換帖 之時要祭祀各人祖先，換帖後以兄弟、姊妹相稱

第二章 歷史背景

第一節 名詞釋義

通俗文化經由與士大夫文化的相互滲透，豐富了本身的內涵，而 其多元活潑、淺顯易懂的傳播方式，又往往輕易將士大夫文化的成分 消融於無形，使其看來像是原本就是由民間社會創生的。這種現象在 本文所探討的主題上尤其明顯，人們今日習於將換帖、拜把、金蘭、

結義等同於異姓結拜，將八拜之交等同於結拜弟兄的關係，往往不曾 做一番「顧名思義」的功夫。前文提及筆者那位居住在桃園縣蘆竹鄉 的長輩，每提及其結拜弟兄時皆以「換帖仔」稱之，當詢以換帖之義 時，長輩卻不甚了了，而且彼等結拜時實亦未曾換帖。

通俗文化的創生、發展、傳佈、演變，自有極高之研究價值，非 本文所能細論，此處所欲凸顯的是，當人心習染此類通俗的用語與觀 念時，反而容易忽略語言文字原來指涉的內涵，以及與現實之間的差 異性。事實上，換帖、金蘭、結義、八拜之交等語詞亦各有其歷史性，

在不同時代、不同階層之間，有不同的意義及內涵。對這些語詞做歷 史的考察，有助於界定、釐清本文的研究主題。

一、 換帖

據申士垚、傅美琳所編《中國風俗大辭典》， 換帖的「帖」，是 一份書面文契，用紅紙摺成信封大小數摺，封面寫「金蘭譜」或「蘭 譜」，內寫結拜緣由、結拜人姓名、籍貫、生辰八字及三代父、祖、

曾祖姓名、出身、官職等，結拜年、月、日，結拜人指印簽名。換帖 之時要祭祀各人祖先，換帖後以兄弟、姊妹相稱。¹

筆者學淺，未能親見蘭譜，然考之章甫〈送別陳朝修詩〉：「從 此金蘭添簿錄，芳名告祖又焚香」²，及洪棄生〈謝汝南見訪並及汝東 書〉：「金蘭簿上，告祖考而無漸（慚？）；淡水交中，誓明神以何

1 申士垚、傅美琳《中國風俗大辭典》（台北，國家出版社，1996 年 8 月），頁 414、

415。

2（清）章甫《半崧集簡編》（台北，臺灣銀行經濟研究室《台灣文獻叢刊》第 201 種，

民國 53 年 5 月），頁 42。

憾？」³知金蘭譜又稱金蘭簿，換帖之時，不但須焚香告祖，尚須於神 前盟誓。據鄧瑤〈與崇海秋大令家鏊書〉：「若其人與我同僚，而聲 氣通顯，可恃為夤緣之助，則從而兄弟之。互書姓名、籍貫，與其祖 父兄弟及妻子名氏於簡，交易藏弃，是謂蘭譜。訂盟後，兩家妻妾子 女，遂可迭相往來，視為通家。」⁴蘭譜之中，還須寫上兄弟妻子之姓 名。又章甫〈選定同人贈和齋詩序〉云：「吾黨贈歌，老夫編次。駢 詞弁簡，竊登風雅之場；錦組聯絲，補入金蘭之簿云爾。」⁵則金蘭簿 中尚可補錄結拜弟兄贈和之詩詞。咸豐年間被捕殺之「捻匪」張鳳歧 的蘭譜之內還有「揮義旗于東南，定武功於西北」等語，⁶這是把盟誓 之詞也寫進去了。

清初士子承襲明末風氣，喜為結社定盟之事，而以江南之蘇、松，

浙江之杭、嘉、湖為尤甚。順治十七年（1660），禮科右給事中楊雍 建就疏請「敕部嚴飭學臣，實心奉行，約束士子，不得妄立社名，糾 眾盟會，其投刺往來，亦不許用同社、同盟字樣。」結果清世祖下旨：

「士習不端，結社定盟，把持衙門，關說公事，相煽成風，深為可惡，

著嚴行禁止。以後再有此等惡習，各該學臣即行革黜參奏，如學臣徇 隱，事發，一體治罪。」⁷清聖祖更御製〈訓飭士子文〉，告誡士子勿

「招呼朋類，結社要盟」。⁸然士子結社之風至雍正年間尚未盡除，仍 以江、浙為甚。在一件請嚴禁士子聚眾結社的奏摺中就指出：「乃有 狂妄之徒以詩文為名，廣通聲氣，招黨聚朋，終日談笑，縱酒呼盧。

甚者遠集數邑之人，論年序譜，指日盟心，放辟詭異之事，靡所不為。」

9此摺中「論年序譜」的「譜」，當即「金蘭譜」，可見士子之間結拜 弟兄，以換帖為之者所在多有。

康熙年間黨爭極烈，但清聖祖在告誡臣工時，只批評他們「三五 成群，互相交結，同年門生，相為援引傾陷。」¹⁰可以推測當時官員之 間尚未盛行換帖。清代官場之盛行換帖，當始自乾隆年間。乾隆三十

3（清）洪棄生《寄鶴齋選集》（台北，臺灣銀行經濟研究室《台灣文獻叢刊》第 304 種，民國 61 年 8 月），頁 162。

4《皇朝經世文編續編》，卷七，頁 14。

5 章甫《半崧集簡編》，頁 65。

6 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北京師範大學歷史系選編《辛亥革命前十年間民變檔案史料》

（北京，中華書局，1985 年 2 月），頁 3、4，光緒二十七年四月二十六日，直隸總督 李鴻章奏摺錄副。

7《清實錄˙世祖實錄》，卷一百三十一，頁 12，順治十七年正月辛巳。

8《清實錄˙聖祖實錄》（北京，中華書局，1985 年 9 月），卷二百八，頁 7、8，康熙 四十一年六月戊午。

9《雍正朝漢文硃批奏摺彙編》第三十三冊，頁 948，失名奏摺。

10《清實錄˙聖祖實錄》，卷一百三十三，頁 17，康熙二十七年二月辛亥。

七年（1772），左都御史張若溎的一件奏摺中提到「頑事有不關貪酷 而隱為吏治之害」的三件事，其中第一事就是官員換帖，節引原文如 下：

查大小官員以名分相繫者即以法度相持，今則一省之中，司道 暨知府以及州縣，或各合為一類，序其年齒，概以愚兄愚弟相 稱，名曰換帖。臣謂書云：同寅協恭和衷者，蓋必同其寅畏，

協其恭敬，而後可言和衷也。若但因同官一省而即攀附黨援，

聯為兄弟，諱結盟之名而為換帖之號，是欲彼此依倚，□成官 場相為之局。況由州縣而陞本司府道，由司道而陞本省督撫，

或念當日換帖之誼，能無瞻顧？如是而不為吏治之害者，未之 有也。

張若溎請求皇帝特頒諭旨，再行訓飭，令督撫等時加約束稽查，

並以本身為吏治之倡，年終將有無此等之事切實具奏，毋或粉飾，視 為具文。清高宗於乾隆三十七年二月二十八日硃批：「此奏是，著照 所請行，該部知道。」¹¹後來施行的具體條文為：「各省同官換帖……

俱行禁止。令督撫時加約束稽查，年終將有無此等之處，切實咨部。

如有前項事發，本員降三級調用，上司降一級留任。」¹²此後清廷對官 員換帖的規定逐漸擴及其他官吏，乾隆四十九年（1784）奏准：「武職 各官，毋許彼此換帖，各該督撫時加約束稽查，年終彙奏，違者，本 員降三級調用，上司降一級留任。」¹³道光十年（1830），陶澍〈會籌 兩淮鹽務擬定章程疏〉中提及：「鹽務之官，志在飽煖，從無甄別，

