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中比友好通商條約》批准之風波
八、 北京、南京中比修約的比較
《中比條約》是北京政府第一個宣布終止之舊約，頒行〈臨時辦法〉， 並已談成新約草案，又是南京政府第一個與舊約到期國談判簽訂之通商友好 新約，實為考察北京與南京修約方針與作為的最好案例。
南京簽署之《中比條約》的條文及附件，當時就遭到許多批評。國民黨 內之北平臨時政治分會及蔡元培、李宗仁都發表文章抨擊之，外交官如王景 岐，商界如上海總商會及上海華僑聯誼會等，也電呈中央攻擊中比新約，認 係外交之新失敗，且違背總理遺教。193時人批評的要點是：
1. 條約中平等互惠諸原則，處處為附件所拘束，使這一類的原則成為空 話。194
189 〈荷蘭戴代辦29日電〉，1928年7月30日，＆〈海牙戴代辦電〉，8月13日，《國民政府外交部》
置於《外交檔案》，03-23-081-02。
190 〈駐和戴代辦2月15日呈〉，1929年3月15日，《國民政府外交部》置於《外交檔案》03-23-081-02。
是則比國可以單方面撤銷訟案，以前對北京政府之說詞，只是託詞而已。
191 〈駐和使館2月28日呈〉，1929年3月27日，《國民政府外交部》置於《外交檔案》，03-23-081-02。
192 〈駐和使館5月29日呈〉，1929年6月，《國民政府外交部》置於《外交檔案》，03-23-081-02。
193 見曾友豪，〈從國際法學的觀點批評中外新約〉，《東方雜誌》，第26卷第14期(上海，1929.7.25)，
頁13。曾友豪，廣東梅縣人，滬江大學畢業，清華官費留學正取。就讀滬江大學時即撰有《社 會調查——沈家行實況》；其後著作頗豐，主要有：《中華民國政府大綱》(香港：香港商務 印書館，1925)；《日本中村進午國際公法例案》(萬有文庫第一集一千種)；《中國外交史》(上 海：商務印書館，1926)等。
194 如1928年12月28日上海《時事新報》畏壘(陳布雷)社論，云：「此次修約，實紹承華會以來各
2. 條約中之關稅部分，不僅適用最惠國待遇，並且適用內國待遇，中國 經濟落後不應承受。195
3. 附件四許比國人民在中國內地居住及享有土地權，爭議最大。很多人 認為領事裁判權既經允許取消，在原則上自可許外僑有內地居住營商 及享有土地權，但中國經濟落後，無法與外僑競爭。196若與日本在滿 蒙之土地權爭議相聯繫，更是後患無窮。197
4. 撤廢除領事裁判權附以條件，主要是在 1930 年 1 月 1 日以前，國民 政府須與比國政府訂立詳細辦法，以便中國對於比國人民執行法權；
否則須待半數國以上承認放棄是項特權時。輿論批評內政無須與外國 商訂辦法，且一年之期限甚促，設對方政府故意留難或延宕交涉，此 種詳細辦法不能如期訂立。198而待半數國家放棄領判權，更屬遙遙無 期，且讓各國聯成一氣。
當時即有學者認為：國民政府一年來之外交，雖不無相當成功，然太失 之軟弱，不能收革命政府外交之實效，以符十餘年來國人廢除不平等條約之 期望。總理遺囑中廢除不平等條約之切望，猶不知於何年始能實現也。199近
國所屢次標榜之空文，而加以一部之具體化，訂立之於正式之條約而已。」曾友豪評論之：「各 項新約最特別的形狀，是條約文本簡單，多不過五條，少則兩條。其中所載平等互惠一類的原 則，處處為條約的附件所拘束。這一類的原則，因此簡直成了一種空話。」曾友豪，〈從國際 法學的觀點批評中外新約〉，頁14。
195 1928年12月8日《京報》，周鯁生〈關於中比、中義條約之商榷〉，轉引自樓桐孫，〈新約平 議〉，《東方雜誌》，第26卷第1期(上海，1929.1.10)，頁16。樓桐孫(1896-1992)，浙江永康 人，早年於浙江法政專門學校法律專科畢業，曾參加討袁運動。後留法，獲巴黎大學法科碩士 學位。1948年為立法委員，立法院秘書長。著有《國家》(上海：商務印書館，1931)；《租界 問題》(上海：商務印書館，1933)；《法治與自由》(獨立出版社，1939)；《法學通論》(臺北：
正中書局，1953)等書。
196 如朱偰，〈一九二八年國民政府修改不平等條約之成績與批評〉，《東方雜誌》，第26卷第2 期(上海，1929.1.25)，頁25。朱偰(1907-1968)，字商伯，浙江海鹽人，朱希祖長子，1925年入 北京大學本科學政治，1929年赴柏林大學，1932年獲經濟學博士，回國後任南京大學經濟系教 授。
197 曾友豪，〈從國際法學的觀點批評中外新約〉，頁19。
198 朱偰，〈一九二八年國民政府修改不平等條約之成績與批評〉，頁25。
199 朱偰，〈一九二八年國民政府修改不平等條約之成績與批評〉，頁26。
年更有學者指出：南京外交部「新訂條約數量上的驚人業績，是用一系列退 讓換來的」。200
