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第三章 箱女在劫:
宿命與地理的黑洞
──零雨詩的歷史記憶、空間寓言
第一節
、前言
目前學界討論零雨的論著並不多,深入聚焦者庶乎幾希。鍾玲1、李元貞2、 李癸雲3等人將零雨置入女性主義的框架來探討,前兩人甚至只是點到為止,未 深入分析。鄭慧如4聚焦在身體意識,對女詩人的主體詮釋,大體仍未脫上述等 人的觀點;再者,零雨之詩,全然不見探討於一九八○或九○年代的論述脈絡。
新世代的林怡翠5同樣企圖透過女性主義的觀點來分析夏宇、零雨等人,雖然論 述更為細緻,藉由女詩人對身體的情欲和權力關係的辯證作出發,但同樣流於概 念先行的框架。這極有可能是因為零雨詩作中的女性主體不太明顯,加上詩風捨 抒情而就知性6,有時難免予人趨於中性或陽性的感覺,故而諸多論者(不論男 女)可能為了避免論述主體的特質難以突出,或焦點脈絡的扞格,寧可捨之不用。
是以,本文決意回歸文本,深入剖析零雨詩中的歷史記憶、空間寓言。台灣 八○年代以降,夏宇、林燿德等人開啟了後現代詩的大門,整個文學界對於舊往 歷史記憶的思索,至此有了更為特出的盤整方式。
之於書寫者而言,如何藉由文字驅力,以遮蔽或彰顯某些文化主體的信念,
乃至特定歷史的現實,成了一門技藝(craft)。這票經歷過戒嚴/解嚴兩個尷尬 時期的同代人,如何重新反思歷史傷痕的後續效應?如同中國新時期的詩人顧
1 參見鍾玲:《現代中國謬思──台灣女詩人作品析論》(臺北:聯經,1989)。
2 參見李元貞:《女性詩學:台灣現代女詩人集體研究 1951-2000》(臺北:女書文化,2000)。
3 參見李癸雲:《朦朧、清明與流動──論台灣女性詩作中的女性主體》(臺北:萬卷樓,2002)。
4 參見鄭慧如:《身體詩論》(臺北:五南,2004)。
5 參見林怡翠:《詩與身體的政治版圖──台灣現代詩女詩人情欲書寫與權力分析》(嘉義:南華 大學文學研究所碩士論文,2002)。
6 參見楊小濱:〈書面訪談錄──楊小濱專訪零雨〉,收入零雨《特技家族》(臺北:現代詩季刊 社,1996),頁 162-163。零雨自剖對於「女性」的意識很晚才能體會。對於性別方面的認識,
也過於渾沌而天真。不過卻也因此在寫詩之時,能回歸到最基本的人的狀態──單純從「人」著 眼,未曾考慮性別。再者,零雨還表示,純粹的「女性詩」無法取悅自己,她無疑希望能從更寬 廣的詩或美學的角度來談詩,對於詩本身而言,會較有助益。由此番談話,亦可看出零雨的詩觀 及其創作動機。
城、北島云云,他們如何藉由「朦朧詩」的本色,抵制國家主流話語的侵蝕,乃 至如何透過寓言化的方式,舉重若輕地重現歷史記憶的主體……這些都是至為關 鍵的奧義。因此,本文並不著重於零雨詩中的女性意識,而欲以更為宏觀的視野,
觀照其中呈現出來的歷史記憶,乃至時空流轉、宿命乖舛的微言大義。
第二節
、箱女在劫:記憶之匣的陪葬
楊宗翰曾提到,零雨前兩本詩集受到的矚目,之所以不如夏宇、林燿德等人,
乃因其「幾乎完全看不到任何政治性題材的探索或創作尺度的驟變,可見解嚴此 類政治事件對詩人創作的影響極微。零雨的詩很少(實在可說是沒有)能與任何 當下社會新聞、政經動盪結合的可能,在八○年代那種節慶氣氛中自然絕非顯 眼。」7
此言足以思考零雨創作的依據,然而,某種程度上有待芻議。楊氏指出,瘂 弦、黃梁、張芬齡、洛夫等前輩在評論零雨之詩,泰半不自覺地以「現代主義」
的面向作為切入視角;其著眼點乃是現代主義傳統與男性沙文主體發言權之間的 勾連關係,並認為,零雨之詩的評價,僅僅只能被侷限在某個有限的框架裏。究 其實,零雨之詩是否確如其說那樣離塵脫俗?
事實不然。
光就前兩本詩集《城的連作》、《消失在地圖上的名字》而言,便能考察到不 少(可謂俯拾即是)與政治、社會互通聲息的橋段。零雨的描寫,當然不若夏宇、
林燿德以心直口快的機鋒斬妖除魔。零雨詩之所以難解,甚或讓人誤以為「離塵 脫俗」,在在肇因她所鍾情的創作手法。楊小濱也曾提出近似於楊宗翰的疑問,
零雨回答:
詩可以描寫生活,但詩不呈現純粹的現實生活表象。詩更適合呈現心靈經 驗。我對詩的認知一直如此。當初不寫小說,就是因為小說在一定程度上,
要描述生活表象,我對這種描述感到厭煩。我可以更自由去創造生活表 象,以呈現自我心靈經驗。而心靈經驗其實必定植根於生活,社群現象也 是一樣。但表現手法上,我傾向於採用象徵、間接、譬喻的方式;也可以 從歷史、傳說中取材,以跳脫一般生活經驗所受的限制。因此,看起來好 像在寫「寓言」。如果讀詩時,能從心靈出發,則這些「寓言」也是最真
7 參見楊宗翰:〈零雨的啟示──關於台灣現代詩中性別議題的思考〉,《創世紀詩雜誌》120 期,
1999 年秋季號,頁 120。楊氏所指的前兩本詩集為《城的連作》、《消失在地圖上的名字》,兩者 分別收錄了 1982-1987、1987-1990 的創作。
實的生活。8
由此不難想見,零雨之詩何以招致如此誤解。換言之,詩的「涉世」是否必須建 立在栩栩如生的反映?旁敲側擊的隱喻能否被稱為「涉世」?除了「寓言寫真」
的幫襯,零雨還相當喜愛自歷史、傳說中取材,作為寓言的映照,這也就是為什 麼,乍讀之下,總感覺零雨之詩不那麼切中現實腫瘤之要害。
關於此點,不禁讓人想及小說家余華一再強調自己與現實之間的齟齬關係
9,致使小說裏光怪陸離的描寫,都順理成章被當作現實的返響。余華對於創作 的看法,與零雨異曲同工。他們都不要表面的現實,更不要現狀世界所提供的秩 序和邏輯。他們各自選擇了獨鍾的表意方式,去演述(創造)自己的現實。這似 乎又有一些些新歷史主義的況味。
中文系出身的零雨,深受古典文學諸如老、莊思想的影響,因此,零雨詩中 呈現出的這種矛盾,或可推敲成是道家思想「正言若反」的精神延續。若用上述 角度來重新檢視零雨的前兩本詩集,應該不至於再認為零雨是個毫不涉世的詩人 了。事實上,其後出版的《特技家族》、《木冬詠歌集》、《關於故鄉的一些計算》,
也都持續依沿此般路數,同時對於現實、歷史的思索有過之而無不及(三本詩集 的討論,詳見下文)。
作家觀看世界的方式各有千秋,而零雨在思考眼前現實的同時,並不滿足於 現實主體本身。她的目光,縱橫古今中外,成為一方立體的時空結構。我大膽推 敲,或許這正是為何她百般耽溺(執著)於描寫大量的空間狀態。空間狀態不僅 指涉了某種具體的環境氛圍,從而也呈現出抒情主體不願譁眾取寵的心理狀態
10。
零雨在擔任《現代詩》編輯之際,曾宣揚其理念,「一個『名』『實』不能相 符的社會,詩人必須像商人一樣高聲叫賣,或像政客一樣競相喧呶,才能獲得讀 者的青睞,那麼這個社會、詩人以及讀者,毋寧是可悲的。」11這段話明顯表現 出,零雨並非是現實的絕緣體,她同樣看見了社會中名實難符的齟齬,只是她堅 持詩的本質與純粹。換言之,中國傳統儒家詩學所倡導的的興、觀、群、怨,在 零雨的詩學裏佔據不可或缺的意涵。詩即便是「怨」,也要作到「如野雲孤飛,
8 參見楊小濱、零雨:〈書面訪談錄──楊小濱專訪零雨〉,收入零雨:《特技家族》,頁 165。