不遵體制，或與商人聯婣換帖，或與商人夥本行鹽，最為劣習。嗣後 有似此者，應即呈請迴避，如有朦混，查出嚴行參辦。」¹⁴陶澍的意見 後為朝廷議准實施。¹⁵條文的增訂，反映了官場中換帖風氣的日漸蔓延。

清代士大夫換帖的風氣既如上述，我們不禁要懷疑：民間的異姓 結拜會採行這種文謅謅的換帖模式嗎？根據筆者所掌握的資料顯示，

答案是否定的。社會底層的群眾所受教育有限，目不識丁者不知凡幾，

要他們寫出結拜緣由、三代名諱，已是相當困難了，何況又有幾人有

11《軍機處檔•月摺包》（台北，國立故宮博物院典藏），第 016115 號，張若溎奏摺錄 副。

12《欽定大清會典事例》（光緒朝），卷九十六，《續修四庫全書》第 799 冊，頁 553。

13《欽定大清會典事例》（光緒朝），卷六百二十二，《續修四庫全書》第 807 冊，頁 661。

14《皇朝經世文編續編》，卷五十一，頁 49。

15《欽定大清會典事例》（光緒朝），卷二百二十三，《續修四庫全書》第 801 冊，頁 629。

值得誇耀的出身、官職可以大書特書呢？《庸閒齋筆記》中有「武夫 不知文字」一條，甚是有趣，略謂：「張璧田軍門玉良，起于行伍，目 不識丁。余初于蘭谿軍次見之，適有急牒至，軍門折閱，點首攢眉者 良久，乃舉付從兵，令送文案處。余詢牒中何事，笑而不答，以為秘 不肯宣也。越日，又見持一札顛倒觀之，大惑不解，既乃知其本不知 書，特為此以掩飾人之耳目。嘗與程印鵲太守換帖，三代中有名『蚤』

者，頗以為怪，繼復見其一帖，則是『早』字矣。因詢其文案某君，

答曰：渠不能指定一字，第隨其口語而書之，是以如此。」¹⁶官拜提督 的統兵大員尚有文盲，足以說明下層社會為何罕見換帖的結拜模式。

換帖原係士子、官員異姓結拜的一種儀式與程序，後來卻成了結 拜的同義詞，小說《岐路燈》裡的王中向其主人譚紹聞說道：「如今 世上結拜的朋友，官場上不過是勢利上講究，民間不過在酒肉上取齊。

若是正經朋友，早已就不換帖了。」¹⁷除了諷刺官場、士子結拜的動機 與目的，還將換帖等同於結拜。民間俗稱結拜為換帖，無疑是受到士 大夫文化的影響，借用其語言形式，但實質內涵卻已有所不同。

二、 金蘭

民間一般以「金蘭」指稱結拜弟兄的關係，如《守先閣本天地會 文件》中有「五祖房旗色」詩句：「福建烏龍第一枝，甘肅日後始開 基；結拜金蘭傳四海，一九山河誰敢欺？」¹⁸又如《貴縣修志局本天地 會文件》中有「打鷓鴣問答」：「路上有人說打鷓鴣，即應是洪英。

問何為證，有朵為證：洪英出世在山中，聲聲句句訪金蘭；義弟家貧 多出路，萬望義兄箭過山帶回山。路上有人說打鷓鴣，答不是鷓鴣，

是契弟洪英。」¹⁹

考金蘭一詞，出自《易•繫辭》：「二人同心，其利斷金；同心之 言，其臭如蘭。」²⁰是形容彼此之間情誼契合之意，初不必指結拜之情。

《晉書•王敦傳》，史臣曰：「王敦歷官中朝，威名素著，作牧淮海，

望實逾隆，遂能託魚水之深期，訂金蘭之密契，弼成王度，光佐中興。」

21《魏書•宗欽傳》：魏世祖平涼州，賜宗欽臥樹男爵，加鷹揚將軍，

16（清）陳其元《庸閒齋筆記》，沈雲龍主編《近代中國史料叢刊續輯》第十二輯（台 北，文海出版社有限公司，民國 64 年 2 月），卷二，頁 5、6。

17（清）李觀海《岐路燈》，古本小說集成編委會編《古本小說集成》（上海，上海古 籍出版社），第三十回，頁 580、581。

18《天地會文獻錄》，頁 57。

19 龔雨亭輯《天地會文件》（台北，古亭書屋，民國 64 年 8 月），頁 34、35。

20 國立政治大學中文研究所主編《周易注疏》（台北，台灣學生書局，民國 73 年 9 月），

頁 615。

21 新校本《晉書》（台北，鼎文書局，民國 65 年 10 月），頁 2567。

拜著作郎。宗欽與高允書曰：「昔皇綱未振，華裔殊風，九服分隔，金 蘭莫遂，希懷寄契，延想積久。天遂其願，爰遘京師，才非季札，而 眷深孫喬；德乖程子，而義均傾蓋，曠齡罕遇，會之一朝。」²²以上二 則係形容君臣相契。王融〈秋胡行〉：「日月共為照，松筠俱以貞。佩 分甘自遠，結鏡待君明。且協金蘭好，方愉琴瑟情。佳人忽千里，空 閨積思生。」²³宋汝南王〈碧玉歌〉：「碧玉小家女，不敢貴德攀；感郎 意氣重，遂得結金蘭。」²⁴詩歌言志，以上二詩或有騷人墨客懷君之思，

然金蘭一詞可用於男女之情，應是無庸置疑的。

即使朋輩之間，金蘭之誼亦不必然結拜。《太平御覽》引《吳錄》：

「張溫，字惠怒，英才瑰偉，遂以禮躬延見召對，詞雅奄潤，帝攻（改）

容前席，拜中郎將。聘蜀，與諸葛亮結金蘭之好焉。」²⁵二人情誼雖密，

未必有結拜之實。又林士傳〈北郭園全集序〉：「公之著作，自有可 傳者在，豈以余言為輕重？而稼田顧惓惓屬余者，則以五十年前大羅 舊侶，誼託金蘭，人唯求舊，意良厚也。」²⁶顯然林士傳與《北郭園詩 鈔》的作者鄭用錫雖僅屬同榜之誼，亦可以金蘭形容之。

金蘭一詞之所以容易讓人聯想到結拜弟兄，甚至將之等同於異姓 結拜，應與上文提及之金蘭簿有關。《中文大辭典》引《宣武盛事》：

「戴宏正每得密友一人，則書於編簡，焚香告祖考，號為金蘭簿。」²⁷ 結拜、換帖、金蘭，因其指涉的內涵相互關連而演變成一組同義詞。

三、 結義

結義，原是以義相結，初未有結拜之意。

《南齊書》列傳第九，史臣云：「太祖作牧淮、兖，始基霸業，

恩威北被，感動三齊。青、冀豪右，崔、劉望族，先覩人雄，希風結 義。」²⁸又司空圖〈太尉瑯琊王公河中生祠碑〉：「公先君勳華早振，

22 新校本《魏書》（台北，鼎文書局，民國 64 年 9 月），頁 1155。

23（宋）郭茂倩《樂府詩集》（台北，台灣商務印書館《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集部 二八六），卷三十六，頁 9。

24 同上註，卷四十五，頁 13。

25（宋）李昉等撰《太平御覽》（台北，台灣商務印書館《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子 部二 0 二），卷四百七，頁 10。

