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唐之際ꎬ朝堂脱卻原本“鄉里” 象徵之意涵ꎬ成爲象徵百官的政治空間ꎮ 皇帝踰越法律規範ꎬ在朝堂决杖官人ꎬ不僅是懲處官人ꎬ更寓有臨朝主政下的皇 帝與官僚群體互動的意義ꎮ 與此同時ꎬ庶民與朝堂的聯繫ꎬ無論是上書、匭制ꎬ還 是録囚ꎬ也頻繁發生且逐漸制度化ꎮ 渡邊信一郎認爲唐代朝堂接受庶民上表、訴 訟ꎬ發揮與社會連結的作用ꎮ 渡邊氏的提法易予人唐宋變革期“生産力變動—
庶民階級崛起”的聯想ꎬ視朝堂與庶民的聯繫爲政治體系被動接受社會變遷的 結果ꎮ 以時序觀之ꎬ登聞鼓制、庶民上書朝堂皆始於隋世ꎬ從生産力變動和庶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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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１２１〕
〔１２２〕
〔１２３〕
«唐律疏議»卷九«職制律»“漏洩大事”條ꎬ劉俊文«唐律疏議箋解»ꎬ頁 ７６０—７６３ꎮ
«舊唐書»卷一八六下«吉温傳»ꎬ４８５７ 頁ꎮ
«舊唐書»卷一〇五«王鉷傳»ꎬ３２３１—３２３２ 頁ꎮ
階級崛起的時程看ꎬ如何可能將時間提得如此之早? 筆者以爲朝堂與庶民聯繫 的加強ꎬ源自當時政治體系運作的需求ꎬ其間寓有國家相對自主性的意涵ꎬ不宜 簡化爲政治體系被動接受社會變遷的結果ꎮ
隋唐朝堂與庶民的聯繫ꎬ寓有“表”與“裡”兩方面含義ꎬ庶民擊鼓上書、投匭 是“表”ꎻ臨朝主政的皇帝獲取統治訊息、監控官僚群體行政是“裡”ꎮ 從前者看ꎬ 反映皇帝臨朝主政下“君—民”關係的加強ꎮ 隋唐之際皇帝日親庶政ꎬ直接關係 到生民福祉ꎬ於是強化“君—民”聯繫的理念ꎬ鞏固皇帝主政的正當性ꎬ這一點也 反映在大明宫“含元、宣政、紫微”諸殿的命名上ꎻ皇帝在朝堂處置刑政、録囚ꎬ表 現慎刑愛民的形象ꎬ也與此有關ꎮ 然而ꎬ將皇帝録囚繫諸慎刑愛民ꎬ不足以説明 爲何選擇在朝堂這個空間進行ꎬ有必要在慎刑愛民外ꎬ從政治體系的運作究其原 委ꎮ 筆者以爲皇帝臨朝主政ꎬ亟需加強與官僚群體的“政治溝通”ꎬ汲取統治訊 息作爲决斷國政之依據ꎮ 庶民上書朝堂ꎬ成爲皇帝獲得訊息、監控官僚行政的管 道ꎮ 又ꎬ隋唐朝堂成爲象徵百官的政治空間ꎬ皇帝在朝堂接受庶民上書、處理刑 政ꎬ不單是“君—民”間互動ꎬ更寓有皇帝監控官僚群體的意涵ꎮ
皇帝臨朝主政是塑造隋唐政治體系的原動力ꎬ不僅改變皇帝與官僚群體、朝 廷組織的互動ꎬ制度設計、儀制、法律乃至政治理念皆相應發生變化〔１２４〕ꎮ 從政治 功能的角度看ꎬ在國制集權化、組織化的背景下ꎬ主政的皇帝深知一人不能獨治ꎬ 須借助組織與官僚ꎬ在君臣共治的形式下維繫廣土眾民帝國的國政運作ꎮ 因此ꎬ 皇帝决斷國事ꎬ須與官僚保持緊密的“政治溝通”ꎬ皇帝期待官僚提出建言ꎬ確保 