9 參見余華:〈虛偽的作品〉,《余華作品集》(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4),頁 278。「我 所有的努力都是為了更加接近真實……發現以往那種就事論事的寫作態度只能導致表面的真 實……(我)開始使用一種虛偽的形式。這種形式背離了現狀世界提供給我的秩序和邏輯,然而 卻使我自由的接近了真實。」
10 參見楊小濱、零雨:〈書面訪談錄──楊小濱專訪零雨〉,收入零雨:《特技家族》,頁 164。「之 所以有這些詩可以解釋為一種心理狀態,或說我有一段時期特別關注這種心理狀態。」
11 參見零雨:〈從復刊第九期說起〉,《現代詩》復刊 20 期,1993 年 7 月。
去不留痕」。
零雨曾在訪談中明白自剖,「……我對政治相當關心,可能從潛意識當中,
就有了這樣的表達方式也說不定……寫作的過程,往往不是作者自己能控制的,
也許潛意識牽引著你而不自知……有時我自己也會有這種經驗。當我在寫作時,
不由自主地由潛意識,或別種東西引導,而完成作品。」12因此,零雨其詩,乍 看知性而脫俗,實則寓意連連;萬事彷彿不關心,筆鋒轉折卻留有餘地。
《城的連作》收錄 1982-1987 的創作。不論從書名或內容,在在充滿著壓抑 且「隱忍的暴力」。這象徵了台灣在歷史記憶上的輾轉迂迴和空白殘缺,也反芻 了特定政治、文化背景下對於「戒嚴/不自由」體制的控訴,並且,透過這種正 言若反的象徵手法,表達內心巨大的壓抑。蛛絲馬跡可見於〈位置〉:「曾經/在 宿命的地理位置/遺失了一把鑰匙」,爾後,詩人幽幽寫道(節錄):
我們才從口吃的戰爭宣言撤退 我們的童年
從和平軍的前線 歸來,說
我們不再害怕便秘 這時,我們指著十里外 殘餘的山水對他說 那是去冬的雪 於是他
搖擺著,把身體擲向雪地 和我們一起,探索
雪的內部
(而我們害怕,我們尊敬的人 不再受他尊敬)
在宿命的地理位置,遺失了一把關鍵的鑰匙。從此,遂被封印在一個又一個尋無 出路的歧路花園。正是因為這個失去鑰匙的動作,讓零雨一再陷落於不同的孤 獨、密閉的囹圄不得救贖。
《城的連作》裏最密集出現的寓意,是「城的淪陷」與「失而不得的烏托邦」
──曾經尊敬之人,不再受到尊敬──歷史失修,記憶傾覆,一切井然的秩序分 崩離析。怪不得啊,零雨連連在詩裏摹臨冬天酷寒的意境,更在序言裏直指「冬
12 參見零雨、曾淑美:〈二丘之貉──談女性詩人的創作〉,《現代詩》復刊 23 期,1995 年 2 月。
天的囚犯」。這群在冰天雪地相遇的隊伍,不只是「有些冷」而已,他們早已心 知肚明:「旅途比預期險惡」。果然,送行如送葬,「他們要回去重新粧扮淚眼。
我彷彿聽見他們的笑聲,漸去漸遠。這是他們致贈的禮物:一件黑衣,一個鉢,
一副手銬腳鐐。」最後,帶著滿身疤痕囚居城堡之中,期盼春天降臨。「他們翻 開記錄簿,把我的罪狀除名」13,奈何春意無望,也只好白首空茫地繼續等待下 一個冬天。
如是啟示,無怪乎零雨頻頻書寫「城的連作」。心有千千劫,欲潔何曾潔。
寫下愈多的城,仍挽不回城的陷落、消逝,甚及歷史記憶的兵敗如山倒。零雨對 政治、現實、社會的考量,多半是故作漫不經心式的,從潛意識裏浮現。加上擅 用象徵、譬喻,往往使人混淆於詩作表面「虛構的真實」,而忽略了言外之意的
「確切的真實」。
〈城的歲月〉、「北國紀行集」五首、〈城的連作〉、〈步行集〉、〈圍城日記〉
(一)、(二)、〈初冬記事〉,整本詩集的訴求相當具有系統性。每一首詩未必通 篇指涉鮮明,有些關鍵句埋藏在未明的轉折處,等待考掘。如〈上山〉極重要的 意象是「觀眾」。起初,「我還在冬天的腳下」,「觀眾尚未買票入場」,而後在不 斷攀升的路徑中,受到風的四面侵襲,更領受了絕頂的孤獨,此時「觀眾零落進 場/稀疏的掌聲在很遠/恰似一掌一掌寂寥的/松樹尖端掉下的枯枝」。緊接著 是秋深,城市猶如黑暗的腹地,行將死去,「節節發出棺木的氣味/而這裏,是 的,我已遺忘,鐘錶的喘息」。最後,當冬天來臨,「瘋狂的觀眾/還徘徊在午夜 場/他們在祭拜什麼/這沒有終了的結局」。一幕一幕,零雨的描寫就像電影停 格般真實,這段想像出來的「現實」裏,城市失去了應有的建設,人民失常瘋癲,
在被迫停止的時間裏,某個「偉人」形象呼之欲出,只見季節的遞嬗都只為了等 待冬天,等待這盲目而永無寧日的祭儀。若對照方才的〈位置〉,「(而我們害怕,
我們尊敬的人/不再受他尊敬)」,一切難以言喻的指涉,昭然若揭。
「觀眾」在零雨的詩裏,扮演著舉足輕重的地位,到後來的〈特技家族〉更 將這種 drama action 推衍到淋漓盡致。當抒情主體意識到「觀眾」的剎時,便已 決定涉入「看」與「被看」的拉鋸心理。換言之,零雨詩中的抒情主體,極有可 能是一種「犧牲」,透過觀眾的「看客」心理,展演內在靈魂的孤獨、苦難、悲 劇張力14,並且樂在其中、深信不疑。
這股「隱忍的暴力」,實在不得不讓人聯想起魯迅。
13 以上諸句皆引自〈冬天的囚犯(代序)〉,《城的連作》(臺北:現代詩季刊社,1990),頁 7-9。
14 參見楊小濱、零雨:〈書面訪談錄──楊小濱專訪零雨〉,收入零雨:《特技家族》,頁 165。「我 一向喜愛痛苦的靈魂,悲悽的面容,孤獨的形象。」
廣大阿 Q 匍匐腳下呼天搶地,眼見暴力殘虐愈演愈烈,竟可冷眼相對乃至 麻木不仁。若果,中國先鋒派作家所書寫的暴力,是為了換取另一種療傷止暴的 可能,那麼,恐怕不禁要引人進一步追問:台灣女詩人零雨居心何在?是意識到 了台灣亦有近似中國剪不斷、理還亂的文革創傷後壓力症候群?抑或,兩岸之間 對於歷史記憶的血脈串聯,終究不得不以如此戲劇化的以暴制暴作為收場?
「偉人」的形象在戒嚴體制裏,象徵主流話語不可抹煞的嚴肅意志。此點和 文革時期的「毛語桎梏」如出一轍。中國新時期的作家們,多半以癲狂、暴力的 特出手法,挑戰文革傷痕的如影隨形。朦朧詩派如顧城、北島的詩作,皆嫻熟於 英雄話語的挑戰,以稀釋總體化政權的濃度,期許推翻主流話語背後的「偉人」
宣言。顧城〈一代人〉:「黑夜給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卻用它尋找光明」;北島〈宣 告──獻給遇羅克〉:「在沒有英雄的年代裡/我只想作一個人」。兩岸在政治上 的某些尷尬交鋒,促使詩人在面對真理之際,不免惶然失措了──台灣的光明何 在?英雄何在?我們的歷史真相究竟如何?──零雨質疑的,是如斯大哉問嗎?
反觀台灣八○年代的女詩人夏宇,以其光怪戲謔之姿,從詩的形式和內容上 顛覆了一言體制、男性沙文的多重藩籬。零雨雖不如夏宇那樣直截了當,倒也頗 有自覺,如〈城的歲月〉就有許多清楚的指涉:「我們仍然用尺畫出直線的混亂
/畫不出單純的圓/我們默誦著書本裏/已然埋葬的金句/大量服用知識的/
安眠藥」、「新與舊是兩個血腥的懸崖」、「我們挨過了/眼淚清洗過的街道/在唱 著不安的午夜/有人用夢遊的姿態/走路/用鮮花織成的地毯/很快就褪色/
有人用針去刺/那些壯烈與淒厲/貯藏在肩膀上的/夢想/從指尖開始/旅行
/那些肺充滿著歷史的/二氧化碳」。
渾淆的直線與圓,偉人的金科玉律,所有教條的攫取如同安眠藥,不從人願,
遲早成為失去意志的傀儡。眼淚、不安、夢遊分別暗喻了戒嚴體制的魂魘;鮮花 象徵鮮血,「很快就褪色」意味歷史慘遭官方強作解人的竄改,乃至通盤抹消的 下場。一切難以忘懷的血淚,如針刺青,而後見之明的我們,在反芻歷史記憶的 瞬刻,會否成為下一個死去活來、重操主觀暗盤的同謀者?
