喀巴拉對文字與書本的崇拜也表現在基弗的藝術中。早期 1969 年藝術家就 已開始製作書本,陳列藝術家的想法,其藝術因而被貼上觀念藝術的的標籤。而 後開始製作無法閱讀的作品如《書本》(Das Buch, 1979-85)(圖 79),基弗將一 攤開鉛書置於高地平線的風景畫上,這件作品似乎成為之後大量鉛書製作與圖書 館的伏筆。
「書本雕塑」(book-sculptures)86具體呈現基弗對書本的概念。基弗八○年 代中期之後的書本製作有如下特點:首先,它們尺寸巨大,其作用似乎不再是傳 統的閱讀。再者,特殊處理過的鉛造成的氧化與褪色,形成年代久遠、古物般的 感覺。阿哈斯所說:
其書頁包含並珍藏古代甚至是古老的知識,延伸回至歷史中的神話時 代,當時人們與眾神並行或談天。87
他擴充「書本雕塑」的時代背景,這是神話中神人共處的時代。
1991 年基弗在柏林新國家藝廊(Neue Nationalgalerie, Berlin)展出三件鉛書 大作-《容器破裂》(1990)、《六千萬個豌豆》(60 Millionen Erbsen, 1991)(圖 80)與《兩河流域-女大祭司》(Zweistromland – The High Priestess, 1985-89)(圖 81)。其中新作《六千萬個豌豆》是座有五百本鉛書的大書架,無數豌豆嵌置其 上。基弗此作意在抗議當時(1987-88)西德舉行的包括調查個人資料的人口普 查,他與其他反對者均認為此舉是侵犯隱私權,危害民主自由的基本秩序。88利 用實物豌豆是出自 Erbsenzählerei 一字,意為「數豌豆」,是譏諷西德政府的吹毛 求疵,只會注意不必要的數據與細節。89《容器破裂》為前一年在紐約瑪麗安•
86 Arasse, p. 157.
87 Ibid., p. 158. “…whose pages enclose and enshrine ancient, even archaic knowledge, stretching back to a mythic era of history when men walked and talked with gods.”
88 Wolfgang Max Faust, “Die bleiernen Flügel des Anselm Kiefer,” art 5, 1991, pp. 48-50. 為 1991 年
柏林展的評論,本文以「鉛翅膀」(bleiernen Flügel)命題,足見鉛材質在基弗藝術中的重要性。
89 豌豆有另一典故,即 Heinzelmännchen。精靈會在半夜出現,替窮人家做家事清掃環境,主婦
古德曼畫廊展出,重點在利用書本、書架與複合媒材的配置呈現路力亞的宇宙學 說。相較於前者,《兩河流域-女大祭司》則是 85 年以來的累積,焦點在於書本 與其代表的知識,其標題本身即有豐富內涵,指射遙遠的地域與歷史背景。
在此之前,1989 年《兩河流域-女大祭司》已在倫敦展出。如基弗 1987 年
所說他最愛書本製作,90這可說是他 Buchen 工作室的代表作之一。這是件五公 尺高、八公尺寬的兩座大型書架雕塑,以將近水平的角度排開,狀似一打開的書 本。91中間隔以矩形玻璃,其上放置將近兩百本大小不一、看似荒廢的書籍,最 重的達 100 公斤。92書本排滿書架,有的水平橫放,有的殘缺不齊,一些被撕掉 的或零散的鉛頁塞在書架邊緣。烏伊森提出滿布書架與書本的銅絲是傳遞能源的 媒介,它們可能暗示兩河流域的能量或電力;此外,銅線在上方白色背景與分隔 玻璃的襯托下,也形成特殊的速寫效果。93基弗此時期對書本整體概念之詳細與 複雜過程均體現於此。
德文主標題 Zweistromland 直譯為「兩條河流的土地」(two-stream-land)即 兩河流域,其名稱 Euphrat(幼發拉底河)與 Tigris(底格里斯河)分別貼在書架 兩側。兩河流域即是美索不達米亞平原及其文明(蘇美、巴比倫、亞述與希臘南 部的亞該亞),這些文明從西元前三千年就已在此發跡,直至亞歷山大大帝政權 的大一統。這些文明留下許多遺跡,尤其文獻資料,歷經幾千年的交替,傳遞了 現已埋入沙堆的知識、風俗習慣與神話。94所以這件品的內涵是:
這裡所指射的是一文明,它不像埃及〔可保存永久的石材建築〕,其紀念 物大多消失,聚落業已粉碎殆盡-美索不達米亞帝國現今僅存的是伊朗
若要趕走它們,會在樓梯階梯上灑乾豌豆,精靈來時便會滑倒。見“XI: Book 63,” The High Priestess 。
90 Donald Kuspit, “Anselm Kiefer,” in Jeanne Siegel, ed., Artwords 2: Discourse on the Early 80s (Ann Arbor, Mich.: UMI Research Press, c1988), p. 86.
