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二章
第二章 醫學源流與痛的詮釋 醫學源流與痛的詮釋 醫學源流與痛的詮釋 醫學源流與痛的詮釋
「感受」是生命的本能,源自於生命形式因自身變化或與環境間的互動所 產生。不論是動物或是植物,皆能在生命現象存在時,不斷的透過自我身體結構 及特定器官對內外刺激、個體生存、繁衍及我屬社群行為等形成感受,並累積「經 驗」成為思考依據、行為模式及因應策略。1人類的生存發展過程也有類似的歷 史演變,原始時代的生活方式最早是採集和捕獵,逐漸演變為農業與畜牧。當時 的生存策略很簡單:「找得到什麼就加以利用。」因此在生活形態的流變過程中,
人類得以廣泛的認識生物(包括人)及環境,累積感受與接觸經驗成為賴以維生 的依靠,並逐漸豐富其內涵,2對於當時的人類來說,上述生活體驗與感官刺激 不斷的重複,形成所謂的聯覺領域(synaesthetic realm),該領域的擴展使得人與 環境的關係愈加複雜,但也越加密切。3
「自我救治」是另一項重要的生物維生本能,包含了避免危險及病痛造成 傷害後的處置,其憑藉的正是「感受」的能力。4植物可以為了保持平衡生長而
1各種生物對外界刺激皆有其獨特的反應方式,現代研究已證明動物、植物甚至於微生 物都是有感覺的「智慧型」生命。各種相關研究可參 J. Ford Brain 著、劉藍玉譯,《蒲 公英的記憶》(台北:貓頭鷹出版社,2001)。
2本能及經驗對醫學建構的影響可參以下著作觀點:林德宏,《科學思想史》(南京:江 蘇科學技術出版社,2004),頁 1-3。黃侖,《醫史與文明》(北京:中國中醫藥出版社,
1993),頁 2-11。
3人類在演化過程中,逐漸以各種方式定義描述自身及環境,並詮釋人身及種種物質如 何透過互動關係獲得價值與意義,這是聯覺領域(synaesthetic realm)中的維度之一。
相關概念可參 Andrew Strathern, Pamela Stewart 著、梁永佳,阿嘎佐詩譯,〈醫學人類 學的體液觀〉,摘自《人類學的四個講座》(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5),頁 40-50。附帶說明的是,各種感覺之間產生相互作用的心理現象,即對一種感官的刺激 作用觸發另一種感覺的現象,在心理學上被稱為「聯覺」現象。「聯覺」是指一種感 覺伴隨著另一種或多種感覺而生的情況,可以牽涉到各種感覺,估計約兩百分之一到 十萬分之一的人有聯覺。聯覺與神經學間研究的現況可參 J.A. Nunn, L.J. Gregory, M.
Brammer, et al. Functional magnetic resonance imaging of synesthesia: activation of V4/V8 by spoken words. Nature Neuroscience, 5(2002):371-375.
