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言」是敘事最重要的媒介,「訪談」是我蒐集資料的重要工 具,但既使有了研究前的預試,我對訪談仍然充滿了焦慮。
焦慮什麼,我以為是因為我不習慣和陌生人相處,我以為我是擔 心我訪問不到有意義的語料。從我怯怯的初試後,我以為我已經克服 了,研究計畫也寫了,也決定要實際找參與者進行敘說了。但時不時,
對於要前往研究場域這件事,始終充滿了躊躇,甚至還詢問其他從事 質性研究的同學,是否有相同的感受。答案是,並不。這是我特有的 感受。這是『我,身為研究工具』的特有憂慮。我到底在憂慮什麼?
也許這是做質性研究最有趣的地方吧,以為問題解決了,答案也 找到了。原來都只是暫時的安心,下一秒,又開始無端擔憂起來。只 好,時不時地將問題拿起來惦一惦,仍舊無明、仍舊憂慮、只好再放 下,然後再拿起...,如此反反覆覆關照自己的內心。然後,有一天,
突然的,在渾沌不明中,突然照進一道亮光,你開始覺得真的瞭解了。
是的,我瞭解自己的憂慮何在了!原來,我一直對「要拿著錄音 機去訪問陌生人」這件事不安。我下意識地覺得如此這般的作法好彆 扭,什麼時候開始意識到,「錄音筆」是一個令我無法忽視的存在呢?
是修習質性研究課的關係吧,老師交代我們要做一份訪談練習,老師 很體貼學生,說:「任何話題皆可,可以是和朋友共餐時的一段閒聊」。 我開始很認真地考慮老師的提議,甚至開始篩選和我用餐的人。想來 想去,不論對方是誰,總覺不對,因為錄音,因為作業,這再也不是
尋常朋友間的聊天了。
現在的我,卻要如此貿然地闖入一個陌生人的世界,將錄音筆擺 在我們中間,要求他對我說話。如此粗魯的開始,我能多靠近他,甚 至觸摸到他的內心呢?我存疑了。再一次,我想起了奇,為什麼他會 主動對我提出那兩個問題,樂意和我聊到他的內心世界?對此,好友 純菁曾警告我:「你不能找自己學校的自閉症學生當個案,聽你平常 的描述,他們一點都不像一般的自閉症」。突然間,我知道為什麼我 和奇能在彼此的生命產生激盪,因為我們曾經一起度過一些時光,他 信任我,所以他願意讓我觸摸他的心。
如果,我只是要求參與者對我說話,錄完音就走,除了他的聲音,
除了他的言語,我對他將一無所知。那些需要日積月累才能辨識出他 的生活世界的氛圍,那些在無言中,進行著不知名的交流,自此都不 會在我的文本中出現。
於是,在訪談錄音之前,和參與者建立關係變得很重要。要如何 達到,我開始努力閱讀文獻,看能不能讓我的詢問更溫和、不具威脅 性;我修習「諮商技術專題研究」的課,讓自己對訪談技巧更為精進。
當然,隨著研究的進行,我有新的疑惑需要澄清。
◇ 訪談問題的考慮
閱讀之前的研究,從訪談問題可以看出,有研究者很細心,
不會主動提及障礙標籤,或急著進入自己預設的研究主題,
提供受訪者一個舒服的訪談經驗(Craig, Withers, hatton &
Limb, 2002; Finlay & Lyons, 2005)。這是我不打算一開始直接 問參與者「障礙」問題的第一個考慮。
我不想打算直接問參與者「障礙」問題的另一個考慮是,我 對「他們如何提起障礙」這個現象很感興趣,所以我會等待 參與者跟我提起他的障礙名稱,除非我確定這個參與者不太 可能直接提起他的障礙名稱,我才會採取旁敲側擊的方法進
入障礙主題。
我也好奇,障礙在參與者生活中的比重是多少,所以對他的 一般生活有所瞭解是必要的。如果,我的話題完全繞著障礙 打轉,我無法知道障礙對他在生活中的份量。
所以我的訪談問題只有大方向,先請障礙者隨意地談他的生 活,然後針對他的敘說脈絡進行追問,每次訪談完,我會詢 問自己「今天我聽到、看到了什麼」,「還有什麼是我想要知 道的」,「有什麼需要澄清的」這三個問題,並寫下有感觸的 想法,在下一次的訪談進行追問、澄清。這些追問,是在參 與者跟我分享完他的最新敘說後完成,我希望讓我的參與者 知道,我對他現在生活中的每一件事充滿了興趣。
這種沒有大綱的訪談,有時讓參與者的老師緊張,因為他們 不知道我要做什麼,我也說不太出來,因為我也不知道參與 者會給我什麼?這是這次研究特別的經驗。
因為老師和家長的訪談主要是針對個案的敘說做補充瞭解,
所以有設計簡要大綱(附錄二),總體而言,我秉持先問一般 性問題,再問特定性問題的原則。
◇ 訪談技巧
上完「諮商技術專題研究」的課發現,訪談最重要的是「傾 聽」和「同理」,達到這兩點以後,受訪者通常可以說很多。
實際做過諮商課程的訪談練習後,我發現「傾聽」並不容易,
要時時提醒自己不能對參與者的話語掉以輕心,要隨時保持 專注,不要因為自己的研究關懷而催促、打斷參與者。
有學者對質性研究中的訪談提出了相似的見解,一個好的訪 談需要很深入仔細的傾聽。好的訪談者需要有耐心,你常常 會不知道為什麼受訪者會那樣子回答,但是要有耐心等候他 們較完整的解釋。訪談者也要像偵探一樣,能把片段零碎的
對話、個人的歷史與經驗拼湊在一起,以便發展出對受訪者 觀點的瞭解(李奉儒等,2005)。我有時不懂參與者要表達什 麼,然後使用重述技巧,他們會把意思說得更清楚些,但有 時候,一些零碎的話語就此失落了,我找不到他們在資料脈 絡中的安放之處。
另外,有些人會問我,智慧障礙真的可以表達自己嗎?會不 會他的敘說,其實都是研究者引導的結果,我檢視了小夏和 我的談話,發現並非如此。例如:
我:小學的老師對你怎樣?