26（清）鄭用錫《北郭園詩鈔》（台北，臺灣銀行經濟研究室《台灣文獻叢刊》第 41 種，民國 48 年 5 月），附錄二，頁 90。

27 中文大辭典編纂委員會編《中文大辭典》第三十四冊（台北，中國文化學院出版部，

民國 57 年 6 月），頁 14922。

28 新校本《南齊書》（台北，鼎文書局，民國 64 年 3 月），頁 532。

政績頻彰，已結義於鄉閭，仍種恩於部伍，永言積慶，實異他門。」²⁹ 其「義」，是正義、道義、恩義之意。

後來，人們將受恩寵結拜之類的關係亦以結義稱之。³⁰除了結義為 兄弟外，有結義為姊妹者，結義為兄妹者，結義為父子者，結義為姑 侄者。³¹嘉慶十九（1814）年九月，湖北省隨州犯婦劉余氏因與隨州刑 書周學易通姦，其翁劉洪祖憂忿自刎身死，提省審明，依子孫犯姦，

祖父母並未縱容，因子孫身犯邪淫，憂忿戕生之例，擬絞立決，九月 二十六日發解回隨州聽候部覆。十月初十日行抵隨州之沙窩地方，因 天晚投宿飯店。當時，劉余氏巧遇曾拜其母余華氏為義母，呼劉余氏 為姊之馬先貴，馬先貴念結義情分，遂答應劉余氏助其脫逃。³²直迄清 代中葉，結義一詞，仍被用於指稱結拜兄弟之外的其他關係。

結義兄弟的出現與發展，亦有其饒富興味的語言發展過程，茲先 節引兩段原文如下：

廣陵之墟有五子廟，云是五代時，群盜嘗結義兄弟，流劫江、

淮間，衣食豐足，皆以不及養其父母為憾，乃求一貧嫗為母，

事之甚孝，因化為善，鄉人異之。歿後且有靈異，因為立廟吳 中，祭五通神者必有所謂太媽，疑即此鬼也。³³

（李）如松為寧遠伯成梁長子。有弟如柏、如楨、如樟、如梅，

皆至大帥，俱善以酒色苞苴籠致縉紳。有徽州謝存仁號太涵者，

為遼陽道參政，如梅為鎮帥，出其愛妾一幅畫者與角飲，謝酒 酣相娛謔，立遣輿贈之。其人固燕市娼，以美冠都下者。兄弟 才術，大都不出此。今楊中丞滄嶼鎬撫遼時，亦與如柏結義兄 弟，曲宴私覿，大抵如前。³⁴

上引二文中之「結義兄弟」，當讀作「結 義兄弟」，「結」係 動詞，是結為義兄弟之意。證之以《北齊書•漁陽王紹信傳》：「漁

29（清）董誥等奉敕編《全唐文》（台北，大通書局，民國 68 年 7 月），卷八百十，頁 5。

30（元）徐元瑞《吏學指南》（台北，大華印書館，民國 59 年 1 月），頁 70。

31 依序參見《兒女英雄傳》（台北，三民書局，民國 65 年 5 月），第二十回，頁 232；

《喻世明言》，第三十八卷，頁 593；《醒世恆言》（台北，桂冠圖書股份有限公司，

1991 年 2 月），第二十卷，頁 422；《元刊雜劇三十種》（台北，世界書局，民國 51 年 4 月），頁 207。

32 國立故宮博物院編《宮中檔嘉慶朝奏摺》第二十九輯（台北，國立故宮博物院，未出 版），頁 199∼202，嘉慶十九年十一月十八日，湖北總督馬慧裕等奏摺。

33（明）陸容《菽園雜記》（台北，廣文書局有限公司，民國 59 年 12 月），卷八，頁 2。

34（明）沈德符《萬曆野獲編》（台北，新興書局有限公司，民國 65 年 11 月），卷十 七，頁 450。

陽王紹信，文襄第六子也……行過漁陽，與大富人鍾長命同床坐。太 守鄭道蓋謁，長命欲起，邵信不聽，曰：『此何物小人，而主人公為 起？』乃與鍾長命結為義兄弟，妃與長命妻為姊妹。責其闔家幼長皆 有贈賄，鍾氏因此遂貧。」³⁵可見「義兄弟」一詞由來已久。

在宋代的話本中，「結義兄弟」一詞有了微妙的變化。《五代史 平話》裡，黃巢向朱溫兄弟說：「咱孤單一身，流落外里，願與哥哥 結義為弟兄，他時富貴無相忘。」³⁶《大宋宣和遺事》說楊志等十二人 奉命前往太湖等處，押人夫搬運花石，眾人領了文書之後，「結義為 兄弟」，誓有災厄，各相救援。³⁷我們可以發現，「結義」成了動詞，

即以義相結為兄弟之意。

在小說《水滸傳》中，結義仍經常用作動詞，而且義字，已有濃 厚的江湖味道，充滿了對這種江湖義氣的讚揚。在第十七回「花和尚 單打二龍山 青面獸雙奪寶珠寺」中，魯智深就說道：「（張青）因 問起洒家名字，留住俺過了幾日，結義洒家作了弟兄。那人夫妻兩個，

亦是江湖上好漢有名的，都叫他做菜園子張青，其妻母夜叉孫二娘，

甚是好義氣。」又如第十八回「宋公明私放晁天王 美髯公智穩插翅 虎」，晁蓋提到宋江時說道：「他和我心腹相交，結義兄弟……四海 之內，名不虛傳。結義得這箇兄弟，也不枉了。」³⁸

「結義兄弟」亦可作為名詞使用，如《三國演義》第五回「發矯 詔諸鎮應曹公 破關兵三英戰呂布」中，公孫瓚指關、張問劉備時，

劉備答以：「此關羽、張飛，備結義兄弟也。」³⁹

結義兄弟有時又被簡化為結義二字。例如一百二十回的《水滸傳》

第九十四回「關勝義降三將 李逵莽陷眾人」，關勝致宋江的信中就 寫道：「抱犢山寨主唐斌，原是蒲東軍官，為人勇敢剛直，素與關某 結義。」⁴⁰《西遊記》第五回「亂蟠桃大聖偷丹 反天宮諸神捉怪」提 到孫悟空到了天宮，「閑時節會友遊宮，交朋結義……與那九曜星、

35 新校本《北齊書》（台北，鼎文書局，民國 64 年 3 月），頁 151。

36《五代史平話•梁史平話》，《古本小說集成》編輯委員會編據毘陵董氏誦芬室新刊

《景宋殘本五代史平話》影印（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頁 6。

37 黎烈文標點《大宋宣和遺事》元集，王雲五主編《國學基本叢書四百種》（台北，台 灣商務印書館股份有限公司，民國 57 年 9 月），頁 37。

38《水滸傳》，第十七回，頁 172；第十八回，頁 185、186。

39（明）羅貫中《三國演義》（台北，台灣文源書局有限公司，民國 70 年 2 月），頁 30。

40《一百二十回的水滸》，王雲五主編《國學基本叢書四百種》（台北，台灣商務印書 館股份有限公司，民國 57 年 6 月），第九十四回，頁 6。

五方將、二十八宿、四大天王、十二元辰、五方五老、普天星相、河 漢群神，俱只以弟兄相待，彼此稱呼。」⁴¹

我們今日習於將結義等同於異姓結拜，主要是受到普遍流布於民 間的通俗文藝作品的影響，尤以《三國演義》的影響為最大。關於這 一點，下文將闢專節作更深入的探討。

四、 拜把

拜把一詞，經常出現於清代封疆大吏的奏報中，較早如雍正年間 福建按察使喬學尹即指出：「閩省濱海叢山，人情奸悍……甚至游手 之徒，引類招群，結盟拜把。」⁴²但在清代以前的官方文書及通俗文學 作品中則極少見到。

