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啟超在〈告小說家〉中說：「自元、明以降，小說勢力入人之深，
漸為識者所共認。蓋全國大多數人之思想業識，強半出自小說，言英 雄則《三國》、《水滸》、《說唐》、《征西》；言哲理則《封神》、《西遊》；
言情緒則《紅樓》、《西廂》，自餘無量數之長章短帙，樊然雜陳，而各 皆分占勢力之一部分。此種勢力，蟠結于人人之腦識中，而因發為言 論行事，雖具過人之智慧、過人之才力者，欲其思想盡脫小說之束縛，
殆為絕對不可能之事。」125梁氏之言，並不誇張，小說對民間異姓結 拜的影響，在會黨文化中有最突出的表現。蕭一山所輯《天地會文獻 錄》中有「劉關張桃園結義詩」，詩云：「桃園開放萬里香，久聞知已
（己）訪忠良；天下英雄居第一，桃園結義劉關張。」126說的就是桃 園故事。哥老會更有「三把半香」詩句：
頭地香出周朝，羊角哀左伯桃，二人結成生死交。角哀授爵干 秦國，旌請義表祭伯桃；塔邊葬有惡王墓，角哀自縊報故交。
生死之交真難得，名馳天下萬古標。
二把香在漢朝，桃園義氣高。烏牛白馬祭天地，剿滅黃巾功勞 標。關公千里保皇嫂，張爺叫斷灞林橋，曹瞞聞聲嚇破膽，子 龍長坂坡前殺得高。後保大哥坐守西川地，臥龍先生真不毛，
果是英雄第一高。
水泊梁山三把香，有仁有義是宋江。高俅奸賊觀朝綱，因此聚 集在山崗；高扯替天行道旗一面，一百八將等招安。乃是天上 諸神降，天殺（罡）地殺（煞）結拜香。
此香不是香，兄弟結拜上瓦崗。混世魔王三年座，氣數皆終各 一方；眾位兄弟投唐王，為（唯）有雄信保劉王。唐王已把劉 王滅，雄信捨死不降唐；七擒七勸心堅硬，又有羅成亂箭亡。
只說瓦崗威風大，天下揚名半把香。127
上引詩句，集中體現了通俗文學作品對民間異姓結拜的巨大影 響，值得深入探討。
125 梁啟超〈告小說家〉，《中華小說界》第二卷一期，1915 年。轉引自陳美林等《章 回小說史》，頁 298。
126 蕭一山輯《天地會文獻錄》（台北，文海出版社有限公司，民國 69 年 5 月），卷五，
頁 2。
127 平山周《中國秘密社會史》（台北，古亭書屋，民國 64 年 8 月），頁 100、101。
趙宋王朝建立之後，結束五代長期的紛爭，創造了較為持久而安 定的社會環境，商品經濟有了較大的發展，城市規模逐漸擴大，城市 文化空前繁盛。孟元老〈東京夢華錄序〉云：
僕從先人宦游南北，崇寧癸未到京師，卜居於州西金梁橋西夾 道之南。漸次長立，正當輦轂之下，太平日久，人物繁阜。垂 髫之童，但習鼓舞，斑白之老，不識干戈。時節相次，各有觀 賞，燈宵月夕，雪際花時，乞巧登高，教池游苑。舉目則青樓 畫閣，繡戶珠簾，雕車競駐於天街，寶馬爭馳於御路，金翠耀 目，羅綺飄香。新聲巧笑於柳陌花衢，按管調弦於茶坊酒肆。
八荒爭湊，萬國咸通，集四海之珍奇，皆歸市易，會寰區之異 味，悉在庖廚。花光滿路，何限春遊，簫鼓喧空，幾家夜宴。
伎巧則驚人耳目，侈奢則長人精神。128
南宋遷都臨安，繁華尤勝東京。耐得翁〈都城紀勝序〉：
自高宗皇帝駐蹕於杭，而杭山明水秀，民物康阜，視京師其過 十倍矣……況中興行都，東南之盛，為今日四方之標準，車書 混一，人物繁盛，風俗繩厚，市井駢集。129
