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節的論述將偏向歷史性的描述。本章第一節已完成鄭玉在朱陸會同這一 課題上的學思變合分析,第二節則概述了鄭玉以前的朱陸會同狀況。本節仍以「會 同」為課題為主,先看鄭玉與之前的儒者在思想發展上的聯結,再突出鄭玉在「會 同」思想上的歷史地位。此外,與鄭玉同時期的趙汸在朱陸會同發展的歷史上十 分重要,因此本節第二部分將兼論趙汸與鄭玉的學友關係,以得知鄭玉「朱陸會 同」的思想對往後儒者可能發揮的影響。
首先以「會同」為課題,看鄭玉與之前的胡長孺、吳澄、虞集在思想發展上 的聯結。朱陸會同思想的繼承聯結,可以概分為三方面來梳理:一是這幾位儒者 的師承與學承是否能繫聯,二是他們與地域性儒學發展的關係,三是會同朱陸 時,此四人兼取朱陸的偏重。
第一,參照《宋元學案》與表一可以得知胡長孺、吳澄、虞集的師承。胡長 孺與吳澄兩人的師承雖不同,但是皆系出朱子後學。稍後的虞集在學問上除了受 到父親虞汲的影響,與其父素有交遊的吳澄正是他的老師。因此胡長孺、吳澄、
虞集這三人皆是朱門後學。吳澄與胡長孺最大的不同是吳澄不僅師事朱門學者,
也間接受到南宋鄱陽三湯氏後學的影響,這是吳澄接觸陸學的一條線索。
如昔,但覺日前用功泛濫,不甚切己。方與一二學者力加鞭約,為克己求仁之功亦麤有得力處。
此兩書皆同時所書,正與書中所謂病中絕學捐書卻覺得身心頗相收管,似有少進步處,向來泛 濫真是不濟事之語合。蓋其所謂泛濫正坐文字太多,所以此時進學用功實至於此也。然竊觀其 反身以求之說,克己求仁之功,令學者且看孟子道性善、求放心之說,直截如此用功。蓋其平 日問辨講朙之說極詳,至此而切己反求之功愈切,是以於此稍卻其文字之支離,深憂夫詞說之 泛濫。一旦用力而其效之至速如此,故樂為朋友言之也,病中絕學捐書豈是搞木死灰如牆壁以 為功者?朱子嘗歎道問學之功多,尊德性之意少,正謂此也。」同前註,卷 10,題跋,總頁 1971-1973。
90 詹士南,「時江西憲(此版本作此字憲)試請題虞公(虞集)擬策「問江右先賢及朱陸二氏立 教所以異同」,(趙汸)具對,卒言劉侍讀有功聖經;至論朱陸二子入德之門,尤為精切詳備……」
〈東山先生趙汸行狀〉,收於《新安文獻志》,卷 2,冊 3,行實 儒碩五,頁 1758-1759。
鄭玉的師承與學承和以上三位儒者不同。91《宋元學案》說鄭玉是陸九淵五 傳、晦翁續傳,不過想以師承、學承來證明鄭玉是「晦翁續傳」,實在是缺乏直 接又有力的證據。本章第一節,根據文獻來推斷鄭玉對於朱學的汲取若不是來自 胡綠槐,便是自省體會。若要強說鄭玉與以上三位學者有思想上的學承關係,非 常牽強。將這四個人做思想上的繫聯,僅能說此四人針對元代宗朱毀陸的學風與 兩家後學各自產生的弊害,在不同的階段裡提出了類似的看法。
第二,由地域化儒學發展的角度視之,胡長孺為江浙省人,吳澄、虞集是江 西人,鄭玉是安徽人,此四人的學術活動地點多數集中於當地。而江西為陸學之 鄉,安徽是朱子出生之地,因此陸學與朱學在地方上皆存有學術勢力。值得玩味 的是吳澄與虞集雖為江西人氏,不過在會同朱陸時,兩人仍以朱學為主、陸學為 輔;安徽既是朱熹本家,鄭玉受教於江西陸學學者的痕跡卻比受教於安徽朱學學 者明顯。據此推測,元代的朱陸之爭在這某南方地區應該不如以大都為中心的北 方尖銳,儒者能兼融朱陸二家的可能性也就提高很多。鄭玉得以「自省體會」的 原因,尚得歸因於朱子學在新安地區的興盛。92
第三,以上四位主張朱陸會同的儒者,皆將朱熹的學術地位置於陸九淵之 上。儒者們「會同」朱陸的態度乃以朱學為主,再兼取陸學的長處。同時,針對 兩家學說之弊,儒者們亦提出了敘述性的糾正。四位儒者心目中的主流學術仍是 朱子學,他們雖同聲以為朱熹為儒學集大成者,亦承認陸九淵的思想近於孟子、
近於先秦的踐履之學。朱學與陸學同樣值得尊崇。在以朱學為主、以陸學為副的 觀念下,整個元代朱陸會同的發展痕跡是偏向視其同而不論其異、取彼之長以補 此之短的策略。
胡長孺、吳澄、虞集、鄭玉的朱陸會同思想雖然未完成哲學意義上的會同,
卻是宋代朱學轉向明代王學的中繼。93在這幾位儒者身上,我們得見南宋末年以 來,在朱陸兩家對立局面之外的趨緩現象。四位儒者會同朱陸的學思關係時,未 必存在著一致的方法,但是在彌平朱陸兩家之歧見與試圖會同朱陸思想的動機
91 參表一。
92 「新安自朱子後,儒學之盛,四方稱之為『東南鄒魯』。」參詹烜(詹士南),〈東山先生趙汸 行狀〉,《新安文獻志》,卷 2,冊 3,行實 儒碩五,頁 1763。