再者,〈城的連作〉所描述的無非也是一個荒廢慘絕的異境,「無趣的城市。
連殺戮也不再能興奮我們」、「擊敗這個我們已厭倦的城市」、「不論白天或黑夜,
都在灰衣裡的城市,以一個冬天沉沉守著葬禮的儀式」、「那個沒有年輪的城。只 有陰暗和漫長的街道的那個城」、「我看到了我不願看的,更多的愚昧、混亂以及 無知。那個城,那個不攻自敗的城,就在不遠的遠方」、「城的外面,四通八達輻 輳形成的道路,都通向開始,也通向結束」。〈孤獨列傳〉:「他們早上醒來/便沒 有再清醒過」、「沒有人走出一條路來」。最令人感到震驚者,是兩首〈圍城日記〉
一如讖言,預/寓言化了歷史主體的境遇。2007 年,島上爆發了政治衝突,紅
衫軍的「圍城」場面,早在多年前,便離奇巧合地出現在零雨虛構的「現實」裏。
如〈圍城日記(一)〉(節錄): 穿著白袍的修女
提起舞鞋前往動物狂歡節 書房裏走出武裝的鬥士
去競技場的路上,擲著血紅的石塊 十字路口,有人拿擴音器吶喊秩序 四面八方的車輛都撞在一起
幼稚園的小孩被勞動服務,〉愛 彈著風琴的司令台前樹起墓碑 太陽熱烈地繞著熟悉的河道 把望穿的眼睛照得龜裂 九月 X 日
城市陷於圍困之中
大旗子一張,所有人都集合了 敵人愈來愈多
又如〈圍城日記(二)〉:
一羣並不高明的神明統治我們 我們排隊領他們指定的身份證 食物都分了類
各自戳破許多夢想 把口袋翻出來示眾 警車在黑夜裡臨檢 終於他在寄來的信上 蓋著訣別的戳記
「這個城就是你的據點」
他們反覆叮嚀
迷信佔據了重要的街口 狂歡的遊戲日漸風行 寫信是可能的極刑
圍城的戰況激烈,與紅衫軍圍城的歷史現實,幾乎不謀而合。零雨思索現實、辯 證歷史的姿態,如此叫人心驚,她儼然是個「預知圍城紀事」的女巫了!「一羣 並不高明的神明統治我們/我們排隊領他們指定的身份證」,這兩句話具有跨越
種族、時代的常態效用。不管是當年戒嚴體制的抵制「偉人」,甚或當今泛本土 化、動輒揚言「愛台灣」的處境下,都足以作為一種近距離的戒慎批判。
由此看來,零雨之詩是否超塵離俗,也就不言自明了。我們甚至可以揣測,
零雨潛意識對政治的關心,讓她情不自禁思索城市/歷史/空間和人類、記憶之 間的互動/齟齬關係。前兩本詩集對兩岸關係的曖昧處置,可由那些超現實的虛 構想像來論斷,《城的連作》、《消失在地圖上的名字》皆不如後來《木冬詠歌集》
大書島嶼血脈、宿命崎嶇來得單刀直入。兩岸關係的閉鎖情結,以及創傷陰影的 發酵,一直要等到《木冬詠歌集》才正式浮上檯面。
言歸正傳。零雨在《城的連作》(以下簡稱《城》)之後,完成了《消失在地 圖上的名字》(以下簡稱《消》),整本詩集的走向大體上不脫《城》的思維。值 得注意的是,零雨詩集每每在序言暗藏玄機。《消》與《城》皆指向一種空間考 古的可能性,並企圖從中挖掘出歷史縱深的寓意。
從〈現在幾點鐘(代序)〉可以推測,《消》不只進行空間上的逡索,更注入 時間瞬滅的辯證。「後來,她連道別也沒有,就走了。鐘還在走,一切如常。但 我一直在等。有一天她會在什麼地方出現,並且問我幾點鐘。」15除卻歷史的宏 觀思索,零雨逐漸聚焦了人性普遍本質的細緻探勘,在生死的玄關,推敲禪意理 趣。我想,這也就是為何零雨之詩向來予人知性、中性而不偏向傳統女性抒情婉 約之風的緣故16。
《消》裏最受矚目的詩作,諸如〈旅館〉、〈籠子〉、〈梯子〉、〈箱子系列〉、〈幻 覺系列〉。〈山中記事〉頗有後來〈關於故鄉的一些計算〉暖身作的意味。〈伍子 胥日記〉、〈消失在地圖上的名字〉托古寓今,頗有深意。言雖如此,明眼人絕不 會錯過〈紀元 1999〉這首詩,除了表達世紀末的荒涼之感,某種程度上,幾可 與北島、顧城之詩遙相呼應,「在漫遊中時時想像先知的莫測高深/淪落英雄的 退隱/子夜伸出手來屠殺亦不為遠/任何人一生只有一次世紀末的鐘聲/只有 一次手刃自己以前的沉思/然而安詳地把日記翻到最精彩的那一頁/第 1999/
且從黑暗的窗口面向海」。這本詩集的寫作年代為 1983-1987,仍處於戒嚴時期,
零雨延續《城》的命題,紙上談兵虛構了尚未降臨的 1999,格言般的警句:「淪 落英雄的退隱」,同樣成為讖言,要替台灣幾度翻覆的政局作見證。
零雨的歷史寓言,往往深具莫名弔詭的魅力,在最平靜無波的表面注入深沉 的暗流。然而,不管時局如何擺盪,「鐘還在走,一切如常」,讖言女巫束手無策,
茫然若失地質問每一個歷史的過客,「現在幾點鐘?」當世紀末降臨之際,誰又
15 參見零雨:〈現在幾點鐘(代序)〉,《消失在地圖上的名字》(臺北:時報文化,1992),頁 5。
16 參見楊小濱、零雨:〈書面訪談錄──楊小濱專訪零雨〉,收入零雨:《特技家族》,頁 162。
在乎歷史是否曾經遭到扭曲?
那些以鮮血織成的地毯,很快就褪色了。時間已然失去了意義。連帶的,歷 史失修,記憶失效,一切正義公理情同贅字,被置若罔聞。於是乎,女巫灰心喪 志地退守在地圖之上,百般徘徊於那些灰飛煙滅的名字上聊以自慰。嗚呼哀哉,
魂兮歸來,我忍不住要被零雨詩中所流露出來的鬼氣森森,嚇出一身冷汗。
讖言女巫自甘撤職,「這樣不快樂然則身世亦不夠淒涼」,只好餒然困居箱 子,退無可退,「臉在黑夜中引退且憂鬱天亮以後真好孤僻真好」(〈失眠晚課〉)。
一度關切政治然而眼睜睜看著政治失效,從關心到灰心,箇中轉折促使零雨頻繁 地書寫閉鎖的空間作為退路(歸去來兮?)然而,抒情主體的精神困境於此尋無 救贖,如臨大敵,如〈籠子〉(節錄):
我坐下來
在陌生的市中心陌生的四壁 人群當中我坐下來
發現自己──與許多不認識的別人 一樣,在重重閘門的籠子之內 彼此驚惶四顧
我們合力把窗帘拉上,打開胸口 ──雖則它們迅即癒合──我們 合力清點地上的落日 在黑暗中 我們摸索 前進 摸索
並急急命令另一個自己
離去──彷彿一場連夜而來的殺戮計畫 即將到臨
又如組詩〈箱子系列〉,分別以「用一隻箱子的空間呼吸」、「我的記憶是四方形」、
「既不前進也不後退」、「你感到幸福嗎」、「這凌厲的光線毫不留情」為題。女巫 對於城市的感受,雖一再延續著黑暗、破敗、無由救贖的觀照,然而,當城市失 去了城市本質,便如同異形入體。
遂而抒情主體自甘墮入閉鎖空間裏去。零雨對箱子、籠子等空間的癡迷異 常,或可解讀成某種密閉空間強迫症(而非恐懼症)。除卻具體的閉鎖空間,圍 城、旅館,也是零雨不厭其煩書寫的意象。到後來幾本詩集,她更變本加厲寫到 火車車廂、博物館、廚房、房間、舞台、花園、廣場、島……等大小不一而足。
無論寫到什麼空間,對於零雨都指涉著一種生命退化至最低點的可能。
在零雨的詩中,一切形而下的空間寓意,不論城市或箱子云云,所指涉的都 是一個活生生的「孤島」狀態:閉鎖、孤絕、四面楚歌。因此,零雨對於「孤島」
的強烈執著(極度「政治正確」),除了能被(有心人士)順水推舟附會成「愛台 灣」之餘,是否也具備了某種不足為外人道、走不出孤島、遂只能「孤芳(島)
自賞」的駝鳥矛盾?
