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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圖像的文化經驗性與日常生活理論

分析至此,我們提出了四項圖文整合文本的寫作原則:(一)構圖 原理的使用;(二)圖像媒介在文本布局思考上的優先性;(三)圖像

要能是受眾可以符號化的圖像;(四)圖和文兩者的意義內容要有部分 是重疊的。然而在第三條中,要指出來的是:受眾是否可以對圖像進行 有意義給出的符號化,是無可避免的與其生活文化背景經驗有關。例如

「龍」這圖像,一旦符號化後,不同文化背景之受眾所給出之意義可能 會是相反的。換言之,就圖像的理解而言,主體的生活文化背景──不 管是創作者或是受眾──是有影響力的;依本文圖文整合文本寫作的思 索視角,在此我們所要聚焦的是:圖像理解過程個體文化背景之影響。

但這一思索也可以同樣的指向抽象性、觀念性「構圖原理」此種知識系 統;換言之,從圖像客體中呈現出圖像主題,如果構圖原理的介入是理 解過程的必要,那麼在理解過程中什麼樣的構圖原則會被主體給出,會 不會也是受到個體性文化背景之影響呢?

依胡塞爾學術思想發展脈絡而言,《邏輯研究》是早期的研究成 果,胡氏後期的學術成果,例如有生成性特色的視域(horizon)以及生 活世界(life-world)等概念,在此書中尚未明晰提出;《邏輯研究》中 的表述意向性是「自我極」之「純粹自我」的表述意向性(陳立勝,

1999,頁 41)。對圖像的理解而言,《邏輯研究》中所倚重的「超驗 主體」、「純粹意識」之「超驗現象學」哲學進路(張燦輝,1996),

顯然與圖像理解過程中「個體性」文化背景經驗性之介入,有著理論上 的衝突。就本文論述的完整性而言,我們必須說明胡塞爾理論發展過程 中,從早期的「先驗自我」走向「生活世界」的理論變化內容;如此有 生活世界維度的表述意向性之分析才能面向圖像理解過程中的個體經驗 維度。本節將說明,一旦從胡塞爾後期理論「生活世界」的視角出發,

前文理論推演過程的合法性不但得以保存,同時個體經驗維度也獲得了 理 論 上 的 地 位 。 而 視 域 理 論 的 提 出 , 是 走 向 生 活 世 界 理 論 的 先 導

(Spiegelberg, 1981/王炳文、張金言譯,1995,頁 217)。我們將由視

域出發來探討生活世界這一觀念的內容。

視域,「最初含義是指一個感性感知對象(被體驗的事物)的背 景,或者說,它是指感性的感知對象一起在感性感知過程中被給予的那 個『暈』」(倪梁康,2014,頁 248)。「『暈』在胡塞爾那裡實際上 就是指『視域』或『背景』」(倪梁康,1999,頁 214)。視域理論之 特色,在於強調「共同當下」這一觀點(Held, 1986/倪梁康、張廷國 譯,2002,頁 12);以暈的結構來說,中間清楚部分與其餘邊不清楚 的部分(背景),是共同當下的被意識到,是不可分割的。

在視域結構下的理解理論,「前認知性(pre-cognition)」的重要 性即會凸顯出,「前認知」即是暈概念中的非中心之餘邊(邊緣域/背 景)。「前認知性」,胡塞爾在《經驗與判斷》中說道:「任何在本來 意義上總是有所經驗的經驗,即當某物自身被觀看(gesicht)時的經 驗 , 都 不 言 而 喻 地 、 必 然 地 具 有 正 是 對 於 此 物 的 某 種 知 識 和 共 識

(mitwissen),也就是對於此物的這樣一種在經驗尚未觀看到它時即為 它所固有特性的某種知識和共識。」(Husserl, n.d./鄧曉芒、張廷國 譯,1999,頁 47-48)換言之,我們的任何認知活動,「你總已經事先 就處在一個『視域』之中,通過這個視域你總預先知道了某些東西」

(張祥龍,2010,頁 176)。

視域理論要凸顯出一種具有前認識性之認識過程的特色:「每一種 體驗都有一個『界域』。」(Husserl, 1982/張憲譯,1992,頁 54)換 言之,「與此種如影隨形的『這裡』相關,我還必然會有某種不可消解 的『背後』的東西……我總是有這樣一個總是處在我的『背後』的區 域,它從根本上迴避我的視綫」(Held, 2009/靳希平、孫周興、張灯 譯,2009,頁 74)。此種被迴避掉的「背後」視域,即後文所將談的 生活世界。

在暈式的視域結構中,被凸顯出來受矚目的中心部分,稱之為「主 題化/課題化」的部分,而共同當下作用的邊緣域部分(背景),則是 處於一種「非主題化/非課題化」的認識樣態,Klaus Held(2002/倪 梁康、孫周興、靳希平、羅麗君、吳俊業、梁寶珊譯,2003,頁 56)

說道:「我們在行為中所注意的一切,我們在這個意義上所課題化的一 切,都是從相應的境域中走向我們的,並且能夠以此方式向我們『顯 現』(erscheinen)出來。為了使這種顯現得以進行,境域必須非課題 性地處於背景之中。也就是說,非課題性與境域是不可分離的。」

同時,這視域的在先性,對於核(中心/對象/主題)的給出,是 具有指示性的(誘導性的)作用。換言之,核(中心/對象/主題)要 被給出為是什麼,是奠基於暈(背景/視域),是被暈所誘導而給出。

