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宗羲《明夷待訪錄》的思想被稱為儒家憲法主義55。本章我們就來看看，黃宗羲提出什麼 東西來控制皇帝，筆者在此尤其著重討論：黃宗羲怎樣把尊重人的精神慢慢融入法律，或至少是 一個制度，而不是個人德行問題。黃宗羲因為其父對皇帝有些批評，導致皇帝不開心而殺死他的 父親，因此黃宗羲認為應該要建立一套制度。
狄百瑞先生研究黃宗羲思想，提出四點56：
1. 以法為本：必須有法治，而且連皇帝都應該守法，否則就不能抵抗社會的毛病，單只是個人 的德行是不夠的。
2. 他認為每朝代的法律，只是反應皇帝的家庭，而非為大家服務。
3. 法律比國家和皇帝高，因此法制能限制皇帝。
4. 不覺得君子的勸諭可以改善皇帝；需要有法制來支持士的地位。
55黃宗羲著，李廣柏注譯，《明夷待訪錄》，臺北：三民書局，民 84 年。
56 de Bary, William T., Asian Values and Human Rights, Cambridge, MA.: Harvard University, 1998, 100-107.
下面我們閱讀《明夷待訪錄》的前五篇：
《明夷待訪錄．原君篇》
‧「有生之初，人各自私也，人各自利也；天下有公利而莫或興之，有公害而莫或除之。」以理 想來批評現實，今日的社會與理想有差別。
‧「有人者出不以一己之利為利，而使天下受其利。」不要僅以自己的私利做中心，而是要以天 下的利益為目標，所有人都能得利。
‧「後之為人君者不然。以為天下利害之權皆出於我，我以天下之利盡歸於己，以天下之害盡歸 於人，亦無不可。」後來的君王出來了，但卻沒有想到全世界，而是想要用全世界來為自己 服務，所有的好處都是因為我是你們的君王，如果有任何問題都是你們自己的錯誤。
‧「以我之大私為天下之公。」我所要的就是公，黃宗羲批評這是自私的態度。
‧「古者以天下為主，君為客，凡君之所畢世而經營者，為天下也。」天下才是主人，君王只是 輔助的人，但是現在的世界卻不是這樣。
‧「今也以君為主，天下為客，凡天下之無地而得安寧者，為君也。」君王反而變成主人，天下 變成他的，所有的東西都是他的，君王可以控制一切。
‧「小儒規規焉以君臣之義無所逃於天下之間。」這些小臣完全服從皇帝，要他做什麼他就去做。
《明夷待訪錄．原臣篇》
‧「臣道如何而後可？曰：緣夫天下之大，非一人之所能治，而分治之以群工。」天下很大，不 可能什麼都由一個人做，所以古代會分工合作。
‧「故我之出而仕也，為天下，非為君也；為萬民，非為一姓也。」如果我來做官，是為了大家，
而不是為了皇帝。
‧「吾以天下萬民起見，非其道，即君以形聲強我，未之敢從也。」我所說都是從天下而來的意 見。如果不是為了天下，就算君王命令我去做，我還是不敢去做。我就是要按天下的需要才 去做。
‧「蓋天下之治亂，不在一姓之興亡，而在萬民之憂樂。」治和亂的差別，與君王一家是否興盛 並無相關，而是老百姓是否快樂。重點在百姓，而非君主本身。
‧「君臣之名，從天下而有之者也。吾無天下之責，則吾在君為路人。」如果我作為一個臣子，
卻沒有為天下著想，那麼對皇帝而言，我也不過是個沒有價值而無關緊要的路人。
‧「出而仕於君也，不以天下為事，則君之僕妾也；以天下為事，則君之師友也。夫然，謂之臣，
其名累變；夫父子固不可變者也。」如果我沒考慮到天下需要，那麼只是像個君王的僕人或 小妾；反之，我會成為君王的老師或朋友。
《明夷待訪錄．原法篇》
‧「三代以上有法，三代以下無法。」這是很大的批評，表示我國三代以前有法，三代以後就沒
有法。
‧「此三代以上之法也，固未嘗為一己而立也。」以上的法，是為大家的，不是為個人的。
‧「後之人主…其所謂法者，一家之法而非天下之法也。」之後的法，都是為家庭的規定，而不 是為大家。
‧「三代之法，藏天下於天下者也。」三代的法都是為天下的。
‧「法愈密而天下之亂，即生於法之中，所謂非法之法也。」現在的法律變得非常複雜，但卻根 本沒有法律的概念。
‧「後世之法，藏天下於筐篋者也。」後來的法，都好像把天下放在小盒子裡面藏起來。
‧「使先王之法而在…其人是也，則可以無不行之意；其人非也，亦不至深刻羅網，以害天下。
故曰：有治法而後有治人。」黃宗羲認為，不要先找人，再建立制度；而應該先有制度再找 人。有制度的好處是，就算找到的人不是聖人也沒關係，因為制度存在不會變差 ；但如果一 開始沒有制度卻先找人，如果這個人不是聖人，那麼建立起來的制度未必是好的制度，後來 就算有聖人也不一定能變好。
《明夷待訪錄．置相篇》
後來黃宗羲在〈置相篇〉說明如何找到好的臣：
‧「原夫作君之意，所以治天下也。天下不能一人而治，則設官以治之；是官者，分身之君也。
孟子曰：『天子一位，公一位，侯一位，伯一位，子男同一位，凡五等 。』…」天下不可能 由一個人做完所有的事，所以才會設置各種的官。
