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2.1 為句中的填補詞(filler)
本小節所說的填補詞就是 Biq (1990)所稱的「互動性規避」
(interactional hedge)，也就是說話者在話輪轉換(turn-taking)中為了保持
自己的說話權而做的一種策略。
（37）（全：25）
A: 今天我們在這裡我們不妨聽聽，那麼多的聽眾他們打電話 進來講的是什麼？我想這個都不是人家安排的什麼call-in部 隊，老百姓現在要緊的就是什麼，要緊的就是生活。要緊的就 是民生嘛！對不對！
（38）（黃：72）
A: 剛才主持人特別說，他那天讓太太休息一天。其實我就覺 得這一些都是什麼，那種，上了年紀，然後自以為自己事業做 的不錯的男人喔，就，很虛假的驕傲。
這些例子乍看之下和前面提到過的「自問自答」有點像，都出現停 頓，再帶出一個自己的回答。筆者在分析之初也將這一類認為是以自己 的問題帶出回答，但是「句中填補」和「自問自答」最大的不同之處就 在於「什麼」是否重讀以及「什麼」之後是否有停頓。說話者自問自答 時，雖然心中對自己提出的問題並沒有疑點，但是「什麼」仍是重讀 (stressed)的，也就是語調還是和一般的疑問句一樣。但是充當句子填補 詞的時候，語調下降，輕讀而短促，有的時候要很仔細聽才聽得出來；
此外，和後面的成分中間有很明顯的停頓，這種情況可以在句（38）中 看出來。說話者的思緒似乎趕不上大家「搶話說」時的速度，甚至一連 停頓兩次（「那種」後面的一次）。
有時說話者丟出的填補還連接一個說話者想說的事情：
（39）（火：102）
A: …你去看看，阿扁的個性，他越挫越勇啊！他現在要的是
什麼？不是只有你剛講的真調會他不會妥協，什麼釋，組閣權 他不會釋出來。
句（39）裡說話者要表達的是「阿扁不會輕易妥協，不會釋出組閣 權」，但是在說出「輕易妥協」後，插入了一個非常短促的「什麼釋21」。
這乍看之下是一個和下一語句毫無關係的、沒有意義的字，不過筆者認 為他想說的正是下面的「釋出組閣權」，但是可能說話的速度超過思考 運轉的速度22，因而出現這個填補詞，後面還跟著動詞「釋出」的「釋」。
還有一個常見的例子就是在 3.1 提到的，說話者一時之間想不出要 說的東西的名稱：
（18）（火：55）
A: 我相信到目前為止，大概鮑爾的那個講話以後，美國一 直沒有跟我們的執政黨聯絡過。他已經開始慌了。所以 為什麼李登輝前陣子不是開了一個什麼，一個什麼… B: 研討會，台灣新憲研討會。
說話者知道「李登輝開了一個會」，但是想不出會的名字，就是利 用丟出「什麼」來填補語句的時間在記憶中尋找他所知道的訊息。不過 我們可以發現，最後說話者還是失敗了，因為聽話者幫他說出了要說的
21 因為文字呈現的關係，這個小語段看起來很像責問的用法，但其實不是，而是一 個非常短促、幾乎一閃而過的出現。
22 筆者在觀察語料的時候也發現，話中出現填補詞的數量多少似乎和說話者說話的 語速和風格也有很大的關係：說話者語速快而急促的時候，填補詞會比說話和緩的 人多一些。
名稱。雖然聽話者不是真的「搶話說」，可是說話者在你來我往的對話 中確實失去了一次自己的話權。
由上可知，「什麼」充當句中填補時有以下幾個特點：
a. 出現在句中的位置不一定。
b. 「什麼」的語調下降，輕讀而短促，和後面的語句間有停 頓。
c. 無指稱功能，其作用在於填補說話者來不及說話的空檔，
藉此保持說話者在話輪中的話權。
d. 對句子的語義無影響。
3.2.2.2 模糊列舉範圍
「模糊列舉範圍」在 Biq (1990)分析中的功能就是「指稱性規避」
(referential hedge)，本小節討論的是一般中性的用法，具有貶抑性的列 舉將在下一小節再討論。
雖然說是列舉，但是筆者的語料顯示，說話者所舉出的列舉物也並 不多，有的列舉只有一兩個列舉物，常常伴隨出現的除了「的」（「什麼 的」）以外，還有語助詞「啦」或「啊」；「什麼」的讀音也是輕讀而短 促的。
（40）（黃：94）
A: 很多新世代的劈腿族是用這種方式比如說，情人節不一定 要吃晚餐，他們是吃情人節午餐，他就說我晚上有事情，我要 陪我媽媽過生日啦什麼之類，反正他晚上就一定有別的事情。
此處說話者說的是「劈腿族不吃情人節晚餐的藉口」，明確提出的 是「陪媽媽過生日」，後面就用了「什麼」。說話者可能根本只想到一個 例子，藉著「什麼」，把其他想不出來的通通歸到跟「陪媽媽過生日」
差不多的一類去。
Biq (1990)和呂(1980)在解釋「什麼」的列舉功能時都說這種功能的
「什麼」常常出現在名詞組之前或之後，邵(1996)則認為也可以出現在 短語和句子前後。如此一來模糊列舉範圍的「什麼」在句中的位置也變 得相當隨意，好像跟句中填補詞又有很大的相似之處了。筆者認為與其 在這些句法結構的位置關係上做文章，不如回到一開始最基本的解釋，
