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上所述，作為民初「國粹派」領袖的陳師曾，其《北京風俗圖冊》
以風俗為題的內容並不常見於傳統文人繪畫，融合中西的繪圖概念與技 法，也與傳統文人的繪畫經驗相異，但陳師曾的友人不僅接受他的「風俗 圖」，也幾乎毫不懷疑的以傳統評價文人創作的語詞，涵蓋陳師曾的表現。
為進一步揭示《北京風俗圖冊》在陳師曾藝術生涯所代表的意義，及這套 作品所可能反應民初畫壇與新式知識分子的集體關懷，筆者將在本節就《北 京風俗圖冊》的題材與畫風進行較細緻的分析，以作為後面章節進一步討 論的基礎。
1.2.1 北京的「街頭謀生」與「市井生活」
由三十四頁北京景象所組成的《北京風俗圖冊》，有七成左右是以街頭 職業為描繪對象，另外三成雖包含廣泛，但大致都是市井所見。下面為方 便說明，將分「街頭謀生」與「市井生活」兩類來討論陳師曾《北京風俗 圖冊》的題材安排。51
所謂「街頭謀生」，可再約略細分成三項。第一，藉各種市聲招徠客 人的街頭小販或從事固定工作的人，如賣針線、磨剪子磨刀的，替人掏茅 廁、街頭潑水的（附表五－A）。52第二，靠賣藝、表演或幫忙婚喪喜事營 生的人，如跑旱船、唱大鼓書的、敲喪門鼓的（附表五－B）。第三，靠撿 爛紙、為人點煙（〈火煤撢帚〉）乞討維生的貧戶（附表五－C）。這些畫中人 物的營生方式，是一般討論北京市聲、小吃、紅白喜事等經常提及的對象，
許多風土筆記、文人雜稿、地方志或時人回憶也都有收錄。53至於「市井
51 「街頭謀生」與「市井生活」並非可全然清楚劃分的類別，筆者此處分兩類說明，主要就畫 面主題大要區別以方便說明。
52 小販透過物品撞擊、吹奏發聲，或藉人聲呼唱以招徠顧客的做法，為中國市井走街叫賣的基 本模式，一般稱此為「市聲」或「貨聲」。如閑園鞠農（蔡省吾）輯有《燕市貨聲》等。參閱曲 彥斌，《中國招幌與招徠市聲－－傳統廣告藝術史略》，頁 12-34。
53 關於《北京風俗圖冊》所描繪之各種職業的記述，可參閱附表五所整理的參考資料，其中李
生活」所刻畫如旗人與喇嘛、茶館與溜鳥，除皆為北京日常所見，更為北 京特異於他地的景象。
以「街頭謀生」而言，〈切 車〉所賣的切糕、〈烤番薯〉的白薯、〈蜜 供擔〉的蜜供，皆為北京著名的點心或供物（圖 1-13、1-6、1-23）。54
〈潑水夫〉一職，是因應北京街道黃土深厚，天晴時必須潑水以防塵土飛 揚所設（圖 1-14）。55〈大茶壺〉畫的是窯子中的男僕（圖 1-7）。56〈菊 華擔〉的菊花因於九月特盛，在北京又稱「九花」，北京人愛菊，甚有菊花 賽會的舉辦（圖 1-18）。57〈二弦師〉畫的是延街兜售二胡的小販，〈坤書 大鼓〉、〈跑旱船〉、〈匣子〉為北京街頭常見的表演（圖 1-29、1-22、
1-2、1-26）。58
家瑞編纂，《北平風俗類徵》（台北：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1992 年景印。1937 年初版 由上海及各埠商務印書館發行），記錄最為詳盡，值得參閱。另外可參閱來新夏，〈清人北京風土 筆記隨錄〉，《故宮博物院院刊》，第 3 期（1983 年），頁 18-21。
54 相關記載參閱附表五資料整理。白薯為北京冬令普受歡迎的食品之一，不論紅白，在北京皆 稱「白薯」。此物雖非北京才有，但似以北京所產最為肥甜。喜樂畫，林海音文，《喜樂畫北平》
（台北：純文學出版社有限公司，1986），頁 106-7 對此有深刻描寫。至於蜜供，乃餑餑舖為 年節供神佛、祭祖所製，多擺飾成塔形或其他樣式，價格不非，但也為平常零食的一種。