先秦以來，我國古代城市的基本模式，是一種嚴密封閉的街區結 構。以唐代長安、洛陽為例，除了用高大的城牆封閉整個城市，在城 內，皇宮被封閉，百來個居住區──坊，三兩個商業區──市，又分 別用圍牆各自封閉起來，白天開放，黃昏關閉。坊與坊之間有若干條 橫直大街，大街兩旁，沒有商店，也沒有普通的民居，聽不到叫賣聲，
聽不到吟誦，更聽不到打情罵俏。這種封閉的結構，自唐代後期開始 鬆弛、變裂，到北宋中期，坊市制才徹底崩潰。從此，城市裡所有通 衢小巷都成了市場，而且夜市不禁，就連開封城中最莊嚴肅穆的御街，
也變得熙熙攘攘，喧鬧嘈雜。130城市生活中空間與時間的開放，加上 發達的城市經濟和龐大的市民群眾，為各種通俗文藝活動的發展與傳 播奠定了基礎。據龐德新的整理，宋代兩京市民群眾娛樂生活重心的 瓦肆之中，各種伎藝名目，不下四、五十種，大別之，約可分為戲劇、
歌唱、雜技、說話四類。131其中影響後世通俗文學最大的，當屬說話，
128（宋）孟元老撰，鄧之誠注《東京夢華錄注》（北京，中華書局，1982 年 1 月），頁 4。
129 轉引自陳美林等《章回小說史》，頁 33。
130 李春棠《坊墻倒塌以後──宋代城市生活長卷》（長沙，湖南出版社，1993 年 3 月），
頁 16、17。
131 龐德新《從話本及擬話本所見之宋代兩京市民生活》（香港，龍門書店有限公司，
1974 年 9 月），頁 452、453。
也就是說故事。宋代的說話，是由唐代的市人小說、俗講、變文等形 式發展而成。132宋代市人小說所以特別受到時人歡迎，大概是因為「小 說人」本身就是來自市民階層，對現實生活有深刻的了解，所以能夠 運用市井俚語，細微、深刻而準確地把當時社會上各階層──特別是 市民階層的生活、思想、感情，描繪得維妙維肖，引起聽眾內心的共 鳴。133宋代說話藝人為迎合聽眾，壓倒同業，無不巧運匠心，編撰話 本，宋代話本之成績可觀，實亦說話藝人之職業競爭使然。現存宋代 話本之短篇者，以《京本通俗小說殘本》最為重要，至於宋人的長篇 話本僅存《大唐三藏取經詩話》、《新編五代史平話》、《大宋宣和遺事》
三種。134
上述諸種話本中提到異姓結拜的僅以下幾則：徐信與劉俊卿八拜 為交；135楊志等十二人因奉命押運花石綱而結義為兄弟；晁蓋等八人 劫蔡京生辰綱事發，邀約楊志等十二人，共二十人，結為兄弟，往太 行山梁山泊落草為寇；136黃巢與朱溫兄弟三人結義為兄弟；劉知遠與 石敬瑭結義為兄弟。137
王學泰認為說話藝人是「游民知識份子」中的一種，他們的創作 和表演，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游民的生活、意識和理想。138異姓結拜 在宋代話本中並不多見，顯示此一現象在宋代的民間社會裡，可能還 不是很普遍。
明代最具代表性的通俗文學是小說，《大唐三藏取經詩話》及《大 宋宣和遺事》到了明代分別發展為《西遊記》、《水滸傳》，另外一部重 要的章回小說《三國志演義》亦由話本發展而來。139李商隱〈驕兒詩〉
云：「或謔張飛胡，或笑鄧艾吃」，140可見三國故事在唐代已經流傳。《東
132 陳美林等《章回小說史》，頁 26∼32。
133 龐德新《從話本及擬話本所見之宋代兩京市民生活》，頁 33。
134 葉慶炳《中國文學史》（台北，台灣學生書局，民國 73 年 9 月），頁 540∼547。
135 黎烈文標點《京本通俗小說》，頁 95∼99。
