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了數十年,北、中、南三大眷區的社區和社會面貌,似乎有偌大的分道改變。北 區的忠貞和干城老城依舊,增加的是房舍往上往前後兩邊加蓋,或兩三屋合成一戶(有人因 故搬離或房子無人認住)。中區的清境近二、三年觀光急劇發展,想像中有如山境開眼迎接 都會一般,義民們生活必然大改變。南區的吉洋如今大石擋道的景象早已不再,樹木也四 處林立,更顯著的是,美麗新款華屋幢幢建成,三區住民在變遷中相互羨慕。山中人說都 會土地和大廈值錢;桃園人不滿自己地窄又未放領,直稱中、南兩區土地私有後已然富有;
清境人亦以山地不比寬廣平地為由,認為屏東同袍幸運。吉洋一方則表示清境觀光可賺錢,
而忠貞、干城已是都市又近台北,不像他們地處鄉下偏角。但是,客觀而言,各方欽羨之 事,其實均不符真。
桃園數村在台灣二十年經濟變遷與都市發展過程中,成了進步農場上的未發展角落。
沉寂衰褪的老舊眷村,與四週新建大樓及附近商圈的交易熱絡,成了強烈的對比。近幾年,
忠貞住民對遷往大樓或改建,一直沒有共識,談了許久仍無下文。干城則大家簽字集體搬
去內壢大廈新村,但何時動身也是一延再延。總之,這幾個北區滇緬軍眷村,就目前狀況 來看,十足是一台灣經濟發展中的空白空間。
1992 年時清境農場將土地放領給場員,之後土地買賣活躍,不少外來資本家獲地之後,
即建蓋山莊餐廳或自住的別墅。觀光的盛況在 921 地震之後一年,經資本家們組成之「清 境觀光發展促進會」與媒體的合力促銷下,突現而出。現在不論假日與否,數十家山莊民 宿天天客滿,而陸續在趕建的旅店飯館更不計無數。
過去一年半時間的清境,的確是車水馬龍,熱鬧非凡。每天遊客如織,尤其週末更是 全線塞車,動彈不得(主要係因缺乏停車場,山路腹地又小,不易錯車,再加上大家開開 停停,速度甚緩)。不少地方居民表示星期六日根本不能外出,一出門就卡住了。遊客喜歡 上山,表示清境有她的吸引魅力。到了山上,人擠人,車子也肩踵連線,白霧飄來,但夾 著烤香腸香,原有之清氣早已不再。
觀光促進會舉辦活動時(2001 和 2002 年各辦了一次「雲之南擺夷文化祭」),更是人車 洶湧。在台上場中看歌舞、參與抽水煙筒、驚嘆火焰(有以火把節之名的節目)、以及大啖烤 羊烤豬煲魚辣醬,客人們歡天喜地,主辦者也滿意地忙著自己努力有成的興隆生意。不過,
既在清境舉辦,又強調「雲之南」和「擺夷文化」,那雲南人住民和擺夷族人呢?她(他)
們如何感覺此類活動?有否積極參與?就筆者田野的觀察,答案是傾向負面或否定的。
基本上,前來參與的居民人數並不多,而且一年少於一年。有的表示擺夷歌舞並不是 那樣,有的說火把節根本不屬於擺夷,有的對前赴表演場興趣缺缺。不過,雖然如此,村 中仍有部分居民參與主持節目或舞蹈表演,只是人數一直銳減,今天大概已剩個位數字了。
辦活動以外的時間裏,負責讓清境熱鬧非凡之觀光促進會資本家們所屬的山莊與義民 社區間,事實上存有偌大的隔閡。幾位山莊負責人表示,他們從不進眷村,也不認識他們,
相反地,村民也多告訴筆者,自己從不去那些飯店吃東西。兩邊各自分立,互動有限,彼 此也據之存有相對的刻板印象。
總之,清境的觀光熱潮實與社區居民關係不大,後者享受到的經濟收益顯然極微。觀 光促進會的工作思考範疇與社區居民生活無所交集,因此,熱鬧的清境(即觀光情境)與 被「隔絕」的清境(即義民眷村),同存於今天的山上,等待著或許成率渺茫的整合契機。
清境地區位處高山,各有一小型的國中和國小。第二代在小時候就看著父母一點一滴 伐木砍草,建立起小小家園。有不少人在幼齡之時即已參與家中日常勞動工作。家急需要 人手,小孩子自然要積極協助,造成的結果,就是失去繼續升學的機會。另一方面,往往 小孩略長之後,才發覺自己已在封閉而單調的山上過了十幾年。這意味著當事人或已適應
(或應說太適應)於此地生活,一輩子注定與山為伍,不過,因現代資源遙遠難獲,大家 情緒總是低落。
觀光客上山,多讚嘆大自然,亦會發出羨慕住於此地者之語。然而,以居民的角度來 看,進步遲緩的清境,不過是台灣的邊緣區域,一切比人矮一等,學校升學率低,沒有工 作機會,連找妻子也難。外來人看不到居民的內心,而後者也無暇向前者訴苦,雙方可能 的互動區形如落崖,難以彼此銜接。
不過,並不是沒有人嘗試出外「生活探險」。部分父母概念較足,知道教育的重要性,
因此將孩子送去埔里、南投、台中、甚至台北唸書。習於山居生活的清境小孩,以「山地 人」的自我分類標籤,來對應於「平地」同窗。對大都會的驚懼、對車潮不斷景象的惶恐、
