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始」之說,最早見於《詩大序》,其言云:
上以風化下,下以風刺上,主文而譎諫,言之者無罪,聞之者足以戒,故 曰「風」。……是以一國之事,繫一人之本,謂之「風」。言天下之事,形 四方之風,謂之「雅」。雅者,正也,言王政之所由廢興也。政有小大,
故有「小雅」焉,有「大雅」焉。「頌」者,美盛德之形容,以其成功告 於神明者也。是謂「四始」,《詩》之至也。63
孔穎達《正義》引鄭玄答張逸之言云:「風也,小雅也,大雅也,頌也,此 四者,人君行之則為興,廢之,則為衰。又《箋》云:『始者,王道興衰之所由。』
然則此四者,是人君興廢之始,故謂之『四始』也。」因此,《詩序》是以「風」、
「小雅」、「大雅」、「頌」四者為「四始」。《詩序》又云「四始,《詩》之至也。」
「至」有極盡之意,則「四始」乃詩義之極盡、極至也。又鄭玄以為「始者,王 道興衰之所由」,賦予詩教意味,人君行此「四始」之至,則國政將以興。
《史記‧孔子世家》亦有說云:
〈關雎〉之亂,以為「風」始,〈鹿鳴〉為「小雅」始,〈文王〉為「大雅」
始,〈清廟〉為「頌」始。
此似乎以〈關雎〉、〈鹿鳴〉、〈文王〉、〈清廟〉為《詩》之「四始」,然而司 馬遷並未明說「四始」,也未說有特別之含意,故此說影響不大。另《齊詩》亦 有「四始」,惟乃附會五行之說,不可信也。
唐代成伯璵則亦提出「四始」之說云:
《詩》有四始。始者,正詩也,謂之正始。〈周〉〈召〉二南,《國風》之 正始;〈鹿鳴〉至〈菁菁者莪〉為《小雅》之正始;〈文王受命〉至〈卷阿〉
63 參見唐孔穎達等編撰《十三經注疏‧詩經》(台北:藝文印書館,1993 年 9 月)。
為《大雅》之正始;〈清廟〉至〈般〉為《頌》之正始。64 戴震則於《經考》卷三〈四始〉一文考之云:
「四始」自《毛詩序》、《史記》已言之,蓋經師相傳之遺語。後儒因之,
又有風雅正變之說。今考《周南》:〈關雎〉、〈葛覃〉、〈卷耳〉;《召南》:〈鵲 巢〉、〈采蘩〉、〈騶虞〉;《小雅》:〈鹿鳴〉、〈四牡〉、〈皇皇者華〉、〈南陔〉、
〈白華〉、〈華黍〉、〈魚麗〉、〈由庚〉、〈南有嘉魚〉、〈崇邱〉、〈南山有臺〉、
〈由儀〉;《頌》之〈雝〉、〈酌〉及《豳詩》、《豳雅》、《豳頌》逸篇之〈九 夏〉、〈貍首〉、〈采薺〉、〈新宮〉之屬,見於《禮經》者,皆周公所定之樂 章,而太師教六詩,瞽矇掌六詩之歌,並定於周公制作禮樂時矣。余竊謂 風也、小雅也、大雅也、頌也,其定於周公者,部分有四。周公已後之詩,
後人所採入,因舊部而各隸其後。則周公初定之篇章,是為《詩》之「四 始」者而已。今之三百十一篇者,不知周太師採而增益之與?抑魯太師所 得者與?《魯頌》之名,必非列於周太師者。則孔子所據,殆魯太師職掌 所存者耳。……「四始」之為正經,《豳》在其中。若顧炎武謂「《南》、《豳》、
《雅》、《頌》為四詩」,則又異於「四始」之義矣。65
戴震同意毛、鄭以「風」、「小雅」、「大雅」、「頌」四者為《詩》之「四始」,
又採成伯璵「始者,正詩也」之意見,故以為「四始」乃周公初定之正詩。戴震 亦於〈詩比義述序〉云:
《詩》之部分四:「風」,鄉樂;「小雅」,諸侯之樂;「大雅」、「頌」,天子 之樂。而燕饗群臣、嘉賓,或上取,或下就,著在《禮經》。其後因舊部 而頗有附益,於是目其定於周初制作禮樂時者,謂之「四始」。66
按:《詩序》云「四始,《詩》之至也。」又云:「上以風化下,下以風刺上」、
「雅者,正也,言王道所由興廢也」、「頌者,美盛德之形容,以其成功告於神明 者也」,鄭玄亦云「始者,王道興衰之所由」,皆是儒家之詩教觀,本非《詩》之
64參見戴震《經考》卷三〈四始〉所引。
65收入《戴震全書》第二冊(合肥:黃山書社,1995 年),頁 247-248。
66 收入《戴震文集》卷十。
原意。至於將「始」視為正詩,乃是受到「正變」之說的影響。蓋《詩》之有正、
變,亦由《詩序》首言,其云:「至於王道衰,禮義廢,政教失,國異政,家殊 俗,而『變風』、『變雅』作矣。國史明乎得失之跡,傷人倫之廢,哀刑政之苛,
吟詠情性以諷其上,達於事變而懷其舊俗者也。故『變風』發乎情,止乎禮義。
發乎情,民之性也;止乎禮義,先王之澤也。」
鄭玄《詩譜序》則發揮《詩序》之說云:
文武之德,光熙前緒,以集大命於厥身,遂為天下父母,使民有政有居。
其時《詩》:《風》有《周南》、《召南》,《雅》有〈鹿鳴〉、〈文王〉之屬。
及成王,周公致太平,制禮作樂,而有《頌》聲興焉,盛之至也。本之由 此風雅而來,故皆錄之,謂之《詩》之「正經」。後王稍更陵遲,懿王始 受譖,亨齊哀公,夷身失禮之,後邶不尊賢。自是而下厲也、幽也,政教 尤衰,周室大壞,〈十月之交〉、〈民勞〉、〈板〉、〈蕩〉,勃爾俱作,眾國紛 然,刺怨相尋。五霸之末,上無天子,下無方伯,善者誰賞?惡者誰罰?
