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唐书 ·3359·
列传第一百三十六
酷吏上
来俊臣 周兴傅 游艺 丘神勣 索元礼 侯思止 万国俊 来子珣 王弘义 郭霸 吉顼
古今御天下者,其政有四:五帝尚仁,体文德也;三王仗 义,立武功也;五霸崇信,取威令也;七雄任力,重刑名也。
盖仁义既废,然后齐之以威刑;威刑既衰,而酷吏为用,于是 商鞅、李斯谲诈设矣。持法任术,尊君卑臣,奋其策而鞭挞宇 宙,持危救弊,先王不得已而用之,天下之人谓之苛法。降及 两汉,承其余烈。于是前有郅都、张汤之徒持其刻,后有董宣、
阳球之属肆其猛。虽然异代,亦克公方,天下之人谓之酷吏,
此又鞅、斯之罪人也!然而网既密而奸不胜矣。夫子曰 :“刑 罚不中,则人无所措手足 。”诚哉,是言也!
唐初革前古之敝,务于胜残,垂衣而理,且七十载,而人 不敢欺。由是观之,在彼不在此。逮则天以女主临朝,大臣未 附;委政狱吏,剪除宗枝。于是来俊臣、索元礼、万国俊、周 兴、丘神勣、侯思止、郭霸、王弘义之属,纷纷而出。然后起 告密之刑,制罗织之狱,生人屏息,莫能自固。至于怀忠蹈义,
连颈就戮者,不可胜言。武后因之坐移唐鼎,天网一举,而卒 笼八荒;酷之为用,斯害也已。遂使酷吏之党,横噬于朝,制 公卿之死命,擅王者之威力。贵从其欲,毒侈其心,天诛发于 脣吻,国柄秉于掌握。凶慝之士,荣而慕之,身赴鼎镬,死而 无悔。若是者,何哉?要时希旨,见利忘义也!
尝试而论之,今夫国家行斧钺之诛,设狴牢之禁以防盗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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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云固矣,而犹逾垣掘冢,揭箧探囊,死者于前,盗者于后,
何者?以其间有欲也!然所徇者不过数金之资耳!彼酷吏与时 上下,取重人主,无怵惕之忧,坐致尊宠;杖起卒伍,富拟封 君,岂唯数金之利耶?则盗官者为幸矣!故有国者则必窒凯觎 之路,杜侥幸之门,可不务乎!况乎乐观时变,恣怀阴贼,斯 又郅都、董宣之罪人也。异哉,又有效于斯者!中兴四十载而 有吉温、罗希奭之蠹政,又数载而有敬羽、毛若虚之危法。朝 经四叶,狱讼再起,比周恶党,剿绝善人。屡挠将措之刑,以 伤太和之气,幸灾乐祸,苟售其身,此又来、索之罪人也!
呜呼!天道祸淫,人道恶杀,既为祸始,必以凶终。故自 鞅、斯至于毛、敬,蹈其迹者,卒以诛夷,非不幸也。
呜呼!执愚贾害,任天下之怨;反道辱名,归天下之恶。
或肆诸原野,人得而诛之;或投之魑魅,鬼得而诛之。天人报 应,岂虚也哉!俾千载之后,闻其名者,曾蛇豕之不若。
悲夫!昔《春秋》之义,善恶不隐,今为《酷吏传》亦所 以示惩劝也。语曰 :“前事不忘,将来之师 。”意在斯乎!意 在斯乎!