也就是「列舉物」的前後；因為「什麼」前後連接的不管是名詞組也好，
句子也好，都可以從整個語段的上下文判定是否為列舉物。除了功能不 同，儘管列舉的「什麼」和填補詞的「什麼」一樣，對句子的語義無影 響，語音也都是輕讀而短促的，但是模糊列舉範圍的「什麼」和列舉物 之間是緊連的，不會出現停頓。但是筆者也發現有一筆語料可能是兩者 功能的結合：
（41）（火：37）
A: …可是（現在）你看看其他那些學者，今天都是以說我學 術中立，我躲在我的象牙塔裡，我不問那些東西。這批人更可 怕！原來批國民黨的不是澄社那批喔！這批人也不見了！只 有聽到一兩個鳳毛麟角的，像什麼黃光國啦，什麼什麼謝大寧 啦，張雅中這些跳出來，馬上就被告啦！
句（41）裡說話者想舉出一兩個批評執政黨的學者，舉出了第一個 之後，似乎有點想不出來第二個，在此處出現了兩個「什麼」。說話者
此時確實在做列舉的動作，但是會出現兩個「什麼」，其實也和說話者 因為想不出第二個人而丟出填補詞有關。
由上可知，「什麼」模糊列舉範圍時有以下幾個特點：
a. 出現在列舉物前或後。
b. 「什麼」緊連著列舉物，語氣輕而短促。
c. 無指稱功能，其作用是讓列舉物的確定性變模糊，藉 此逃避「說話算話」的責任，有時候可能是說話者故 意如此。
d. 對句子的語義無影響。
3.2.2.3 表示帶有貶抑性的列舉
本類用法是筆者在 Biq (1990)的基礎上另外區分出的一類，同樣表 示列舉，但是充滿說話者嘲諷、不屑的口氣。在 3.1 筆者已經說明了區 分出中性和貶抑兩類的原因，而在語料的數量方面也支持這一分類。而 在形式上，貶抑性列舉全出現在列舉物之前，中性列舉則會出現在列舉 物前後。
（42）（全：50）
A: 國民黨執政了四五十年啦，大家都知道國民黨對台灣最大 的貢獻就是人民所得從三百多塊到現在一萬五千多塊。…那，
國民黨累積了很多的壞習慣，很多的缺點，民政黨執政了三年 多，過去的這些好習慣這些經濟奇蹟，什麼也沒有學到。國民 黨累積了五十年的這些壞習慣、缺點、黑金啦，什麼政策賄選，
你們三年多都學到了。
（43）（黃：89）
A: 老實說情人節，我剛跟鄭大哥研究老半天，老夫老妻沒事 不會跑到什麼精品旅館去共度情人節對不對？
B: 還是有啊！
C: 有些人會去看一看，然後躺在床上說：「沒什麼嘛！」
（44）（火：123）
A: 那我從另外一個色彩學的角度來看呢，我覺得未來的政黨 呢是藍綠兩大政黨啦，屬於那種什麼橘色系的跟土黃色系的台 聯，好像空間都不太大！
句（42）中說話者批評民進黨學習國民黨的壞習慣、缺點，「黑金、
政策賄選」都是不好的，是明顯偏向負向的詞語。說話者列舉這些缺點，
使用「什麼」，就是表達「不屑一說」的口氣；而句（43）中討論的是 現今最流行的慶祝情人節的方式—到精品旅館去共度良宵。「精品旅館」
本身似乎不是一個負面詞語，但是它其實就是「賓館」的性質，加上說 話者用「老夫老妻」，似乎覺得上這樣的地方是年輕情侶才會做的，「老 夫老妻」對這些是不屑一顧的。（44）也是一樣，只是說話使用嘲諷的 口氣，「什麼」仍然具有貶抑性列舉的功能。
貶抑性列舉和模糊列舉範圍的差別之處除了在列舉物的前後之 外，最重要的就是說話者的主觀意見。前者表達出說話者本身對說話內 容的主觀判斷，而後者則沒有；前者是說話者有意的使用，經常帶有「不 屑一顧」的語氣，後者則沒有。筆者認為這就是 3.1 中提到的特殊的 (marked)口氣；因為貶抑確實是說話者刻意想強調的部分，藉著這樣的 方式，就可以讓聽話者推斷出說話者傳達的是不同於一般表達方式的內
容。
帶有貶抑性列舉的「什麼」具有以下幾個特點：
a. 在句中都出現在列舉物之前，緊連著列舉物。
b. 無指稱功能，作用是傳達說話者對所說內容的負 面主觀意見，如：嘲諷、不屑等等。
c. 對句子的語義無影響。
3.2.2.4 減弱否定語氣
本類用法就是 Biq (1990)所說的「發抒性規避」(expressive hedge)，
只出現在否定用法中；說話者藉著「什麼」來緩和、減弱否定的語氣，
故意使用較弱的陳述(understatement)。
（45）（全：14）
A: 一邊一國會不會讓台灣人民覺得只是空號，不需要拿這個 為重心？
B: 他不會是唯一的議題，也不會是唯一的主軸，以民進黨這 次選舉來說。但是他一定會是一個重要的主軸。至於台灣是不 是已經沒有什麼認同問題，那TVBS的民調是做的無聊是不 是？
（45）中說話者要說的是就是「台灣是不是已經沒有認同問題」，
但是在否定的「沒有」之後加入「什麼」，希望讓比較強烈的否定變得 和緩。這種用法和前兩種規避詞不太一樣，不僅出現在口語，在書面語 中也大量出現。
但是在否定的「沒有」之後加入「什麼」，希望讓比較強烈的否定變得 和緩。這種用法和前兩種規避詞不太一樣，不僅出現在口語，在書面語 中也大量出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