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研究》編輯委員會 Router: A Journal of Cultural Studies 主編：劉紀蕙 編輯委員：王志弘、王智明、朱元鴻、汪宏倫、李丁讚、李卓穎、林文玲 林淑芬、柯裕棻、郭力昕、陳正國、黃金麟、黃建宏、楊芳燕 執行編輯：陳惠敏 聯絡電話：0937-147-654（執行編輯 陳惠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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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受，將於2012年6月刊出。
題目：情感的輔具︰
勵志，弱勢，身心障礙敘事1
作者：紀大偉，國立政治大學臺灣文學研究所助理教授 電子郵件信箱： [email protected]
「身心障礙研究 」（disability studies）是個跨學科的新興研究領域：在國內，
社會，公衛，教育，醫療等等學門在身心障礙研究都累積了具體的研究成果；相較 之下，人文學科在身心障礙研究的潛力似乎仍有待發揮。官方主辦的文薈獎（身心 障礙文藝獎）在台灣至今辦了十屆，民間出版的身心障礙者生命史也不乏暢銷書─
─不過，關於身心障礙文本的學術討論仍然有限。這篇論文的撰寫動機，就是企圖 在身心障礙研究之中尋找台湾本土的人文學科切入點。這篇論文討論台灣本地生產 的身心障礙敘事（disability narratives）：1970年代風靡一時的鄭豐喜自傳《汪洋中 的一條船》，創作力橫跨1970年代到2000年代的杏林子及其散文，以及2000年代具 有跨國人氣的幾米繪本《地下鐵》。藉著討論這些敘事，本文從人文學科出發，參 與身心障礙研究 ：本文指出，身心障礙敘事具有弱勢性與勵志性，一方面跟主流 社會產生磨擦，另一方面卻也跟主流社會合作。
1 致謝：本人感謝兩位匿名審查人的鼓勵與指教，目前的版本已經按照審查意見大幅修改。本文為 國科會計畫「台灣文學中的身體轉向︰從酷兒到身心障礙 」（計畫編號 99-2410-H-004-234- ） 計 畫成果的一部分；本人感謝國科會以及參與國科會計畫的四位政治大學台灣文學研究所同學：黃文 鉅，蔡蕙竹，徐誌遠，杜昀玶。本人曾獲國科會99年度 「國內學者專家出席國際會議」補助，參 加澳洲墨爾本大學亞洲中心（Asia Institute, University of Melbourne, Australia）主辦的 “Spatial Cultures and Cultural Spaces in Taiwan: Historical and Contemporary Perspectives” (2010年12月)，並發 表初稿的一部分；國科會計畫「台灣文學中的身體轉向︰從酷兒到身心障礙 」並且補助本人參加 ASCJ （亞洲研究學會日本分會）於日本東京國際基督教大學（International Christian University, Tokyo, Japan）舉辦的2011年度年會（2011年6月），發表初稿的另一部分。本人感謝國科會支持參 加國際會議，澳洲與日本的大會主辦單位，以及在兩場發表後惠賜寶貴意見的與會學人。
身心障礙是一種弱勢；也就是說，它跟強勢是互相定義而存在的。女性面對 男性霸權，同性戀面對異性戀主義社會，而身心障礙面對的是服膺「身心健全主義」
（ableism）的主流機制。 女性主義學者暨身心障礙研究先驅 Rosemarie Garland-Thomson 在她影響廣遠的身心障礙研究專書《特異的身體》（Extraordinary Bodies）
指出：主流社會以專斷的態度，認定身心健全的狀態是理所當然的；但，這種「常 人」其實並不存在，而是妄象。她特別將這種想像出來的「常人」稱為