楊小濱精確地指出,零雨的〈箱子系列〉具有「質疑歷史和自我消解的傾向」, 同時也是「對現實情境的把握,又是對歷史性的冥想」17,並認為,零雨的詩具 有「後歷史」的特質,其詩裏的後現代性既非對現代性時間的斥責亦非讚美,乃 是某種置身其中的反諷18。這種反諷,充份反映在她對於空間一再書寫的毅力─
─書寫空間乃是為了抵抗遺忘,防止記憶扭曲的變質,或者尋覓救贖的出口──
然而,我們卻在零雨空間的書寫裏,考掘出了虛無、荒涼和絕望。如〈用一隻箱 子的空間呼吸〉:
吃力地
鑿開宇宙的一角 我呼吸
肺生病了 由於身體 在箱子裡
住在箱子裡的身體,所見所聞皆以箱子為名,身體即箱體,進退失據。又如〈我 的記憶是四方形〉:
關於世界
我的記憶是四方形 關於榮譽。也是 愛情──蜷縮在角路 也是的
當一切的真理只剩下四方型的箱子之時,生命只剩荒蕪。〈既不前進也不後退〉
又說:
走進箱子右邊
向右拐那是記憶的村落 走進箱子左邊向左拐那是
17 參見楊小濱:〈解讀兩岸當代詩的後現代性〉,《歷史與修辭》(蘭州:敦煌文藝,1999),頁 68。
18 同上註,頁 69。
前進的出口
中間是你的囚室 你每日端坐 收集玩具
每一個抽屜都有 一個日曆
每天你都要解決一個 矛盾,你練習按時 上廁所。按時上辦公廳
躊躇在記憶和出口的節點上,尷尬地既不前進也不後退,哪怕每天都有一個矛 盾,也只能麻木地說服自己被時光消磨,不斷練習被箱子的世界宰制。到了〈你 感到幸福嗎〉,則顯然在矛盾的關鍵點上偶然曉悟。箱子滾來,竟又下意識地閃 開,剎時錯過了幸福。當潛台詞提問:你感到幸福嗎?失去了箱子彷彿失去了幸 福,只好阿 Q 地要求:再給我一口箱子吧。如此惡性循環,萬劫不復。
對零雨而言,箱子是鎖詩人於其中的抽屜、沒有出路的迷宮、死亡的棺材。
奚密則認為,箱子象徵對於自然的一種暴力扭曲,束縛了人類與生俱足的潛能。
「最可怕的還不是詩人與外界的隔絕,而是在習慣了有限空間的徹底孤獨後,她 已沒有意欲或勇氣出去和外面世界建立關係。這種孤獨與封閉奇怪地為她帶來某 種安全感與慰藉」19。在質疑歷史處境的當下,當年的讖言女巫也曾感到矛盾,
卻因手足無措而退守,最後只好將自我消解,成為箱子的一部份,以箱子取代具 體的人生。
零雨對箱子的迷戀,令人想起日本小說家安部公房寫的《箱男》。其中描述 一個鑽入厚紙箱的男子,渴望將自己打包過後,成為一個與世隔絕的存在。密閉 的箱子裏,男子不斷藉由作夢以辯證自身的存在價值。超現實的箱男之夢,竟與 零雨詩中的箱女情結,不可思議地遙遙呼應著。然而「箱男」頗有存在主義的意 味,可堪對比卡夫卡筆下的大蟲。
此外,京極夏彥的小說《魍魎之匣》同樣也寫及了一個迷戀密閉空間的變態 殺人犯,因為舊往的記憶作祟,化為夢魘纏身,而後渴望將自己置入木匣的包裹 中。那令他倍感安全。到最後迷戀演變成殺人分屍、裝匣,以獲得類同性的快 感……此舉相當具有強迫症的意味。
19 參見奚密:〈詩人之死──當代中國與台灣的詩與社會〉,《現當代詩文錄》(臺北:聯合文學,
1998),頁 255-256。
那麼,箱女呢?
僅僅只是為了突顯人的精神主體在城市裏的變異而已嗎?或者她也面臨著 某種不得不的「惘惘的威脅」?此點疑問或可由上述言及「孤島上的駝鳥心態」
覓得解答。
箱子、房間或籠子,在精神分析學裏,象徵一個「暫時性」的無出路空間。
換 言 之 , 其 開 關 與 否 乃 由 主 體 自 身 所 掌 握 。「 每 個 重 要 的 回 憶 ─ ─ 伯 格 森
(Bergson)所謂的純粹回憶──都嵌入自己小小的盒匣中。純粹回憶當中的意 象只屬於我們自己所獨有,我們不願將它傳佈開來。……在它核心裡的正是我們 的自我,我們永遠不會告知他人那裡頭有些什麼……私密生活在這兒達到記憶與 意志的結合。……被自我存在的種種回憶環繞著,我們擁有『完全封存之小盒的 安全感』。」20
Bachelard 的話,恰好可以解釋箱男和箱女的複雜心境。他還進一步說明,「詩 人給出了一種十分普遍的心理現象的具體樣態,也就是說:闔上的盒子裡面,會 比開啟的盒子裡頭擁有更多的東西。證明與核實,會讓意象死亡,想像(imaginer)
總是比生活(vivre)更豐富。……小匣盒是收藏物件的囚室。在這兒,夢想者感 到自己身處於其秘密所造的囚牢中。我們想要開啟它,也想要開啟自己的心。……
埋葬珍寶的人同時是讓自己陪葬。一個秘密即一座墳墓,只因那個可以託付秘密 的人會以自己『宛如秘密之墓』而自豪。」21至此,我們明白了,何以零雨要「用 一隻箱子的空間呼吸」,並在其中「既不前進也不後退」,因為主體早已對外宣告 著,「我的記憶是四方形」,她早已為自己量身打造好一座記憶的金棺、秘密的墳 墓,等待大規模的殉葬。
然而,究竟何許然也的記憶和秘密,不惜令主體為之殉葬而後快?
對於八○年代以降的詩人而言,歷史、記憶的遮蔽或彰顯,是一個相當重要 的命題。夏宇的「記憶」,相較於零雨的曖昧、消極,顯然大膽許多,她擅用「裝 瘋賣傻」的閃爍、暫時性失憶的戲謔方式聊以記憶。如〈雨天爵士藍調〉:
如此刻意地迴避主題
他們如此刻意地繼續舞蹈下去 直至潰爛。
20 參見 Gaston Bachelard 著、龔卓軍、王靜慧譯:《空間詩學》(臺北:張老師文化,2003),頁 162。
21 同上註,頁 165-166。
又如〈記憶〉:
忘了 兩個音節在 微微鼓起的兩頰
舌尖頂住上顎 輕輕吐氣:
忘了。種一些金針花 煮湯 遺忘
可以迴避,遺忘,裝傻──夏宇的機智,表露在與記憶的短兵交鋒之際。反觀零 雨則無所迴避,「後歷史」的傾向,逼使身為讖言女巫的她,必須不斷質疑歷史 的荒謬和頹廢,直至前功盡棄,功虧一簣,方才噤聲,而後消解自我,從此遁入 箱子的世界去(因為說真話而慘遭封印的命運)。
從女巫到箱女的驟變,最叫人好奇的是,零雨對於預/寓言主體的身份自覺 無力了嗎?或者看透了一切的預/寓言力挽狂瀾,索性退化靈視,回返太初──
子宮──密閉空間乃是與生俱來的本質?子宮溫暖的包覆,象徵成年之後再也難 以復返的桃花源。因此,抒情主體念茲在茲的書寫閉鎖空間,在精神本質的層面 上,乃是為了逆溯記憶的濫觴之源──鄰國相望,雞犬之聲相聞,民至老死不相 往來──道家最極致、最純淨的形上烏托邦。
第三節、家族演義:時間旅程的空間化遐想
戒嚴時期的箱女,渾身難言之隱,到了《特技家族》不再龜縮,改以動感肢 體寄寓微言大義,真可謂用心良苦。《特技家族》的出版,暗示了零雨創作的微 妙轉向──從靜態到動態──早在前兩本詩集所流露出來的「表演」心態,在這 本詩集裏更加明顯。
零雨不再滿足於將自己包裝成受難象徵的「犧牲」,以供「看客」哄笑,她 索性發揮諧謔的旨趣,化身小丑,不惜擺開肢體,表演馬戲雜耍。〈特技家族〉
寫到,「所有的人佝僂走離黃昏的廣場」,緊接著是左右手之間對於命運翻覆的辯 證,而後便是對於精神主體的渴望超脫,以及時光寡情背棄的無奈:
十幾隻手確實是十幾隻手伸進來 拉我刺我捶我戳我捏我
我退到黑暗的角落再退到黑暗 的角落黑暗的角落黑暗
角落檢視我的肉體。肉體它 沒有傷口只是沒有理由地生出 翅膀生出翅膀
一躍而出我在掌聲中一躍而出把 昨日的我留在那裏我只是把 昨日的我留在
那裏
這首詩表達了零雨最擅長的人性悲劇展演,充滿了 drama action 和內心獨白,同 時也把命運的捉弄和荒謬,表露無疑。多位前輩詩人對此詩表示肯定22,然而撇 開顯而易見、現代主義式的受難象徵,乃至詩中所呈現出深刻的非同一性之外,
我所關注的是詩中所提到的地理象徵:「廣場」。