明末的北京城中，有棍徒盛行「結把」，萬曆年間禮科給事中姚 永濟對此類棍徒的活動有很詳盡的描述：

有所為結把者，禦人為活，歃血同盟，少則數人，多則百人。

平時夥眾幫毆，發覺，一人抵罪。每搶驀不相識之人于白晝都 市之中；且又能為拏鵞頭，串廠衛虎役以食人；又能為撞太歲，

捏當路親戚以行騙；又能多藏假印，包攬中外文書，改頭換面；

又能多識中貴，居間衙門說事，納賄分贓；又能為奸商侵剋數 萬金錢，恣情浪費；又能為宵小混說無端利孔，聳惑藩王；又 能為匿名妖言，騰造謗毀；又能為逋逃主，窩匿無獲，即獲者 未戍，而扯累之人先從虀粉，即戍者甫解，而急歸之足仍復飛 揚矣。⁴³

這些結把之人稱為把棍。⁴⁴據《明實錄˙光宗實錄》：「京師奸宄 叢集，遊手成群，于是有把棍之說，結群棍為群毆，而被毆者亦結棍 以求勝，結把以求勝，以把勝把，而把遂不可勝窮。」⁴⁵可知「把」是 一群或一夥，結把應是相結為團夥之意。又：「京師首善之地，五方 湊集，有等無籍惡少，結扇成把，攮奪恣肆，大為民害。」⁴⁶所謂「結 扇成把」的扇，可能是把棍用以記認、區別黨夥的信物。這是一種地 痞流氓的組織，有歃血為盟的儀式，是否為異姓結拜則難以論定。清

41《西遊記》，頁 35。

42《雍正朝漢文硃批奏摺彙編》第十二冊，頁 502，雍正六年五月二十一日，福建按察 使喬學尹奏摺。

43《明實錄•神宗實錄》（台北，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民國 55 年 9 月），卷五 百二十六，頁 9897、9898。

44《明實錄•神宗實錄》，卷五百六十九，頁 10711；卷五百七十，頁 10725；卷五百七 十四，頁 10861；卷五百八十，頁 10992。

45《明實錄•光宗實錄》，卷五，頁 138。

46《明實錄•光宗實錄》，卷三，頁 66。

初，把棍組織仍舊存在。順治三年（1646）吏科給事中林起龍上奏，謂 北京城中謠傳皇帝將搜繳民間佛像，滿城驚疑，其間有奸棍結把，乘 機打劫，造成滿城騷動。⁴⁷又昌平州把棍張大祉素性強悍，專一結把，

賭博為生。順治十五年（1658），潘廷棟向曹安討炸子錢，兩相毆打，

扭稟黃花鎮操守范澐，范澐因曹安是把棍，不敢審理，差役侯顯乃將 二人搭吊，欲解送上司審理。張大祉見狀，將曹安解開，二人更持棍 將潘廷棟打傷致死。⁴⁸把棍之勢，連地方小吏都不敢攖其鋒。另順治年 間刑部尚書吳達海等人的題本中歷數把棍戴奇才之罪云：「兇暴淫虐，

滅絕天理，陷害張燦然等陸命，姦霸李氏等拾參婦，窩賊結把，殘毒 一方」，⁴⁹實屬無法無天。

直至道光年間，北京仍有把棍存在，而且已有「把棍會」名色。⁵⁰ 此外，道光年間，湖南有李沅發等結拜「把子會」案。緣道光二十九 年（1849）九月間，林茂春、楊倡實、李世英等會遇素識之李沅發，說 及生計艱難，起意興立把子會，邀人結拜弟兄，分途搶掠，遇有官差 查拿可以互助抵抗。結拜時備妥雞酒香燭對天盟誓，「如有翻悔，死 在刀下」。⁵¹所謂「把子會」，即取「拜把子」之意。

如前所述，結拜乃是透過「拜」的儀式建立新的人際關係的聯結，

拜把一詞，當係結拜與結把混稱的結果，但拜把專用以指稱異姓結拜，

其概念較諸結拜或結把更加明確。

五、 八拜之交

八拜，原是古人對父執輩所行之禮，至北宋猶存。周密《齊東野 語》：

韓魏公留守北京日，李稷以國子博士為漕，頗慢公，公不與較，

待之甚禮。俄潞公代魏公為留守，未至，揚言曰：「李稷之父 絢，我門下士也，聞稷敢慢魏公，必以父死失教至此。吾視稷 猶子也，果不悛，將庭訓之。」公至北京，李稷謁見，坐客次。

久之，著道服出，語之曰：「而父，吾客也，只八拜。」稷不 獲已，如數拜之。⁵²

47 仁和琴川居士編《皇清奏議》（台北，文海出版社，民國 56 年 10 月），卷二，頁 40∼42。

48 張偉仁主編《明清檔案》第 33 冊（台北，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民國 75 年 10 月）A33─92，巡按順天等處兼理屯政監察御史董國興揭帖。

49 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藏《明清史料》第 120165 號，刑部尚書吳達海等題本。

50《外紀檔》，道光元年八月，頁 046、047，江南道監察御史李德立奏摺抄件。

51《外紀檔》，道光二十九年十二月，頁 092，湖南巡撫馮德馨奏摺抄件。

52（宋）周密《齊東野語》，《筆記小說大觀》十三編，第四冊（台北，新興書局有限 公司，民國 65 年 7 月），卷九，頁 2。

八拜之交為什麼會成為異姓結拜的代名詞呢？《中國風俗大辭典》

的解釋是：「正因為世交子弟對相互間的長輩須行八拜之禮，故而，

相互之間稱八拜之交。後世異姓之間結拜為兄弟、姊妹，也稱為八拜 之交。」⁵³此一解釋有些牽強，因為對父執輩雖須行八拜之禮，同輩之 間卻不必然有親厚之誼，又何至於擬之為兄弟姊妹？今所存宋人短篇 話本中有〈馮玉梅團圓〉一篇，敘述陳州人徐信與其妻崔氏於靖康之 難時因逃難失散，路遇鄭州人劉俊卿之妻王進奴，因與王氏結為夫妻。

三年後，徐劉二人相遇於建康，彼此各認舊日夫妻，相抱而哭。徐信 即與劉俊卿「八拜為交」，將妻子兌轉，各還其舊。⁵⁴徐、劉二人並非 故舊世交，這證明早在宋代就有八拜以重其同輩交誼的事例了，未必 與父執之禮有關。

在《水滸傳》中，異姓結拜只行四拜之禮。第二十九回「武松醉 打蔣門神 施恩重霸孟州道」中，施恩之父為借重武松壓制蔣門神，

奪回快活林，要求武松「滿飲此杯，受愚男（施恩）四拜，拜為長兄，

以表恭敬之心。」當下飲過酒，施恩納頭便拜了四拜，武松答禮，結 為兄弟。又第四十四回「錦豹子小徑逢戴宗 病關索長街遇石秀」中，

楊雄與石秀欲結為兄弟，序過年庚，楊雄長了一歲，於是石秀向楊雄 拜了四拜。楊雄大喜，便叫酒保多安排饌酒，要與石秀吃個盡醉方休。

55這裡的四拜，是弟向兄行的禮，並不是對等的禮儀。

在《西遊記》中，異姓結拜已有八拜之禮。第二十六回「孫悟空 三島求方 觀世音甘泉活樹」，孫悟空打倒了鎮元子的人參果樹，鎮 元子跟孫悟空說道：「你若有此神通，醫得樹活，我與你八拜為交，