「normate」：常人被視為太正常而不被命名，但她偏偏以命名的方式把常人揪出 來，加以質疑檢視2。而身心障礙研究者暨同志研究者Robert McRuer召喚同志被壓 迫的經驗，類比說明瞭身心障礙被壓迫的處境︰主流社會乍看是中立的，可是對同 性戀者來說，這個主流社會強制執行了「強迫性異性戀」（compulsory
heterosexuality） 機制，每個人都被迫扮演異性戀的角色，不然就會被社會排擠；
同樣，對身心障礙者來說，這個社會強制執行「強迫性身心健全」（compulsory able-bodiedness）機制，每個人都該是身心健全的（able-bodied），都該是Garland-Thomson所稱的常人，不然就會被社會視為異類3。
以上的論述突顯了主流正「常」社會與身心障礙的對立，或稱主流／強勢與 邊緣／弱勢的對立。這種二元對立的論述彷佛暗示：常人社會之中並無身心障礙，
而身心障礙弱勢之中沒有主流；然而，這兩方當然不是涇渭分明的──正如，在父 權對立女性的二元局勢中，父權那邊也有女性參與者，在女性這邊也還有父權殘影。
二元對立的想像並不能充份描述二元互相滲透的複雜現實。不過，筆者強調這種想 像二元對立的論述方式是一種「策略」，策略的目的一方面是要將壓迫者和被壓迫 者的關係給點明出來，另一方面要將壓迫者──通常隱身不受質疑的身心健全主義 主流社會──給曝顯出來。一方面，本文採取關注二元對立的策略，以便留意並批
2 Rosemarie Garland-Thomson. Extraordinary Bodies: Figuring Physical Disability in American Culture and Literature. New York: Columbia UP, 1996. 8.
3 Robert McRuer. “Introduction: Compulsory Able-bodiedness and Queer/Disabled Existence.” Crip Theory: Cultural Signs of Queerness and Disability. New York: NYU P, 2006. 1-32.
二元之間的頻繁互動：主流一再染指弱勢，而弱勢也有（以各種態度）迎合主流的 嫌疑。
身心障礙往往為主流所役。輔具本來是為身心障礙者所設計，但輔具不時被 挪作他用，讓身心障礙者取用不得。更甚者，需要輔具的身心障礙反而被當作輔具 來操用。 David Mitchell 和 Sharon L. Snyder在《敘事的輔具》（Narrative
Prosthesis）這部身心障礙研究專著指出，在文本中，弱勢的身心障礙被敘事「常」
規挪用，用來輔助敘事鋪展情節，製造高潮。台灣讀者熟悉的金庸小說《神雕俠侶》
提供了方便說明的例子：主人翁楊過斷臂成為獨臂人，讓讀者驚訝感嘆──身心障 礙的狀態提高了敘事的戲劇性。也就是說，行動力（mobility）往往不方便的身心 障礙（如視障，肢障），卻被用來増益敘事的行動力，讓敘事得以方便前進。這種 主流敘事操用身心障礙的「常規」，以敘事為主，以身心障礙為輔／輔具。既然身 心障礙研究質疑各種常規，本文遂有意延伸《敘事的輔具》的戰場，思考反「常」
的可能性：如果可以在敘事中讓身心障礙當家做主，那麼身心障礙的輔具是甚麼？
筆者認為，在此輔具並不是敘事本身，而是敘事所編織出來的「勵志性」。
＊＊＊勵志與情感＊＊＊
在身心障礙研究領域中，「勵志性」扮演的角色讓主流跟弱勢的關係更形曖 昧。身心障礙者飽受身心健全主義社會欺壓，但吊詭的是，身心障礙的敘事頗受主 流社會歡迎。其他再現弱勢的文本，如原住民文學、勞工文學、新住民文學等等，
在臺灣的書市難以佔有一席之地，然而強調勵志性的身心障礙文本卻不乏暢銷書。
托勵志性的福，不少身心障礙敘事被商業化包裝，被大量複製，也因此被視為平庸