就此,Donn Welton(2002/靳希平譯,2012,頁 468)說道:「視域本 身不再是一種現象或顯現,它總是『預先給出的』,即它調節著被給出 的內 容與它引誘 出來的預期 之間的關係 。」就此點 ,Alfred Schütz

(1966/霍桂桓譯,2012,頁 109)說道:「可視別的對象,按照胡塞 爾的觀點,它們從類型的角度來看都是由它們那具有類型性的預先熟悉

(prefamiliarity)來限定的。」

然而,這預先熟悉的類型性從何而來?Held(2002/倪梁康等譯,

2003,頁 59)說道:「我們的境域之所以作為先行被給予的東西而為 我們所熟悉,是因為我們對它們已經習慣了。我們能夠從某種指引聯繫 中抓住權能性,是由於這些權能性通過習慣化(Gewöhnung)對我們來 說已經整備就緒,以致我們無需把它們課題化了。」與習慣有關的先行 境域這一思路最後所指向的是「生活世界」,「這個世界乃是我們正常 的、未打斷的連貫的生活視界(life-horizon),世界是我們一切認識、

一切活動、一切興趣得以開展的『視界』,只不過在自然的態度下,我

們一直不察而已」(陳立勝,1999,頁 295)。換言之,從視域的思維 取徑而言,生活世界是「一個先於任何對象客觀化和理念化的人類生存 境域。正是這原初的境域或視域(horizont)構成了我們所有認識的基 礎」(張祥龍,2001,頁 78)。

此種依「視域」生活世界之思路,胡塞爾在《歐洲科學危機和超越 現象學》〈生活世界是自然科學被遺忘了的意義基礎〉中,具體地說 道:「已經在那裡的世界,是一切有意義的歸納的視域這一本質意 義。」(Husserl, 1936/張慶熊譯,1992,頁 53)換言之,生活世界是 各種視域之基底的「總體視域」(Husserl, n.d./鄧曉芒、張廷國譯,

1999,頁 56-64)。「胡塞爾在他的最後一部著作中,將這個境域的世 界在術語上確定為『生活世界』(lebenswelt)」(Held, 2002/倪梁康 等譯,2003,頁 200)。

至此,依生活世界之理論,那麼「圖像符號化之意義給出會被其個 體生活文化背景經驗所影響」與「圖像理解最後觀念一致性之意義給 出」,這二者之間的矛盾,便可以做出澄清:依「生活世界」前景/背 景之視域理論認識論,處於相同的生活世界「視域」之非課題性背景之 中,就應能從相應的視域中向我們顯現出相同的課題化之前景意義。換 言之,依日常生活理論而言,在相同的文化背景視域(境域)下的個 體,就應會有相同的圖像符號化後的意義給出;這是因為對圖像符號化 之理解過程是受「生活世界」總視域所具有的預先熟悉類型性之限定而 給出意義。就此,對寫作者而言,當使用圖像時,就必須考量圖像的

「文化視域」是偏向於「地域性的圖像」,還是「全球性的圖像」。換 言之,如果圖像所屬的文化視域是更接近「全球化的圖像」,那麼可以 被共同理解的範圍就愈廣,亦即可以共同理解的受眾愈多。對傳播領域 工作者而言,對追求最大受眾之可能性的文本工作者而言,這是要被緊

抓的第五條圖文整合文本寫作原則。

那麼,針對構圖原理此種抽象、觀念性的知識系統而言,「個體化 經驗對構圖原理之給出的可能影響」這一提問,生活世界理論同樣也能 對之做出澄清。依生活世界理論脈絡,胡塞爾在《經驗與判斷》中強 調,我們不言而喻地認為是「觀念的」、「客觀的」知識系統,其實是 生活世界的一種「理想化」的形態;知識系統「這樣自在地被規定了的 世界的理想化,恰恰已經是認識方法的、建立在我們直接經驗的預先被 給予性基礎之上的一個結果」(Husserl, n.d./鄧曉芒、張廷國譯,

1999,頁 61)。換言之,「這個精密科學用來把握存在者宇宙的宇 宙,無非是一件披在直接直觀世界和經驗世界之上、披在生活世界之上 的理念外衣……並已經使得我們總是把我們經驗的世界在它所披的那件 理念外衣的意義上來理解,以至於彷彿這個世界『自在地』就是那樣似 的」(同上引,頁 62)。在《歐洲科學危機和超越現象學》中,胡塞 爾說道:「正是這件理型的衣服使得我們把只是一種方法的東西當做真 正的存有。」(Husserl, 1936/張慶熊譯,1992,頁 54)因之,倪梁康

(1999,頁 273)總結說道:「所有理想化及其意義基礎都起源於生活 世界,生活世界使得這些理想化得以可能並且引發了這些理想化。」

如前文所言,所有理想化行為都奠基於生活世界,都依生活世界之 預期類型性而被理想化,就此可言,構圖原則是以生活世界為基底而被 理念化的一種關於對圖像理解的抽象性、觀念性判斷原則。如用《邏輯 研究》脈絡之術語而言,構圖原則是對圖像的「範疇直觀」,是在對圖 像感知過程中「湧現出來的共同之物」(Husserl, 1984/倪梁康譯,

1999b,頁 165)。因此,就我們所能看到的,例如攝影構圖、平面設 計原理、視覺溝通原理、視覺設計、平面構成等等,諸如此類的知識系 統,都是源始於圖像日常生活世界總視域而來的一種理想化之觀念性知

識體系。這些名稱不同的「抽象的觀念的知識體系」(不是具象的圖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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