136《大宋宣和遺事》，頁 37、40。又頁 40、45、46 分別提到索超、宋江、呼延綽等人 三次入夥之事，雖無結義兄弟的敘述，但既同屬天罡院三十六將，可推知作書人有隱指 彼等結義為兄弟之意。
137《五代史平話•梁史平話》，卷上，頁 6；《五代史平話•漢史平話》，卷上，頁 5。
138 王學泰《游民文化與中國社會》，第五章。
139 今見《三國志演義》最早刊本是明嘉靖壬午（1522）刊二十四卷二百四十則本，題
「晉平陽侯陳壽史傳，後學羅貫中編次」。此外又有《新刻校正古本大字音釋三國志通 俗演義》、《新刻按鑑全像批評三國志傳》、《李卓吾先生批評三國志》、《李笠翁批 閱三國志》等多種刊本。（陳美林等《章回小說史》，頁 56）則其原名或即為《三國志 演義》，本文因從所用版本之書名，稱為《三國演義》。
140（清）朱鶴齡箋注，程夢星刪補《李義山詩集箋注》（台北，廣文書局有限公司，民 國 61 年 5 月），頁 696。
京夢華錄》提到的講史家中有「霍四究說三分」，141《東坡志林》：「王 彭嘗云塗巷中小兒薄劣，其眾所厭苦，輒與錢，令聚坐聽說古話。至 說三國事，聞劉玄德敗，頻蹙眉，有出涕者。聞曹操敗，則喜唱快。」
142可以想見說三國故事在宋代流行的程度。至於《金瓶梅》係就《水 滸傳》中關於西門慶、潘金蓮之部分情節擴大而成，非由話本演變而 來。這四部小說中都有關於異姓結拜的敘述，143其中著墨最多而於後 世影響最大者，自屬《三國演義》和《水滸傳》。
《三國演義》和《水滸傳》都寫定於元、明之際，作者分別為羅 貫中和施耐庵。《三國演義》中述及異姓結拜之事不止一端，如第四回 呂伯奢與曹操之父為結義兄弟，第十七回中曹操命劉備與呂布結為兄 弟，第三十六回程昱對徐庶之母詐言曾與徐庶結為兄弟，第一百十八 回鍾會與姜維折箭為誓，結為兄弟等，其中最為人所稱道的，就是劉 備、關羽、張飛三人的桃園三結義。
本書第一回「宴桃園豪傑三結義 斬黃巾英雄首立功」敘述三人 結拜過程如下：劉、關二人來到張飛莊上共議大事，張飛提議於其莊 後桃園中祭告天地，結為兄弟，共圖大事，劉、關二人齊聲應允。次 日遂於桃園中備下烏牛、白馬、祭禮等項，三人焚香，再拜而說誓：
念劉備、關羽、張飛雖是異姓，既結為兄弟，則同心協力，救 困扶危，上報國家，下安黎庶。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 年同月同日死。皇天后土，實鑑此心。背義忘恩，天人共戮。
誓畢，拜玄德為兄，關羽次之，張飛為弟。144此後三人的情誼在 書中善始善終，關羽過五關、斬六將，千里送皇嫂，古城重聚義，更 是傳頌千古，使關羽日漸神化，對此後異姓結拜的歷史影響甚鉅。
《水滸傳》全篇故事的主軸是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的聚義，
自第七回「花和尚倒拔垂楊柳 豹子頭誤入白虎堂」中林沖結義魯智 深為兄開始，諸天罡、地煞各自結拜的事蹟隨處可見。到第七十一回
「忠義堂石碣受天文 梁山泊英雄排座次」，一百零八條好漢齊聚梁山 泊忠義堂上，宋江揀吉日良時，焚一爐香，鳴鼓聚眾，對眾人言道：「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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