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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古諷今的史事詮釋所蘊含的經學思想

《詩序》陳古諷今的史事詮釋所重雖在諷今,而所諷之今亦主要為《詩序》作者(們)所 身處之現實情境,所諷諫議論內容當亦有其針對性與時代性。但由於《詩序》所諷諫議論的內 容不但集中體現了早期儒家《詩》教的精神以及戰國至漢代儒生經師的價值觀,而且間亦觸及 不少重要且敏感的時事政治議題,從而使其所傳達的訊息之價值與意義已超出原先所適用的具 體時空情境之侷限,而提升至具有更深刻普遍義涵的經學思想之層次。以下試著將其條理梳理 出來。

一、后妃之德的重視。《毛序》於《三百篇》首篇〈關睢〉的〈序〉(即〈詩

大序〉)中即強調「后妃之德」,認為此詩為「《風》之始也,所以風天下而正夫婦也。」將后妃 之德與夫婦之道關聯起來,具體的作為就是「樂得淑女以配君子,憂在進賢,不淫其色。哀窈 窕,思賢才,而無傷善之心焉。」52夫婦是組成家庭的基礎,具有蕃衍後代的功能,而家庭又 是邦國天下的基礎,故〈大學〉強調齊家、治國、平天下的先後次第關係。53但在中國古代強 調以血緣為紐帶的宗族倫理關係中,統治階級或貴族為了維繫政權及宗族的延續與壯大,就需 要多子多孫。而這也是一夫多妻制度形成的現實基礎。在這當中,統治階級之一夫多妻如何在 實際的生活中合理的運作?妻妾成群的情況又怎樣才能不生亂子?這在中國古代不只是個單純 的倫理學及社會學的議題,而是上升到攸關政權穩定與國家長治久安的重大政治議題。〈毛序〉

藉著歌頌〈關睢〉中的周文王之妃大姒的德行來傳達其對此問題的思考結果――「進賢」、「無

不舉者與同罪。令下三十日不燒,黥為城旦。所不去者,醫藥卜筮種樹之書。若欲有學法令,

以吏為師。」(司馬遷撰、裴駰集解、司馬貞索引、張守節正義:《新校本史記三家注》[點 校本,臺北:鼎文書局,1993 年 7 版],卷 6,《秦始皇本紀》,頁 255。)其中「偶語《詩》、

《書》」與「以古非今」罪最重,由此亦可知始皇與李斯於此二者最為在意。錢穆(1895-1990)

嘗評論秦廷此項禁令:「……最要者為以古非今,其罪至於滅族。次則偶語《詩》《書》,罪 亦棄巿。良以此案由於諸儒之師古而議上,偶語《詩》《書》,雖未及議政,然彼既情篤古籍,

即不免有以古非今之嫌。故偶語《詩》《書》,明令棄巿。」(見氏撰:《兩漢經學今古文平 議》,《錢賓四先生全集》[臺北:聯經出版事業公司,1998 年],第 8 冊,頁 188。)其實 諸儒之以古非今應與偶語《詩》《書》有所關聯,蓋《詩》《書》經典實為儒生師古議政之主 要文化憑藉。以古非今,固常需徵引《詩》《書》以為佐證,而偶語《詩》《書》的同時亦不 免以古非今。

52 以上俱見《毛詩注疏》,卷 1 之 1,頁 4a、18b。

53 誠如瞿同祖(1910-2008)所云:「從家法與國法,家族秩序與社會秩序的連繫中,我們可以說家 族實為政治法律的單位,政治法律組織只是這些單位的組合而已。這是家族本位政治法律的理論 的基礎,也是齊家治國一套理論的基礎。」(見氏撰:《中國法律與中國社會》[臺北:里仁書局,

1982 年],頁 25。)日本學者尾形勇也說:「從儒家思想來看,其政治思想的本質是力圖把『家』

傷善之心」。所謂「無傷善之心」即無嫉妬之心,故《毛序》於《周南》諸詩之〈序〉中屢倡此

美文王能「官人」(〈棫樸序〉)、宣王能「慎微接下」(〈吉日序〉)、「任賢使能」(〈烝民序〉)與

刺好聽讒(〈采苓序〉刺晉獻公好聽讒);80刺近小人(〈候人序〉刺曹共公遠君子而好近小人);

覆公餗者,國家倾也。是故任非其人而國家不傾者,自古至今未嘗聞也。

所刺者皆是晉之君主,而所美者則是曲沃之政。朱熹所批評的「顛倒順逆、亂倫悖理」涉及敏

這個觀點與徐復觀提出《毛序》后妃之德思想可能與漢初呂后專政的政治情境有關之論點

之域,無思犯禮、〈野有死麕序〉亦美被文王之化,雖當亂世,猶惡無禮之美俗。〈蝃蝀序〉則 讚美衛文公能以道化其民,淫奔之恥,國人不齒,因而終能達到止奔之功效。在這樣的風俗教 化下,不但婦人「能以禮自防」(〈草蟲序〉),而且也使得「衰亂之俗微,貞信之教興,彊暴之 男不能侵陵貞女」(〈行露序〉)。114

除了夫婦之道外,《詩序》還對其他社會風俗施以關注,如〈素冠序〉刺不能行三年之喪;

〈東門之枌序〉疾陳幽公淫荒,風化所行,男女棄其舊業,亟會於道路,歌舞於市井;《小雅•

谷風序》刺周幽王時天下俗薄,朋友之道絕;〈子衿序〉刺學校不脩;〈還序〉刺齊哀公好田獵,

從禽獸而無厭,以致國人化之,遂成風俗,習於田獵謂之賢,閑於馳逐謂之好;〈葛屨序〉刺魏 地陿隘,其民機巧趨利,其君儉嗇褊急而無德以將之;〈蟋蟀序〉雖刺晉僖公儉不中禮,欲其及 時以禮自虞樂,然亦期許晉國本唐堯之憂深思遠風俗,儉而用禮,乃能有堯之遺風等。115