結為兄弟。」⁵⁶明末成書的「三言二拍」中，異姓結拜所行的已都是八 拜之禮了。⁵⁷而且，此時的八拜，已經不是單方面所行之禮，而是對等 的禮儀，並且有互拜或對神而拜兩種方式。如《醒世恆言》卷三十說 道，房德等十八個好漢「一齊跪下，拈香盟誓，歃血為盟，祭過了天 地，又與房德八拜為交，各敘姓名。」⁵⁸《玉鏡新譚》敘述魏忠賢落拓

53 申士垚等《中國風俗大辭典》，頁 559。

54 黎烈文標點《京本通俗小說》，王雲五主編《國學基本叢書四百種》（台北，台灣商 務印書館股份有限公司，民國 57 年 9 月），頁 95∼99。

55《水滸傳》，第二十九回，頁 311、312；第四十四回，頁 489、490。

56《西遊記》，頁 222。

57《警世通言》（台北，桂冠圖書股份有限公司，1990 年 10 月），卷一，頁 6。《喻世 明言》，卷二十一，頁 316；卷二十八，頁 437；卷四十，頁 655。《醒世恆言》，卷十 八，頁 346。《拍案驚奇》（台北，桂冠圖書股份有限公司，民國 73 年 9 月），卷二十，

頁 291、292、309。

58《醒世恆言》，卷三十，頁 634。

困頓時，受一相士之恩，遂得脫胎換骨。於是在其所宿之廢祠，置香 燭牲禮於神案，與相士「對神八拜而訂盟」，結為死友。⁵⁹ 崇禎元年

（1628）鄭芝龍接受招安，為朝廷消滅海上其他勢力，他第一個要消滅 的對象就是李魁奇，原因是「陳衷紀等原有八拜之交，今為李魁奇所 併，當誓師先除此賊，則公私可以兩盡。」⁶⁰從四拜而八拜，從單向的 儀節變成對等的儀節，是歷史的結果。此結果具有兩層意義，一是結 拜弟兄的關係日益受到重視。趙翼對儀節愈演愈繁的現象有很合理的 解釋：「蓋儀文度數，久則習以為常，成上下通行之具，故必須加隆 以示差別，亦風會之不得不然也。」⁶¹這才是以八拜之交稱呼異姓結拜 關係的真正原因所在。第二層意涵是結拜弟兄的關係日趨於平等，異 姓結拜既是一種擬制血親關係，其初不能不受真實血緣關係的倫理制 約，在強調「長幼有序」的儒家倫理之下，異姓結拜中的兄弟關係並 不完全平等。但也正因為異姓結拜只是一種擬制血親，目的在某些社 會功能的滿足，重視的是彼此間的權利義務，其日趨平等是可以理解 的。

在本節中，我們考察了與異姓結拜相近的（對多數人而言甚至是 相等的）幾個概念，主要目的在於呈現：語彙是歷史發展的結果，在 不同時期，一個語彙可以有不同的概念範疇。釐清這些詞彙，相信有 助於本文論旨的前後一貫，以及史料甄別的審慎客觀。

59（明）朱長祚《玉鏡新譚》，卷一，頁 4、5。

60（清）江日昇《台灣外紀》（台北，世界書局，民國 74 年 1 月），頁 36。

61（清）趙翼《陔餘叢考》（台北，世界書局，民國 59 年 6 月），卷三十一，頁 19。

第二節 清代以前異姓結拜的歷史

明代以前的史料中提到異姓結拜時，通常稱之為「結為兄弟」（弟 兄）或「約為兄弟」（弟兄）。

楚懷王二十四年（西元前 305 年），楚國背齊合秦，當時秦昭王初 立，乃厚賄於楚。二十五年（西元前 304 年），懷王與秦昭王會盟於黃 棘。三十年（西元前 299 年），秦伐楚，取其八城，秦昭王遺懷王書曰：

「始寡人與王約為弟兄，盟於黃棘，太子為質，至驩也。」⁶²《戰國策》

中張儀說魏王：「且夫諸侯之為從者，以安社稷、尊主、強兵、顯名也。

合從者，一天下，約為兄弟，刑白馬以盟於洹水之上，以相堅也。」⁶³ 這種外交關係即使在中國內部統一的態勢下，也常存在中國與鄰國之 間，《漢書•匈奴傳》說漢高帝敗於平城後，「（匈奴單于）冒頓常往來 侵盜代地，於是高祖患之，乃使劉敬奉宗室女翁主為單于閼氏，歲奉 匈奴絮、繒、酒、食物各有數，約為兄弟以和親，冒頓乃少止。」⁶⁴此 一外交形態最為人所熟知的是遼、金與宋的外交關係。直到近代，滿 族未入關前，也還以這種方式來辦外交。太宗天聰元年（1627）正月，

命貝勒阿敏等率師征朝鮮，二月，朝鮮國王李倧請和，三月庚午，兩 國於江華島會盟，「刑白馬烏牛，誓告天地，和議成，約為兄弟之國。」

65

有時，兩國間的外交關係也可能以私人關係來呈現，突厥突利可 汗「自武德時，深自結於太宗，太宗亦以恩義撫之，結為兄弟，與盟 而去。」後突利為頡利所攻，遣使向唐太宗乞師時，太宗向左右近臣 說：「朕與突利結為兄弟，不可以不救。」⁶⁶類似的例子還有後唐武皇 帝李克用與遼太祖耶律阿保機，唐天祐二年（905）春，契丹阿保機始 盛，李克用召之，阿保機領部族三十萬至雲州，與李克用會於雲州之 東，握手甚歡，結為兄弟。」⁶⁷皇子（唐太宗）、藩王（李克用）與異 族君主間以結為兄弟來鞏固交誼，基本上仍是出於外交的需要。

62 新校本《史記》，卷四十，頁 1727。

63《戰國策》（台北，藝文印書館，民國 58 年 10 月），卷二十二，頁 5。

64 新校本《漢書》（台北，鼎文書局，民國 75 年 10 月），卷九十四上，頁 3753、3754。

65 國史館校註《清史稿校註》（台北，台灣商務印書館股份有限公司，1999 年 9 月），

卷五百三十五，屬國一，頁 12058。

66 新校本《舊唐書》（台北，鼎文書局，民國 65 年 10 月），卷一百九十四上，頁 5160、

5161。

67 新校本《舊五代史》（台北，鼎文書局，民國 66 年 9 月），卷二十六，頁 360。

何正清將歷史上的異姓結拜分為兩種類型，一是各族統治者之間 的「結昆弟」，一是民間的結義。從各族統治者之間的結兄弟來看，往 往是各族統治者之間和解與友好的措施，多半與「和親」聯結在一起。

68筆者以為，各族統治者之間約為兄弟，應是兩國間約為兄弟之國，即 使以私人關係的樣態來呈現，仍應視為國與國的外交關係，可以說是 中國宗法社會結構在國際關係中的應用和延伸，卻又缺乏對血緣紐帶 的認同和追求。在這一層意義上，各族統治者之間的「結昆弟」，實不 宜列入異姓結拜的範疇。

私人性質的異姓結拜最早出現的時間，目前仍難推斷，但至遲似 應不晚於秦、漢之際。項羽大破劉邦於彭城時，俘劉邦之父太公，常 置於軍中。當楚漢相持於鴻溝之際，彭越數反於梁地，絕楚糧食，擾 亂楚軍的後方。項羽病之，乃製高俎，置劉邦之父於俎上，威脅劉邦 投降：「今不急下，吾烹太公。」劉邦答以：「吾與項羽俱北面受命懷 王，曰『約為兄弟』，吾翁即若翁，必欲烹而翁，則幸分我一桮羹。」

