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學 - 壯陽先生在台灣的故事：壯陽語藝的文化分析

我們想要了解，「勃起 ─ 性身體 ─ 男子氣概」的「壯陽」身體觀是否為維持「壯陽迷思」的動力來源？是因為這條「勃起 ─ 性身體 ─ 男子氣概」的軸線誘惑著台灣男性義無反顧地消費各色「壯陽」產品？還是因為「壯陽」的身體觀，實則上是受「壯陽迷思」影響的結果？也就是質疑「勃起

─ 性身體 ─ 男子氣概」的身體觀是因為台灣男性本身即具有透過大量消費

「壯陽」商品添補性能力的傾向所鑄成的嗎？所以，不論是「壯陽」的身體觀還是「壯陽迷思」，它們不可能憑空出現，理應存

權力打造知識（不只是因為知識為權力服務，權力才鼓勵知識，亦不僅是因為它有用，才使用知識）；權力和知識彼此蘊含，沒有相應的知識領域構成就沒有權力關係，不一併預

我們是否也可以說這層「壯陽身體觀」的構成亦是一個相關知識領域經營的成果，它預設並構成權力關係？因此我們得問，「壯陽身體觀」背後的相關知識領域是什麼？它所構築的權力關係除了與男性的「性身體」連結外，

還指向誰？並且，這層身體觀若是如此高強度地聚焦在男性的性身體，這也相對意味著它會是個「性別」的問題，那麼它在「男性與女性」之間、「男性與男性」之間，甚至「女性與女性」之間又會發展出什麼樣可供討論的空間？這些的確是一個尚待開展的問題，所以下一步我試圖將焦點轉向「醫學」，希望能夠藉助論述以及規訓「身體」不遺餘力，具有權力位置和相應實作機制的醫學論述檢視與了解「壯陽」與「身

學

「醫學」做為三者其一的取徑是因為表面上看來，所謂的「壯陽」、「腎虧」或是「食補」、「藥補」宣稱與論述通常令人聯想到民間偏方、秘術或是來路不明的藥品，並且歸為和民俗或是傳統醫療的概念有關。同時，在

「聯合資料庫」的檢索結果也明顯支持這段關聯性，令人直接想起長久以來中醫論述的基本預設，即是藉影響人體正常生命活動的氣、陰陽、五行

（木、火、土、金、水）之間協調關係的對立統一、互根互用並且又互相制約的目光看待身體，由生剋制化的原則探討臟腑、經絡間與各生理功能彼此間的交互關係，同時以此做為想像身體（小宇宙）與外在環境（大宇宙）的方式（印會河，2004： 21-26， 30-38；曾文星， 1973； Furth， 1999：

9-58）。

此與搜集到的報章雜誌壯陽廣告交互檢證，比對此範式是否依然有效。

展現，供給我們另一條思索「壯陽」的路徑。因為誠如 auss 所提及：

必須從具體到抽象，而不是相反。（Mauss， 2004b： 301）

順著這樣的思考，我們可以透過可能是最早直接納入「壯陽」為名的藥方：唐代 ‧ 孫思邈（AD. 581~682）《千金藥方‧卷二十‧膀胱腑》的【壯陽道方】^{1 3}——「蛇床子（末三兩）、菟絲（汁二合）。右二味相和塗，日五遍。」一窺「壯陽」所指為何？依《中醫性醫學辭典》的解釋，該方的功效為「起痿強精」，主治「男子腎陽不足，精氣虧損所致陽具不舉，舉而不堅，不耐久戰，中道痿，精少精薄者」。換言之，【壯陽道方】點出「壯陽」的其中一層涵義也就是壯盛「陽道」（陰莖），使其回復「應有」水準，具有強烈的性別區判意義。如此說來，在「如何」壯盛陽道之上，我們能夠從其治療重點觀察到，所謂的「壯盛」指的是調養因為體內缺乏「腎陽」、

「精氣」造成「陰莖」的「不舉」（陰莖無法勃起）、「舉而不堅」（能勃起，但不夠堅實）和「不耐久戰，中道痿」（勃起無法持久，性交中途即陰莖疲軟）。所以，這一方面透露出關於「陰莖」的理想期待或是「應有」水準則是「堅挺硬朗又持久」，它是為一種看待「陰莖」的合格範式，我們並且可以留待稍後的分析中以

另一方面，依據中醫醫學理論開展出的【壯陽道方】又點出其為一則

「身體的技術」的 M

按照我的解釋，「身體的技術」這個詞是指人們在不同的社會中，根據傳統了解使用他們身體的各種方式。總之，我們

這也就是說，根據傳統中醫醫學學理的【壯陽道方】不僅符應 Mauss 所指稱的「身體的技術」，它是一種「根據傳統了解使用身體的方式」，並且是

1 3 採蕭天石（ 1992）編選之《道藏精華第十三集之六備急千金要方》的收錄版本。

「具體」（清楚地描繪出陰莖的勃起狀態、程度和治療方法）而非僅是「抽

其中關於陰莖的描述由「三至」（肌氣、筋氣、神氣三者皆至）推展到「四至」（和氣、肌氣、骨氣、神氣），但是究其內容仍是追求陰莖「怒而大、大而堅、堅而熱」的理想形式，也就是再次呈現「堅挺硬朗又持久」的陰莖範式。而這樣一種範式也延續至明代，如萬全（1499-1582）的《廣嗣紀要》^{1 6}‧ 協期篇第五所示：

男子有三至者，謂陽道奮昂而振者，肝氣至也。壯大而熱者，心氣至也。堅勁而久者，腎氣至也。「三至」俱足，女心之所悅也。若痿而不舉，肝氣未至也，肝氣未至而強合，則傷其筋，其精流滴而不射矣。壯而不熱者，心氣未至也，心氣未至而強合，則傷其血，其精清冷而不暖矣。堅而不久者，腎氣未至也，腎氣未至而強合，剛傷其骨，其精不出，雖出亦少矣。此男子求子所貴清心寡慾，以養肝、心、腎之氣也。（黑體為筆者所加）

