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枝盈口述/劉鴻德採訪兼記錄
受訪時間:2007年12月23日(日) 上午10點15分至12點15分 受訪地點:李家自宅(李婦產科聯合診所)
一、個人簡歷
我是1916 年 2 月 15 日於南投草屯出生。1923 年進入草屯公學(註:臺灣人唸的小學),
1927 年轉入南投小學就讀,1930 年進入臺中第一高級中學,1935 年以優異成績保送臺北 高等學校高等科就讀。1938 年考上臺北帝國大學醫學部,成為第三屆畢業生,同班同學有 大名鼎鼎的肝病權威宋瑞樓教授。1942 年 1 月進入真柄正直教授的產婦人科講座擔任「副 手」,1945 年 10 月以「妊娠中毒症尿中胎盤剝離物質之研究」獲得臺北帝國大學醫學博士 學位。
戰後擔任臺大醫學院助教,1947 年 8 月升任為講師,同時婦產科主任邱仕榮指派我去 上海東南醫學院擔任婦產科主任兼副教授,協助中國提昇婦產科的醫學水準。1949 年國共 戰爭,不得以只好回臺灣。回臺後,出任臺北鐵路醫院婦產科主任。1952 年自行開業設立
「李婦產科醫院」,1954 年出國遊學半年,之後就一直開業到退休,現在所有業務由次子李 正義(新光醫院婦產科主治醫師)繼承。1977~1978 年擔任國際獅子會 300 區監督,1982~1984 年擔任國際獅子會國際理事,1995 年出任臺大婦產科同門會會長。
1939 年,我與「羅萬俥之長女」羅秀卿結為連理,共育有二男三女,長子李正明為國 內創投業的先驅,不幸於 2004 年病逝,長女李文惠旅居美國,次女李芳惠嫁給心臟外科 權威張昭雄醫師,三女李芬惠于歸臺南前市長辛文炳次子辛忠達,與長媳辛美智為「姑換 嫂」,一時傳為佳話。
二、從日治時代的求學經歷開始談
邱仕榮比我高好幾屆,我還沒有認識他之前,就聽我的堂兄李祐吉(按:熊本醫科大學
.276. 在醫療行政與醫學專業之間:邱仕榮及同時代的臺大醫院與臺灣醫學
畢,外科醫師)談起他,祐吉兄跟他是高等科同班同學。邱仕榮的數學很好,老師上課的時 候點到他上臺解題,他臨場反應很快,馬上就把答案寫出來,在高等學校表現傑出。
當時一般高中管的很嚴,但是只有臺北高等學校推行「自由」的學術校風,一般高中 對學生要求很嚴,包括頭髮要剪的很短,但是臺北高等學校卻有日本舊制的自由風氣,學 生自由到可以喝酒(高中就上酒家!),也因此很多人嚮往報考。當時臺灣學生人數比日本 學生多,錄取名額卻比較少,因此很難考。高等學校設有「尋常科」跟「高等科」,我唸 南投小學時,我們班 20 多人之中,一位日本籍的木村同學、我和另外兩位臺灣籍的同學 曾經一同去報考尋常科,第一次筆試,我和木村通過,其他人都沒有過,第二次則是口頭 測驗,還考作文,第二次測試我就沒通過,當時我長得非常瘦小,看起來弱不經風,監考 官可能以外表取人。後來我是以優秀的成績保送進入高等科,事實證明我雖然個頭矮小,
卻很健康,現在高齡92 歲。
我與邱仕榮是在臺北帝國大學醫學部才真正認識的,他的家庭經濟狀況不差,他選擇 念醫,卻不是做賺錢的醫生,這一點跟我一樣。我自己家有一點田產,每年有 1000 石的 田租可以收,而所謂1000 石,就是說一年有 1000 包的稻米收成。當時我的收入相當於日 本高等官的俸祿。我們兩人的目標不是一般人所想的「做醫生要賺錢」,當醫生可以救人,
工作神聖,在社會上是受人敬重的。
1938 年我進入臺北帝國大學醫學部就讀,當時日本已經以武力侵略中國,剛開始時日 本的軍力勢如破竹,所以十分囂張,不但在夏威夷打贏、在菲律賓戰勝,甚至將勢力拉到 新加坡等東南亞的地區。我在醫學部上課頭二年(1938-1940)十分正常,到了第三年日本就 漸漸露出敗相。拿臺北市來說,那時候天空上美機很多,卻沒有日本機,這樣子要怎麼跟 人家廝殺。後來日本天皇想要終戰,但是日本軍閥卻不肯。最後日本還是戰敗。
至於我和邱仕榮選擇「婦產科」的原因,那個時候「婦產科」跟「外科」擁有先端的 醫療技術,是年青學子最愛的科。要做醫生都希望做一個有一展身手表現機會的醫生,當 時因為麻醉(藥)的進步,手術進步很多,連帶的醫療結果有長足的進展,「婦產科」也就變 得很有吸引力。「婦產科」關係三個層面,第一是產婦本身的安全,第二是嬰兒的順利生 產,最後會連產婦的整個家庭都會信任你。「婦產科」那個時候,就跟現在的「皮膚科」
一樣,十分熱門。
關於「妊娠中毒症」的研究方面,我和邱仕榮都是跟從真柄正直教授一起從事這個研 究。在臨床上,我們覺得這是一個很要緊的研究題目,因為有這種病症的患者,如果我們 可以及早發現,可以使她們不要產生中毒的情況。真柄(まがら)教授覺得這樣的題目很有 趣,所以從該症狀的原因與治療,我們研究室分工研究,整個團隊雖然是同時進行,還沒 有達到一個決定性的結論。邱仕榮在「毒血病」的研究,他負責研究肝臟與腎臟的機能反 應,而我負責研究尿中到底有多少毒素被排泄出來。
附錄5-4:李枝盈先生訪問紀錄 .277.
