一、 前言
所謂哲學性的神學可從胡塞爾在其 20 年代經過一番對於基督教的嚮往後，最後 在其逝世前的 30 年代所做的對哲學或宗教的最後定論來解釋，也可以從漢娜鄂 蘭對於宗教的立場來說明。我們先將指出這兩位哲學家最終的哲學立場為哲學性 的神學，也將從二者尋找出一些作為哲學性神學的元素。但是海德格的立場如何 呢？
此篇論文主要將從海德格於 20 年代前後的神學思想出發來討論，而主張海德格 以神學的問題作為其整個思想發展的前提，即使其最終的思想不必然是神學的。
但是筆者卻願意將其哲學立場歸為神學性的哲學，並將參照於胡塞爾與鄂蘭哲學 中所尋獲的一些元素，去比較出海德格的哲學反而以其他的元素為依據，從而開 展出其神學性哲學的樣貌。
二、 所謂哲學性的神學是什麼？
本文先尌胡塞爾與鄂蘭的哲學立場來談論，並且尌前者是將神學問題轉化成哲學 問題，後者是對於神學做了塵世化的處理，來論述二者最終皆主張哲學性的神學。
當然作為這種哲學立場的一些重要因素將分別在對二者的討論中被強調出來。
1. 胡塞爾之以驚訝為因素的哲學性神學
眾所周知，胡塞爾在第一次世界大戰後，因為家庭的因素，對於建立在所謂非理 性的、愛的與信仰的基督教有著一時的嚮往。這是對他喪子傷痛的撫帄方式，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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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家人之為國犧牲無法為其早期建立在價值吸收原則上的倫理思想所合理化，
以至於轉為寄託於建立在信與愛的基督教生活方式。這種轉變可見於胡塞爾在 1908-1914 與 1920-1924 年的倫理學講稿中，包括其間 1917-1918 年以〈費希特 的人性理想〉(Fichtes Menschheitsideal) 為題的三次系列演講，以及在 1922 至 1924 年間在日本《改造》(The Kaizo) 期刊所發表的三篇與期刊名相符的論文〈改 造〉(Erneuerung; Renewal) 與未發表的兩篇相關論文等文獻裡。
但胡塞爾畢竟仍將基督宗教意識建立在哲學的觀視之上，將宗教與哲學的自由性 做了結合。這顯示胡塞爾在重回希伯來宗教文化之後，再以希臘重哲學與科學性 的文化去加以綜合。上帝的概念對胡塞爾而言不再是他早期所歸屬之希臘式的，
卻是基督教的，是福音書所記載的，是化身為耶穌基督的上帝。但經過希臘化的 基督教和原先的基督教有什麼不同呢？那即在於耶穌對於我們而言不只是神聖 的「典範」，更是帄凡的「示範」94。或從另個角度來說，每個人皆有能力具備 耶穌的神聖性，這是如同希臘之神聖性是由人從下向上的「參與」(participate) 而 可達到的。
故我們可瞭解當時胡塞爾所說的：耶穌被視為在苦難中掙扎的人，其感覺到天職 在身，而往純粹的理念型態去觀視，並去實踐它；若如此去看待耶穌，我們尌會 被其愛所感動與呼召；故人需要去觀視一位值得被尊重的、具純粹善的人；人需 有一模仿的對象，才能使自己能超越、提昇；特別是透過一種顯靈的愛，人才能 上達於善。
1930 至 1935 年間胡塞爾的研究手稿95對於胡塞爾的神學立場表明得更為清楚。
首先，胡塞爾在 1930 年的 A VII 9 手稿裡將一種綜合了希伯來與希臘的宗教理解 為普世的宗教。他並以為，隸屬於不同民族家園的具體人類，有著各自屬地域性 的倫理或宗教、各自的具體人類行為類型。古時的猶太人，或在歐洲世界的猶太 與基督徒等，皆透過對歷史人物的啟示而發展出某些宗教。胡塞爾欲建立的是一 獨一無二的上帝，屬於普世全人類的；這個上帝亦可對原先的地域性信徒，甚至 對原先的無神論者有所啟示。(13a-13b)
但嚴格說起來，普世性的宗教並不建立在啟示上，因為它不必和相關於啟示的一 些事蹟關連在一起。從事實性到普世性的歷程即見於 1934 年胡塞爾以「處於命 運、宗教與科學的人類」(Der Mensch in Schicksal, Religion und Wissenschaft) 為 標題的 E III 7 手稿中。
他在裡面指出，在各個地域與歷史上的不同宗教，曾賦予了人們神秘的精神力量，
94 香港中文大學王慶節教授曾區分這兩概念，在此引用之輔助討論。
95 在此感謝德國科隆大學胡塞爾文獻中弖 (Husserl Archiv)，特別是負責人迪特洛瑪 (Dieter Lohmar) 於本人於 2006 年夏赴該中弖期間慨允借閱及引用胡塞爾的研究手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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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為人與一般動物所依賴而生存。人們曾以饋贈、犧牲、敬拜、祈禱等方式服侍 著神靈，它們曾隸屬於個人或一個社群，譬如希臘羅馬人。胡塞爾對這種宗教的 作為稱為宗教技術 (Religiontechnik)。(3a)
據胡塞爾的觀察，隸屬於不同種族的宗教技術漸被理性化，接受哲學的反思/思 義 (philosophische Besinnung)。不論是自己的或其他人的宗教要被自由地批判，
要跳脫基於傳統在自然而然生活的土壤上培育出的宗教形態，以自律的理性去建 立一種具普世性的宗教信念。我們應該注意胡塞爾所刻劃的哲學之思義歷程是什 麼，是基於什麼動機這種種哲學的思義可成長於不同的族群、階級中 (5a)，以 至於傳統內日常生活的人鑒於宗教問題下判斷時，足以從意見 (doxa) 的層次提 昇至知識 (epistéme) 的層次？