来俊臣,雍州万年人也。父操,博徒。与乡人蔡本结友,
遂通其妻,因樗蒲赢本钱数十万,本无以酬,操遂纳本妻。入 操门时,先已有娠,而生俊臣。凶险不事生产,反覆残害,举 无与比。曾于和州犯奸盗被鞫,遂妄告密。召见奏,刺史东平 王续杖之一百。后续天授中被诛,俊臣复告密,召见,奏言前 所告密是豫、博州事,枉被续决杖,遂不得申。则天以为忠,
累迁侍御史,加朝散大夫。按制狱,少不会意者,必引之,前 后坐族千余家。
二年,擢拜左台御史中丞。朝廷累息,无交言者,道路以 目。与侍御史侯思止、王弘义、郭霸、李仁敬,司刑评事康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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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遂忠等,同恶相济。招集无赖数百人,令其告事,共为罗织,
千里响应。欲诬陷一人,即数处别告,皆是事状不异,以惑上 下。仍皆云 :“请付来俊臣推勘,必获实情 。”则天于是于丽 景门别置推事院,俊臣推勘必获,专令俊臣等按鞫,亦号为新 开门。但入新开门者,百不全一。弘义戏谓丽景门为“例竟门
“,言入此门者,例皆竟也。
俊臣与其党硃南山辈造《告密罗织经》一卷,皆有条贯支 节,布置事状由绪。
俊臣每鞫囚,无问轻重,多以醋灌鼻,禁地牢中,或盛之 甕中,以火圜绕炙之,并绝其粮饷,至有抽衣絮以啖之者。又 令寝处粪秽,备诸苦毒。自非身死,终不得出。每有赦令,俊 臣必先遣狱卒尽杀重囚,然后宣示。
又以索元礼等作大枷,凡有十号:一曰定百脉,二曰喘不 得,三曰突地吼,四曰著即承,五曰失魂胆,六曰实同反,七 曰反是实,八曰死猪愁,九曰求即死,十曰求破家。复有铁笼 头连其枷者,轮转于地,斯须闷绝矣。囚人无贵贱,必先布枷 棒于地,召囚前曰 :“此是作具 。”见之魂胆飞越,无不自诬 矣。则天重其赏以酬之,故吏竞劝为酷矣。由是告密之徒,纷 然道路;名流僶俛阅日而已。朝士多因入朝,默遭掩袭,以至 于族,与其家无复音息。故每入朝者,必与其家诀曰 :“不知 重相见不?”
如意元年,地官尚书狄仁杰、益州长史任令晖、冬官尚书 李游道、秋官尚书袁智宏、司宾卿崔神基、文昌左丞卢献等六 人,并为其罗告。俊臣既以族人家为功,苟引之承反,乃奏请 降敕,一问即承,同首例得减死。及胁仁杰等反,仁杰叹曰:
“大周革命,万物惟新,唐朝旧臣,甘从诛戮。反是实 。”俊 臣乃少宽之。其判官王德寿谓仁杰曰 :“尚书事已尔,得减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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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寿今业已受驱策,欲求少阶级,凭尚书牵杨执柔,可乎?”
仁杰曰 :“若之何?”德寿曰 :“尚书昔在春官时,执柔任某 司员外,引之可也 。”仁杰曰 :“皇天后土,遣狄仁杰行此事!”
以头触柱,血流被面,德寿惧而止焉。
仁杰既承反,有司但待报行刑,不复严备。仁杰得凭守者 求笔砚,拆被头帛书之,叙冤苦,置于绵衣 ,遣谓德寿曰 :
“时方热,请付家人去其绵。”德寿不复疑矣,家人得衣中书,
仁杰子光远持之称变,得召见。则天览之愕然,召问俊臣曰:
“卿言仁杰等承反,今子弟讼冤,何故也?”俊臣曰 :“此等 何能自伏其罪!臣寝处甚安,亦不去其巾带 。”则天令通事舍 人周綝视之。俊臣遽令狱卒令假仁杰等巾带,行立于西,命綝 视之。綝惧俊臣,莫敢西顾,但视东唯诺而已。俊臣令綝少留,
附进状,乃令判官妄为仁杰等作谢死表,代署而进之。凤阁侍 郎乐思晦男年八九岁,其家已族,宜隶于司农,上变,得召见,
言“俊臣苛毒,愿陛下假条反状以付之,无大小皆如状矣 。” 则天意少解,乃召见仁杰曰 :“卿承反何也 ?”仁杰等曰 :
“不承反,臣已死于枷棒矣 。”则天曰:“何谓作谢死表?”仁 杰曰 :“无 。”因以表示之,乃知其代署,遂出此六家。