55 相關記載參閱附表五資料整理。潑水夫在北京是個老職業，蔣士銓有〈潑水卒〉詞，這些定 時在馬路上潑水的工作，名為「潑街」。專文可參閱金云臻，〈打更與潑街〉，《舊京人物與風情》，
頁 345-7。
56 相關記載參閱附表五資料整理。「茶壺」乃北平樂戶延用之名詞，另可稱「跑廳」、「龜奴」與
「夥計」，即南人口中的「相幫」。參閱李家瑞編纂，《北平風俗類徵》，頁 295-7；阿尚，〈妓院 黑幕〉，《北京往事談》（北京：北京出版社，1990，第二次印刷），頁 386-94；焦潤明、蘇曉 軒編著，〈晚清的煙花業〉，《晚清生活掠影》（瀋陽：瀋陽出版社，2002），頁 125-137。
57 相關記載參閱附表五資料整理。菊花為北平一年最後挑著賣的花種，廣受北平人喜歡。北平
《晨鐘報》上常見販賣菊花及舉辦賽會的消息，參閱〈「愛菊者鑑」廣告〉、〈菊花賽會發獎章〉，
《晨鐘報》，1916 年 10 月 23 日、11 月 24 日，第 1、5 版。另可參閱喜樂畫，林海音文，《喜 樂畫北平》，頁 99 之介紹。
58 相關記載參閱附表五資料整理。北京為平劇發源地，北京人喜歡聽戲、唱戲也有其傳統淵源，
此在陳啟選 1936 年回憶中曾被記載。雖然陳文完成時間與陳師曾畫約距二十年，但一方面此為 陳啟選的早年回憶；另外，1937 之前北平及一般中國社會的變動並不大，如為《北京民間風俗 百圖》撰序的劉凌滄即言，他在 1920 年代初至北京，書中所收景物均曾親見。陳師曾此冊雖未 描繪堪為京城代表的平劇，卻藉〈二弦師〉與〈坤書大鼓〉兩圖將北京人的好尚點出。至於〈跑 旱船〉與〈匣子〉（留聲機）乃屬一般民眾娛樂，有時小戶人家喜慶，也找他們表演。參閱陳 啟選，〈北平早晨的調嗓子〉，《故都北京社會相》（重慶：重慶出版社，1989），頁 127-9；賈 化虹，〈從賣唱瞽者到單弦岔曲〉，《燕都》，1989 年 1 月，頁 33；劉凌滄，〈序言〉，《北京民間
〈人力車〉最早由日本引進上海，民初因北京失業人口眾多，從事此 行業者隨之增加，老舍著名的京味兒小說《駱駝祥子》，描寫的就是生活清 苦的人力車夫（圖 1-33）。59〈山背子〉、〈頂力〉、〈冰車〉、〈駱 〉，畫的 大致是北方特有的行業（圖 1-10、1-12、1-19、1-20）。60〈打鼓挑子〉、
〈鍼線箱〉、〈磨刀人〉、〈算命子〉、〈煤掌包〉及〈拾糞人〉等雖非北京獨 見之謀生法門，但前四種串街行業因其特殊的招徠樂聲或唱腔，在討論北 平貨聲時幾不曾被遺忘，61驅大車運煤或掏糞雖可能出現他處，卻也是北 京生活不可或缺的部分（圖 1-1、1-3、1-5、1-28、1-11、1-25）。62
〈喪門鼓〉、〈觱篥手〉、〈執事夫〉等，為北京大戶人家婚喪喜事不能缺少 的「門面」（圖 1-27、1-32、1-9、1-21）。63〈火煤撢帚〉、〈窮拾人〉
風俗百圖：北京圖書館藏清代民間藝人畫稿（原題「北京民間生活彩圖」）》（北京：書目文獻出 版社，1983），無頁碼。
59 相關記載參閱附表五資料整理。老舍，《駱駝祥子》（台北：里仁書局，1998）；任有德，〈我 的車夫生活〉，《北京往事談》，頁 67-76。
60 相關記載參閱附表五資料整理。山背子，是自山裡馱負新鮮水果至北京販賣的人，他們隨身 攜帶一枝「丁」字棍，走累時可撐住筐底略為休息。頂力又叫「扛肩」、「窩脖」，是以賣力氣為 人搬家、送小戶人家嫁妝維生。至於以獨輪車運冰、以駱駝馱煤，也是北京尋常。參閱陳琪，〈駝 戶〉、李邢，〈窩脖兒〉，《北京往事談》，頁 51-6、77-80。
