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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芸窻詞》未被收入著錄書而被收為存目書即因其作多為應酬的阿諛之作，此類 題材不被館臣認同，雖有少數小令勉強可觀，但館臣認為仍無法掩其缺陋。張炎
《詞源》中説道：「難莫難於壽詞，倘盡言富貴則塵俗，盡言功名則諛佞，盡言 神仙迂闊虛誕。當總此三者而為之，無俗忌之辭，不失其壽可也310。」張炎此說 極為貼切。不論是壽詞、諛頌詞、慶賀詞本不易填，非功力深厚者多流於鄙陋不 堪。又館臣所受儒家思想極深，文學仍強調其「言志」的功能，而這類作品則與 此價值觀大相逕庭，因此不受館臣青睞。
由《總目》諸〈提要〉觀之，《四庫全書》編纂之時，館臣深受浙西詞派的 影響，對詞的評價皆與浙西詞派的詞學理論相同，亦高舉姜夔與朱彝尊的詞作與 詞學者主張。又《總目》對詞的雅俗觀念乃崇雅抑俗，在文字、題材、意境等層 面皆推崇雅正的觀念。
第三節 通變觀念
本節首先闡釋通變觀之起源及意義；其次論及紀昀對劉勰通變觀之繼承及其 對《總目》之影響。
一、通變觀之詮解
「通變」一詞，早在春秋戰國時代的《公孫龍子》即有〈通變〉篇311；司馬 遷在〈太史公自序〉中曾說：「禮樂損益，律曆改易，兵權山川鬼神，天人之際，
承敝通變，作〈八書〉312。」但較廣為人知的則是劉勰《文心雕龍》中的〈通變〉
篇。劉勰此論，實際上乃溯源自《周易》卷八〈繫辭下〉：「易，窮則變，變則通，
通則久313。」指當事物發展到極點、窮盡的時候，就必須求變化，變化之後便能 夠通達，以符合需要。
《文心雕龍‧通變》説道：
夫設文之體有常，變文之數無方，何以明其然耶？凡詩賦書記，名理相因，
此有常之體也；文辭氣力，通變則久，此無方之數也。名理有常，體必資
310 張炎，《詞源》，頁 266。
311 《四庫全書》，子部、雜家類、《公孫龍子》，冊 848－頁 245。
312 司馬遷著、瀧川龜太郎注，《史記會注考證》，臺北：藝文印書館，1972 年，頁 1347。
313 《四庫全書》，經部、易類、《周易註》，冊 7－頁 263~2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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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故實；通變無方，數必酌於新聲；故能騁無窮之路，飲不竭之源。然綆 短者銜渇，足疲者輟塗，非文理之數盡，乃通變之術疏耳。故論文之方，
譬諸草木，根幹麗土而同性，臭味晞陽而異品矣。314
「體」乃指「體裁」而言315，「故實」代表成規，「新聲」則代表迥異於古樂的新 變聲316。〈通變〉篇開宗明義指出：文章體裁有一定的規範，但文辭則是變化無 窮。不論文體如何演變，其名稱與創作規格皆有所繼承；但是文辭的氣勢與力量 則要變通才能長久流傳。文體一定要借鑑過去的作品，但是謀求變化則要參考當 代的新作，這樣創作才能無窮盡地發展，汲取永不枯竭的創作泉源。若無法善加 變化，創作就會停滯不前。這段文字明確地指出各種體裁都有相應的風格類型，
文體在創作的過程中一定要經過變化才能發展下去，而其中的變化必須因應時代 的環境與潮流，〈時序〉篇曾說：「文變染乎世情317。」正因為政治、學術環境會 導致文學大勢的變化，所以文學應與時俱進才是正當的演變歷程。王元化曾說：
「他（劉勰）認為有常之體雖然規定了風格的一定類型，但並不妨礙作家的獨創 性，並不妨礙作家表現自己創作個性的特殊風格318。」所以作家在既有的體裁風 格中，仍能藉由文字等途徑創造出個人的特色。觀劉勰之文可知，他的通變觀中 兼含「繼承」與「創新」的概念。