‧ 「古者君之待臣也，臣拜，君必答拜。秦、漢以後，廢而不講；然丞相進，天子御座為起 在輿為下。宰相既罷，天子更無與為禮者矣；遂謂百官之設，所以事我，能事我者我賢之 不能事我者我否之。設官之意既訛，尚能得作君之意乎？」古代臣拜見皇上的時候，皇上 也會回拜，但秦漢以後這個制度卻被廢掉了；本來可以溝通、可以批評，現在卻變得不可 以溝通。皇帝覺得所有的臣都是為他個人工作，必須要幫助他，願意幫我工作的人就認為 他是賢人，如果他不願意幫忙，我就不要他。設官的目的被破壞掉，士官即不能好好工作 他認為明代沒有良好的政府，因為皇帝廢除丞相的地位。孟子曾把政治領導層分五級，沒 有把皇帝當高高獨立的。以前君王尊重大臣，大臣尊重君王，但是秦漢之後，皇帝把臣當 作其僕人：「謂『百官之設，所以事我』。」
‧另一個問題是，皇帝的兒子不一定有父親的德性：「天子之子不皆賢。」
‧皇帝如果本身有不足的地方，下面的臣子予以批評是好的。他希望天子與宰相和部長要每天開 會，討論政事：「宰相一人，參知政事無常員。每日便殿議政，天子南面，宰相、六卿、諫 官東西面以次坐。」天子雖然還是老闆，但每天都應該要討論政策。
《明夷待訪錄．學校篇》
這部分旨在建立一個制度，使皇帝可以參考臣的話，因此很重要。
‧「學校，所以養士也。然古之聖王，其意不僅此也；必使治天下之具皆出於學校，而後設學校 之意始備。」學校不只是培養人在政府工作，必須了解天下的問題，提出己見，而不僅僅是 訓練班。
‧「天子之所是未必是，天子之所非未必非，天子亦遂不敢自為非是，而公其非是於學校。是故，
養士為學校之一事，而學校不僅為養士而設也。」天子想做的事未必正確，他應該和學校討 論，不只依自己的想法。學校不只是訓練班，也要批評、幫助皇帝做政策。
‧「三代以下，天子之是非，一出於朝廷。天子樂之，則群趨以為是；天子辱之，則群擿以為 非。」現在的制度是天子想要做什麼，就在朝廷說，大臣看到皇帝開心，就稱此為好政策；
反之，如天子不開心，就稱之為壞政策，完全看天子的臉色判斷政策的好壞。他認為這是非 常不好的，因此他建議皇帝每個月一次，必須去學校（太學）上課。
‧「太學祭酒，推擇當世大儒，其重與宰相等，或宰相退處為之。每朔日，天子臨幸太學，宰相、
六卿、諫議皆從之。祭酒南面講學，天子亦就弟子之列。政有缺失，祭酒直言無諱。 」太學 的校長（祭酒）可以提供人才做宰相，每個月一日，天子去太學，而且宰相等大臣 也應該一 起去，由祭酒做老師，天子坐在學生的位置，老師可以針對政策做批評，不用害怕。
黃宗羲提到的制度對人權非常重要，人權不只是尊敬人的概念，而是把尊敬人變成一個制度。
學校這個制度雖然不是只有黃宗羲提出，例如朱熹在宋代時或是元代在元大都（北京）也有 提出朱熹思想學校的概念，建立所謂「社學」或是「鄉約」，都有學校建立的意見。不過，黃宗 羲則進一步提出：皇帝應該要去學校上課。
在狄百瑞書中〈前言〉提到：
「我們的目標不是在儒家思想中找到二十世紀的人權，且是承認儒家思想本身有些重要 的人 性價值，隱藏於並與壓迫性的機構同在，但是在今日社會 ，這些價值可以支持人權。因此，
我們不想判斷過去，反而想明白過去判斷的基礎，因為這些基礎仍然能夠協助 界定我們今日 對人權的理解。」57
書上還提到對未來的討論有局部的共識58：
1. 儒家價值觀與論壇，與西方人權思想家所討論的議題常是一樣的。
2. 世界人權宣言所承認的人權雖是新的（1948），但是有很長的西方關懷歷史。中國也有同 樣悠久的歷史，因此也可以從中國歷史找出支持人權的概念。
3. 儒家人性價值與新人權思想沒有基本衝突。
4. 所謂的西方個人價值與儒家社會團體價值的比較，常太過分。其實，西方也關心社會；儒 家也尊重個人。
5. 儒家思想把有責任感的自我，與禮節的社會道德聯合一起。然後在歷史上，儒家思想家意 識到禮節傳統亦需要法律來確定之。這也是黃宗羲提到法的概念與學校制度的原因。
57 de Bary, W. T., Asian Values and Human Rights, 6.
58 de Bary, W. T., Asian Values and Human Rights, 24.
6. 中國也有反對儒家的活動（五四、文革），致使整體情況比較複雜。
7. 兩個問題：
缺乏公民政治制度以及道德文化的基礎，是否仍可以有人權計畫？（人權背後必須有社會 價值觀支撐。）
今日迫切的工業、技術、環保問題，難道不要求我們不僅關心人，且也要關心地球及一切 生命？（作者希望我們不僅僅談人的權利，而是談所有生物的權利。）
今日迫切的工業、技術、環保問題，難道不要求我們不僅關心人，且也要關心地球及一切 生命？（作者希望我們不僅僅談人的權利，而是談所有生物的權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