夏:會亂打人,動不動說,說我動什麼東西。
我:覺得你上課動來動去是不是?
夏:就動阿,不想要理他。廢話少說。對呀。
我:我瞭解。
夏:你不是有看過,我跟王老師說話的態度,阿 從以前就這樣,我就不想要聽人家講話。
我:原來你也覺得你跟王老師講話態度不太好?
夏:對,一大堆。
我:你對於比較不喜歡的,比較囉唆,就不想理他?
夏:對呀。(2006.4.12 訪談摘錄)
從上面的摘錄可以看出,我對小夏話語意義的推論,都是從 他自己的敘說形成的(因為需要對他的語意做澄清,所以我 多使用封閉性問句),並非我自行形成一個假設,然後他跟著 回答是或否的選項而已。
和小夏訪談的問題是,當我和他完全處於談話情境的時候,
他很尷尬,找不到話說,表現出渾身不對勁的樣子。但是只 要是閒聊,他就可以回應我的問題。為了遷就他的說話習慣,
我只好邊和他玩遊戲(象棋、五子棋)邊聊天,完成我的訪 談。
◇ 欺瞞
在一次質性研究研習會場,一位同學問上課老師,如果我們 的參與者說謊,怎麼辦?老師雙手一攤,說沒辦法。那時我 想,欺瞞是有意義的,我們該追尋的是欺瞞的意義。
可是,我在研究現場遇到的問題是,如果不確定參與者是否 欺瞞怎麼辦,要像法官一樣前後反覆檢測她的說法是否一 致,然後逼她承認嗎?我的選擇是,如果它和我的研究關懷 不直接相關,我把它輕輕放下,雖然仍然為此苦惱,我必須 忍受曖昧,不是每一個話語都有明確的答案和意義。除非我 能幫助她,否則我不能因為我的研究關懷傷害我的參與者。
◇ 語言到不了的地方
要把經驗說成故事必須依賴語言(余德慧,2003)。有沒有沒 辦法找到語言敘說的狀況?我和參與者都或多或少經歷過,
他們找不到語言表述,而我因為不能立即正確同理,也找不 到語言進入他們的世界。我們在經驗面前,只能擦身而過?
語言的層次是豐富的,語言學家約翰.賽爾和奧斯丁提出的言 說行動理論,主要在說明,單單一個說話就給出了好幾個不 同層次的階層:第一層是字面的意義;第二層是說話的意味,
是加了括弧的意義;而第三層是行事的脈絡,是置身本身的 知識,是我們接觸語詞時整個給出的關係世界。所以,除了 話語本身,我還可以看第二層、第三層的意義,甚至觀看這 種經驗為參與者帶來了什麼?
◇ 同理的理解
因為敘說而得不到理解的經驗,作家張蕙菁有著驚心動魄的 剖述:
我最怕的就是那種自以為是的瞭解。…‥。我總是 很不舒服,甚至有種受到侵犯的的感覺…好像我這 個人正一再地受到竄改,被理解成另外一個樣
子。…‥。這讓我覺得很不能忍受。大概這是一場 對「我」這個人的詮釋權的戰爭吧。…‥。他們自 以為的理解對我而言太粗暴。我覺得我的主體性受 到了侵犯。
(張蕙菁,2003,三分熟朋友,《壹 週刊》,252期176頁)
理解是重要的,唯有在理解當中,我們才能領會或捕捉經驗 的意義。理解可以是情緒或認知的,除非研究者能夠在情緒 上進入當事人的經驗世界,否則不可能寫出有意義的解釋。
其次除非書寫的解釋能夠引起情緒的認同與理解,否則讀者 不可能在情緒上認同或理解這些解釋。你不可能期待讀者去 理解作者本身沒有感覺到的情緒;而作者的文本必須活生生 重現當事人實際的體驗,否則將只有虛假的理解;如果讀者 不願意進入作者的文本,體及他所發現的體驗世界,就不可 能創造情緒的理解(張君玫,1999)。
認知性的理解比較容易,我自問,是否有到達情緒性的理解
認知性的理解比較容易,我自問,是否有到達情緒性的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