得被嚴肅討論。 乍看說教性強烈而且往往高度商品化的勵志性文本，往往不被評 論者重視；但，本文卻試圖為勵志性翻案。本文指出勵志性藉著操弄情感（affect）
而彌平（appease）甚或妥協（compromise）了身心障礙者的身體差異性，因而值 得注意：文本之內的身心障礙者受苦於「身體差異性」時，勵志性激勵了他們；身 體差異性區隔了文本之外的主流社會常人以及身心障礙者的時候，勵志性卻將主流 和弱勢雙方湊合起來。筆者並不是要歌頌勵志性，而是要指出它值得注意。如果研 究者常因為略視勵志性而順便忽略了跟勵志性密切結緣的身心障礙文本，那麽筆者 希望藉著正視（太過商業化的）勵志性而將目光轉回（彷佛在商場太過得意的）身 心障礙文本上頭。
筆者將價值可疑的勵志性視為「情感的輔具」 ，類似身心障礙者所使用的 助聽器、白手杖、輪椅等等輔具。在晚近思潮中，例如生化人、賽柏格的研究中，
「prosthesis」（一般中譯為「義肢」、「輔具」或「補缺物」5等等）已經是一個 熱門關鍵字；不過，這些早已脫逸身心障礙討論範圍的「prosthesis」討論雖然精彩，
卻已經疏遠了身心障礙者的主體或肉體6。本文希望將「prosthesis」拉回來身心障 礙研究的領域：在弱勢的身心障礙與身心健全主義主流社會的二元對立情境中，思 考輔具介入二元對立的可能性。該說明的是，筆者並無意追求「超越」二元對立—
—從身心障礙研究的角度觀之，「超越」這個詞太奢侈，強烈暗示身心健全主義。
4 Walter Benjamin. “The Work of Art in the Age of Mechanical Reproduction.” Illuminations. Ed. Hannah Arendt. Trans. Harry Zohn. New York: Schocken, 1969. 217-52.
5 「補缺」一詞的用法見王志弘。王志弘。〈人人需要「補缺式移動」：身障者經驗的啟示〉。
《文化研究》10 (2010 June) 139-167。
6 如，在 Rosemaried Garland-Thomson 在 “Integrating Disability, Transforming Feminist Theory” 便指 出，晚近女性主義討論賽柏格，以身心障礙狀況做為論述的出發點，但論述卻沒有回歸到身心障礙 的苦難身體。她認為，忽略身心障礙身體的論述也就錯失了批判力。Disability Studies Reader. 358-359.
元對立，以及二元之間太常被略而不談的第三者：輔具一般的勵志性。
「勵志性」看起來並沒有受到嚴肅討論7，不過「勵志」一詞在中文語境中 流通已久。試舉幾種台灣的圖書館藏為例：早在民國36年，中國已有名為勵志的
「勵志雜誌社」；民國44年，臺北的中央日報出版社出版了宋瑞譯的《勵志文粹》；
民國47年，林語堂譯《勵志教育》； 民國68年，台灣省政府出版《靑少年勵志文 粹》；民國69年，蔣經國出版《思親、勵志、報國》（臺北市 : 中央日報社）。
在1940年代至1970年代標榜勵志的出版品繁多，勵志出版品獲得黨國大量投資（中 央日報，台灣省政府，蔣經國等）。
勵志性仍然鮮少被理論化。在種種可能理論化勵志性的方向之中，筆者建議 將勵志可以置入情感研究的脈絡來討論。在「情感的轉向」之後——在學界紛紛從 忽視情感的態度轉而關注情感並研究情感之後8，研究者除了要指認辨識文本中的 情感，也要思考情感對諸多人事物造成幽微而重大的影響。情感研究學者Teresa Brennan在遺作《情感的傳輸》（The Transmission of Affect）指出，情感（affect）
不同於感覺（feelings）：情感在人與人之間留下印痕，而不像感覺只停留在個人
不同於感覺（feelings）：情感在人與人之間留下印痕，而不像感覺只停留在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