「繼承」是一種會通；而「創新」則是一種變革，至於如何兼顧會通與變革，
劉勰接著論道：
是以九代詠歌，志合文則。黄歌斷竹，質之至也；唐歌《在昔》，則廣於 黄世；虞歌《卿雲》，則文於唐時；夏歌雕墻，縟於虞代；商周篇什，麗 於夏年。至於序志述時，其揆一也。暨楚之騷文，矩式周人，漢之賦頌，
影寫楚世；魏之策制，顧慕漢風；晉之辭章，瞻望魏采。確而論之，則黄 唐淳而質，虞夏質而辨，商周麗而雅，楚漢侈而艶，魏晉淺而綺，宋初訛
314 《四庫全書》，集部、詩文評類、《文心雕龍‧通變》，冊 1478－頁 42。
315 陳兆秀及蔡宗陽皆認為此體乃指體裁。見陳兆秀，《文心雕龍術語探析》，臺北：文史哲出版 社，1986 年，頁 184；以及蔡宗陽，《文心雕龍探賾》，臺北：文史哲出版社，2001 年，頁 180。
316 此說乃依據朱曉海，〈《文心雕龍》的通變論〉，《中央大學人文學報》，2007 年，7 月，頁 10。
317 《四庫全書》，集部、詩文評類、《文心雕龍‧時序》，冊 1478－頁 63。
318 王元化，〈論劉勰風格論補述〉，《文心雕龍創作論》，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79 年，頁 1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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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新。從質及訛，彌近彌澹，何則？競今踈古，風味氣衰也。今才穎之士，
刻意學文，多略漢篇，師範宋集，雖古今備閱，然近附而遠疎矣。夫青生 於藍，絳生於蒨，雖踰本色，不能復化。桓君山云：「予見新進麗文，美 而無采；及見劉揚言辭，常輒有得。」此其驗也。故練青濯絳，必歸藍蒨；
矯訛翻淺，還宗經誥。斯斟酌乎質文之間，而櫽括乎雅俗之際，可與言通 變矣。
劉勰舉九個朝代的辭章詩歌為例，說明表情達意皆合於創作發展的法則，並小結 各代的文風。同時，他也指出文風黯淡、文氣衰落的主因乃出自於爭著摹擬近代 而忽略向古代學習。因此他認為：要矯正偽體、改變浮淺的風氣，必須尊崇經書，
並且在質樸和文采中仔細斟酌，在高雅和通俗間妥帖安排，方可言會通與變革。
「斯斟酌乎質文之間，而隱括乎雅俗之際」就是通變的標準，看到歷代文學由質 樸趨向華麗要斟酌去取，而不是完全順著這個趨勢走。文辭上要矯正雅俗兩方面 的偏頗：雅的不要偏於古而不適於今；俗的不要偏於今而變得訛淺，必須加以矯 正。
繼承，非一味抄襲；創新，亦非追求奇詭，欲達到真正的通變，需有豐厚的 學識基礎，因此文中又說：
是以規略文統，宜宏大體。先博覽以精閱，總綱紀而攝契；然後拓衢路，
置關鍵，長轡遠馭，從容按節，憑情以會通，負氣以適變，采如宛虹之奮 鬐，光若長離之振翼，乃穎脫之文矣。若乃齷齪於偏解，矜激乎一致，此 庭間之回驟，豈萬里之逸歩哉！
劉勰強調為文應該先廣博地瀏覽、精細地研讀，再總括大綱細目加以吸收，繼而 開創。因為經過這些歷程才能分辨古今作品的優劣，也才能繼而憑藉真實情感以 求會通，乘著旺盛的氣勢來適應變革，憑著真情和氣勢考慮各種適合表達的方 法，這都必須具備深厚的學識才能做到。劉勰十分重視學古，尤其研讀儒家經典 不僅可以發現變的原理，同時也是變的資源319。劉勰〈宗經〉篇中曾說：
