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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回鐵屋:宿命與地理的黑洞

在文檔中 立 政 治 大 學 (頁 29-38)

2006 年零雨出版了《關於故鄉的一些計算》,開篇序言〈亂世的你盛世的他〉

相當耐人尋味。「多半時候,你憤怒、疑慮、擔心來自各角落的音響。那些紙糊 的獸、陷阱、紅綠燈。你時常被攪亂。右邊,左邊。向前,向後。十字路。重疊 又重疊。你把圓圈畫得小一些。但混亂、干擾,沒有變少。」40

零雨以第二人稱「你」身處的「亂世」,對照「他」所處的「盛世」。從八○

年代到九○年代不斷辯證城鄉舊事、國族血脈以來,世衰亂離猶在,失落的烏托 邦仍下落不明,抒情主體餒然之際,卻仍懸念不已。那個完整自足的「盛世」, 那個拼湊不全的「故鄉」,終究只能落得以「關於……一些計算」收場。

而在零雨詩裏的二元對立,也愈來愈分明:「亂世的你」節節敗退,「盛世的 他」遙遙領先,兩者永不能同步。「他永不落伍。知曉一切。一切人類尚未走到 的方向。人一轉身,就看到他走在更前。更前的遠方。他會暫時把你的手臂變長。

為的是發現他。這讓你安心。這種安心像做一個回到故鄉的夢。」41「盛世的他」

所作所為,是為了讓「亂世的你」獲得一個從「鐵屋子」中抽離的夢,暫時岔開 的出路。如此一說,是否印證了,鐵屋子其實未曾遠離?

換言之,抒情主體壓根不可能逃離「鐵屋罩頂」的宿命。夢、行旅……等地 理的挪移(形上、形下),只是美好的想像罷了,就像倩女幽魂,骨灰被埋在姥 姥的千年樹根底下,不管逃得再遠,一旦雞啼時分,魂魄就會自行被拉回原點。

39 參見楊小濱:〈冬日之旅──讀零雨詩集《木冬詠歌集》〉,收入零雨:《木冬詠歌集》,頁 13。

40 參見零雨:〈亂世的你盛世的他/代序〉,《關於故鄉的一些計算》(臺北:聯豐書報社,2006),

無頁碼。

41 同上註。

因此,這回零雨總算有了覺悟:

幻覺比記憶真實,記憶比現在真實,現在比語言真實,語言比書寫真實……

一場沒完沒了的比賽。最終將回到弔詭的修辭表層。你要離開「比賽」這 個普世的精神相逼,令人焦慮的流行語詞。回到他的身邊。但他走得很怪。

他不讓你抓到。……他會說,我的恍惚之神,這樣好看一些。他在旁邊這 樣說的時候,你就會以為他終於愛你了。但你並未沿著線索去深究。你比 較確知的是你一直愛他。42

就真實度的排序而言,「幻覺」大於「記憶」大於「現在」大於「語言」大於「書 寫」,而最終的修辭表層對零雨而言卻是弔詭、無休的比賽,渴望擺脫而回到「他」

的身邊。「他」的行蹤飄忽,到頭來只確知「你一直愛他」,他未必愛你。這種二 元關係的對立,被零雨刻意轉化成一種隱晦難解的寓言。「盛世的他」究竟所指 為何?「亂世的你」又為何對「他」窮追不捨?

陳芳明提供了一個饒富興味的說法──「你」和「他」分別指涉女性和男性,

前者恆在亂世,後者穩居盛世,女性在男性主流文化的場域裏,終於難逃「流亡 者」的宿命。而零雨之所以亟思突破「語詞」、「敘述」,乃是為了反制長期被父 系主權所支配的文化技藝。換言之,唯有從語言上進行革命,女性才能獲得契機 以擺脫流亡43

經歷種種考驗,穿越了光怪陸離的空間場域,不論家族受難,或虛無表演,

零雨對歷史記憶的思索,除了置身其中的反諷之外,竟隱隱有了些頹廢消極。光 從她認為幻覺大過一切,包括記憶和現在、語言和書寫。一切時空的、賴以思索 主體存在的依據,悉數遭到否決。