61 相關記載參閱附表五資料整理。打小鼓的，是以收破爛為生。賣絨線者，手持上方附一小鉦 之長柄撥浪鼓，邊搖邊賣。磨剪子磨刀的，有時持相疊銅片做成，撞擊時可發聲的「驚閨（鐵拍 板）」招徠客人，但陳師曾畫上的磨刀人，則吹著琉璃喇叭。至於串街算命的，如陳師曾畫面所 示，多一手持扁鼓，將槌夾於指間，可邊走邊擊，一般稱為「皮鼓」，另也有敲小鑼的，可參閱 齊如山，《故都市樂圖考》，收入《齊如山全集》，第 7 冊（台北：聯經出版事業公司，1979）， 頁 4037、4056。關於市聲的記載古已有之，宋代筆記雜著中也出現不少（如吳自牧《夢梁錄》
等）。至近代，尤其北京，更有許多如閒園鞠農（蔡醒吾）編《燕市貨聲》、燕歸來簃主人（張江 裁）編《燕市負販瑣記》一類書籍。事實上，以器物或人聲招徠客人的做法並非北京特有，而是 中國日常兜售的普遍現象，但對許多久居北京或自遠地至北京的人來說，北京的貨聲似乎格外容 易被提起、懷念。也許北京的招徠聲，有異於他地的口音與唱腔，富強烈地域色彩，廣受異地旅 人青睞，如輯《燕市負販瑣記》的張江裁，即廣東東莞人。關於市聲的研究，請參閱曲彥斌，《中 國招幌與招徠市聲－－傳統廣告藝術史略》，頁 167-322。另見張江裁輯，《京津風土叢書》，收 入《中華風土學會專集》，第一種（北京： 1938 印。原書為雙肇樓出版）。此外，關於貨聲的 回憶，可參見喜樂畫，林海音文，《喜樂畫北平》；呂方邑，〈北平的貨聲〉，《故都北京社會相》，
頁 112-9。
62 掏糞工一職，在北京圖書館藏清代民間藝人畫稿，《北京民間風俗百圖：北京圖書館藏清代民 間藝人畫稿》中也有繪作，或許此等職業與工作方式被認為乃北京特色之一種（參閱該書圖 92）。 參閱吳寶鈿，〈掏大糞的〉，《北京往事談》，頁 279-82。
63 相關記載參閱附表五資料整理。喪門鼓，是喪禮中為前來憑弔之親友傳報用的，大戶人家多
是北京乞丐、貧戶的縮影，陳師曾〈火煤撢帚〉上拿著廟中取來餘香為人 點煙、帶著布簞子替人撢塵的乞食老婦，及背著竹簍撿拾破紙的老翁，皆 是北京街頭尋常可見的乞丐（圖 1-15、1-30）。64大體而言，陳師曾選入
「街頭謀生」的題材多具濃厚地域色彩。
除各種「街頭謀生」外，陳師曾所畫的「市井生活」，也深具北京特色。
其中，旗人與喇嘛是較為特殊的題材。
旗人以北京為居住中心是 1644 年清兵入關，在中國造成的重大改 變。當晚清、民國之後旗人沒落，不少旗人子弟淪落以《北京風俗圖冊》
描繪的各種行業（如拉車、行乞等）維生，許多舊王孫也因無生活技能，終 日游手好閒遭人非議。旗人於民國之後貧瘠的生活景況，由當時《晨報》
的報導可窺一斑。65
以陳師曾《北京風俗圖冊》中〈老西兒〉為例，溜鳥雖不一定僅旗人 所好，但認為旗人特愛溜鳥應是當時普遍的看法，尤其對照〈老西兒〉畫 上何賓笙、陳止兩題語帶揶揄，似乎更將焦點指向當日「閑居」的旗人（圖 1-8）。此外，〈旗下仕女〉裡穿著傳統旗人服飾、梳著兩板（把）頭，逗弄 叭狗的旗人婦女是北京一景，〈 胡盧〉中手拿兩串春節時廠甸特有之大
以陳師曾《北京風俗圖冊》中〈老西兒〉為例，溜鳥雖不一定僅旗人 所好，但認為旗人特愛溜鳥應是當時普遍的看法，尤其對照〈老西兒〉畫 上何賓笙、陳止兩題語帶揶揄，似乎更將焦點指向當日「閑居」的旗人（圖 1-8）。此外，〈旗下仕女〉裡穿著傳統旗人服飾、梳著兩板（把）頭，逗弄 叭狗的旗人婦女是北京一景，〈 胡盧〉中手拿兩串春節時廠甸特有之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