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明聰口述／劉鴻德採訪兼記錄
受訪時間：2007年12月12日(三) 上午9點45分至11點45分 受訪地點：彭家自宅
一、個人簡歷
我出生於 1917 年的高雄州鳳山郡，父親彭清約是臺灣總督府醫學校畢業，曾在高雄 開設小兒科醫院，為基督長老教會會友熱心傳教。我從臺南州立第一中學校四年級修完 後，隨即就考上臺北高等學校高等科第10 屆入學生，於 1937 年畢業。跟隨父親的腳步，
考上全臺最高學府：臺北帝國大學醫學部第二屆學生，我班有40 人其中臺籍學生就占 22 人，1941 年醫學部畢業前，杜聰明把第二屆 22 名臺籍學生叫到家中來，告訴我們說：「當 年我(杜聰明)只是醫學校畢業，都敢到日本去學藥理學，你們學歷都比我高，更應該進入 基礎醫學作研究。」我就是受到杜聰明教授的感召，也進入藥理學教室從事蛇毒方面的研 究。我上頭最有名的學長就是李鎮源教授。
終戰後，臺北帝大醫學部由杜聰明教授負責接收，杜聰明認為生理學科無人繼承，吩 咐我進入生理學科負責接收，於是就改為生理學方面的研究，這也影響我的一生。我一路 從講師(1945-1947)、副教授(1947-1951)、升到教授(1951-1988)，1956 年我接受美援會的經 費到美國哥倫比亞大學進修，擔任生理學科研究員。1961 年出任臺大醫學院教務分處主任 (1961-1973)。1963 年到牛津大學人體解剖學科進修，學習「神經內分泌學」。1973 年則擔 任臺大醫學院生理學科主任，1978 年當選中央研究院院士，同年升任臺大醫學院院長 (1978-1983)，同時也遞補為私立高雄醫學院董事會董事(1978.2-2002.7)，1980 年當選臺灣 省醫學會理事長，1988 年申請退休，改聘為臺大名譽教授，之後出任馬偕護校校長，1989 年獲得臺灣聯合醫學基金會醫學貢獻獎。長期關心兒童福利，曾出任「臺灣兒童暨家庭扶 助基金會」董事長(1997.6-2006.7)，現仍為董事，2007 年 3 月 12 日獲得「風雲論壇」的 2007 年宗教及非營利組織「臺灣名人」之榮譽。
．262． 在醫療行政與醫學專業之間：邱仕榮及同時代的臺大醫院與臺灣醫學
二、日治時期臺北帝大醫學部情形
首先，我要先提一下日治時期臺灣的學制，小學教育是6 年，中學教育是 5 年，高等 學校是3 年，帝國大學是 3 年，但是醫學部要 4 年。我中學是臺南州立第一中學，只要唸 到四年級以後，就可以考臺北高等學校高等科，高等科就是要3 年，另外，臺北高等學校 還設有「尋常科」，尋常科是收小學校畢業的學生，其實要進臺北高等學校尋常科很不容 易，除了臺灣人本身就是一項限制外，名額又很少，一年只收40 名，臺灣人 4~5 名，相 對於日本人卻實不容易。邱仕榮教授從苗栗小學校畢業，就能考上尋常科，可以證明他真 的是臺灣人當中，菁英中的菁英。我念高等科的時候(按：第十屆入學，1934 年 4 月)，邱 教授剛好就畢業(按：第七屆畢業，1934 年 3 月)了，因此我還沒有認識他。但是這號人物 卻已經聽說過了，邱教授過去是臺北高等學校足球校隊，運動很有衝勁，那時候也跟日本 人混得很熟，因此邱教授後來接觸校友會很成功，跟他本身的熱心個性有關係。邱教授畢 業後，就到東京帝國大學考醫學部，沒有考上就回來臺灣。1936 年臺北帝國大學成立醫學 部，邱教授順利考上，成為第一屆入學生40 人當中，14 名[按：16 名]臺籍學生之一，因 為邱教授相對於其他同期生較為年長，邱教授一年級的時候就是「班代表」，這點也很不 容易，因為班代表通常都是日本人，臺灣人能夠勝任代表真的很受日本人信賴，師生與同 學感情非常融洽。
至於邱教授為什麼選擇「婦產科」(按：當時稱為「產婦人科」，日本至今還是這樣稱 呼)我不太清楚。不過，東京帝國大學醫學部法醫科教授「三田定則」來臺籌劃臺北帝國大 學醫學部時，臺北醫專的婦產科教授是「迎諧」，聽說「迎教授」會收人家紅包，三田則 認為他不適合待在醫學部繼續教學，於是就聘請東京帝國大學醫學部的真柄正直來到臺 灣，負責主持臺北帝國大學醫學部「婦產科」的講座教室。實際上，真柄教授的學養很好，
研究也很受日本國內肯定。邱仕榮選擇婦產科是否跟杜聰明教授有關，我不敢確定。但是，
如果杜聰明教授希望臺籍學生平均分布，確實是很好的安排。或者說是第一屆的臺籍學生 有凝聚出一個共識，希望大家能分散在基礎與臨床各科作研究，讓研究由臺灣人來學習，
也說不一定！
戰爭的關係，第一屆(按：1936.4-1940.3)跟我們第二屆(按：1937.4-1941.3)都是最完整 的 4 年醫學教育，到了第三屆(按：1938.4-1941.12)提前 3 個月就畢業了，第四屆(按：
1939.4-1942.9)提前半年就畢業了，日籍學生主要都派往中國或東南亞充當軍醫，臺灣人雖 然也有，但是這樣的政策是屬於「自願性」，或者是「半強迫性」的。