91 Anne Seymour fwd., The High Priestess (London: Anthony d’Offay Gallery; Thames and Hudson, 1989), p. 9.
92 “An Introductory Note,” The High Priestess, p. 105.
93 Huyssen, pp. 240-41.
94 Arasse, pp. 158-66.
與伊拉克境內的許多土丘。95
《兩河流域》數冊引發古老時代的記憶。然而,英文副標題 The High Priestess 則界定了知識的本質,尤其是確定其相對的不可觸及性。96 Armin Zweite 將此連 結到塔羅牌,後者源自古埃及《智慧之書》(the Book of Wisdom)。97塔羅牌第二 張的「女大祭司」(the high priestess)(圖 82)負責守衛著神聖的知識。十八世 紀以降,塔羅牌的詮釋方式是將卡片上 22 個人物追溯回埃及神祇 Thoth,98祂擔 任文書的工作,最遲至西元二世紀其所做的書本已被埃及人供奉、崇拜。所以 The High Priestess 的標題將基弗人為的書本編置上推至神的知識之源頭,這與基 弗對古代埃及、舊約聖經,尤其是喀巴拉等的興趣相關。此外,塔羅牌中的 22 個人物與西伯來文 22 個字母、喀巴拉的數等有關。99基弗兩個巨型書架代表的 女大祭司,以塔羅牌圖像傳統來看,此形象被描繪為一位頭戴冠冕或三重冠
(triple crown)100的莊嚴的女性,坐在海邊,其旁有黑白兩根柱子,膝上放置半 開的書卷,其上「Tarot」意即「偉大法則」與「神秘法條」。101衣袍半遮書卷說 明這知識的隱蔽性質。另一方面,掌管知識的「女大祭司」其實也意味喀巴拉中 的 Shekhinah,即代表上帝「理解」的第三數 Binah,102象徵 Gnosis 即「純粹的 認知」(pure act of knowing)。103這些意含運用在基弗件作品中,
…兩個書架即是女祭司,是收藏於架上書本中知識的守護神。這回應著 美索不達米亞與埃及文明的遺跡,此即神的知識的寶庫,人類無法觸及,
95 Armin Zweite, “Observations on a Sculpture by Anselm Kiefer,” The High Priestess, op.cit., p. 88.
“The allusion is to a civilization whose monuments – unlike those of Egypt, for instance – have largely disappeared, and whose settlements have crumbled away: all that remains of the Mesopotamian Empire is a number of unprepossessing mounds of earth in Iraq and Iran.”