前兩本詩集曾提及的烏合「看客」,在這首詩裏借屍還魂了。「臀部一般來說 是人體不雅的部份,特技者卻將它對向廣場,對向那個『人吃人的世界』(魯迅 語),甚至把臀部說成『屁股』,故作粗俗是為了完成一種嘲弄和戲謔。」23前兩 本詩集寫於戒嚴時期,零雨對於廣場「看客」的態度較為逆來順受,甚而表現出 憂懼的神色。到了解嚴之後的〈特技家族〉無疑少了些顧忌,膽敢以諧謔反諷之。
零雨書寫歷史的方式,以及面對記憶的策略稍有改變。如〈被告〉(節錄): 我與歷史有約。市議會前面
廣場有一張我的桌子 展示我精美的頭顱
向前一步向後一步我用腳走路 用手我演講他們錄音但他們 不聽
我把他們的敵意糊住他們的嘴吧 向前一步向後一步我舞蹈
他們打碎眼鏡沒有說謝謝
他們生活得很好,彼此交換姓名 在博物館收藏上了麻藥的抗爭 喜歡美容成為一群相同的人
22 本詩獲選為民國八十二年「年度詩獎」,包括洛夫、瘂弦、商禽、向明、張默皆對此詩讚賞有 加。參見零雨:《特技家族》(臺北:現代詩季刊社,1996),頁 11-16。
23 瘂弦對此詩的評論,參見〈特技家族──小評〉,收入零雨:《特技家族》,頁 15。
或不同的人 或機器
我與鐐銬因為簡單的認知 而情感深厚。從史書上 他們私下有我名字的那一頁 更多的陰影灑下來。他們 走向我──
我暗地對我的鐐銬說:我們 私下和解,並且重重
握手
開篇即表明「我與歷史有約」,先前的箱女置之死地後,竟也萌發了新生契機,
然而面對歷史,仍只能獻祭被肢解的頭顱。受難之姿、乃至鐐銬的桎梏,並未因 解嚴而得到實質的超脫,反而近乎自暴自棄與鐐銬言和──零雨所表達的正是一 種「後傷痕」或曰「傷痕的遺緒」。再看〈俘虜〉:
這根繩子是從我腹腔剖開 取出卻綁在我身上。繞著柱子 我的心懸在前方卻咬囓不著 整座屋子
用打碎的腦殼建造,常常 下雨就滴水
又如〈出土〉:
他們拉我坐上電梯
在博物館展覽區我被安排 站立,雙手上舉
我服用各種禮儀處方 隨吩咐表演不同姿勢 然後裝進幻燈片
布迪厄(Pierre Bourdieu)曾指出,身體可以理論化約為一種記憶,同時無法透 過有意識的思考或行動而被輕易抹消。「身體體操的基本動作,尤其是在性的、
生物學上預先構成的面向,負載社會意義和價值,擔任最基本的隱喻,能夠喚起
與世界的整體關係,並藉此召喚整個世界。」24那些猶如「刑罰博覽會」的幻燈 片(隱隱又令人聯想起了魯迅25),突顯了箱女動輒得咎的虛無主義。「對於零雨 來說,表演是存在的基本形式,它來自虛無,又朝向虛無;它反抗虛無,又迷戀 虛無。」26
整本詩集,皆承續「表演」的主軸來發展劇情。主體自身發覺,哪怕以動感 肢體的犧牲,也難以喚醒蒙受歷史遮蔽的癡迷眾生。於是,「每天醒來/我咧嘴 哭的時候常被誤解為唱歌/我就在沉默的房間/編寫進行曲」(〈劍橋日記 9〉)。
眼淚之傷和唱歌之悅,兩種異質的情緒被收束在房間裏,抒情主體唯有自欺自 囚。房間,象徵私密的休憩地,箱女為了編寫進行曲而努力,簡直就像是個愈挫 愈勇的肥皂劇演員,為了「安適其位」或者「不得其所」而矛盾苦惱。抑或,毋 寧更像是那個萬箭穿身的聖塞巴斯蒂安(Saint Sebastian)27,使受難成為克服軟 弱或昇華痛苦的必要儀式?
遭逢虛無的兩面包抄,零雨如同被綁樁在「鐵屋子」中心的受刑者,亦步亦 趨承受「從昏睡入死滅」的庸眾喧囂而格格不入。哪怕抒情主體聲嘶力竭吶喊,
亦是枉然。李歐梵指出,魯迅小說裏被「看」的犧牲者有二,除了「獨異個人」
之外,便是「庸眾中之一員」,「這人由於某種情況被置於舞臺中心,處於與其他 庸眾相對立的孤獨者地位。作者似乎是以此來探測庸眾的反應。在寫這類孤獨者 與庸眾的關係時,魯迅著重表現庸眾,常用他的敘述技巧來造成反諷的距離。」
28這點和楊小濱提及,「零雨詩裏的後現代性既不是對現代性時間的斥責,也不 是對它的贊美,而是一種置身其中的反諷。」29兩者互為呼應。
如此看來,零雨對歷史記憶的矛盾思索,雖不能與二○年代的魯迅時局相提 並論,然而作為借鑑卻頗有依循。魯迅在作品中屢見的虛無,不乏出現在零雨詩
24 參見 Linda McDowell 著、徐苔玲、王志弘譯:《性別、認同與地方──女性主義地理學概說》
(臺北:群學,2006),頁 57-58。
25 魯迅在散文〈藤野先生〉裏曾寫到,日俄戰爭之際,日本人抓住了一名中國人,堅稱此人是 俄國人的間諜,欲將其槍斃,而當時在場圍觀的中國人個個冷眼旁觀、鼓譟歡呼。魯迅見此,深 感中國人之奴性甚深,遂決意棄醫從文。
26 參見楊小濱:〈表演與虛無:讀零雨詩集《特技家族》〉,《歷史與修辭》,頁 230。
27 參見 Susan Sontag 著、陳耀成譯:《旁觀他人之痛苦》(臺北:麥田,2004),頁 109-114。Sontag 談論人在面對苦難或暴行照片的效果時,必得將人性中卑下本能的暗流考慮進去。如巴他以
(George Bataille)著迷於一名犯人遭受凌遲處死的照片,然而對於一般人而言,那影像簡直不 可能忍受,「義大利文復興畫中萬箭穿身的聖塞巴斯蒂安(Saint Sebastian)作為被沉思的物象,
凶劫的影像滿足了多重的需要。令人堅硬一點以面對內心的軟弱。令人更麻木。令人接受生命中 不可挽回的創傷。」然而對於巴他以而言,他只是想藉由想像極度的痛苦以超脫痛苦的本質,使 其昇華為另一種能量。我覺得零雨詩中抒情主體的一切受難展演,頗可以借鑑巴他以的此番作為。
28 參見李歐梵:〈來自鐵屋子的聲音〉,《現代性的追求──李歐梵文化評論精選集》(臺北:麥 田,1996),頁 35-54。李氏進一步談到:「『鐵屋子』意指那種被騷擾著的黯淡的內心,那『較 為清醒的幾個人』則是和魯迅的心相近的,體現著他本人的經驗和感情中的某種氣質。」
29 參見楊小濱:〈解讀兩岸當代詩的後現代性〉,《歷史與修辭》,頁 69。
裡。時不利兮所帶來的泥足深陷,不光是紙上談兵的假想敵。以魯迅著名之言,
「路是人走出來的」,反觀零雨詩中屢寫不爽的「旅行」,則不啻是另一種後現代 情境下的「出路」──「旅行」作為另一種地理位置的挪移,暫且推動了「鐵屋 子」的凝滯不前──雖然「旅行」未必帶來光明與希望,但每一次出發都是一場 向歷史記憶披荊斬棘的試煉。
《特技家族》尚有一值得關注之處。零雨在不斷流逝的光陰裏,緬懷舊日破 敗的魅靈,在此,「空間」的寓意就格外重要了。除了作為歷史和記憶之匣的陪 葬,「空間」同時也是零雨回顧逝水年華的依據。縱使繁華事散、黃鐘毀棄,虛 稱的想像所建立起來的封閉場域,在在讓零雨的描述成為一場又一場哀悼亡靈的 祭儀。如〈戰爭中的停格〉:「一個皮製的臉像迅速成熟/的果實掛在樹枝上」、「在 鬧區旁邊百貨公司/那樣高的屍塚/──/所有兄弟都在低頭尋找/頭顱」;又 如〈明天的博物館〉第 4 節:
在暴力壓迫下很久了……他們 終於採取行動……就在那個平常的 夜裏他們推翻了那座博物館
前面的銅像……主持過多少 萬人演唱會,讓多少人吶喊 流淚啊……──
放火焚燒了那棟龐然建築……
電視、電腦、電動玩具、電晶體 收錄音機、電影、電話……喊聲 大作……所有生物無一倖存
然後他們回家睡覺。預備策動 第二波革命……汽車的噪音、
冷氣的噪音、機械的噪音……不能 放過……如果嬰兒的噪音……也變得
不人道……
相較於同樣處理「時間」的〈昨天的博物館〉,〈明天的博物館〉對於政治、歷史 的指涉明顯直接。「銅像」、吶喊、流淚、焚燒等歇斯底里的舉止,當屬另一情何 以堪的讖言。零雨的詩,向來以冷靜壓抑見長,少見情緒激烈的描寫,然而此般 傾向在《特技家族》佔據不少比例。對照下一本《木冬詠歌集》的平靜舒緩,差 異立現。零雨的空間書寫,從前兩本詩集以來,始終維持著一個低調而系統的節 奏,到了《特技家族》,情緒衍生波瀾,諸如〈未完成的大廈〉、〈鐵道連作(六 首)〉、〈廚房廢墟〉、〈房間裏的愛麗絲〉等篇。