山上基礎教育的不足、以及功課壓力的無情等,在在使清境學童難以招架者眾。短暫或長 期中斷學業的孩童跑回了山上,全家人心情因此均不佳,前途茫茫是此一情景的最佳寫照。
另外,放領之後家裡頓然獲有的土地財產,是為年輕人回鄉的吸引力之一。回家之後,
可以幫助年老父親或不識字母親處理土地資產。大部分將土地轉化成貨幣之後,年輕一輩 的當事人多再度往山下跑,有的受人招攬進行投資,有的則去享受現代物質生活。個人、
家庭、社區的重大變化,重新形製了清境社會世界,過去是耕作辛苦,今天則人際關係解 組嚴重,生活重心不知所在。
吉洋土地廣闊是事實,不過,由於地處河川地,在台灣大發展的近二十年中,該區成 了砂石材料的重要供源地。每天無數合法非法砂石車進出,空氣終日飛砂走石,呼吸品質 惡劣,行人活動的安全也飽受威脅。而偷採砂石更造成多處地面洞深十數米,雨天和夜間 常成生命傷害的主兇。沿途廣告土地買賣大小示牌,竟也成了砂石老闆尋得新挖掘地的機 會。此外,村中新蓋的獨棟華樓,均是放領土地賣出之後陸續建成者。不過,其中有不少 義民地主因不諳建築行情和市場交易訊息,以致賣賤(土地低價賣出)建貴(蓋屋花了大把錢) 滯售(準備轉賣卻賣不出),或量建(蓋大批房子)質差(品質不佳)滯售,或高貸(借大筆金錢) 建樓欠息(還不起利息)拍賣等等問題層出不窮。社區中但見享用放領資源者和困難纏身者,
終日一起閒處,他們缺乏工作或出外競爭的動機。上代焦慮下代的無所是事,新代青中年 則表示如此生活並無不妥,不需與人相爭。
總而言之,三個眷區的境遇或有不同,但卻均是在「被忘? 」、「自我封閉」、或「陌生 於外」的景況裡,進行「隔絕」式的生活。小孩子生於此,至少在清境和吉洋兩地,先是 交通不便加上生活資源不足,長期未離鄉,不僅沒有幼稚教育的機會,初等教育結束後,
有的甚至中學也未唸完。長大後,因缺乏外面世界的經驗及面對競爭的動機與勇氣,往往
不多久就返回家鄉。在家種花種? 者不少,有的則不願工作,遊走社區。在此情況下,各 家庭內部由於經濟、賭博、心情、婚配、養育等等問題,極易起衝突。筆者見著之父子、
夫妻、兄妹間激烈口語甚至肢體對應的個例不在少數。桃園眷村表面上近都市,應比較不 會不「進步」,但它們被現代化台灣遺忘的事實,亦直指了新一代青中年,有不少如山上河 邊之中、南部眷區同輩成員一樣的封閉、不業(不去工作,而非失去工作)。就因村內適業人 口缺乏個人成就和社會貢獻,所以生成不了主動對外宣示權利和立場之聲的力量。清境義 民社區與觀光生活關係疏遠,加上傳統的畏外心理,村人在熱鬧環伺的山上,已然圈圍起 自己的閉鎖世界。總之,三大眷區跨世代成員密集挫折的經驗,已在台灣足足上演了近半 個世紀。
VIII. 結論
Cristina Eghenter 曾對移民移出的理由、目的地擇選、行動時間、及為何有的走有的不 走等議題,進行通盤的分析。她指出,包括交通、食物、個人健康情況、經濟水平、性別、
和年紀等的環境因素,以及移出策略評估、領導者統御能力、和共識程度等社會政治因素,
均會造成移民的特定結果(1999:14-25)。在滇緬國軍和游擊隊移台的例子上,拖拖拉拉分成 1954、1961 年兩次行動之後,仍還有一大批留於泰北,就證明了即使有國際與國家的雙重 壓力,上述之在地個人(軍人自己)和組織(各級隊部)對環境和政情的第一時間自主考慮或估 量,顯然佔有要位。不過,來台者與留泰者在某些未來命運上,卻頗為相似,其中最典型 者就是與人「隔世」。泰北的國民黨軍及其後裔和其它如中國遷來之 Tai-Lue 人(即擺夷)與 山地部份居民(如苗、瑤、阿佧、拉祜等族人)一樣,一直到今天仍只有粉紅色難民證。他們 只能在固定省區內(如清萊一省)活動,違者處罰甚重(cf.謝世忠 1994; Wijieyewardene 1990;
Chang 1998 & 1999)。限在一地,封住了人身自由,使得大世界幾乎與當事者形質隔絕。下 代孩子長在當地,自然也變成一個封閉的個體。
台灣的景況則是政治並未限制眷區居民行動,但社會現實(包括自己的無力外出和對外 面生活的不適應)卻於一般心理和可能的個人行為面向上,彷彿設下了鐵障,老人與新世代 一起隔外於大社會。它們是「類孤立」的社區(而非如深具歷史文化政治宗教堅持基礎之「常 續性認同體系」(persistent identity system)的「超自主」社群[see Spicer 1971])。「類孤立」社 區缺乏與外「三對」 (「對抗」、「對辯」、或「對話」)的領袖,也無明顯的社會公意或共識。
外界因此不知有他們,他們也只能於內部舒發情緒。
外界因此不知有他們,他們也只能於內部舒發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