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秦儒者對於「人性論」的思考,就今日可以看到傳世文獻來說,主要是集中於「生之謂性」,以 及「性」是否有「善惡」的問題上,比較少針對「情」有太多的著墨。不過,這種看似乏情的討論,
在<性自命出>與<性情論>的出現後,學界對於先秦儒學的人性論之發展,開始有了不一樣的思考。69
首先,中國古代對於「性」的理解,大抵是從人的「自然」生命的生長經驗來思索其意涵,所以 從可見的甲金文文獻來看,「生」與「性」即是同源之字。梁濤綜整近代的研究意見,進一步指出「生 之謂性」對於古代思想家而言,只是一個形式命題而已,每個人皆可對其「生」、「性」關係,賦予不 同的模式,
這些研究提供了本文在進行重建先秦儒家的「人」觀面向,有極大的啟發。下文的討論,將隨文點出。
以下,本文先從「生之謂性」的討論入手,再進入「善惡」問題的討論。
70接著,他認為:71
由即生言性或“生之謂性”便衍生出以下命題形式:一、“生之所以然者謂之性”或“生之自 然之資謂之性”,指生命物之所以如此生長的根據、原因,或生而所具有的自然本質為性,這 是對性的實質規定,唯有具有了此規定,以上命題才能成為一個有效命題,才能對不同事物做 出區分與規定。二、“生之然之謂性”,或“性,生而然者也”(《論衡‧本性》),指生而所 具的生理欲望或生理現象為性,也就是前一種性的作用,表現為性,這是對性的形式規定。
69 詳細討論,請參:丁為祥:<從《性自命出》看儒家性善論的形成理路>,刊於:《孔子研究》2001 年第 3 期,頁 28-37。
70 詳細論証,請參:梁濤:《郭店竹簡與思孟學派》(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8 年),<第六章 思孟學派的完成:
孟子學派研究(上)>,頁 320-323。
71 梁濤:《郭店竹簡與思孟學派》,<第六章 思孟學派的完成:孟子學派研究(上)>,頁 326。
這是一個相當細膩的區分。大抵而言,梁濤的說法指出了古代中國論「性」的傳統,並且為荀子 在論「性」的概念層次之區隔,提出了清楚的說法。72不過,更值得我們提出討論的是,孟子對於論「性」
問題的看法,誠如許多學者所指出的觀點,孟子論「性」恐非古來傳統的「性」觀。73是以,在<盡心 下>孟子便說:74
孟子曰:「口之於味也,目之於色也,耳之於聲也,鼻之於臭也,四肢之於安佚也,性也,有命 焉,君子不謂性也。仁之於父子也,義之於君臣也,禮之於賓主也,知之於賢者也,聖人之於 天道也,命也,有性焉,君子不謂命也。」
孟子自覺地區分出傳統論性所偏向的自然生理血氣之本能,以及其個人所點出的「仁、義、禮、
智、聖」等「價值判斷」之不同。此文獻中,除上述的差異外,又涉及「天道」與「人」的關係。由 於「天人」的問題,並非本文討論之重點,故略過不論。但是,孟子指出「仁、義、禮、智、聖」卻 是值得注意的事。因為,<非十二子>中荀子批評孟子「案往舊造說,謂之五行」,其所造之「五行」
從出土文獻<五行>的發現以後,則孟子的「五行」當為「仁、義、禮、智、聖」已多為學界所接受。
因此,孟子論「性」似乎脫出了「生之謂性」的傳統,轉從「價值主體意識」之顯豁的角度,襲取「性」
之舊字,代之以「新」的「造說」。事實上,若從「生之謂性」的傳統來看,孟子的確與此有別。是以,
後世學者討論到孟子的觀點時,多注意其所論的「道德主體」之提點,由是而發揮即「心」言「性」
的意義。這其中自然也包括了「四端」或「四情」的問題。
其實,孟子的這個詮釋上的改變,所突顯的課題不僅是「道德主體」意識的理論化,75更重要的改 變,我認為可以從「人」的形象來看。因為,此處正是突顯「人」已不在「自然生理血氣」之生物性 基礎上打轉。而且,只有當「人」能自覺其「自然」之本質,雖與「物」同出於「天」。但是,「人」
與「物」卻存在著某些細微的根本性差異,「人」才能真正地獨立於天地之間,此所以是「人之異於禽 獸者幾希」。在這一點靈明的「幾希」之處,孟子指出「心」是其畫分「人禽」之別的重要關鍵。是以,
孟子乃云:「君子所性,仁義禮智根於心。」(<盡心上>),也在<告子章句上>說:76
……口之於味也,有同耆焉,耳之於聲也,有同聽焉;目之於色也,有同美焉。至於心,獨無 所同然乎﹖心之所同然者何也﹖謂理也,義也。聖人先得我心之所同然耳。故理義之悅我心,
猶芻豢之悅我口。
72 梁濤:《郭店竹簡與思孟學派》,<第六章 思孟學派的完成:孟子學派研究(上)>,頁 324-326。
73 戴君仁早就指出孟子論「性」不同於「傳統」,但不代表孟子不知道耳、目、口、鼻等生理血氣意義下的舊說。請參:
戴君仁:《梅園論學續集》(台北:藝文印書館,1974 年),<孟荀異同>、<再論孟荀異同>,頁 302-310。
74 朱熹:《四書章句集注》,<孟子集注卷十四>,頁 369。