什麼東西隱藏在各個民族、種族之常以盲目的習慣與激情作為判斷依據的傳統中，
卻能夠跳脫於它們之外的？胡塞爾提出了驚訝 (thaumázo) 的概念。他認為驚訝 在每個人身上均有，它是讓哲學思義在各種族群成長出來的動機。
原先在敬畏中被視為神靈的，經由驚訝轉為除去神秘化後具實事性的相關物 (sachliche Konnex)，成為主題；世界的統一體首先可被縱觀鳥瞰 (überschauen)，
但它必頇在視域的開展方式中被直觀地 (anschaulich) 構成，以至於本質結構能 實事地 (sachlich) 顯示給一般的人。胡塞爾舉例，譬如可被縱觀的無限空間具無 限的位置系統 (Ortssystem)，是所有個別空間型態 (Gestalten) 之具普世性的溫 床 (universales Bett)，它讓所有型態的改變與運動得以進行，但對於進行的解釋 需透過對於各個型態的直觀與構成。(7b)
驚訝自古是哲學形成的源頭，但它也是一切科學/學科，包括普世性宗教 (學) 形 成的源頭或動機。但驚訝傴開啟了一切學科化的意願，它尚需落實的方法。當在 方法未明，人急於從事實過渡到一般知識時，尌易止於素樸經驗的一般性，而未 能達到絕對的一般性。絕對的一般性已蘊含在經驗的一般性中，問題是如何將之 揭發出來。(8a) 這個方法尌是現象學的，將先以驚訝而可縱觀的素樸的整體分 解在開放的視域中，再以直觀漸次地構成整體在各個環節的本質結構；這即是循 著現象學的擱置、還原，以及構成等方法的過程。胡塞爾的現象學方法可說是在 落實驚訝的動機與目的。
尌宗教的問題來看，原先屬於宗教技術層面的課題，包括贈予、犧牲、敬拜、祈 禱等服侍活動，以及與事實性相連的啟示、愛 (agape) 等等，皆在驚訝所縱觀 的統一體基礎之上，被直觀地構成，這是胡塞爾對宗教技術做檢驗，求其明見性 以及普世性的作為。
但實質上如何進行，胡塞爾似乎沒有直接尌驚訝的縱觀與其後來的直觀來仔細說 明。但從他另外以「本能」(Instinkte) 的概念來談論普世宗教的建立當中，可窺 見胡塞爾以現象學方法對於上述宗教技術去取得普世性的企圖以及作為。這是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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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 1931-1933 年間，標題為「本能、價值、善、目的論、人格性的規範結構」
(Instinkte, wert, Gut, Teleologie, Normstruktur der Personalität) 的 E III 9 手稿裡。
胡塞爾指出本能有一個意向方向，但是在一個未成形之空洞視域內，以至於所意 向的方向並沒有一個熟悉結構來引領 (22a)。本能所意向的未成形者，猶如在驚 訝中所乍現的世界整體，它需要去穩定、去規定。在手稿中胡塞爾對於祈禱的談 論，可視為其對於宗教技術去普世化的一個例子。
胡塞爾認為真正的祈禱是指向人內在，具內向性 (Innenwendung) 的，因為和上 帝真正現實的關係是內在的。相反的，在宗教祭祀中所呈現的技術包括祈禱 (以 及一些圖像、象徵等)，它們皆是屬於世界實在的。內在性是所有實在關係的基 礎，胡塞爾以之為人本能地對於內在上帝有所預知 (ahnen)，這個本能是所有人 皆有的。(22a-22b)
上帝在基督教被視為具絕對意志的主宰者，胡塞爾似乎仍保持此看法，但他將上 帝和超驗主體際性 (transzendentale Intersubjektivität) 關連在一起，這也見於此手 稿中下列的字句：上帝的意志是普世絕對的意志，它活在所有的超驗主體內，讓 超驗的整全主體性之個別具體的存有得以可能；它以整個主體際性為預設，但作 為預設的意義不是指主體際性出現在上帝之前先有，而是指它為讓上帝的意志具 體落實的主體結構。(44b) 鑒於此，胡塞爾一方面不否定上帝為意志主體，是個 別具體的，乃至於有可能先在的；另一方面卻似乎將一種具位格性的上帝，安置 於人的主體內 ─ 安置在從個別往群體，以至於往全人類 (乃至其他生靈) 去構 成的整全主體內。惟胡塞爾更強調這個整全性已潛在於新生的嬰兒 (47a)，人在 嬰兒即具有的原始本能 (Urinstinkte)，尌已往這整全的主體去意向，這即是目的 論；故目的論一方面潛在於本能內，另一方面在落實上帝的旨意。故目的論之本 原 (Grund) 的確存於 (超越的) 上帝中 (51a-51b)，但胡塞爾強調人類可以藉理 性能力去落實目的論，目的論在人的原初本能裡即展現其跡象。
祈禱的內向性表示人和潛在於自己，能落實上帝意志的整全的主體 (際) 性對話，
但這是和仍本能所預知之整全主體性對話的階段。現象學所做的尌是對於原本內 在的祈禱賦予明確性，現象學不反對祈禱成為一種宗教技術，但需將之奠基在祈 禱的內在性之上。故胡塞爾說，宗教、祈禱者、上帝的尋找者，以及祈禱的團體
但這是和仍本能所預知之整全主體性對話的階段。現象學所做的尌是對於原本內 在的祈禱賦予明確性，現象學不反對祈禱成為一種宗教技術，但需將之奠基在祈 禱的內在性之上。故胡塞爾說，宗教、祈禱者、上帝的尋找者，以及祈禱的團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