關於婦產科教授吳家鑄，他跟我是同期的，聽說他最早是要走「基礎醫學」，打算走
「細菌學科」，但是最後他選擇走婦產科，這當中的原因，我也不是很清楚。其實第二屆同 期當中，我與黃當時、劉兆堂兩人比較熟識，後來這兩人都是開業了。另外，我會認識邱
附錄5-2：彭明聰先生訪問紀錄 ．263．
教授夫人，是因為我早些年是住在中山北路那一帶，邱教授也住在附近，就會互相串門子，
邱夫人(按：劉月娥女士)那時候胖胖的，聽說患有「糖尿病」，邱教授可以說是傾家蕩產來 治療邱夫人，聽說還賣了一棟房子(那時還沒有健保)，可見邱教授夫婦倆是有多麼深厚的 感情。
1945 年 5 月美軍大轟炸臺北，臺北帝大醫學部也遭受攻擊，於是教授們就有計畫向後 方疏散，選擇以「大溪公學校」作為疏散的地點，有一批醫學院資料則放在中和地區，主 要的醫學部以及附屬醫院的運作，全部都移到大溪去。醫學部的上課就在大溪公學校借用 桌椅就上課了。因為戰爭人力不足，日籍醫學講師、助手紛紛被調往外地支援，使得臺籍 醫學助手、講師的比例紛紛提高，填補日本人留下來的遺缺。最可貴的是，當時醫學部有 兩位副教授(按：當時稱為「助教授」)分別就是基礎醫學部分，是藥理學科的李鎮源；臨 床醫學部分，則是婦產科的邱仕榮，可以說這兩位當到大學副教授，是很不簡單的事情。
三、戰後臺大醫學院接收情形
1945 年 8 月，日本投降後，醫學部接收工作交由唯一臺籍教授杜聰明負責，當時杜聰 明有指定翁廷俊教授跟邱仕榮教授負責附屬第一醫院(今臺大醫院)的接收工作，另外有派 人去接收日本赤十字病院改制為附屬第二醫院(今臺北市立中興醫院)。
臺大醫院屬於臨床醫學的工作場所，我自己則是屬於臺大醫學院這個系統，當時杜聰 明老師跟我說，生理學科現在沒有人可以去接收，交代我去生理學科，也因為這個緣故，
我就從藥理學科轉行到生理學科，也使自己投入生理學領域的研究持續至退休。生理學 科，在日治時代有兩個講座，戰後也合併為一個獨立學科，生理科主任由方懷時教授擔任，
方教授是由陸志鴻校長帶來的，方教授也是陸校長的女婿，剛好是這方面的專家，對於臺 大醫學院青黃不接的師資，提供一個可以維持下去的機會。另外，生理學科還有一位同甘 更苦的「黃廷飛」教授，就這樣子，生理學科起初就由我三人努力一段時間。後來受到美 援的援助下，有機會到美國去進修，對於自己的研究工作有很大的幫助。
實際上，日式的醫學體系經過戰後改制美式醫學的洗禮，也有一段「衝突時期」，日 治時代醫學教育採講座式，講座下設有教授一名、副教授(按：助教授)一名、講師二名、
助手及副手數名，底下醫師的研究主要是跟從講座教授的研究繼續發展，像我自己是藥理 學科，就是跟隨杜聰明教授作「蛇毒研究」，老師的研究精神一直對我影響很深。戰後臺 灣醫學教育改為美式「科系制」，可以依個人專長升任到教授，較為自由，可以說互有利 弊。
1946 年 2 月底，爆發「臺大醫院罷診事件」，主要原因是「無給醫師」不得發給聘書，
導致年輕醫師為了聘書，爆發事件。戰後臺大校方以國內無此制度為由，拒絕杜聰明院長 提交的發給「聘書」名單，這些人爭取聘書是好讓自己有機會待在臺大醫院，不然臺大醫 院本身醫師人數也十分窘迫。實際上，無給醫師的編制是日治時期的慣例。
．264． 在醫療行政與醫學專業之間：邱仕榮及同時代的臺大醫院與臺灣醫學
讓臺大醫學院改變最大的是傅斯年校長，他對於師資很重視，因為醫學院教授級師資 不足，另外，外界對於臺大醫院有發出不滿的意見，讓傅校長積極介入改革醫學教育。例 如：醫學院原本五年(增加實習一年)又改為六年(增加醫預科)，最後延長「醫預科」為二年，
總共是七年醫學教育，也奠定臺灣醫學教育七年制的傳統。此外，「住院醫師制度」，對於 之前提到「無給醫師」問題，徹底訂定一套辦法，住院醫師制是源自美式醫學的作法，讓 醫學生畢業後能夠接受完整的臨床教育(按：R1→R2→R3→CR→VS)，同時也建立人事員 額的編制，統一由校方進行管理。
1950 年前後，臺大醫學院與臺大醫院的教職員幾乎都接受「美援」組織的援助，紛紛 到美國學習新的醫學知識與醫療技術，像我自己就是接受「美援會」的援助，到哥倫比亞 大學進修一年。我認為在教學上，變化不會太多，最大的變化還是「人事編制」的問題，
成立什麼科以及員額的比例，這類問題影響似乎比較大。就我所知，邱仕榮教授也是這波 進修的醫院主管，邱教授那時候好像已經是副院長了吧！
四、邱仕榮與臺大醫院
邱仕榮那時候從婦產科主任退下來，臺大校長傅斯年就找來在臺北高等學校，高邱教 授一屆的省立嘉義醫院院長魏炳炎教授，來到臺大婦產科擔任教授兼科主任，因此邱教授
邱仕榮那時候從婦產科主任退下來，臺大校長傅斯年就找來在臺北高等學校，高邱教 授一屆的省立嘉義醫院院長魏炳炎教授，來到臺大婦產科擔任教授兼科主任，因此邱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