75 孟子對於孔子「仁」說所碰觸到的德性主體問題,進行了許多深刻之分析,而不再只具「方向感」而已。是以,其於儒 門之地位,即是對於「儒學理論」體系有功之人物。請參:勞思光:《新編中國哲學史(一)》,<第三章 孔孟與儒學(下)>,
頁 153。
76 朱熹:《四書章句集注》,<孟子集注卷十一>,頁 330。
所以,「心」作為與生理感官之「口、耳、目」相對的「大體」而言,其突出的特質乃是與「天」
同,與「理」合的普遍必然性。77
不過,正如本文第二節所指出的問題,當「人」能自覺從其「自然人」的身份,發現其與其他存 有物有了差別時,「人」固然可以岸然獨立於天地之間!但是,此種「自覺」本身是一種「自我同一性 的認同」,其另外之作用,便是與其他存有物的「原始和諧」關係,產生破裂。此一破裂,除了使「人」
的「自然人」身份開始轉變,也使「人」必須進入「人造」的世界。若從古代中國的歷史來看,「制禮 作樂」的出現,某種程度便是標誌了此種「人造世界」的誕生。此一「禮文」精神的開展,便是一種
「半自覺」的狀態。其實,當「人」脫離「自然」而獨立時,便已有了自覺意識。只不過,徐復觀認 為外在制度的種種構設,在未經「道德價值意識」的薰染下,其自覺終有一間之隔。職是之故,孟子 從挺立道德主體,喚醒價值意識的作法,便成為一種完全的自覺狀態。
因為,「生之謂性」的傳統對於顯豁「價值意識」之自覺,恐怕很難 成任務。是以,只有在「即心言性」、「心即理」的理路下,一個能夠峻別「人禽」的觀點,才能展開。
然而,有趣的是,孟子為何要對「性」論,提出新的解釋?而同樣對追求「正理平治」、期待大道 普降的荀子,卻是認為從傳統「生之謂性」的路線,亦是一條向道的康莊之途呢?其實,如果我們將 此一問題,改換成孟荀是如何面對「自然人」的身份,或許會有一些新的想法。
我曾撰文討論孟荀在心性論問題上的異同,基本上,我認為兩者在「異中有同」、「同中有異」,因 為面對「價值世界」的証成上,二者並無差別:78
只不過孟子立定心之大根大本,直探價值之超越真實,在擴充之工夫中,昂首人間。荀子則立足 世界,以統類之心通貫歷史與社會,在大無畏卻極具憂患意識中,開展「道」的現世性格。兩 人雖或於「心性」之主張不同,然細繹其說,卻仍有可相補相輔之可能。孟子道心性,強調踐 形工夫下的價值開顯;荀子則重在價值之客觀化上,故重視社會實踐下的道德行動。兩人均是 一種「化成世界」的觀點,而且是以「價值世界」為「生活世界」的意義所在。因此,我們可 以說這是兩人的最大公約數。在這最大公約數的基礎上,孟子内化伸展的學說取向,深化了儒 學價值根源的理論深度;荀子則於外向實踐的主張裡,客觀化了價值實踐的具體可能。此一内 一外,固於「心」的理解有別,但於化成世界之途則一。
在以上的說明中,我認為即使「性論」觀點上,他們存在著差異,可是並沒有影響兩人在追求價 值世界落實目標之不同。是以,兩人的最大公約數,正是他們可以被稱之為「儒」的原因。其實,孟 子雖然對於傳統性論進行了創造性轉化的工作,但是,他也沒有完全地排斥從「自然生理血氣」論「性」
的傳統。關於這點,學者已能有更持平地討論,梁濤便曾指出:79
77 黃俊傑指出孟子「心」統帥「氣」之論証,只有承認「心的價值自覺具有普遍必然性」與「心對氣具有優先性」方可成 立。請參:黃俊傑:《孟學思想史論(卷一)》(台北:東大圖書公司,1991 年),<第二章 孟子思想中的生命觀>,頁 54-56。
78 請見:拙著:《從古典到正典:中國古代儒學意識之形成》,<第五章 儒學史爭論的起點:孟荀心性論再議>,頁 217。
79 請見:梁濤:《郭店竹簡與思孟學派》,<第六章 思孟學派的完成:孟子學派研究(上)>,頁 335-336。
所以孟子並非一概地否定即生言性傳統,而毋寧說是超越、發展了即生言性傳統。孟子雖然即 心言性,從心之生來理解人之性,但在孟子那裏,心與身並不是截然對立的,而是“大體”與
“小體”的區別。孟子雖然也講“生”與“義”、自然生命與道德生命的衝突與對立,但那往 往是在魚與熊掌不可兼得的兩難境地,是“殺生成仁”,“捨生取義”的特殊選擇,這並不意 味著他不重視“生”與“利”。
此說清楚地說明了孟子雖強烈主張人性應從價值之自覺,以顯豁其主體性。但並沒有要「人」之 作為生物性基礎的自然生理血氣,一併捨去。也就是說,孟子既能於論証「人性」之價值意識的普遍 必然性,亦能正視「自然人」身份的現實性。這一點相當地重要,只有在這一點的基礎上,孟子所談 的道德主體才不會落入只存有而不活動,只是「理」卻失去了「生生」之可能的窘境。而且,只有肯 定了這個立場,我們更可以清楚孟子所談之「惡」的問題,不必然要從「人」的本質性界定切入。因 為「惡」只是「善」之缺乏!是以,在「人性論」的建構中,孟子所論「善惡」不會是將其歸之於「人」
的「自然人」身份。
當然,孟子肯定人的道德性面向,又沒有完全否定人的自然人身份。因此,在與齊宣王的論政之
當然,孟子肯定人的道德性面向,又沒有完全否定人的自然人身份。因此,在與齊宣王的論政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