69在這一有名的「分我一杯羹」的故事中，項、劉二人於滅秦後各王一 方，其受命約為兄弟，也有濃厚的外交色彩，但劉邦「吾翁即若翁」

一語，似乎可以當作私人性質的異姓結拜已經存在的一個佐證。王利 器校注應劭《風俗通義》，由《止觀輔行傳˙弘決》轉引蕭廣濟《孝子 傳》：「昔五郡人，謂中山郡、常山郡恆州、魏郡魏州、鉅鹿郡邢州、

趙郡趙州。此五人者，少去鄉里，孤無父母，相隨至衛國，結為兄弟，

長字元重，次叔重，次仲重，次季仲，次稚仲。朝夕相事，財累三千。

於空城中，見一老母，兄弟議曰：『拜此老母，以之為母。』因拜曰：

『願為母。』母乃許焉，事之若親，經二十四年。」⁷⁰證明離鄉背井、

孤立無援之人，以異姓結拜的方式建立擬制血親的兄弟關係，實為中 國歷史上一悠久的傳統。

史闕有間，關於異姓結拜在漢代發展的情況，我們並不太清楚，

直到漢末三國，才有比較多異姓之間結為兄弟的記載。《太平御覽》引 虞預《會稽典錄》：「盛憲字孝章，初為臺郎，常出遊，逢一童子容貌 非常，憲怪而問之，是魯國孔融，年十餘歲。憲下車執融手，載以歸 舍，與融談實，結為兄弟，升堂拜母曰：可賀！憲母昔有憲，憲今有

68 何正清〈天地會的歃血盟誓與結拜兄弟歷史淵源〉，《貴州師範大學學報》，1985 年第 4 期，頁 31。

69 新校本《史記》，卷七，頁 327、328。

70（漢）應劭著，王利器校注《風俗通義校注》（台北，明文書局，民國 71 年 4 月），

卷三，頁 139。

弟。」⁷¹《三國志•蜀書•馬超傳》，裴松之注引《典略》曰：「（馬超 之父）馬騰，字壽成，馬援後也……而將王成等恐騰為己害，乃攻騰 營，時騰近出無備，遂破走，西上。會三輔亂，不復來東，而與鎮西 將軍韓遂結為異姓兄弟。始甚相親，後轉以部曲相侵入，更為讎敵。」

72同書〈馬良傳〉，馬良呼諸葛亮為「尊兄」，裴注：「臣松之以為良蓋 與亮結為兄弟，或相與有親，亮年長，良故呼亮為尊兄耳。」⁷³裴松之 臆測馬良與諸葛亮嘗結為兄弟，證明漢末、三國之際，異姓之間相結 為兄弟或屬常見之事。

晉室內亂，朝局險詐，戰亂頻仍，結為異姓兄弟之事，史傳多有。

賈疋，字彥度，武威人，魏太尉賈詡之曾孫。少有志略，器望甚偉，

見之者無不悅附，尤為武夫所瞻仰，願為效命。疋為安定太守時，雍 州刺使丁綽貪橫，失百姓之心，於南陽王司馬模前詆毀賈疋，司馬模 以軍司謝班伐賈疋，疋奔瀘水，與胡人彭蕩仲及氐人竇首結為兄弟，

聚眾攻謝班，丁綽奔武都，賈疋復入安定，殺謝班。⁷⁴汲桑破鄴，東海 王司馬越出兵次官渡以討之，命荀晞為前鋒，汲桑素憚荀晞，於城外 築柵自守。荀晞將至，先安定軍伍，單騎赴汲桑營中說以禍福，桑軍 大震，宵遁，嬰城固守。荀晞破其九壘，定鄴郡而還。司馬越以荀晞 收復鄴郡，為其雪恥，遂與荀晞結為兄弟。⁷⁵荀崧為為襄城太守，為杜 曾所圍，力弱食盡，欲求救於故吏平南將軍石覽，計無從出。其小女 荀灌年方十三，率勇士數十人，踰城突圍夜出，親謁石覽乞師。又為 父致書南中郎將周訪請援，允諾仍結為兄弟，周訪即遣其子周撫率三 千人會合石覽往援荀崧。⁷⁶張耀靈為張軌玄孫，前涼主張重華之子。張 重華死，耀靈嗣事，年甫十歲。其伯父長寧侯張祚性傾巧，善承內外，

初與重華寵臣趙長、尉緝等結為異姓兄弟，重華既死，趙長等矯稱重 華遺令，以張祚為持節，督中外諸軍，撫軍將軍，輔政。張祚又蒸張 重華之母馬氏，繼而由尉緝等倡議廢幼立長，遂廢張耀靈而立張祚。⁷⁷ 綜觀上引諸條，有漢人與少數民族結為兄弟者，有宗室與大臣結 為兄弟者，有武人之間結為兄弟者，其動機或出於攘奪勢力，或出於 感恩懷德，不管動機為何，「結為兄弟」在人際關係網絡的建立上，已

71《太平御覽》，卷四百九，頁 6。

72 新校本《三國志》（台北，鼎文書局，民國 73 年 6 月），卷三十六，頁 945。

73 新校本《三國志》，卷三十九，頁 982、983。

74 新校本《晉書》，卷六十，頁 1652。

75 新校本《晉書》，卷六十一，頁 1666、1667。

76 新校本《晉書》，卷九十六，頁 2515。

77 新校本《晉書》，卷八十六，頁 2245、2246。

經成為經常被採用的模式，而且，跨越了族群、階級的藩籬。

五胡進入中原後，烽火連年，幾無寧日，將領之間為了軍事上的 需要而結為異姓兄弟，是此時期的最大特色。

名將劉琨曾與代王猗盧結為兄弟，並藉猗盧之力擊敗劉曜。⁷⁸永嘉 三年（309），石勒攻樂平，太守韓據求救於劉琨，琨往援，為石勒所 敗，勢蹙。幽州刺史鮮卑人段匹磾去書邀之，欲與之同輔王室，劉琨 於是率眾往見段匹磾，匹磾見劉琨，「甚相崇重，與琨結婚，約為兄弟」。

79。段匹磾是東部鮮卑人，種類勁健，世為大人，亦曾與石勒、石虎結 為兄弟。後來段匹磾被俘，見石虎時衣晉室朝服，持節，謂石虎曰：「我 受國恩，志在滅汝，不幸吾國自亂，以至於此。既不能死，又不能為 汝敬也。」石虎起而拜之。段匹磾後來被送往襄國，仍堅持不向石勒 行禮，終以謀反被殺。⁸⁰

石勒可能是最長於利用與人「結為兄弟」作為戰術、戰略手段的 人。烏丸張伏利度有兵二千，壁於樂平。劉淵屢招不致，石勒乃偽獲 罪於劉淵，往奔張伏利度，伏利度大悅，與石勒結為兄弟，使其率諸 胡寇掠，所向無前，諸胡畏服。石勒知諸胡心已附己，執伏利度，諸 胡推石勒為主，乃釋伏利度，率其眾歸於劉淵。⁸¹雍州人王如、侯脫、

嚴嶷等起兵於江淮間，石勒往攻，敗之於襄城，盡俘其眾。及石勒至 南陽，王如懼，使人送珍寶車馬犒師，與石勒結為兄弟。王如因與侯 脫不和，說石勒攻侯脫，石勒夜令三軍雞鳴而駕，晨壓宛門攻之，十 二日而克。嚴嶷救之不及，遂降於勒，石勒斬侯脫、囚嚴嶷，盡并其 眾。⁸²王浚遣都護王昌及鮮卑段就六眷、段末柸、段匹磾等往攻石勒，