記憶伴隨時空的汰換而崩坍,當年〈箱子系列〉「質疑歷史和自我解消的傾 向」一直沒被忘懷。甚至可說,對「幻覺」的重視早在《消失在地圖上的名字》

裏的〈幻覺系列〉延續至今:「回憶的瞳孔/逐漸放大/黑暗的影子/愈來愈華 麗」、「盛妝的影子/開始練習舞步/走進鏡子/黑暗 乃有了過多的/明亮」。

黑暗「愈來愈華麗」,從而有了過多的明亮,這是幻覺,而非現實。與其說 抒情主體在這本詩集裏延續了歷史記憶、家族演義的反芻,不如說更忠實吐露了 對於書寫本質在反映現實層面的力不從心。否決時空,連帶否決了書寫和語言的 意義,那麼,抒情主體又何以孜孜不憩地寫下這些詩篇?

42 參見零雨:〈亂世的你盛世的他/代序〉,《關於故鄉的一些計算》,無頁碼。

43 參見陳芳明:〈孤獨是一匹獸〉,《聯合文學》,2008 年 1 月號。

有時你對敘述短暫背叛(──為了回到敘述?)有時你對語詞市場強大的 相似性不解……語詞有它相互的限制、無奈與矛盾,但也因此激起它的有 機製造體系。例如因限制而不斷延伸的探索,因無奈而極力開展的震盪,

因矛盾而必須證明的確定,在在使語詞的譜系愈加繁衍茁壯。你不知它何 時空洞化,何時遞補、填充,何時孕育、撞擊、跳躍……但你隱隱與它感 應,彷如一種宿命的玄學。並如此期待著──在最深沉的黑夜,最終顯露 它的神性。44

「在最深沉的黑夜,最終顯露它的神性」,「黑暗勢力」對於零雨而言,彷彿是一 種變相的救贖(抑或自縛?)「走進鏡子」對零雨而言,是一種現實的虛幻折射。

幻覺、黑暗勢力,讓零雨「隱隱與它感應,彷如一種宿命的玄學」。不只詩裏的 抒情主體,即便零雨自身的歷史記憶也被點上了死穴,進而走入宿命與地理的黑 洞。那個「黑洞」,彷如魯迅寓言裏「昏睡入死滅」的鐵屋子,一切現實遭到吞 噬。如〈湖上記事〉第 3 首(節錄):

蹲伏在我身旁,我的寵兒;語詞

老是喵叫三、兩聲,提醒我,一些流過 心上的事物,哪一些能留得久久

像眼淚,貯藏身體某些部位,靜待 某一刻的輕顫及崩解

由此看來,《關於故鄉的一些計算》裏層出不窮的黑暗死亡意象,也就有了合理 的因果。如〈有果實的客廳〉(節錄):

我也懂得了,一種消磨 歲月的遊戲──在黑暗窗口 用盡力氣,把詩拋得更高 更高。高到(黑暗)無可奈何 高到雪一樣的高度。高到 紛紛落下

落入大地

又如〈草書〉(節錄):

走向最光亮的前方 挖掘那黑暗

那個脆弱的音

44 參見零雨:〈後記〉,《關於故鄉的一些計算》,頁 157-158。

最甜蜜的那些字 在風中毀壞。灰燼 集合。從草原裡走出 又如〈有時〉:

對不起,我原諒你 何者為真,或更真 語詞,如沉重的布幃 揭開或遮蔽。但揭開 或遮蔽本身,不需語詞?