在此，我們可以看出它一方面承繼「堅挺硬朗又持久」的指導原則覆述「三至」的重要性與必要性，尤其在指陽道（即陰莖）「奮昂而振、壯大而熱、堅勁而久」這三個環節上與先前所述「怒而大、大而堅、堅而熱」的理想形式幾無差異。另一方面，它又將「壯陽」這則「身體的技術」更為細緻化，使「外面看進裡面」（即透過陰莖勃起程度表露體內臟腑間生理功能的榮盛）的視野更為聚焦。譬如在敘述中我們可以區分出三個部分，第一部分是陰莖達到「三至」的標準能令女伴感到滿足，顯示出「壯陽」與偏向異性戀的性愛模式之關聯，同時點出「堅挺硬朗又持久」的陰莖所顧及的對象不只男性本身，需包括女性；第二部分是將臟腑與不同的勃起程度對應，例如把「肝、心、腎」之氣的充足與否具體對應到陰莖「痿而不舉、壯而不熱、堅而不久」的狀態，並且確切地告誡若在「肝、心、腎」之氣未至的狀況下性交會分別造成「筋、血、骨」的損傷，呈現出透過性行為展開對身體的規訓，挑明身體該如何使用；第三部分則是延續第二部分所述，將未注意「肝、心、腎」之氣即行性交造成的「筋、血、骨」損傷導致「精流、精冷、精不出」以致無法獲得子嗣。換言之，「堅挺硬朗又持久」的陰莖除了象徵榮盛的臟腑之氣外，也指向子嗣繁衍的象徵，更形確立異性戀的性愛模式，亦為何謂理想的陰莖範式與何謂男子增添一道合格門檻。

1 6 本書流行於明清，為探討生育問題的專書，涉及種子、養胎、婦科和兒科等。引文採《中華性學觀止 ─ 中醫性醫學珍籍集成》收錄的清康熙二年（1 663）萬密齋醫學全書 ‧ 萬氏家傳廣嗣紀要》版本。此外，同時期相近的敘述尚有明代《素女妙論》‧ 四至九到篇，既承接四至（陽氣、肌氣、骨氣、腎氣）的重要性，亦指出「四至」未及而性交將造成損傷，試見：帝問曰：「男子四至者，若何？」素女答曰：「玉莖不強者，陽氣未至也；剛強而不動者，肌氣未至也；振搖而不怒者，骨氣未至也；怒張而不久者，腎氣未至也。若一不至而犯之，必有損傷。」（李零，2001： 53 9）

這代表了「堅挺硬朗又持久」的陰莖除了連結起「身體」的健康與否、

「性身體」的好壞與否，亦即對「身體」與「性身體」能否達到完全的支配，也關連到所謂能否產出子嗣以符合社會期待的「社會的身體」，它予人一種「規定了人們如何控制其他人的肉體，通過所選擇的『技術』，打造『柔順』的身體」（Foucault， 1995）之感。是故，我們不禁好奇這個「柔順」的身體是應何之用而打造？「子嗣」是為「壯陽」考量的重點嗎？

從下列例子來看或許是，如清代單南山的《胎產指南》^{1 7}所述：何謂男有三至。蓋陰萎而不舉，肝氣未至也。舉而不堅，腎氣未至也。堅而不熱，心氣未至也。肝氣未至而強合，則傷肝，其精滿滴而不射。腎氣未至而強合，則傷腎，其精散漫而不粘聚。心氣未至而強合，則傷心，其精冷而不熱。此男子之所以無子。貴乎清心寡慾，以養肝腎心之氣也。（黑體為筆者所加）

同樣的，「三至」在此又被提及，並且將「萎而不舉、舉而不堅、堅而不熱」與「肝氣、腎氣、心氣」兩兩相對，列明這些臟腑之氣未至的狀況下性交會產生的後果，這段敘述基本上與先前論及的篇章並無殊異。同時就子嗣方面，也再次強調「肝、腎、心」之氣與精的「滿滴而不射、散漫而不粘聚、精冷而不熱」之關係，和先前的《廣嗣紀要》‧ 協期篇第五因為「肝、心、腎」之氣未至即行性交導致無子的「精流、精冷、精不出」相較，亦無實質上的不同。這似乎表示「壯陽」作為一則「身體的技術」至此可以區分成兩個層次，其一為窺探體內臟腑與筋、骨、血之氣榮盛的技術，企圖使陰莖達到「舉而堅、堅而熱、堅而久」的狀態；其二為繁衍子嗣的技術，企圖使陰莖達到「舉而堅、堅而熱、堅而久」的狀態後能產出「能射、粘聚、具熱」之精，也就是意味著活潑並且生命力旺盛的優生之精。是故，

「堅挺硬朗又持久」的陰莖既成為達到兩者企圖的具體外在描述，也成為兩者背後指涉意圖的象徵代稱。

或許我們可以用更為白話和更為貼近當前的例證說明，試見五四年代

（1926）張競生所編之《性史》，他在按語中對投稿者喜連所寫的〈我的性史〉亦發出類似「堅挺硬朗又持久」之鳴：

性官小而衰弱對於性趣不必說極大受害，但最要求者是所生的子女不強壯，與性質不聰明，因為胎的成就乃由卵珠與精

1 7 本書詳論婦科與胎產診治等問題，立方簡明扼要，為具有珍貴臨床實用價值的清代

在文檔中壯陽先生在台灣的故事：壯陽語藝的文化分析 (頁 13-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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