至於我的老師真柄正直教授有一個小故事,可以說明他的性格。當時我的同班同學宋 瑞樓,他後來進入第三內科,他的老師是柳金太郎1(專攻熱帶營養學)。有一天在開教授會 的時候,真柄老師跟柳(やなぎ)教授吵起來,真柄老師氣到自己動手揍了柳教授幾拳,柳 教授則不動聲色,沒有動手回擊。真柄老師回來醫局之後,交代王耀文(按:臺北帝國大學 醫學部第五屆[1943.9 畢],後進入真柄教室)下次召開教授會時,要準備一些雞蛋,打算開 會的時候再去砸柳教授。最後真柄老師自己回想(反省一下),他認為他輸了,輸給了柳教 授,因為他動都不動,讓真柄老師打了幾拳,柳教授沉的住氣啊!
當臺北進入轟炸階段時,這個時候臺大醫院決定要「疏開(按:疏散)」到桃園大溪,
院裡高層人士都是日本人,他們因為不會本地語言,無法直接跟工人溝通,事事都靠邱仕 榮協調。邱仕榮是客家人,他會客家話、臺灣話和日本話。邱仕榮在院裡雖然是副手,卻 肩負院長的工作,所有的工作都由他指揮。因為「疏開」的時候,最要緊的是要指揮工人 進行搬遷,要管理這些工人,要跟工頭交澀,也要負責讓工人能拿到工錢。臨場要做決策,
也要監督執行。那個時候病人非常多,一邊搬遷,一邊繼續醫療業務。別人沒有辦法,邱 仕榮卻展現他的領導能力。我還記得那個時候,邱仕榮在臺大醫院跟工人溝通,還沒有走 到那個房間,就已經聽到他大嗓門的聲音。戰爭結束後,醫院由大溪搬回臺北,臺大醫院 遭逢戰火摧殘,破損不堪。整修醫院,裏裏外外的工作,也都由邱仕榮帶領。這一段辛苦 工作,只有親眼看見的人,才能深刻體會。邱仕榮的的確確對臺大的貢獻很大。
三、戰後赴上海東南醫學院的支援經驗
邱仕榮是完全由臺大(按:臺北帝大)所養成的,跟魏火曜、高天成、魏炳炎三人是從 當時最好的學校日本東京帝國大學教出來的不一樣,他們就是靠著這種優秀的學歷回來參 加臺大醫學院的發展。我們也高興他們從日本學校畢業後肯回臺為國家打拼,但是,如果 自己學校畢業(按:臺北帝大)的土產學生,表現不輸留學海外喝過洋墨水的,邱仕榮算是 代表。
一個比較不為人知的事情:光復後,上海東南醫學院徵求一位婦產科教授,我被推薦 去接這個職務,因為當日本政府主政時,臺灣大學(按:臺北帝大)聘請「徐征」來教我們 北京話(中國語),我修習了這門課,所以光復的時候我就會講北京話,這在當時是比較特 別的。當時的(臺大)婦產科有邱仕榮、吳家鑄、我、王耀文、李卓然等人,邱仕榮有遠見,
想利用這次機會在上海建立臺大發展的基地,所以它不只是派我去,他一次就派三個人:
1 原本第三內科的講座教授是澤田藤一郎,後來他母校九州帝國大學醫學部第三內科恩師小野寺教授退休,因此 被請去接第三內科講座教授,所以臺北帝國大學醫學部的第三內科則改由澤田的大學同班同學柳金太郎繼任。
柳金太郎本來就在熱帶醫學研究所從是熱帶營養學的研究,再加上臺北帝大第二外科的河石九二夫教授也是同 班同學,兩人(澤田、河石)共同推薦之下,順利繼任臺北帝大第三內科講座教授。可參考臺大醫院壹百年編輯 委員會編,《臺大醫院壹百年》(臺北:編者,1995),45-46。
.278. 在醫療行政與醫學專業之間:邱仕榮及同時代的臺大醫院與臺灣醫學
我(副教授)、李卓然(助手)、李秋英(護士),為什麼要派我們三個人呢?當時臺灣的婦產科 技術比較進步,我們已經發展「子宮癌之廣泛根除手術」。然而做這樣的癌根本手術需要 一個team work(團隊合作),如果只有我李枝盈一個人去,無法發展開來。所以必須由三人 組成一個 team work。希望把臺大婦產科擴展到中國,這個就是邱仕榮有長遠思考心思細 密的地方。那個時候臺大醫院正缺人手,他仍然派李卓然、李秀英和我一同前往,這兩個 人都是臺大婦產科最得力的助手,但邱仕榮為了要幫忙我去上海開疆闢土,不惜割愛,讓 我很感動。實際上,東南醫學院那時候還有後來來臺灣的病理科教授葉曙,以及被派出當 葉曙助手的林文士人,顯示出東南醫學院與臺大醫學院曾經有密切的關係。
我做醫生,期待自己做一個醫療技術世界一流的醫生,當時日文就是最基本的語文,
日文以外還會英文(中學)、德文(高中)、法文、北京話。我因為會北京話,才有機會去中國 大陸任教。也因為學過「法文」,後來我國外交變化,非洲邦交多半是法語系的,臺灣會
日文以外還會英文(中學)、德文(高中)、法文、北京話。我因為會北京話,才有機會去中國 大陸任教。也因為學過「法文」,後來我國外交變化,非洲邦交多半是法語系的,臺灣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