决策的合理性ꎬ這是當時政治體系内部的“ 反省” 機制ꎬ也是君臣共有之認識ꎮ 專斷自負的隋煬帝ꎬ清楚認識到皇帝角色的變化ꎬ他表示:“非天下以奉一人ꎬ乃 一人以主天下也ꎮ”〔１２５〕但煬帝也瞭解一人不能獨治ꎬ皇帝必須與官僚群體合作ꎬ 始能實踐主天下之職分ꎮ 煬帝即位之初ꎬ下詔表示:“天下之重ꎬ非獨治所安ꎬ帝 王之功ꎬ豈一士之略ꎮ”〔１２６〕表達他對君臣共治的期待ꎮ 不僅如此ꎬ煬帝也認識到 皇帝决策可能的失誤ꎬ有待官僚提出諫諍ꎬ因而展開制度建構ꎬ將原本分散的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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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１２４〕
〔１２５〕
〔１２６〕
參見張分田«隋唐諸帝成熟且完備的君道論»ꎬ劉澤華主編«中國政治思想史»(隋唐宋元 明清卷)ꎬ浙江人民出版社ꎬ１９９６ 年ꎮ
«隋書»卷三«煬帝紀»ꎬ仁壽四年十一月癸丑詔ꎬ６１ 頁ꎮ
«隋書»卷三«煬帝紀»ꎬ大業三年正月甲午詔 ꎬ６７ 頁ꎮ
官組織化ꎮ 以官僚進諫爲媒介ꎬ強化皇帝與官僚群體的政治溝通ꎬ目的在“救君 之謬”“廣皇帝之明”〔１２７〕ꎮ 惜煬帝徒知其理而不能行ꎬ以至國滅身亡ꎮ
唐初國制承襲隋世ꎬ貞觀君臣多聚焦在政治體系之運作的層次ꎬ反省隋祚速 亡之由ꎮ «貞觀政要» 以爲君之道、爲臣之道爲基礎ꎬ闡述“君臣道合” “君臣共 治”理念ꎬ即其表現ꎮ 唐太宗闡述爲君之道:“夫六合曠道ꎬ大寶重任ꎬ曠道不可 以偏治ꎬ故與人共治之ꎮ 重任不可以獨居ꎬ故與人共守之ꎮ”〔１２８〕強調皇帝與人(官 人)共治是爲君之道的表現ꎬ“重任” 一語更是皇帝責任意識的表達ꎮ 武后也有 相同的認識:“九域之至廣ꎬ豈一人之獨化ꎬ必佇材能ꎬ共成羽翼ꎮ”〔１２９〕他們都認識 到皇帝臨朝主政ꎬ有賴與官僚共治ꎬ皇帝與官僚群體的政治溝通是致治的關鍵ꎬ
“察納雅言、兼聽能斷”構成爲君之道的主旨ꎮ 相對於爲君之道ꎬ唐初君臣也著 重闡述爲臣之道ꎬ以因應皇帝主政的需求ꎮ 官僚有責任“救君之謬”ꎬ對皇帝不 當的决策提出建言ꎬ“恪盡職守、弼違忠諫”成爲爲臣之道的主要内涵ꎮ 當皇帝 處在盛怒的情境ꎬ作出踰越法律規範的裁决時ꎬ官僚須據其職守ꎬ堅請皇帝“守 法”ꎮ “守法”争議頻繁出現在隋唐之際ꎬ表面上是君臣間的“衝突”ꎬ其深層意涵 卻是“君臣道合”理念下爲君、爲臣之道的具體實踐〔１３０〕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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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１２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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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１３０〕