紀綱絕矣。故孔子錄懿王、夷王時詩,訖於陳靈公淫亂之事,謂之「變風」、
「變雅」。
蓋鄭玄以為《國風》之《周南》、《召南》等二十五篇為正風,《邶》、《鄘》
以下至《豳》則為變風,而《小雅》之〈鹿鳴〉等十六篇及《大雅》之〈文王〉
等十篇則為正雅,〈十月之交〉、〈板〉、〈蕩〉等篇則為變雅。然而,鄭玄此說有 所矛盾,屈萬里指出「即使承認毛、鄭之說為合理,而他們所定的詩的時代,已 多半靠不住,如《周南》、《召南》,顯然有東周時詩,他們都認為是周初的作品;
何況毛鄭認為《豳風》諸詩,皆作於成王之世,而鄭氏卻把它列入變風,這豈非 自相矛盾嗎?」67又據孫作雲之考證,《詩經》中最早的詩是《周頌》,大部分是 周成王時代的詩;《大雅》、《小雅》全是西周末年之詩,其中一半左右的詩是周 宣王時代的作品;《國風》絕大部分是春秋初年之詩,有一小部份是西周末年的 詩,另一小部份是春秋中晚期之詩,至於《二南》除有一部份是西周末年的詩,
67 參見屈萬里《詩經詮釋》(台北:聯經出版社,1998 年 1 月),頁 18。
其餘均作於春秋初年68。另屈萬里亦考證「三百篇的時代,就文辭上看,以《周 頌》為最早,大致都是西周初年的作品;《大雅》裡也有幾篇像是西周初年的作 品,而大部分是西周中葉以後的產物。《小雅》多半是西周中葉以後的詩,有少 數顯然地是作於東周初年。《國風》中早的約作於西周晚年,晚的已到了春秋中 葉以後。」69因此,《詩經》中確定作於成王或成王以前的詩,大概只有《周頌》
或少數《大雅》之篇章而已,其餘大部分篇章均作於西周中晚期以後。故鄭玄以 為《周南》、《召南》為文武之作,非也。反而《豳風》的時代較《周南》、《召南》
為早,故以時代先後來區分正風、變風,其說不能成立。至於成伯璵以《周》、《召》
二南為《國風》之正始,戴震以二南為周公所定,而以「四始」乃周公初定之篇 章,亦不能成立。
東原雖在「四始」之義上誤入「正變」之說,然而也能分辨鄭玄區分《風》、
《雅》正變之誤也,如《經考》卷三之〈篇次世次〉云:
〈采薇〉、〈出車〉、〈杕杜〉,漢世有謂為懿王時詩者,據詩中曰「天子」, 曰「王命」,毛鄭解為「殷王」,徒泥「正雅」作於周初爾。茍其詩得乎義 之正,而為治世之正事,何必非「正雅」邪?文王未嘗自稱「王」,成康 以後,昭、穆、共、懿、孝、夷、厲、宣八王,而宣王命吉甫北征曰:「玁 狁孔熾」,則前此二百餘年間,固亦有玁狁崛彊之事矣。宣王之臣皇父謂 南仲為太祖,豈必遠求南仲於文王時乎?文王之臣,亦未聞有南仲者矣。
〈南陔〉已後,則又周初雅樂,未可以今之詩篇次第定作詩世次也。〈節 南山〉以下,舊說以為幽王時詩,朱子嘗疑〈楚茨〉至〈車舝〉十篇為正 雅,錯誤在此。〈魚麗〉、〈采菽〉、〈黍苗〉、〈隰桑〉、〈瓠葉〉同。〈黍苗〉
言召伯營謝,與《大雅‧崧高》皆宣王封申伯事。自〈民勞〉至〈桑柔〉
五篇,舊說以為厲王時詩,然衛武公作〈抑〉,據《國語》,則年九十有五 矣。武公以宣王三十六年即位,作〈抑〉詩之時,雖不必九十五,當在宣
68 參見孫作雲〈論詩經的時代和地域性〉,《孫作雲文集》第二卷《詩經研究》(開封:河南大學 出版社,2002 年 6 月),頁 69-82。