俊臣复按大将军张虔勖、大将军内侍范云仙于洛阳牧院。
虔勖等不堪其苦,自讼于徐有功,言辞颇厉。俊臣命卫士以乱 刀斩杀之。云仙亦言历事先朝,称所司冤苦,俊臣命截去其舌。
士庶破胆,无敢言者。
俊臣累坐赃,为卫吏纪履忠所告下狱。长寿二年,除殿中 丞。又坐赃,出为同州参军。逼夺同列参军妻,仍辱其母。
万岁通天元年,召为合宫尉,擢拜洛阳令、司农少卿。则 天赐其奴婢十人,当受于司农。时西蕃酋长阿史那斛瑟罗家有 细婢,善歌舞,俊臣因令其党罗告斛瑟罗反,将图其婢。诸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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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诣阙割耳剺面讼冤者数十人,乃得不族。时綦连耀、刘思礼 等有异谋,明堂尉吉顼知之,不自安,以白俊臣发之,连坐族 者数十辈。俊臣将擅其功,复罗告顼,得召见,仅而免。
俊臣先逼妻太原王庆诜女。俊臣与河东卫遂忠有旧。遂忠 行虽不著,然好学,有词辩。尝携酒谒俊臣,俊臣方与妻族宴 集,应门者绐云 :“已出矣 。”遂忠知妄,入其宅,慢骂毁辱 之。俊臣耻其妻族,命殴击反接,既而免之,自此构隙。
俊臣将罗告武氏诸王及太平公主、张易之等,遂相掎摭,
则天屡保持之。而诸武及太平公主恐惧,共发其罪。乃弃市。
国人无少长皆怨之,竞剐其肉,斯须尽矣。
中宗神龙元年三月八日,诏曰:
国之大纲,惟刑与政。刑之不中,其政乃亏。刘光业、王 德寿、王处贞、屈贞筠、鲍思恭、刘景阳等,庸流贱职,奸吏 险夫,以粗暴为能官,以凶残为奉法。往从按察,害虐在心,
倏忽加刑,呼吸就戮,曝骨流血,其数甚多,冤滥之声,盈于 海内。朕唯布新泽,恩被人祇,抚事长怀,尤深恻隐。光业等 五人积恶成衅,并谢生涯,虽其人已殂,而其迹可贬,所有官 爵,并宜追夺。其枉被杀人,各令州县以礼埋葬,还其官廕。
刘景阳身今见在,情不可矜,特以会恩,免其严罚,宜从贬降,
以雪冤情,可棣州乐单县员外尉。
自今内外法官,咸宜敬慎。其文深刺骨,迹徇凝脂,高下 任情,轻重随意,如酷吏丘神勣、来子珣、万国俊、周兴、来 俊臣、鱼承晔、王景昭、索元礼、傅游艺、王弘义、张知默、
裴籍、焦仁亶、侯思止、郭霸、李仁敬、皇甫文备、陈嘉言等,
其身已死,自垂拱已来,枉滥杀人,有官者并令削夺。唐奉一 依前配流,李秦授、曹仁哲,并与岭南恶处。
开元十三年三月十二日,御史大夫程行谌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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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朝酷吏来子珣、万国俊、王弘义、侯思止、郭霸、焦仁 亶、张知默、李敬仁、唐奉一、来俊臣、周兴、丘神勣、索元 礼、曹仁哲、王景昭、裴籍、李秦授、刘光业、王德寿、屈贞 筠、鲍思恭、刘景阳、王处贞二十三人,残害宗枝,毒陷良善,
情状尤重,子孙不许与官。陈嘉言、鱼承晔、皇甫文备、傅游 艺四人,情状稍轻,子孙不许近任 。”
周兴者,雍州长安人也。少以明习法律,为尚书省都事。
累迁司刑少卿、秋官侍郎。自垂拱已来,屡受制狱,被其陷害 者数千人。天授元年九月革命,除尚书左丞,上疏除李家宗正 属籍。二年十一月,与丘神勣同下狱。当诛,则天特免之,徙 于岭表。在道为仇人所杀。
傅游艺,卫州汲人也。载初元年,为合宫主簿、左肃政台 御史,除左补阙。上书称武氏符瑞,合革姓受命。则天甚悦,
擢为给事中。数月,加同凤阁鸾台平章事。同月,又加朝散大 夫,守鸾台侍郎,依旧同平章事。其年九月革命,改天授元年,
擢为给事中。数月,加同凤阁鸾台平章事。同月,又加朝散大 夫,守鸾台侍郎,依旧同平章事。其年九月革命,改天授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