96 Ibid., p. 166.
101 A.E. Waite, “The Pictorial Key to the Tarot” (1910), http://www.sacred-texts.com/tarot/.
102 Ibid.
103 Zweite, p. 100.
除非是散落或斷簡殘篇的形式,再經由數千年不斷地詮釋這些無數的書 本。104
《兩河流域》反映基弗受猶太神秘主義的影響。基弗將這些束之高閣的隱蔽知識 以「斷簡殘篇」的拼湊,加上長期的努力詮釋,也未必窺見全貌。「女大祭司」
之守護知識,就像猶太教忌諱直呼上帝之名,以及喀巴拉修行者鮮少談到他們歷 經的神秘領域。
書本的製作方面,《兩河流域》共有 189 本書,分為兩種製作方式:第一種 方式排除人為介入。是在工作室地板或戶外地上放置的鉛片,讓時間、天氣或偶 發事件來破壞侵蝕。105阿哈斯提到這種方式的製作與效果(圖 83-1、83-2):
踐踏或以各種車子的輪胎輾壓,暴露於極端的天候狀態下,造成鉛片不 規則的肌理與各種層次的顏色(灰、赭、紅、綠、黃),造成這些鉛頁奇 怪、有時沉重、有時又浮華之美,看似羊皮紙的樣貌上有許多附加物與 調整之處,是複合/多層次且是無法解碼的。106
因此這看似「『空無一物』的書本造就作品的意涵,應產生影響」。107
而另一方面,大約一半的書本都標示著藝術家的介入-即,它們包括照片、
各種材質與物體、畫過或覆蓋泥土的書頁等等。這些書本都沒有書名,但都有主 題。阿哈斯認為其中包含許多四種元素的作品:空氣(雲的航空照片)(圖 84-1)、 水(海浪)(圖 84-2)、土(從空中鳥瞰或泥土)(圖 84-3)、火(基弗工作室中 反應爐的裝置所代表的核能)(圖 84-4)等。108再者,有的書本包含建築主題的
104 Arasse., p. 168. “…the two bookcases are the priestess, the guardian of the knowledge conserved in the books on the shelves, which echo back to the relics of Mesopotamian and Egyptian civilization and allude to a lost, original Book, the repository of a divine knowledge which human beings cannot access except in a scattered and fragmented form through the countless books of interpretation they have devoted to it over thousands of years.”
105 Ibid.
106 ibid., pp. 168-69. “Walked on, driven over by the tyres of vehicles of every kind, exposed to extremes of weather, the lead acquired an irregular texture and a huge range of colours (greys, ochres, reds, yellows) which give these pages a strange, sometimes oppressive, sometimes sumptuous beauty, the look of palimpsests bearing the mark of many additions and meditations, multilayered and hopelessly indecipherable.”
107 Ibid., p. 169. “…‘empty’ books make a powerful contribution to the work’s meaning”.
108 Ibid.
照片,如現代都會的鳥瞰圖(圖 84-5)(如基弗 1987 年秋天參訪的 São Paulo、
1989 年 Barren Landscape 中重複出現的 Oscar Niemeyer’s Copam Building 的內凹 正面)。一些是描繪古代廢墟、工業城(美國芝加哥、西德黑森州的達姆施塔特 Darmstadt)或巴勒斯坦荒村中荒涼破敗的街道。有的是混合雲、山與廢墟的照 片。有的是結合空白書頁與照片,其中一些由鉛頁部分掩蓋或刷上一層泥土。尚 有直接指射基弗先前繪畫、書本或雕刻中的主題:跨越紅海、蘇拉米特、出埃及 記等等。109
《兩河流域》書架當中書本與書頁的填補工作使它成為基弗藝術中最重要、
最具企圖心的作品之一。儘管每本書代表獨一無二的的創意性,且鉛與其他材質 也產生各種差異或微妙程度的關聯性,基本上圖書館代表一個總和,或可說是中 世紀 summa(總數、總括、總計)之意。阿哈斯認為:
基弗如同在審計他所有主題與想法的帳目,製造出一件與他自己等同(數 量)的作品。110
《兩河流域》是其藝術生涯中最個人化的檔案紀錄,也成為基弗過去所有主題的 總整理。即其藝術歷經二十年後,各個沉陷與堆積的層次再度重新復發,除開「德 國」與「日耳曼」那一層在八○年代中期的消失。111
對於觀者,詮釋此作的唯一方式是將書本視為知識的儲藏所與知識記憶的傳 播者。只是這知識的不可觸及性阻礙了它的傳播-它仍是個謎,收藏在書本中,
我們註定無法接收到它。阿哈斯總結認為:
…這圖書館〔《兩河流域》〕是失落的知識(整)體的廢墟,或可說是遺 跡,〔據此〕這是件憂鬱的雕塑作品。112
書本是知識力量的「紀念所在」也是其「輓歌」,113圖書館成了同時是知識寶庫
109 Ibid.
110 ibid., p. 172. “It is as if Kiefer drew up an audit of all his themes and ideas, producing a work that amounted to a sum total of himself.”
111 ibid., p. 315n7.
112 Ibid., p. 172. “…the library seen as the ruin, or rather the relic, of a lost body of knowledge, Zweistromland – The High Priestess is a melancholy sculpture.”
113 Huyssen, p. 240.
也是其終止絕境。而就神秘主義層面看來,書本成為有啟示性質的知識之寶庫,
給人無限詮釋空間—這特色也說明猶太教在其作品中所佔據的關鍵地位。
莉里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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