有時,我虛弱得如在 死亡的前一刻

天地飽滿,胸臆溫熱 而未置一詞

又如〈或者〉: 夜必更暗──

但我們並不更憂慮 亦不更快樂

類似的詩例還有不少,在此舉大宗者言。這些黑暗死亡的意象,足以作為觀照「亂 世的你」不僅受到形下時空的阻礙,連一向游刃有餘的書寫和語言的操作都開始 崩坍了。誠如零雨所言,這本詩集是「在生活中對語詞的一部分思維」45。如同 魯迅當年棄醫從文,欲藉文字之力治癒已入膏肓的國民性。然而魯迅終究是灰心 了,從文學革命到革命文學,箇中轉折,幾度心寒。

對於拉岡(Jacques Lacan)而言,「語言本身便是一種轉喻,在說話的行為 中指向未說的和無法理解的東西。」「轉喻對於無意識而言是根本的,因為無意 識正是在語言中逃離表達的。」46楊小濱在談到兩岸當代漢語詩的「後現代政治」

時,曾以心理學的角度剖析「轉喻」這種「修辭」之於抒情主體的「欲望」本身,

45 參見零雨:〈後記〉,《關於故鄉的一些計算》,頁 157-158。

46 參見楊小濱:〈欲望、轉喻與小他物:當代漢語詩的後現代政治〉,《兩岸後現代詩學學術研討 會論文集》,2007 年 12 月 10 日,頁 124-125。(本文為未定稿,楊氏之翻譯僅供參考之用)。

賦予了何等抵制、解構的力量。「後現代政治規避了現實主義美學的同一性幻覺:

完整的表達主體不復存在,表達呈現為對主體表達的不斷撤離──那麼只有在這 種撤離中,我們才能夠看到分裂的主體是如何通過小他物的隱現來折射實在界的 創傷性黑洞。」47

詩集的第 2 輯,相當密集地思索了「語詞」和「語詞」之間的空隙狀態──

字或曰詩,在歷史記憶的崩潰效應下,如何折射字或詩本身,乃至於現實和幻覺 的虛無──從歷史記憶的關注,到語詞生滅興衰的考察,此中流轉,冥冥中指向 了心灰意冷的蒼涼空洞──名之曰「後野草」亦不為過──零雨雖不若魯迅憤世 嫉俗,然而透露出來的黑暗力量足堪比擬。如〈有果實的客廳〉第 4 節(節錄):

但我善於夢囈。在夢中 我走得很遠,遠到看不見你 你也看不見我。歷史抑或 宿命,逼近我,跨大腳步 走進南方的戰場

每一天的閱讀,都從黑暗開始

這首詩裏,零雨直接點明了「歷史」抑或「宿命」迫近的勢力,「每一天的閱讀 都從黑暗開始」,夢與黑暗,相形脅逼,成為現實的敵人。閱讀亦如戰場。每一 樁對於語詞的考察都如同沙盤推演,每一枚語詞都是一顆地雷,抒情主體步步為 營,甚至必得先有置之死地而後生的心理建設,「我的心臟 沒有轉動/我剖開 是塑膠的」,以至於「死亡 也懶得理會/我們」(〈假裝 你還活著〉)。 對比現實的絕處難生,處處荊棘,零雨自剖「善於夢囈」,且唯在夢中,才 能「走得很遠」。夢,也隸屬於黑暗勢力的範圍。奚密曾討論兩岸對於詩的崇拜,

乃至「殉詩」僅是一步之隔,並列舉了顧城、海子等人「殉詩」之舉的因果。談 及顧城之詩:

……轉向自動寫作似乎象徵了詩人衝破理性禁錮的欲望;詩不再是壓抑的 城市生活與有意識的文學創作(加上隨著名聲而來的壓力)下的產物,他 甚至企圖打破語言做為人與人溝通渠道的枷鎖。這一切的背後可能是詩人 自小深深缺乏的安全感;長伴他的帽子是否暗示了這份感覺始終沒有減 退,反而隨著時間而增加呢?48

47 參見楊小濱:〈欲望、轉喻與小他物:當代漢語詩的後現代政治〉,《兩岸後現代詩學學術研討

47 參見楊小濱:〈欲望、轉喻與小他物:當代漢語詩的後現代政治〉,《兩岸後現代詩學學術研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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