4動物尋找自然界各種物質以自我醫療的學問已成為專有名詞”Zoopharmacognosy ”(動物 自我診療學)。該名詞定義在 1993 年首次見於文獻中,意指「野生動物為了治療及預 防疾病而選擇特定植物作為醫藥使用的過程。」(the process by which wild animals select and use specific plants with medicinal properties for the treatment and prevention of disease),原始文獻參閱 E.Rodriguez and R.Wrangham, “Zoopharmacognosy: The Use of Medicinal Plants by Animals.” in K.R.Downum, et al,(ed.) Phytochemical Potential of
自動脫落某些樹枝,以敏銳的感覺調整外觀;黑猩猩腸胃道不適或有寄生蟲時,
會自行尋找食用桃狀斑鳩菊(Vernonia amygdalina)的嫩莖;鳥類則藉由感覺導 航不至於迷失方向。5人類也如其他動物一般,在本能的驅使下,逐漸學會如何
「順四時、適寒暑、安居處。」6以躲避各種傷害生命現象的因素,因此人類最 初醫療策略的萌芽由上述過程得以開展。7正如《靈樞‧九宮八風》提到:「謹候 虛風而避之,故聖人日避虛邪之道,如避矢石然,邪弗能害,食歲榖以全其真,
避虛邪以安其正。」8而在《諸病源侯論》中也提出不少環境變化之外、人身遭 蟲獸所傷及食物藥物中毒的紀錄。9各時代中,人們從季節更替、氣候變化、飲 食起居、活動遷移等生活經驗中逐漸塑起了醫學的雛形。因「本能」的累積開始 轉變成「經驗」,經過長期交流融合而逐漸成為大多數人的類似「意識」,這是醫 學豐富化過程中不斷重複的現象。因此廖育群在討論「醫學起源」時曾說:
種種本能的救治行為,卻是主客觀一致,有減輕疾病痛苦、維護機體健康 之明確意識,與高度發達的當代醫學的目的是相同的,行為是持續不斷 的,只是在方法上日漸改善與創新。10
筆者對該觀點是認同的。
在此筆者必須先做一個合理的假設,即「『痛』的感受是可能伴隨於大多數 的疾病與傷害當中的。」因疾病或各種傷害而產生影響時,人體便可能產生某些
Tropical Plants (New York: Plenum Press, 1993), pp.299.
5J. Ford Brain著、劉藍玉譯,《蒲公英的記憶》,頁 207-208、118、131-132。
6《靈樞‧本神》指出:「智者之養生也,必順四時而適寒暑,和喜怒而安居處,節陰陽 而調剛柔,如是則僻邪不至,長生久視。」參河北醫學院校釋,《靈樞經校釋上冊》(北 京:人民衛生出版社,1998),頁 174-175。
7嚴建民,《中國醫學起源新論》(北京:北京科學技術出版社,2001),頁 11-24。
8河北醫學院校釋,《靈樞經校釋下冊》(北京:人民衛生出版社,1998),頁 384。所謂 正氣與虛風(虛邪),是古人透過觀測天文氣象後,創製「九宮圖」而確立的。如《靈 樞‧九宮八風》又云:「是故太一入徙立於中宮,乃朝八風,以占吉凶也。」八風被分 別命名為大弱風、謀風、剛風、折風、大剛風、凶風、嬰兒風。這些風均為虛風,與 之相對應的則為八正風。「八風」相關內容可參張登本,〈古今“虛邪”名同義辨別〉,《陝 西中醫函授》1998.2:1-2。劭學鴻,〈《內經》對邪氣的探索與界定〉,《江蘇中醫》
21.9(2000):4-5。張文智,〈《黃帝內經》中的易學象數學─兼論醫、《易》思維理 路之異同〉,《周易研究》2004.1:15-24。
9蟲獸所致內外傷及食物藥物中毒相關專章計有「九蟲病」、「蠱毒病」、「獸毒病」與「蛇 毒病」等。參丁光迪主編,《諸病源侯論校注》(北京:人民衛生出版社,1996)。
10廖育群,《岐黃醫道》(瀋陽:遼寧教育出版社,1997),頁 7。
變化而感受到「痛」的發生。正如同人類的其他感覺:嗅覺、觸覺、聽覺、視覺、