為石勒所敗，末柸被俘。段就六眷遣使求和，並請以末柸三弟為質以 交換末柸。諸將勸石勒殺末柸以挫之，但石勒以為：「遼西鮮卑，健國 也，與我素無怨讎，為王浚所使耳。今殺一人，結怨一國，非計也，

放之必悅，不復為王浚用矣。」於是納質，遣石虎盟就六眷於渚陽，

結為兄弟。⁸³

石勒之外，姚襄與慕容垂亦曾與人結為兄弟。姚襄遣使於苻生，

欲向苻生借道還隴西，苻堅諫苻生曰：「姚襄，人傑也，今還隴西，必 為深害，不如誘以厚利，伺隙而擊之。」苻生乃遣使拜姚襄官爵。姚

78 新校本《晉書》，卷一百二，頁 2662。

79 新校本《晉書》，卷六十二，頁 1684、1685。

80 新校本《晉書》，卷六十三，頁 1711、1712。

81 新校本《晉書》，卷一百四，頁 2710。

82 新校本《晉書》，卷一百四，頁 2712。

83 新校本《晉書》，卷一百四，頁 2718、2719。

襄不受，斬其使者，焚其章冊，寇掠河東。苻生怒，命其大將軍張平 討之，姚襄乃卑辭厚幣與張平結為兄弟，張平更與姚襄通和。⁸⁴鄧翼為 河間相，其父鄧羌為苻堅車騎將軍。慕容垂圍鄴，遣使拜鄧翼為後將 軍、冀州刺史、真定侯，翼以其父忠於姚秦，不願叛秦，不肯受命。

慕容垂遣使喻之：「吾與車騎結異姓兄弟，卿亦猶吾之子弟，安得辭 乎？」鄧翼請改他任，慕容垂遂用之為建武將軍、河間太守、尚書左 丞。⁸⁵

南北朝時期，戰禍雖已不若先前慘烈，大大小小的武裝政變與朝 代更替仍然不斷，依舊是武人的歷史舞台。北魏上黨王天穆性情和厚，

美形貌，善射，有能名。六鎮之亂時奉使慰勞諸軍，爾朱榮見其法令 整齊，有將領氣，深相結託，約為兄弟。後北鎮紛亂，所在蜂起，六 鎮蕩然，無復蕃捍，爾朱榮當職路衝，招聚散亡，天穆為榮腹心，除 并州刺史。⁸⁶斛斯椿，字法壽，廣牧富昌人。河西盜賊蜂起，斛斯椿率 家人投爾朱榮，爾朱榮死，又與爾朱世隆、爾朱兆相親附。當斛斯椿 與爾朱度律等北拒齊獻武王時，爾朱兆與爾朱度律等先後遁還，後與 爾朱度律等又敗於韓陵，斛斯椿遂謀於都督賈顯智等曰：「若不先執爾 朱，我等死無類矣。」遂與賈顯智等於桑下夜盟，倍道兼行，入北城 中，收爾朱部曲盡殺之，斬爾朱世隆、彥伯兄弟，懸首於其門樹之上。

其父出見，謂斛斯椿曰：「汝與爾朱約為兄弟，今何忍懸其頭於家門，

寧不愧負天地乎？」⁸⁷齊神武帝起兵河朔，攻陷相州刺史劉誕，爾朱天 光自關中討之，薛孝通因與賀拔岳同事爾朱天光，又與周文帝有舊，

因與周文帝同薦賀拔岳鎮守關中，魏節閔帝乃超授賀拔岳為岐、華、

秦、雍諸軍事，關西大行臺，雍州牧，周文帝為左丞，薛孝通為右丞，

與賀拔岳同鎮長安。賀拔岳深相器重，待孝通以師友之禮，與周文帝 結為兄弟，情寄特隆。⁸⁸司馬消難字道融，河內溫人，佐命齊神武帝，

位至尚書令。因齊文宣帝昏庸滋甚，以北豫州降於北周，宇文護遣達 奚武、楊忠迎之，因與楊忠結為兄弟，情好甚篤，隨文帝每以叔禮事 之。文帝篡周，司馬消難舉兵反，事敗後被逮繫至京，特免死，配為 樂戶，經二旬放免，猶被舊恩，特蒙引見。⁸⁹

顏之推嘗論北朝風氣：「四海之人，結為兄弟，亦何容易？必有志

84 新校本《晉書》，卷一百十二，頁 2876。

85 新校本《魏書》，卷二十四，頁 634、635。

86 新校本《魏書》，卷十四，頁 355。

87 新校本《魏書》，卷八十，頁 1772、1773。

88 新校本《北史》（台北，鼎文書局，民國 65 年 11 月），卷三十六，頁 1335。

89 新校本《周書》（台北，鼎文書局，民國 64 年 3 月），卷二十一，頁 354、355。

均義敵，令終如始者，方可議之。一爾之後，命子拜伏，呼為丈人，

申父友之敬，身事彼親，亦宜加禮。比見北人，甚輕此節，行路相逢，

便定昆季，望年觀貌，不擇是非，至有結父為兄，託子為弟者。」⁹⁰觀 其「結父為兄，託子為弟」之語，顏氏所論當包括同姓之間的結為兄 弟，就其語氣而論，此風當不限於武人。王利器謂：「史傳所載異姓結 為兄弟者，大率由於軍伍健兒亡命約同生死……此尤當時北人節概之 可考見者。」⁹¹軍伍亡命健兒所以成為結拜異姓兄弟的主角，一方面固 然是因其盛行此風，更重要的是當這些人因風雲際會而有所成就，其 結為兄弟之事才有機會被記載流傳。王氏的見解，忽略了顏之推文字 裡此種現象的普遍性，也忽略了被歷史遺忘的絕大多數結為異姓兄弟 的事蹟。否則，僅以武人之喜結弟兄而言，南朝亦不乏其人，如宋明 帝與蘇侯神結為兄弟，以求福助，及事平，與建安王休仁書曰：「此段 殊得蘇兄神力。」⁹²又如梁朝末年，侯平屢破後梁軍隊，以王琳兵威不 接，更不受其指揮。王琳遣將討之，侯平殺巴州助防呂旬，收其眾，

奔江州，與侯瑱結為兄弟。⁹³

武人之喜結兄弟既無分南北，顏氏之語當非無的放矢，我們很有 理由相信，南北朝時期的北方社會，異姓之間結為兄弟是一個相當普 遍的現象。

軍事將領間結為異姓兄弟，主要當然出自軍事上的需要，遠交進 攻、爾虞我詐，以義合者固然也有，以利合者畢竟是多數。這種異姓 兄弟關係純係手段，沒有什麼道德上的約束力量，跟外交關係上的「兄 弟之國」在動機上是很相近的。但是這些人之結為異姓兄弟，畢竟還 不到國交的層次，而且是真正的、存在於私人之間的關係，應該被納 入異姓結拜的歷史長流中。較為中肯的觀點是：這段時期軍事將領互 結異姓兄弟的大量史實，是異姓結拜發展逐漸成熟的結果，並且影響 後來異姓結拜的歷史發展。

隋唐以後，異姓之間結為兄弟的發展可以分作三個面向加以觀 察，首先是因著不同的動機，向社會各階層的擴散。武人之間結為兄 弟的記載仍是史料中的大宗，尤以兵荒馬亂之際為然，此與魏晉南北 朝時期並無二致。隋末，徐勣與單雄信俱事李密，結為兄弟，李密亡