《禮記•樂記》嘗謂「聲音之道與政通」,故「審樂以知政」。116《詩》、樂之道一也,觀《詩》

亦可知政,以此《漢書‧藝文志》有「古有采詩之官,王者所以觀風俗,知得失,自考正」的 說法117,而據〈詩大序〉的設想,先王用《詩》以治,最終可以達到「經夫婦,成孝敬,厚人 倫,美教化,移風俗」的功效。可知《詩序》在釋《詩》時藉由對澆漓浮薄惡俗的刺責及敦樸 醇厚良俗的頌美同時,不但寄寓了其致治的經學思想,更表現出了其求善淑世之強烈企求。

第四節、結論

《詩序》之詮解《詩經》雖兼具還原呈顯與評價議論詩篇本事之雙重特性,前者求真,後 者求善。但其原初之解經形態、設定之目的功用,甚至所蘊含的思想內涵都仍是以諷諭教化為 主,可知求善才是《詩序》解《詩》之本質。但《詩序》所求之善並不只是藉由對《詩經》的 詮釋來提出或建構出一套倫理價值的觀念系統或意識形態,而是有著強烈的實踐企圖。《詩序》

在承襲著春秋戰國以來用《詩》風氣所形成的以諫書思想為依歸之說解《詩經》方式,其所諷 諭議論之「當下之意」當有其明確的針對性與及時性118,且其所言又是發自《詩序》作者最真 實具體的存在感受,而使其所言透顯著鮮活的現實感與時代性,如其對封建議題之省思即是明 顯的例子。但《詩序》的價值又不僅止於此「當下之意」的即時性,其所諷諭議論之內容亦有 能超出時代的局限者,而具有更普遍性的客觀意義。然而不可諱言的是,《詩序》畢竟產生於二 千多年前的特定時空環境下,《詩序》作者秉受的現實感與時代性也會在相當程度上限制了其思 想,而使其議論思考之內容難以合後世之時宜,如在一夫多妻的婚姻制度下所倡言的后妃之德,

114 〈漢廣序〉見《毛詩注疏》,卷 1 之 3,頁 4b;〈野有死麕序〉見卷 1 之 5,頁 8a;〈蝃蝀序〉見 卷 3 之 2,頁 1a;〈草蟲序〉見卷 1 之 4,頁 1a;〈行露序〉見卷 1 之 4,頁 9b。

115 〈素冠序〉見《毛詩注疏》,卷 7 之 2,頁 5b;〈東門之枌序〉見卷 7 之 1,頁 4b;《小雅•谷風 序》見卷 13 之 1,頁 1a;〈子衿序〉見卷 4 之 4,頁 5b;〈還序〉見卷 5 之 1,頁 7a;〈葛屨序〉

見卷 5 之 3,頁 2a;〈蟋蟀序〉見卷 6 之 1,頁 3a。

116 《禮記注疏》,卷 37,頁 4b、8a。

117 班固撰、顏師古集注:《漢書集注》,卷 30,〈藝文志〉,頁 1708。

118 張舜徽(1911-1992)卻頗對漢人以《詩經》勸諫功效置疑,其云:「古今政理,因時而異。學 者不能通權達變,乃欲舉遠古治河之法,以治漢時之河;持遠古察變之法,以察漢時之變;誦 遠古規諷之詩,以諫漢時之主。此所謂膠柱鼓瑟、迂遠而闊於事情者也。夫亦曰食古不化而已 矣!」(見氏撰:《清人筆記條辨》[武漢:漢中師範大學出版社,2004 年],頁 75。)

在今日就勢不可免地會受到更多的質疑與挑戰。這不但是《詩序》思想,甚至可說是經學思想 乃至整體儒學思想在今日所皆共同會遇到的難題。

此外,陳澧及徐復觀皆共同注意到《毛序》所具有的整體性及連貫性之思維特色,陳澧云:

〈六月序〉「鹿鳴廢則和樂缺矣」云云,凡二十二篇,每一篇廢,則一事 缺。其末云:「《小雅》盡廢,則四夷交侵,中國微矣。」讀此序令人驚 心動魄,乃知《詩》教所關係者如此。119

徐復觀則觀察得更入微,其云:

《詩序》的作者,曾經作了一番努力,想把各篇之詩,組合通貫,使成為 一有系統的《詩》教。120

他首先指出《詩序》作者因〈關睢〉為《風》之始,也是三百十一篇詩之始,所以便於〈關睢 序〉中統論《詩》教的成立及全部《詩經》的大旨。其次,他又看到《詩序》有以事為主題加 以組合者,如《周南》為一個系統,而《豳風》則是以周公為主題的系統。又有以事為主題而 貫通成為系統者,最著者就是《小雅》之〈六月序〉。他認為《詩序》作者如此做,乃出於以政 治教育為目的之《詩》教,俾使受教者容易接受。121由此確實不難看出《詩序》作者構建一有 條理且系統的《詩》教理論的用心,而這樣的努力也確實能使其諷諭論議之內容更多地超出「當 下之意」的時空限制,從而展現出了較具普遍意義的思想價值。

119 陳澧:《東塾讀書記》卷 6,《陳澧集》(黃國聲主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 年), 第 2 冊,頁 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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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科會補助專題研究計畫項下出席國際學術會議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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