本體感覺等一樣,「痛」是與生俱來、不需學習的,並且無時無刻不影響著人身 的運作。疼痛感覺並不需要先前的經驗,它明顯而直接使人身心覺得不舒服。同 時痛覺是獨特的,因人而異。每個人感受疼痛的程度與面對疼痛的態度,都與生 理、心理及社會層面有關。而臨床上患者千奇百怪疼痛的症狀描述,也經常讓醫 師摸不著頭緒。目前現代醫學對於引起各種疼痛的原因仍未完全確定,疼痛所包 含或代表的意義及發生的原因,其複雜程度應該絕不僅止於神經細胞及荷爾蒙變 化的現代生理機轉。
事實上,醫學人類學的研究也支持這一點,福斯特(Foster GM)曾說:「伴 隨著疼痛和不舒服的疾痛,是人類最能預料到的一種身體狀態。」11表示疾病與
「痛」的發生之間,的確存在著十分緊密的關係。可是這樣的推測並無助於解決 問題,因為在當下承受了強烈不適感時,人們並無法選擇漠視,急需面臨的課題 是:「這是怎麼一回事?我是怎麼了?」這使得理解「痛」的內涵成為迫切的需 要,欲探求的核心意識是「痛」與身體間不可目視得知的互動關係,對身體的認 識則成為需要具備的知識基礎。此外,同一時間發生在同儕、社群間的互動行為 也驅使「痛」的複雜性與特異性得以被詮釋,並助長了各種因應策略的發展。桑 達爾斯(Saunders L)提出的「醫療體系發展」觀念正是透過這樣的過程逐漸組 織壯大:
一種由知識、信仰、技術、角色、規範、價值觀、思想方式、態度、習慣、
儀式和符號等組成的龐大綜合體,這些組成成分互相連鎖,形成一個相互 加強、相互支持的體系。12
筆者認為:醫學關注的焦點在人體,因為它是生命的載體及各種生理現象 表達的平台。「祛除病痛、救死治傷」的臨床實效才是醫學追求的目標。因此,
對「痛」的感受、理解、描述組成了醫學體系的重要內容之一,並且「痛」的相
11Geogre M. Foster, Barbara G.. Anderson著、陳華、黃新美譯,《醫學人類學》(台北:桂 冠圖書股份有限公司,1998),頁 50。
12L.Saunders, “Cultural Difference and Medical Care: The Case of the Spanish-Speaking People of the Southwest.” (New York:Russell Sage Foundation,1954),pp.7. 轉引自 Geogre M. Foster, Barbara G.. Anderson著、陳華、黃新美譯,《醫學人類學》,頁 53。
關意識在醫學發展的步調中也融合了文化社會的觀點,影響人們面對身體感受的 態度與認識的深度。
在探討形形色色的「痛」與身體結構關連、及衍生的因應策略之前,本章 將首先解決幾個重要議題:首兩節〈隱晦未現的時代〉與〈痛的身體化與醫學的 系統化〉將殷商以降至東漢末年間區分為「醫學知識體系化」前後的兩階段,以 討論時人對身體及生命意識的瞭解過程,並探索「痛」的相關概念是否有同步的 演化。第三節〈勇怯與男女〉分析在不同時期、性別、文化、身體結構等因素下,
人們對「痛」所衍生現象的認知及給予的定位。自古以來中醫學的經驗與知識具 備以文字典籍保留傳承的特色,尤其是先秦兩漢的醫學文本在用字遣辭上更是精 準而富有深意,因此在最後〈疼痛之辨〉一節中,筆者試圖從文字學的角度分析 後世經常混用的「疼」與「痛」二字,在醫學的視野中辨其異同。
一 一 一
一、、、、隱隱隱隱晦未現的時代晦未現的時代晦未現的時代晦未現的時代
目前可得時代最早且數量較多的中國古代人生活文字資料應該是殷墟出土 的甲骨上所刻劃的記錄,時代約在西元前十四至十一世紀間,即自盤庚遷殷至帝 辛亡國(約二百七十三年)間的遺物,內容則可視為商王室占卜的契刻文字檔案 記錄。13正如胡厚宣所說:「春秋以前關於醫學之資料極為稀少,…甲骨文之發
13依考古的發現,目前有比甲骨文更早的紀錄,即在中國各地出土的陶器碎片。例如西 安半坡的陶片、河南偃師二里頭陶文等,都有四千年左右的歷史,但有些學者認為陶 片上僅是符號,尚未能稱為文字。參竺家寧,《中國的語言和文字》(台北:台灣書店,
1998),頁 50。目前所見最早的甲骨文是武丁時代的作品,盤庚、小辛、小乙三王時
1998),頁 50。目前所見最早的甲骨文是武丁時代的作品,盤庚、小辛、小乙三王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