零雨的空間書寫,主要又可分成兩條軸線來探討。
一方面回叩她所念茲在茲卻可望而不可及的烏托邦源鄉;另一方面作為精神 主體追究自身存在的依據,甚及「歷史、記憶之匣」的陪葬展演。諸如〈未完成 的大廈〉(節錄):「而木樁立在那裡。這豈不/真實?我們──其實就是/我們
──立在冰冷的地上/這豈不真實」、「最真實的我就要現形還是毀壞/或者不曾 存在」、「並無所謂真實/唯欲望存在,且露出/牙齒」、「迷宮的中心部分是/逃 脫的使徒,聚在一起/圍住黑暗。祈禱(不知/所云──只因)四壁有些傾斜」。
零雨回憶從前鳩工造屋的情景,遂為詩。這亦是一種渴望重返「子宮」的意 涵,可與上述的「箱子」相提並論。差異的是,零雨不再滿足於箱子自囚的密閉 感(或安全感),她索性大動想像,竄寫回憶,讓那些原本收編在記憶之匣的「秘 密」,重新出土、組裝──她需要重新打造一座詩意輝煌,不受政治扭曲、歷史 蝕空的理想國。她在一座又一座的記憶廢墟裏,激情而深情地述說著父祖先輩流 浪旅居的演義。如〈八德路鐵道日記 1〉(節錄):
一個想像的牆?
在陌生小站我和我的前世 相逢,只交換一個無心的神色 又被列車載往不同方向。
又如〈八德路鐵道日記 2〉(節錄):
弟弟就失蹤了。在夢裏 我總在別的地方生活
像季節的海浪不斷繞島行走 毫無目的──前進、返回、前進 返回──如此的節奏。每當火車經過 就震動了我一些內部。彷彿
一隻沉重的腳(──拴著鐵鍊)
踏在我的心上。我醒了
想起弟弟。弟弟應該是在南方 一個村墟找到祖先的遺址 開挖了一個新的文化聚落 是因為孤獨嗎?
還是化石的筆畫不出地圖?
畫不出大陸和小島對峙的比例?
許多脈絡相連還是割裂,或者 火車可以跨越架在其上的軌道?
「家族演義」指向抒情主體內在的自我追尋,卻仍難掩關切歷史記憶的情緒。零 雨鋪寫家族的詩篇,時常寫著寫著,就出現了魂兮歸來的主體錯位。〈八德路鐵 道日記 1〉和前世的錯身;〈八德路鐵道日記 2〉的「我」,「像季節的海浪不斷繞 島行走」,零雨對故土的留戀,若非魂牽夢縈就是死不瞑目了。
另有〈鐵道連作〉6 首,抒情主體在空間考古的過程中,為過去和未來撬啟 了任意門,「幾座家屋散落平原/唔,留意一下黃昏的廚房/母親蹲在爐火前搧 著什麼」、「眼前攤開一張地圖/童年/跑在前方……忽焉在後」、「而我總在尋找 一些流淚的屋子/試試黃昏的光影在他們身上的變化」,儼如遊歷龍宮而返回人 間的浦島太郎,發覺一切日常分崩離析,訪舊半為鬼,滄海也成桑田。最驚魂的 莫過於某種「不在場」的離奇,什麼都物換星移了,只有「我」能清楚指認。
「我們熟睡了醒來/父親不見了/(而山洞都過完了)」、「但我忽然看清楚
/我盲眼的祖母/不知不覺走遠了」、「我的前世從月台走來/經過我的身旁/進 入另一節車廂」(〈鐵道連作〉)「祖父在屋子裏/年輕的祖父在屋子裏/沒有人認 得他,直到我/走上前去/指認,直到/他哭起來。眾人/才驚覺這哭聲/睽違 已久/卻如此熟悉」(〈夢魘系列 2〉)。Bachelard 曾談到,家屋這個意象整合了人 類的思維、記憶、夢想。而且過去、現在和未來的交錯,替家屋的形構呈現出不 同的動力,並時而相互磨合、激盪。30抒情主體藉由家屋的空間,妥善地寄存著 被壓縮過的時間。「如果我們希望自外於歷史,或甚至是留在歷史裡,但跟我們 個人過於偶然的歷史際遇相分離時,我們知道,我們生命的曆書只能由其意象來 建立。」31抒情主體為了擺脫現實時間的追緝,透過家屋的意象(不論是以夢或 超現實的寓言)回溯歷史記憶的本源,得以解套。在其中,空間為大,時間失效,
不再追討回憶的腐朽。
零雨對於家屋(母體)失落的建構與追尋,到了《木冬詠歌集》、《關於故鄉 的一些計算》則更為聚焦鮮明,並發展成系列詩作。Mike Crang 曾談到,「……
不論是喪失家園,或是回返家園。許多文本的空間故事呼應了旅行見聞的模式:
英雄離開家園,歷經折磨,完成功績,然後雪冤回鄉。……重返家園很少會是平
30 參見 Gaston Bachelard 著、龔卓軍、王靜慧譯:《空間詩學》,頁 68-71。「回憶,多麼奇妙的東 西,以伯格森的意義來說,回憶其實並不記錄具體的時間綿延。我們無力重新活化已消逝的時間 綿延,我們只能沿著抽象的時間序列思考它,而這種抽象的時間已無任何厚度可言。即便是最精 妙的時間綿延化石樣本,具體展現長時間的逆旅居所,唯有透過空間,唯有在空間中才得以發現。
潛意識深居其中。回憶無所遷動,它們空間化得越好,就越穩固。」
31 同上註,頁 70。
靜無阻的。……事情永遠無法回復原樣了。」32書寫是權力,空間的書寫更是一 種重塑歷史、記憶原型的權力。是以,零雨詩中的空間書寫,從最早期的「城」
的遙想,進逼城市中狹仄的「箱子」、「籠子」,乃至博物館、房間的思索,最後 歷經原鄉的瞭望,此中遞變具有一個「再也回不去」的前提。
譬如《木冬詠歌集》中的〈獨自走路(五首)〉:「來自地圖那麼大的灰雲遮 蔽了/童年的巷口」、「在我心裡/已經透明得快流不出汗水/海的顏色必定也變 了」,記憶的滄海桑田於焉重現。〈門〉一詩寫及父親:
父親走到門口
(門口被夕陽佔領)
父親拖曳長長的尾巴
(尾巴被夾在門外)
父親進入重重匣門
(室內倏然陰暗了)
父親將臉移向鏡子
(鏡子由牆角延伸 直到門口)
父親作夢
(──但並不睡著)
如一隻猛獸眈眈注視那門 這樣的習慣,更勝從前
每兩句一個動作,每個停格又伴隨一個戲劇性的轉折。長出尾巴的父親進退失 據,於內於外皆寸步難行。陰暗的室內環堵皆鏡,父親耽溺於夢魘中。「門」和
「鏡子」暗示了抒情主體的精神困境。主體無動於衷地注視著場景一幕幕的切 換,分明是血脈之親卻冷眼旁觀,呈現出內心在面對歷史記憶的尷尬和齟齬。我 們甚至可以在〈父親在火車上〉(節錄)得到進一步的印證:
啊父親,你遞給我黑布 它像一條小船,被我丟棄
32 參見 Mike Crang 著、王志弘、余佳玲、方淑惠譯:《文化地理學》(臺北:巨流圖書,2005),
頁 62-64。
在故鄉寧靜的溪流 當火車經過
兩條不同的軌道 像冷漠的兩個人
在比陌生還還寒冷的天氣中 背離
在另一首〈父親在舞台上〉(節錄)也寫道:「我手中握著你/親手繪製的地 圖/卻混淆了入口與出處」、「我想我懂得:/你看見門以及門後的陰影/看見虛 無,甚至一無虛無/(──啊,莫非此一迷宮即是──)/啊,莫非尚有一種難 以揣測的寰宇」。
「父親」的意象之於零雨,同樣是「重返家園」的歷程中不可或缺的試煉。
匣門、陰暗、迷途、虛無、陌生,這些字根都指向某種無可選擇的背離下場,猶 如伊底帕斯王,註定逆倫背德,終而自逐。那些不得圓滿的收尾,都只是一場負 咎的贖罪,乃是為了能夠重返滄海桑田之前的尋常煙火。當所有的犧牲都有了「父 債子償」的理由,那麼家族失憶、歷史失序的宿命也就有了轉圜的可能。
誠如楊小濱所言,「後現代詩是對歷史記憶/失憶的追索,對現代性經驗的 透析,而不是徹底忘卻歷史的狂歡。一種強調全新階段的,試圖同過去絕緣的『後 現代』往往只是現代性總體化模式的後遺症。」33原生秩序的破壞、難以重建,
歷史記憶的斷裂(由「彼島」至「本島」)難以縫補。在詩中的「重返」家園,
指涉著現實世界的「不返」,也暗示了意識型態糾葛下的桃花源終將胎死腹中─
─此岸島嶼的「記憶」,率皆萬分弔詭地指向神州彼岸的「失憶」。兩相對照下(無 論道德是非),抒情主體情何以堪!