90（北齊）顏之推撰，王利器集解《顏氏家訓集解》（台北，明文書局股份有限公司，

民國 71 年 2 月），卷三，頁 125。

91 同上註。

92 新校本《南史》（台北，鼎文書局，民國 65 年 11 月），卷十四，頁 405。

93《資治通鑑》（台北，西南書局，民國 71 年 9 月），卷一百六十六，梁敬帝太平元年，

頁 5146。

後，單雄信降王世充，徐勣降唐。王世充敗亡後單雄信被俘，將被處 死，徐勣救之不得，單雄信譏徐勣不能全兄弟之義，徐勣曰：「平生誓 共灰土，豈敢相忘？但將身許國，義不兩合。雖不死之，且顧兄妻子 如何？」因割其股肉授單雄信以示不虧前誓，雄信食之不疑。⁹⁴從這裡 可以看出異姓結拜之情是受到高度肯定與期許的。張光晟，京兆盩厔 人。安史之亂時，哥舒翰兵敗潼關，其大將王思禮所乘之馬中流矢而 斃，張光晟當時在騎卒之中，見狀下馬，以其馬授王思禮，王思禮問 其姓名，不告而退，王思禮暗記其相貌，常使人私下尋訪。後來王思 禮任河東節度使，其偏將辛雲京為代州刺史，常被將校潛毀，引起王 思禮的不滿。時張光晟適隸辛雲京麾下，乃為辛雲京謁見王思禮，思 禮見之大喜，與之同榻而坐，結為兄弟。⁹⁵唐德宗興元初年，朱泚、李 希烈舉兵反，朱滔圍貝州以應之。時李抱真為檢校左僕射平章事，率 數騎親入王武俊營中，約武俊共擊朱滔，言及皇帝播越，持武俊之手 而哭，涕泗交下，感動左右。李抱真並於王武俊帳中酣寢良久，武俊 感其不疑，待之益恭，指心仰天曰：「此身已許公死敵矣。」遂相結為 兄弟而別，約定明日合戰，遂擊破朱滔於經城。⁹⁶後唐明宗時，義武節 度使兼中書令王都鎮易、定十餘年，自除刺史以下官，租賦皆贍本軍，

及安重誨用事，稍以法制裁之。明宗亦以王都篡父，心中惡之。王都 恐朝廷將其移之他鎮，乃求婚於盧龍節度使趙德鈞，又知成德節度使 王建立與安重誨有隙，乃遣使與之結為兄弟，陰謀復唐代河北故事，

諸鎮世襲，不輸貢賦，不受徵發，王建立陽許而密奏之。⁹⁷ 南宋與蒙 古結盟攻金，宋將孟珙敗金兵二萬騎，斬首千二百級。蒙古統帥倴盞 遣兔花忒、沒荷過出、阿悉三人來迎，孟珙與之射獵，割鮮而飲，馳 入帳中，倴盞甚喜，與孟珙約為兄弟，酌馬湩飲之。⁹⁸

武人之外，史料中出現更多不同階層，出於不同動機而結為異姓 兄弟的記載，其中又以王侯將相、朝廷官宦出於政治動機者為最多。

唐玄宗時，安祿山得寵，身兼三節度使，更請為楊貴妃養兒，入對皆 先拜楊貴妃，玄宗怪而問之，安祿山對曰：「臣是蕃人，蕃人先母而後 父。」玄宗大悅，遂命楊銛以下並與安祿山約為兄弟姊妹。⁹⁹金吾大將

94（宋）王讜《唐語林校證》（北京，中華書局，1987 年 7 月），卷五，頁 421、422。

95 新校本《舊唐書》，卷一百二十七，頁 3573。

96 新校本《舊唐書》，卷一百三十二，頁 3648、3649。

97《資治通鑑》，卷二百七十六，後唐明宗天成三年，頁 9017。

98 新校本《宋史》（台北，鼎文書局，民國 67 年 9 月），卷四百一十二，頁 12372、

12373。

99 新校本《舊唐書》，卷二百上，頁 5368。

軍程伯獻、少府監馮紹正與高力士約為兄弟，高力士之母麥氏卒，伯 獻等被髮受弔，擗踴哭泣，過於己親。¹⁰⁰許扆（一名忽魯火孫），從其 父許國禎事元世祖於潛邸，進退莊重，世祖喜之。後入備宿，忠慎小 心，嘗因事忤旨，世祖欲罪之，然即後悔，並謂近侍帖哥曰：「朕欲罪 忽魯火孫，汝何不言？汝二人自今結為兄弟，有所譴責，則更相進諫。」

101明思宗即位，陸澄源、錢元愨直言魏忠賢至錢嘉徵十大罪，忠賢不 勝氣憤，哭訴於思宗，思宗不為所動。魏忠賢知內監徐應元為帝所信 任，乃屈身事之，餽以異寶，結為兄弟，請應元以將辭東廠印為由，

為之白於思宗，以窺思宗意旨。¹⁰²

廟堂之外，民間之結為異姓兄弟者，多以其反政府的性質留存於 歷史記錄之中。唐武德初年，高開道取得北平郡，又進陷漁陽，有馬 數千匹，眾將萬人，乃自立為燕王，都漁陽。前此，懷戎有沙門名高 曇晟者，因縣令設齋，士女大集，曇晟與其僧徒五十人擁齋眾而反，

殺縣令及鎮將，自稱大乘皇帝，立尼靜宣為耶輸皇后，建元法輪。高 曇晟遣人招誘高開道，與之結為兄弟，改封為齊王，開道以眾五千人 歸之。居數月，襲殺曇晟，悉并其眾。¹⁰³明神宗萬曆年間，鎮江府丹 徒縣僧人汪元洪等人散布符敕，意圖謀反。據汪元洪供稱：伊有兄弟 十人，北方五人名黃恩、黃仁、黃義、顧賓、貞靜，以仁義禮智信為 號，名曰北票；元洪與雪峰、貞成、蔡少溪、元明，以金木水火土為 號，名曰南票。相約於萬曆十年（1586）四月初一日，南方者在於南 京報恩寺，北方者在於北京天寧寺，各自舉兵。¹⁰⁴此處所謂「兄弟十 人」，應該就是異姓結拜兄弟。明末，李自成曾分別與劉國能、羅汝才、

劉宗敏等人結為兄弟，¹⁰⁵又《爝火錄》載：李自成因殺人亡命，逃至 甘肅，投楊肇基帳下為軍，後升為總旗。自成聞蘭州有盜名高如岳者，

勇而善射，聚眾行劫，自稱闖王（他書俱作闖王名迎祥，即如岳也）。

自成乞差往捕，遇如岳於土山坡下，久戰，藝勇悉敵，乃謂之曰：「自 古好漢識好漢，觀汝狀貌，定非凡品，何不下馬見？」於是各自敘禮，

100《資治通鑑》，卷二百一十三，唐玄宗開元十九年，頁 6793、6794。

101 新校本《元史》（台北，鼎文書局，民國 66 年 10 月），卷一百六十八，頁 3964。

102《明實錄附錄˙明□宗□皇帝實錄》，《校印本明實錄附錄之一》（台北，中央研究 院歷史語言研究所，民國 56 年 3 月），頁 0032、0033。

103 新校本《舊唐書》，卷五十五，頁 2256。

104（明）潘季馴《潘司空奏疏》（台北，台灣商務印書館《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史 部一八八），卷二，〈擒獲妖黨疏〉，頁 15∼20。

105 新校本《明史》（台北，鼎文書局，民國 64 年 6 月），卷二百六十九，頁 69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