臨朝主政的皇帝ꎬ擴大與官僚群體間的政治溝通ꎬ是認識隋唐政治體系運作的重要課題ꎮ 隋煬帝與武后朝強化諫官體制ꎬ見«通典»卷二一«拾遺補闕»)ꎮ 其意義是加強皇帝與官僚群體 的政治溝通ꎬ確保决策的合理性ꎬ鞏固以皇帝爲中心的一元議政體制ꎮ 毛漢光從“政治溝通” 的角 度ꎬ分析唐代封駁與君臣溝通文化ꎬ誠爲卓識ꎮ 參毛漢光«論唐代之封駁»ꎬ«中正大學學報»第 ３ 卷 第１ 期ꎬ１９９２ 年ꎻ毛漢光«論‹貞觀政要›中的君臣溝通文化»ꎬ«臺灣大學文史哲學報»第 ４１ 期ꎬ１９９４ 年ꎮ
唐太宗«帝範建親第二»ꎮ
«全唐文»卷九六武后«求訪賢良詔»ꎮ 余英時«朱熹的歷史世界:宋代士大夫政治文化的 研究»(允晨文化ꎬ２００３ 年)以君臣共治爲題檢討北宋政治ꎬ強調士大夫爲政之主體意識ꎮ 余氏此説 固然抉出宋代士大夫爲政之姿ꎬ但未能從政治體系的宏觀視野ꎬ理解君臣共治非一時人心之顯現ꎬ 而是政治體系内在之需求ꎬ易使讀者誤以爲君臣共治爲宋人之發明ꎮ
蕭公權«中國政治思想史»指出ꎬ就體裁論ꎬ«帝範»«臣軌»雖屬創舉ꎬ但其内容不出” 老 生常談”之範圍ꎬ聯經出版公司ꎬ１９８２ 年ꎬ４３１ 頁ꎮ 渡邊信一郎«臣軌» 小論———唐代前半期の國家 とイデオロギ»也指出«臣軌»的理論運用ꎬ承襲魏晋以來的君臣同體論ꎬ氏著«中國古代國家の思 想構造:専制国家とイデオロギー»ꎬ校倉書房ꎬ１９９４ 年ꎬ２９３—３３６ 頁ꎮ 胡寶華« 從“ 君臣之義” 到
“君臣道合”»(«南開大學學報»２００８ 年第 ３ 期) 指出ꎬ唐宋間君臣關係從“君臣義合” 向“君臣道 合”演變ꎬ提供我們深入理解唐代君臣互動的線索ꎮ 唯胡氏所論ꎬ尚待從唐代政治體系的角度深入 探究ꎬ擬另文討論ꎮ
皇帝臨朝主政ꎬ唯有兼聽納諫ꎬ維持與官僚群體的政治溝通ꎬ始能確保决策 的合理性ꎮ 唐太宗強調人主不能自專ꎬ指出古帝王之衰敗ꎬ“皆爲蔽其耳目ꎬ至
於滅亡”〔１３１〕ꎮ 魏徵也勸諫太宗“兼聽則明”ꎬ臣下進諫ꎬ旨在成就皇帝之“ 明”ꎬ
“人君兼聽廣納ꎬ則貴臣不得壅蔽ꎬ而下情得以上通也”〔１３２〕ꎮ 在國政權力往上集 中的制度形式下ꎬ皇帝兼聽ꎬ始能穿透官僚制運作的重重阻隔ꎬ掌握統治訊息ꎮ 兼聽雖被視爲皇帝的美德ꎬ具有普遍意義ꎬ可運用在其他時代ꎻ但此類訴求頻繁 出現在皇帝臨朝主政伊始的隋唐之際ꎬ實有深刻的當代意義ꎬ貞觀君臣正是從這 個層次檢討隋代二主的作爲ꎮ
臨朝主政的皇帝ꎬ亟需慎思、明辨的能力ꎬ吸收、消化龐雜的訊息ꎬ避免爲表 面現象蒙蔽ꎮ 但一人之智不足以周徧萬物ꎬ即使是後世公認的“明君” 唐太宗ꎬ 也曾陷於“不明”的處境而不自知ꎮ «大唐新語»卷九載:
太宗貞觀十四年ꎬ尚書右丞韋悰勾:司農木橦七十價ꎬ百姓者四十價ꎬ奏 其乾没ꎮ 上責有司ꎬ召大理卿孫伏伽ꎬ亟書司農罪ꎮ 伏伽曰:”司農無罪ꎮ”上 駭而問之ꎬ伏伽曰:”只爲官木橦貴ꎬ所以百姓者賤ꎮ 向使官木橦賤ꎬ百姓無由 賤矣ꎮ 但見司農不識大體ꎬ不知其過也ꎮ”上乃悟ꎬ顧謂韋悰曰:”卿識用不逮 伏伽遠矣ꎮ”遂罷司農罪焉ꎮ
太宗看了韋悰的上奏ꎬ認定司農有罪ꎬ於是召大理卿孫伏伽定其罪ꎬ但孫伏珈的 分析卻令太宗大爲驚駭ꎬ才明白事件原委ꎮ 此例反映皇帝决斷之際思慮未周的 一面ꎬ若非孫伏珈的説明ꎬ太宗就可能在背離事實的情况下作出裁决ꎮ 對太宗來 説ꎬ“爲君實難”、人主不能獨治的感嘆殆非虚語ꎬ這是他屢屢要求臣下對其决策
“執言”“執奏”的動力ꎮ
隋唐諸帝經常表達獲取訊息的迫切期待ꎬ以廣其“聰明”ꎮ 貞觀十四年ꎬ有 人上書建議太宗“親覽表奏ꎬ以防壅蔽”ꎮ 太宗諮詢魏徵的意見ꎮ 魏徵從君臣共 治的角度回答道:“斯人不知大體ꎬ必使陛下一一親之ꎬ豈惟朝堂ꎬ州縣之事亦當
親之矣ꎮ”〔１３３〕姑且不論太宗是否接受魏徵的回應ꎬ太宗的垂詢流露出皇帝獲得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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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唐文»卷一〇李世民«民可畏論»ꎬ１２２ 頁ꎮ 又ꎬ魏徵也指出ꎬ帝王受諫ꎬ“則貴臣不得 壅蔽ꎬ而下情得以上通也” ꎬ«貞觀政要集校»卷一ꎬ北京ꎬ中華書局ꎬ２００３ 年ꎬ２ 頁ꎮ
«資治通鑑»卷一九二ꎬ貞觀二年正月條ꎮ
«資治通鑑»卷一九五ꎬ貞觀十四年條ꎮ
治訊息、以防壅蔽的心情ꎮ 又ꎬ武后創立匭制ꎬ史言其目的是“ 欲通知天下之 事”ꎬ也是出於相同的動機ꎮ
皇帝處理國政所需訊息ꎬ仰賴以行政部門爲主的公文書ꎬ以及各類國政會議 上皇帝與官僚的政治溝通ꎮ 但公文書奏可能因官僚權力結構等緣故ꎬ削弱乃至 扭曲訊息的傳遞ꎬ使皇帝無法獲得貼近現實的訊息ꎬ而陷於不聰、不明的處境ꎮ 皇帝獨斷國事ꎬ唯有獲得並綜合不同來源的訊息ꎬ始能作出周延的决策ꎮ 因此ꎬ 隋唐皇帝亟思建立制度ꎬ在正式管道的公文書奏外ꎬ建立非正式的訊息上達管 道ꎮ 隋唐以降ꎬ皇帝通過被動、主動方式汲取訊息ꎮ 庶民上書朝堂正是被動獲得
皇帝處理國政所需訊息ꎬ仰賴以行政部門爲主的公文書ꎬ以及各類國政會議 上皇帝與官僚的政治溝通ꎮ 但公文書奏可能因官僚權力結構等緣故ꎬ削弱乃至 扭曲訊息的傳遞ꎬ使皇帝無法獲得貼近現實的訊息ꎬ而陷於不聰、不明的處境ꎮ 皇帝獨斷國事ꎬ唯有獲得並綜合不同來源的訊息ꎬ始能作出周延的决策ꎮ 因此ꎬ 隋唐皇帝亟思建立制度ꎬ在正式管道的公文書奏外ꎬ建立非正式的訊息上達管 道ꎮ 隋唐以降ꎬ皇帝通過被動、主動方式汲取訊息ꎮ 庶民上書朝堂正是被動獲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