若將中比修約交涉連貫考察，將北京、南京外交作比較，結果更讓人訝 異。諸如北京政府為不讓舊約無限期延長，毅然宣布終止舊約，即使退出國 際聯盟亦在所不惜；頒佈〈臨時辦法〉完全收回法權，並得比國同意；談判 新約過程中堅持不給比國最惠國待遇、內地雜居、土地所有權等，比國幾乎 接受。南京外交當局對以上諸點都作了讓步，難怪北京舊人對新約之批評更 為激烈。例如王景岐自始參與終止中比舊約及新約談判，極力主張對比強 硬，他雖與國民黨關係密切，但對王正廷之讓步十分不滿，對中比新約之批 評不僅嚴厲，且一一切中要害。與王正廷友好之北洋外交大老顏惠慶，對王 正廷簽署之新約也不滿意。
經手北京政府與比利時交涉的顧維鈞，與王正廷自巴黎和會以來即有瑜 亮情節，《中俄協定》交涉時更正面衝突，積怨甚深。他在回憶錄中對王氏 之中比交涉有嚴苛批評，云：
南京外交部與比利時公使達成的協議令人相當吃驚。因為協議接受了 中國北京政府一貫反對的內容，……其中一條說，比利時僑民在過去 六十年中依據領事裁判權以及治外法權所享受的保護，將要繼續到享 有同樣權利放棄這些權利的締約國一半以上同意時為止。在治外法權 這一特殊規定上，上述協定使比利時擺脫了原來的困難處境。因為它 無須再為堅持這些特權而承擔任何責任，而把這一棘手問題推給了其 他國家。我感到，在這個問題上，南京政府所採取的行動與北京政府 的政策是背道而馳的。我曾極力設法消除惡性循環，採取行動，創立 先例，向其他國家表明，中國決心盡早廢除不平等條約。然而，南京 政府卻採取了妥協的政策和行動，……中國北京政府與南京政府在同 一個問題上採取的不同政策和態度是令人難以理解的。……我想，南 京外交部在接受比利時方案時，沒有完全理解其含意，也沒有密切注
200 李育民，《中國廢約史》，頁696。
意或研究北京談判的經過。201
當時就有學者比較北京、南京之中比條約交涉，也指出就收回領事裁判權而 言，南京中比新約的條文，當然是比不上北京政府的交涉。202
南京簽訂中比新約之實惠只在於承認關稅自主，並原則上願放棄領事裁 判權，成為義、西、葡、丹各舊約期滿國之先例。事實上關稅自主因日本之 抵制，拖到 1931 年初才實現，去除領事裁判權更是遙遙無期，但南京外交 部為此做出諸多讓步。因此，當時有學者評論云：「不訂新約，中國有益無 損，訂新約，中國有百害而無一利，比國賣空，中國則付實利以買空。」203 南京政府看似豐碩的修約成果，為何如此華而不實，只求表面亮眼的成 績，而在實質上作出種種讓步？原因可能是外交形勢、廢除不平等條約的壓 力以及外交策略的選擇等。
就外交形勢而論，北伐初期國民政府聯俄，高唱廢約，列強深恐中國赤 化，乃迎合中國民族主義激情，鼓勵修約，紛紛對南北政府做出讓步，中國 外交一時頗為得手。但在清黨之後，列強壓力大減，對華改採觀望態度。加 以南京國民政府統一之初，與蘇聯絕交，對日關係在濟南慘案後急遽惡化，
必須聯好西方列強，打破外交形勢的沈悶。當時任職外交部的樓桐孫，撰文 為政府辯護，鼓吹應批准比、義二約，就表明了這種無奈，云：
外交形勢最怕牽制和沈悶，欲打開沈悶牽制的局面，必須先找一、二 國，在不喪權、不辱國的可能範圍內稍予變通，取消特權，而使其他 各國都至無所藉口，一一就範。要廢就廢，若既不能廢而必須修，則 這種變通，似乎是不能免得。比、義等約中允許比、義等國人民在中 國相互的自由居住及享有土地權，莫非就是這種變通罷。……領事裁 判權，因比約曾經我方宣告廢止，並經訂有〈臨時辦法〉收回法權。
而實際上比、義等國對於領事裁判權的利害關係，似又確較他國為
201 《顧維鈞回憶錄》(北京：中華書局，1983)第1分冊，頁358-360。
202 曾友豪，〈從國際法學的觀點批評中外新約〉，頁17-18。
203 曾友豪，〈從國際法學的觀點批評中外新約〉，頁18。
輕。此次訂立新約，定入正文，得到一重書面的正式同意，以解決數 年來雙方的爭執而作他國拋棄領判權的開端與引導，似亦屬外交上應 有之步驟。204
就廢除不平等條約之壓力而論，國民政府自詡實行「革命外交」，遵奉 總理遺教，要在最短期內廢除不平等條約。由於王正廷長期在北洋任職，國 民黨內許多人都質疑他不夠革命，王氏必須在最短期內獲致成果，只能先求 表面成績。當時就有學者指出：「外交當局正在希望列強至少能以平等互惠 的名辭，給中國政府作面子的時候，他們以能得比國政府允許簽押採用這一 類新名辭的條約為標準。要想比國政府馬上承認中國的要求，事實上也不是 容易，況且中央政策是先求外人在原則上能承認平等互惠的精神：緩一步再 求細則上能得實際的利益。」205
就外交策略而論，北洋時期原先與列強集體修約，巴黎和會、華盛頓會 議到關稅會議、法權會議都是走這個路子，但是成效有限。五卅之後，北京 外交部改採「到期修約」策略，宣布終止比、西之舊約，然後一國一國修訂 完整之商約，以創造成功先例，但是此路線最大障礙在於「最惠國條款」。
南京外交改採逐項有順序的策略，先求關稅自主，再求收回法權、租界租借
南京外交改採逐項有順序的策略，先求關稅自主，再求收回法權、租界租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