《木冬詠歌集》最大量的寓言,仍然是「空間」和「宿命」。牽扯不休的歷 史記憶,更透過千迴百轉的「旅行」而被一遍一遍地釐清。詩集開篇的〈創世排 練第一幕〉在某種程度上,延續了《特技家族》的表演特質,如末段寫道:
最後,走下台階 進入舞台最前方
人群愈來愈多──(啊,上帝 穿著常服於其中──)
但那是第二幕了
33 參見楊小濱:〈解讀兩岸當代詩的後現代性〉,《歷史與修辭》,頁 80。
此詩安排了一個「人神倒置」的荒謬場景。崇高的創世,竟可以「排練」,暗示
(反諷?)了歷史記憶的慘遭遮蔽,甚或偷天換日的荒謬性,而操刀者為「我」
──另一個創世者──正格的「上帝」卻穿著常服隱身人群之中。尷尬的是,「我」
的創世排練並非為了造物,乃是為了穿越時空,「抵達」那座被離棄的伊甸園(桃 花源的同義複詞):
我轉過巷子,看到 最初的那人
等在最初的位置 我們歡然相逢 讓他進入我的體內 然後我便會看到沙灘 那條船,渡過河回到故里 環顧世界又只剩下我一人 但我知道我還要再往前
到那個社區,那個巷弄,那條街 那個海洋、島嶼……
由島至島,此岸及彼岸間的勾連,再度被喚醒,而且被安插在太初無有的「創世 紀」。唯有重新排練(抵達)「創世紀」,方才得以在「最初的位置」,「歡然相逢」,
並不斷往前,突破地理的受限,去親近血脈的交融。相關的印記,猶可見於〈遠 古〉(節錄):
而時間崩坍了
於一時刻,回家的路上 過去的我已然消失 鏡子裡我的親友 亦杳然無蹤
如此倉皇的告知啊:
過去只是記憶 甚至一無記憶
但遠古不是,它是最初 在記憶之外
與光同在之物 一面永恆之鏡
抒情主體念茲念茲要「離開」此時此地,「創世排練」也好,回到「遠古」也罷,
全都表達了一種前途失效的虛無。「過去只是記憶/甚至一無記憶」,而「現在」
又何嘗不是?唯有遠古,那個完整自足的創世紀,方才能擺脫宿命重獲救贖。
楊小濱還關注到此詩的「鏡子」隱喻,並認為「回到原初的道路兩邊排滿了 鏡子,這使得所謂記憶在『時間崩坍』(P28)的過程中丟失或消隱……以自我衝 突的修辭對回歸的精神向度產生一種挑戰。」楊氏更對照〈瀚海〉、〈水火〉、〈噴 泉廣場〉等詩的意象,指出「被分別置於時間兩端的鏡子使具有神靈的本原
(arche)和催人激情的終結(telos)都不再是自足的實在,而是一種映象或顯影,
一種作為此岸倒影到無法實在化的彼岸。……或許只有『離去』才為不斷的迫近 賦予了精神契機。」34
那些攸關家族血脈的追索,最終乃是為了要回叩龐大的島嶼血脈。家族只不 過是一個驛站,「島」才是抒情主體的終極目標。
零雨對於歷史記憶最具體而正面的回應可見於〈島〉:「一次遠古的地動天 搖……//這塊石頭從陸地躍出到海上/(帶著原生的疼痛/撞擊的血瘀)」,「但 我不是在描繪這塊石頭/我是在俯瞰這地圖的完整……」一針見血,點出兩岸血 脈的主權讓渡。更直接的立場表述則如組詩〈龜山島詠歎調〉(一)(二):
如大陸之對待島 島之對待嶼 嶼之對待孤獨 如岩石之對待弱水 集體之對待單一
我總看到你 在倏然抬頭之際 被天候的霧雨猝擊 以至無形
但你始終在那裡 一個剝裂的傷口
──如孤獨之離開嶼
34 參見楊小濱:〈冬日之旅──讀零雨詩集《木冬詠歌集》〉,收入零雨:《木冬詠歌集》(臺北:
唐山,1999),頁 4-5。
嶼之離開島 島之離開大陸 弱水之抗拒岩石 單一之背叛集體
…………
廣大的海洋,沖刷而來 沖刷而去
你始終在那裡,陷入 弔詭的冥想
啊,此時談永恆
(……如海洋之對待海洋……)
難以啟齒 其中的距離
類似的指涉,又如「當火車集體帶來乘客的/驚呼與指認(──他們的命運/是 連坐的……)/你也不抬頭,也不藏匿//你只是自己,啊自己/生滅的一塊小 小領地」、「而你只是/一個被告知的傷口」、「我們都在漂流之中//陸地的手臂 愈近,我們/漂流得愈遠」、「舊有的領地在背後漸漸消失/前面是一泓青藍色的 海洋」。
連串組詩,無數不言自明的指涉,深切地將抒情主體持續以來對於歷史記憶 的思索,進行了一場「大義滅親」的肅清。「一個被告知的傷口」暗示了傷痕的 未曾消泯,而這傷口的結局,則是讓島和島之間的相互凝望更加遙遠,小島的「漂 流」成為必然的宿命,不論是政治主權或外交局勢,亦如是。
然而,「陸地」所指涉的神州,大舉伸出「手臂」,企圖拉近距離,卻終究促 使兩岸的去勢更加分岔。舊有的領地,即將被未知的「同胞」吞噬(?)前方只 剩汪洋一片,茫然而洶湧的浪潮,恰似小島漂零無依的原罪──龜山島,情同台 灣島,兩者在孤獨漂流的主權擺盪上同病相憐。
我頗同意楊小濱所說的,「……是弱勢對強勢的規避,是個體對群體的疏離。
這種疏離在很大程度上是對一體化霸權的執意拒絕(如果不是正面抵制的 話)……『島』的意象一方面呈現為一種否定性的力量……另一方面也承受了遭 到否定的命運……零雨並沒有為島嶼描繪一幅絕對自足的燦爛圖景:它『陷落一 處』的命運或許只能用以『想像自己/成為一方金色的國土』(P138)。」35抒情
35 參見楊小濱:〈冬日之旅──讀零雨詩集《木冬詠歌集》〉,收入零雨:《木冬詠歌集》,頁 9-10。
主體不是不願意為島嶼描繪一幅燦爛圖景,而是不能夠。除了面臨二元對立的分 化,和總體性的意識形態夾殺,作為一個詩人,又該何言以對?