69參見屈萬里《詩經詮釋》(台北:聯經出版社,1998 年 1 月),頁 6。
王以後也。70
〈采薇〉、〈出車〉、〈杕杜〉之詩,篇次屬《小雅》之〈鹿鳴之什〉,依據毛、
鄭之說,屬於所謂「正雅」,乃周初文、武之作也,故《詩序》云:
〈采薇〉,遣戍役也,文王之時,西有昆夷之患,北有玁狁之難,以天子 之命,命將率遣戍役以守衛中國。故歌〈采薇〉以遣之,〈出車〉以勞還,
〈杕杜〉以勤歸也。
《齊詩》、《魯詩》則以為作於懿王之時,《漢書‧匈奴傳》亦云:「至穆王之 孫懿王時,王室遂衰,戎狄交侵,暴虐中國,中國被其苦,詩人始作,疾而歌之 曰:『靡室靡家,玁狁之故。』『豈不日戒,玁狁孔棘。』」亦以此作於懿王之時。
然而,「玁狁」一族,金文見於《多友鼎》、《不其簋》、《虢季子白盤》、《兮 甲盤》等器,除《多友鼎》為厲王時器,其餘三者皆屬宣王之器71。李學勤亦考 證云:「王國維作〈鬼方昆夷玁狁考〉,指出玁狁『其侵暴中國,亦以厲宣之間為 最甚也』,是很有見解的。《多友鼎》是厲王時物,銘文所記是玁狁一次入侵周土 的經過,同史籍所錄相合。不過和宣王對玁狁的征伐卻是不同時期的兩件事。」
72屈萬里亦云:「玁狁一名,西周中葉以後始有之,殷末及周初稱鬼方(王國維有說,
見所著〈鬼方昆夷玁狁考〉)。詩中屢言玁狁,知此乃西周中葉以後之詩,舊謂作 於文王之時,非也。以〈出車〉及〈六月〉諸詩證之,此詩蓋作於宣王之世。」
73按:玁狁與鬼方、昆夷是否為同一種族之異名,尚有疑問。惟考諸青銅銘文,
玁狁一族不見於周初,最早見於西周中晚期厲王、宣王之時,又考諸《詩經》之
〈出車〉「王命南仲」,即《大雅‧常武》「南仲太祖」之南仲,宣王時人。故戴 震認為「宣王之臣皇父謂南仲為太祖,豈必遠求南仲於文王時乎?文王之臣,亦 未聞有南仲者矣。」此言信矣。文王之臣未有南仲者,加以金文及文獻之考證,
〈采薇〉此三詩應非周初文武之作也,亦非懿王之時,而宜為厲、宣之作也。戴
70 收入《戴震全書》第二冊(合肥:黃山書社,1995 年),頁 258-259。
71 參見馬承源《商周青銅器銘文選》(三)(北京:文物出版社,1990 年),頁 284。
72 參見李學勤〈論《多友鼎》的時代及意義〉,《新出青銅器研究》(北京:文物出版社,1990 年),
頁 130-131。
73參見屈萬里《詩經詮釋》(台北:聯經出版社,1998 年 1 月),頁 295。
震批評毛鄭「徒泥『正雅』作於周初爾」,確實指出「正變」說以時代先後區分 之不合理,而認為「茍其詩得乎義之正,而為治世之正事,何必非『正雅』邪?」
主張「正變」以治亂之事為標準,如其〈變風變雅〉一文亦云:「《風》《雅》之 有正變也,所言者,治世之正事,則為正;所言者,亂世之變事,則為變。」74然 而,以治亂之事區別,亦屬籠統,多參入儒家詩教觀,亦不可泥於其間。故今學
主張「正變」以治亂之事為標準,如其〈變風變雅〉一文亦云:「《風》《雅》之 有正變也,所言者,治世之正事,則為正;所言者,亂世之變事,則為變。」74然 而,以治亂之事區別,亦屬籠統,多參入儒家詩教觀,亦不可泥於其間。故今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