319 此為朱曉海之論點。見其〈《文心雕龍》的通變論〉，頁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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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論說辭序，則《易》統其首；詔策章奏，則《書》發其源；賦頌歌贊，
則《詩》立其本；銘誄箴祝，則《禮》總其端；記傳盟檄，則《春秋》為 根：并窮高以樹表，極遠以啟疆，所以百家騰躍，終入環內者也。320
可見《易經》、《書經》、《詩經》、《禮記》、《春秋》等書是所有文學體裁的根本，
詩、賦等題材皆可上溯於此，可謂後世文學的表率。又〈風骨〉篇中也說：「若 夫鎔鑄經典之範，翔集子、史之術，洞曉情變，曲昭文體，然後能孚甲新意，雕 畫奇辭。昭體，故意新而不亂；曉變，故辭奇而不黷321。」能洞察各種複雜的感 知情志軌跡、認清各類文體的特質區分就是「洞曉情變，曲昭文體」。所謂繼承，
主要是繼承前人的經驗和總結出來的規律，而不是模仿。而創建新奇的前提是經 典所建立出的模範，能鎔鑄經典、並累積豐富的學識，自然能在創新之餘而不亂、
不黷。因此將〈宗經〉與〈風骨〉篇的內容與此〈通變〉篇的內容對照來看，便 可看出劉勰對古文經典的重視，亦可得之所謂的新變並非任意而為、為求奇而 變，乃是在經典的基礎上產生的創新。
〈通變〉篇最末總結說：
贊曰：文律運周，日新其業。變則其久，通則不乏。趨時必果，乘機無怯。
望今制奇，參古定法。
「文律」即為文之道，文章創作的規律是運轉不停的，日新又新是它的本質要求，
否則文學寫作怎能稱為「創作」？從贊中亦可看出劉勰受《周易》影響而認為善 於變化才能持久，善於會通才不會貧乏。王鎮遠曾論道：
《文心雕龍》所說的「通變」是直接受了《易傳》中的「通變」思想的影 響。《易．繫詞》說：「易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又說：「變通莫大 乎四時。」就是說萬事萬物只有變通才能永久，而變化的規律猶如四時的
320 《四庫全書》，集部、詩文評類、《文心雕龍‧宗經》，冊 1478－頁 7。
321 《四庫全書》，集部、詩文評類、《文心雕龍‧風骨》，冊 1478－頁 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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嬗遞，循環無窮。劉勰以復古為「通變」，正體現了《易傳》循環發展的 思想，但劉勰在提出「矯訛翻淺，還宗經誥」的復古理論的同時，還強調 了「斟酌乎質文之間，而檃括乎雅俗之際」、「數必酌於新聲」可見他的「通 變」並不是單純循環式的復古，而是參以新變內容的復古。322
王氏明指劉勰通變思想乃出自《周易》，並贊許劉勰不僅繼承《周易》的循環發 展的思想，並加入新變的觀念。劉勰認為適應時代需果斷，把握時機不可怯懦，
看準當前的趨勢來創作突出的作品，參酌古代的傑作來確定創作的法則，理論十 分全面。
張少康在《文心雕龍新探》一書中對劉勰之「通」與「變」有切中肯綮的見 解：
所謂通，是指文學創作中有一些基本的原則與方法，是代代相因，必須繼 承的，違背了這些基本原則與方法，文學創作就會離開正路而走上邪道。
所謂變，是指文學創作過程中對這些基本的原則和方法，如何根據不同歷 史時代的具體情況來靈活運用與發揮，這是可以而且也應該因時而異、因 人而別的。……通與變的關係從某個角度講，也就是古和今的關係。323
文學創作是古與今的交融，繼承與創造不可偏廢，也各有該遵守的原則。創作的
文學創作是古與今的交融，繼承與創造不可偏廢，也各有該遵守的原則。創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