矛盾的血緣情結,在〈大荒年──旅途‧1996〉中「是因誤解而逃亡/抑或 因逃亡而被誤解」得見端倪。曾幾何時,神州變色,旅途成了荒年的流浪,沒有 終點:「母親,幫我解開/這令人不解的符碼」,然而,「(──一切都來不及釐清 了──)」。「而我們被激怒,被褻瀆了/被裸身翻檢,查驗/蓋上戳記,領取新 的身份證/彼此燃燒眼中的燄火//然而母親總是沉默/只有屈原嚴加拒絕/
且快速離開我們」。整首詩中,「母親」的沉默象徵逆來順受的妥協,而「我」承 襲母系血緣,背負了此生「身份未明」──父不詳(中國?台灣?)──的單親 宿命:漂泊無依,成了避無可避的窘境。
如此正面而積極的書寫,到了 2008 年底,政局又再度改朝換代,兩岸局勢 經歷全新的波動和變數,零雨此際又寫下了一首耐人尋味的〈太平洋〉36: 我們在失去。在海中。載著我們所有
散失之物。往東流去。到另一繁華 的彼處
情感。信仰。記憶。漸漸遠離──
那時我們將淚眼滂沱。微不足道 加入大海的洪流。然後轉身有一日 將轉身。迎接另一處漂流而來的──
情感。信仰。記憶。並感覺那種
激動。使我們的血液重新湧現。並驚訝 偷偷換過的那一刻。如何。那一刻 被時間忘卻
這時
我也有了一個兒子。你在。我的懷中 吸吮
楊小濱進一步說明,「龜山島當然可以讀作是台灣島的一個縮影,一個借喻,但未必不能讀作是 任何離心(非中心化)力量的一個象徵。孑然而立的島嶼堅持了獨立的存在方式,正如『泅泳者』
堅持了一種自律的姿態。『泅泳者』形象在詩末尾的出現使旅程的寓言進入了一個新的向度,但 她並不確知新『開啟』的『一個方向』是什麼,而對中心的否定(從『舊有的領地』『漂流得愈 遠』是否會最終抵達一個理想的國度,也並不是詩所能明確回答的。)」
36 參見零雨:〈太平洋〉,《聯合副刊》,2008 年 12 月 11 日。
繼〈島〉、〈龜山島詠歎調〉、〈大荒年──旅途‧1996〉等詩之後,零雨舊瓶裝新 酒,所欲指涉的無非仍是同一樁「血脈恩仇錄」!
在詩中,抒情主體的敘事口吻不再徬徨、焦躁,取而代之的,是痛定思痛後 的沉靜。開篇挑明了「我們在失去」──失去什麼?──相隔著包括「黑水溝」
在內的太平洋,在茫然而洶湧的浪潮裏,載沉載浮著一切的散失之物。「往東流 去,到另一繁華/的彼處」,指涉的恐怕即是在兩岸局勢之間擔任和平掮客的「美 國」了。情感、信仰、記憶,漸漸遠離,並且悉數朝向東方流去,潰散。在兩個 強權之間的擺盪,終究落得自我犧牲的下場──「那時我們將淚眼滂沱。微不足 道/加入大海的洪流。」──最後的結局是,尚在身份混沌之際,立馬被迫轉身,
有朝一日必得「迎接另一處漂流而來的」情感、信仰和記憶。抒情主體這番「脫 中入美」的預言,明知將會墮入時間的迴圈慘遭忘卻,卻仍不忘故作堅強,「這 時/我也有了一個兒子。你在。我的懷中/吸吮」。新的兒子,意味著(台美聯 姻?)血緣洗牌後的改頭換面──最後一段頗具深意,看似充滿新生的寄託,卻 又略顯哀傷。我們在失去,到最後,竟多了一個嶄新的延續,這是否代表抒情主 體認為,本土的血脈將遭到稀釋而哀傷,抑或,反倒樂見血脈的新生?
換言之,早先因著父不詳(中國?台灣?)的單親宿命,而不得不踏上荒年 旅途的抒情主體,現時此刻,居然得以假借新生契機,洗脫一切。失去一切情感、
信仰、記憶,為的只是,在父姓的欄位上,銘刻「美國」二字?為了擺脫閉鎖夾 纏的兩岸情結,抒情主體不惜跳入另一個進退失據的窘境,一個比起早先稍微好 一些──至少被允准留下「兒子」──的聯姻局面,儘管這樣的局面,必得將一 切既成的物事,拱手獻身。
──關於〈太平洋〉的分析當為後話。言歸正傳,回到方才矛盾血親的論述 脈絡。
我們至此已可明白,為什麼零雨百般著迷於「旅行」的書寫。永無止境的逆 旅,一如鬼魅般遊歷在鏡面相映的無窮折射裏,不論身處任何一個場域皆無所適 從。雖然此刻不若先前箱女時期的閉鎖窒息,卻透露出主體精神的四面楚歌,甚 至進一步精神分裂。如〈瀚海〉:「穿過我的身體/又塑造我的形貌/只能回身看 它/看我的軀殼/──(在它的軀殼之中)──/變幻難測/而不能言說」;〈水 火〉:「火在鏡中燃燒/我走向火」;〈噴泉廣場〉:「這剎那是幻影/還是真實?」;
〈夥伴 A〉:「我置了一面鏡子,住進去/吃在裡面睡在裡面且也/最常在裡面,
光著身子」;〈火車旅行 1〉:「看到明天(是不是可能/逆向行走?)」、「我有些 歡喜也有些不歡喜」。
因為「身份未明」的宿命,無盡的旅行被代換成荒年的流浪。當我們隨著抒 情主體一站熬過一站,最後竟又十分駝鳥心態地躲回了〈虛無的節慶〉和〈我們 的房間〉。這兩首詩「再度寓言化了反高潮的旅程終點,但並不是高潮的闕如,
而是高潮的自我消解。」37若將兩者並比而讀,更能釐清抒情主體的精神刻度。
〈虛無的節慶〉題為「記夢」,開篇引了朗納‧鄧肯的句子,「這麼大的房子
/也容不下我的哀傷」──熟悉的讖言警句再度降臨,當年的女巫魂兮歸來,在 歷史和記憶的甬道流浪許久,箇中身份幾番波折猶然未明,而後輾轉歷經箱子、
圍城、時間的博物館、鐵道、廢墟……最後選擇在「虛無的節慶」裏,回到「我 們的房間」,「有點凌亂/有點──孤獨」,並且帶著「華麗的歡樂氣氛」,然而抒 情主體卻屢屢在莫名的驚駭之中恍如隔世。
「(身體其它部份變得曖昧不清)」,又不斷強調「我必然是醒著的」,因為明 知道一切美好的想像,都只是「為了忘卻的紀念」,而華麗歡樂的節慶,也只是 為了襯托節節敗退的虛無罷了。「殉難的勇士都回來/攜帶他們的孩子//慶祝 節日。施放白鴿/每年一次為愛/和平/檢閱三軍/廣場上人群盛開/如花」。
這裡出現的「廣場」,所寓意的和平氛圍,同先前出現的看客喧嘩判然二分,─
─然而,這都不是真的,「(而我總是,在遠遠的角落/觀看/並編寫夢的情節)」 抒情主體不斷自我解構,冷嘲熱諷,哪怕是夢中偶一的感性歡喜,也令現實中的 理性在瞬間步步為營。畢竟,現實理當充滿殘酷才對:「黑夜是一個方向軸/小 丑的鋼索已經旋開/(而我總是其中最先/被化妝的)//就是這個身體/被拋 起又落下/重重的/壓在自己身上//喝采聲音/如此突兀,讓人驚駭」。
對一個曾經迷戀過箱子一類「密閉空間」的抒情主體而言,「門」絕對是一 個不能觸碰的禁忌。門是「臨界」,串通過去和未來,歷史記憶來去自如,無所 遮掩,無所留駐。是以,抒情主體總是被迫認清「門以及門後的陰影/看見虛無,
甚至一無虛無/(──啊,莫非此一迷宮即是──)/啊,莫非尚有一種難以揣 測的寰宇」(〈父親在舞台上〉),甚至先前在〈門〉裏寫及門口被夕陽佔領、夾住 父親尾巴、重重陰暗等意象,皆引證鑿鑿。
上述「夢」和」「門」的意象,也可再度回叩到魯迅身上。「門」可以視作魯 迅名言「路是人走出來的」的承續思索。行旅和門代表了向外「流動」、「敞開」
的象徵,至少不是閉鎖孤絕的「鐵屋子」。
此外,魯迅在《野草》裏擅寫大量的超現實夢境、寓言,此番書寫傳統歷經 現代主義綿延不衰,恰逢零雨持續這一路數並且深諳此道。甚至零雨詩中綿綿不 絕的憂鬱和黑暗基調,亦可歸結於魯迅──「〈傷逝〉作為中國現代文學『憂鬱
37 參見楊小濱:〈冬日之旅──讀零雨詩集《木冬詠歌集》〉,收入零雨:《木冬詠歌集》,頁 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