93 大陸學者甚至認為王陽明的心學有部分是汲取了朱學的優點,是朱陸會同的另一種表現。「王 陽明這種兼融朱、陸的情況,不過是承接元代陸學合流的趨勢」,參侯外盧、邱漢生、張豈之主 編,《宋明理學史》(北京:人民出版社,1987),頁 766。
上,此四人的思想代表著另一種平衡的聲音。此外,吳澄、虞集的出處近於政治 權力的中心,較有機會去改變當時朱學獨大而產生的弊病;而鄭玉與胡長孺的出 處較為相似,兩人未真正進入朝廷的中心,僅以其在地方上的聲望與其它儒者以 問學的方式互相影響帶出的是另一種在士人圈會同朱陸的影響。
其次要敘述鄭玉與趙汸的關係。第一章已論證鄭玉於四十六歲以後,「會」
朱陸學術之「同」,並以為兩家學術重心均在「三綱五常仁義道德」,益發強調儒 家學術的基本問題。鄭玉與趙汸的學術活動期間相重疊,以現存的文獻來看,兩 人最頻繁的交遊約在鄭玉五十歲到五十八歲之間。以下略述趙汸的生平,以窺趙 汸與鄭玉相似的出處態度和接觸陸學的類似之處。
趙汸(1319-1369) ,字子常,休寧人,從九江黃澤學,又從臨川虞集遊,
獲聞吳澄之學,尤邃《春秋》。趙汸年輕時博觀進取,曾師事黃澤、夏溥、虞集、
黃溍等人。94趙汸與鄭玉皆為安徽人士,面對國家破亡,趙汸雖未與鄭玉選擇同 一條自經以明志的路,卻也不輕易出仕為明朝官。95
在元代有意於會同朱陸的學者裡,趙汸的師承與學承最為駁雜。在接觸陸學 的過程中,有一人物值得注意,即是與鄭玉具學友關係的夏溥。夏溥為鄭玉學友,
又為趙汸問學的長者。有關趙汸與夏溥的接觸,可以參考趙汸的〈留別范季賢 序〉:
僕自幼即已受讀(指程朱之教),然未知所以為學也。嘗過嚴陵,聞夏氏 家學甚高,即往訪之。其老成惟教授君大之(夏溥)在,謂僕曰:「子生 朱文公鄉,於公書宜無不讀,且公嘗自言,平日所得多在文義中,故所為 經傳訓辭,精切嚴妙,無一字之茍。然余竊怪《論語》篇端,以『效』訓
『學』,可也,所謂『之為言』者,於義何所當邪?」僕時卒無以應,心
94「聞九江黃楚望先生杜門著述,歲丁丑,往拜之。……辛巳秋復往留二歲,得口授六十四卦義 與學《春秋》之要。過嚴陵,請益於夏先生大之。問《易象》、《春秋書法》如何?先生以所聞 於黃先生對,夏先生嘆,以徒費心力為戒……繼如杭,謁黃文獻公於官署。公以師道自居,不 少借辭色,及誦所進書,大異之,待以殊禮。甲申失怙。卒喪,謁翰林虞公於臨川,授館於家 一歲,其所上書曰:『……然汸之幼也,聞江西有吳先生焉,行修道立,為世表儀,而成己誨人,
深悲空言之無益。及觀閣下所為行狀,而知先生為學之方矣。』」參詹烜(詹士南),〈東山先生 趙汸行狀〉,《新安文獻志》,卷 2,冊 3,行實 儒碩五,頁 1758-1759。
95 「當元之季,汸築室東山,閉戶著述,明初屢徵不起,僅一出修元史,事畢即辭歸。」參紀 昀等〈欽定四庫全書 集部 東山存稿提要〉,《東山存稿》(四庫全書珍本二集,台灣商務,
1971),冊 1,頁 1。
愧甚,退而默思聖經賢傳中如夏先生所舉,可以關余口者多矣!蓋自是稍 知反其鹵莽滅裂者,以致力乎究竟謹審之道焉。96
以上引文可以分成兩個角度來說明。其一是趙汸、鄭玉與陸學學者交遊的重出關 係。其二是趙汸透露出什麼樣的學術態度。就第一點來講,夏大之是鄭玉的學友,
以輩分來看,趙汸應為晚輩。趙汸曾寫給鄭玉幾封書信,其中一封書信提到喪亂 時間、「徵君」以及出處兩艱等文字,97另一封則為〈賀鄭師山先生受詔命書〉。98 這兩封書信的時間不僅接近,亦足以證明趙汸與鄭玉的往來是在鄭玉的晚年。換 言之,趙汸所識的鄭玉已經是四十六歲以後對朱陸學術「思同不辨異」的鄭玉。
99鄭玉既然對趙汸「見知之深,見愛之厚」,可以合理推測鄭玉認為趙汸不同於時 下汲汲於場屋、獨以朱學為大的儒者。
再者,從這段引文來看,自幼學習「程朱之教」的趙汸尚能因慕學而往拜夏 大之,在趙汸的心中,朱、陸學術未必是冰炭不容的兩個極端。另外,經由夏大 之「所謂『之為言』者,於義何所當邪」的提問,趙汸自述因此重新思索了儒者
「所以為學」的目的性。由文義推斷,夏大之的問題同時提點趙汸進學當行實、
學當驗於吾身的重要性。再從趙汸反思的文字視之,趙汸似乎也同意了夏大之隱 藏在問話裡的意涵。
從趙汸對陸學的態度,我們可以再深探他在朱陸會同上的具體表現。前述吳
從趙汸對陸學的態度,我們可以再深探他在朱陸會同上的具體表現。前述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