繼若槻內閣而起的是政友會田中義一內閣，田中一向主張擴展大陸政 策，在野期間，就宣稱北伐之舉已不是單純的內爭，而是造成東亞危機，進 而影響世界和平。他表示「以不干涉內政為藉口而袖手旁觀，無非是放棄我 帝國在東亞之地位，也是坐視東亞大局秩序崩潰於不顧。身為東亞盟主的日 本帝國應以保全大局的立場，更改對支外交，維護我帝國權益。」98從這段 宣言，可知田中的中國政策將不會以墨守成規為目標，反而會以凸顯東亞盟 主之地位為能事。
田中義一組成內閣後，田中自兼外務大臣，他對蔣介石的態度，首見於 1927 年 5 月 20 日發給上海及瀋陽總領事的訓令。在這一訓令中，他談到對
「近日中日政局」之看法：
在南京的蔣介石一派，目前正在積極清共，為恢復國內秩序而努
95 外務省編，《日本外交文書．昭和2年》，第1部第1卷，頁575。
96 池井優，《增補日本外交史概說》，頁155。
97 白鳥令主編，《日本の內閣》(東京：新評論社，1982)，頁162-163。
98 菊池悟郎，《立憲政友會史》(東京：日本圖書センター，1990)，卷6，頁276。
力……若蔣介石能夠持續此一態度，幫助他完成心願，自然是最能符 合我方之利益。假設蔣介石下決心要領軍西進，我等要助蔣一臂之 力，不僅不能讓張作霖或其他北方派系牽制蔣，反而應主動出擊，為 雙方營造和解的空間。99
從此一訓令觀之，可知田中對中國的思維方式，仍未脫離南北對立的窠 臼。在這樣的思維模式下，他對蔣介石定位為在中國南方的友好勢力，將張 作霖定位為在中國北方的友好勢力。以此為前提，假設蔣介石與武漢政府開 戰，支持蔣介石，則為日本政府的既定政策。再則，為了鞏固蔣介石在南方 的地位，在蔣與武漢政府決戰過程中，絕不容許張作霖南下，特別是不允許 張作霖有任何妨礙蔣軍事行動之作為。除此之外，他也希望蔣介石能專注於 在南方發展，與北方的張作霖之間能達成南北分治的妥協默契。
這份訓令雖然不是以武漢政府為主題，但是言下之意，將武漢政府視為 非友好勢力的態度，卻非常明顯。換言之，將中國視為三分天下之日本政府，
其首要政策是以打倒武漢政府為目標，為了達到此一目的，他樂意支援蔣介 石。不過，此一支援政策不是沒有限制，底線則是以山東為界，日本將華北 及東北地區視為禁臠，視張作霖為日本的嫡系，對蔣介石的支持，則以不侵 犯華北為準則。
反映田中義一對中國政策的最佳實例，莫過於他於 1927 年 5 月 28 日宣 佈的山東出兵政策。為了更具體掌握他出兵山東的動機，擬先引用日本外務 省的資料，對出兵前夕的華北情勢，稍做瀏覽。
（一）沿津浦鐵路線上的山東軍已於 1927 年 5 月 21 日在蚌埠附近被 蔣介石軍擊潰，全軍士氣低落已達大局無法挽回之勢，……（二）河 南方面的東北軍因受困於馮玉祥、唐生智等大軍的壓制，已難有作 為……（三）原本態度不明的閻錫山在眼見東北軍大勢已去的情況之 下，現已開始動員，準備在截斷東北軍後退之路的同時，也擬從西北
99〈田中大臣ヨリ上海及奉天各総領事ニ転電アリタシ〉(昭和2年5月20日)，日本外務省外交史料 館藏，《東方会議関係一件：松本記録》，原件。
方面進軍北京。100
從這份日本政府的情勢分析報告，可知張作霖已陷於四面楚歌之窘境。
首先北伐軍從南面進攻，李宗仁的部隊從 5 月 22 日先克蚌埠、臨淮，其後 是一路勢如破竹，於 6 月 2 日直下徐州，迎敵的直魯聯軍張宗昌、褚玉璞等 部是節節敗退。其次，位處於西北邊陲馮玉祥的西北軍則是一路南下，從 5 月 20 日入潼關、5 月 26 日克洛陽，於 6 月 1 日在鄭州與武漢政府的唐生智 部隊會師，讓整個河南已盡入北伐軍之手以外，也使得奉軍在西、南兩側皆 有大軍壓境。而原本處於觀望態度的閻錫山，於 6 月 6 日接受南京政府任命 為北方革命軍總司令，正式對外宣示參戰。101
閻錫山位處山西，他的部隊原本在奉軍的北側，若他領軍東進，猶如甕 中捉鱉之勢，必將會成為奉軍的夢魘。認為張作霖已呈困獸之局，是日本政 府在出兵前夕對中國政局的基本認知。
當時日本在華北地區的僑民共有 23000 名，其中濟南有 2230 名，天津 6740 名，青島 13621 名。投資金額約 2 億元左右，田中義一即以保護山東地 區日本僑民安全的名義出兵。102在南京事件、漢口事件等北伐軍騷擾外國人 的記憶仍鮮明留在日本民眾之際，田中內閣的僑民保護政策，和日本輿論的 期待，深具相互呼應的作用。只是出兵此一決定，引發的最直接之後果，莫 過於華北戰局走向的逆轉。
根據擔負出兵任務的第 10 師團發行的內部文件，其間透露的出兵動機 和出兵成果的評估，與日本政府專注於保護僑民的宣傳，迥然不同。例如，
第 10 師團於 1927 年 8 月所發行的第 1 期「旬報」就提到：
省境之內的南北兩軍對決，戰況已朝向北軍有利之情勢發展，孫軍是 意氣軒昂，於徐州大破南軍，為此南軍雖欲圖重振，但已力不從心。
原本向朝寧進軍的馮玉祥軍，因山東軍的增援不斷，現只得退卻曹
100 〈最近支那関係諸問題摘要(第五十四議会用)：第二巻政治、軍事、山東、武器等関係事項〉，
頁7-8。
101 張玉法，《中華民國史稿》，頁177-178。
102 升味準之助，《日本政党史論》(東京：東京大学出版会，1979)，第5卷，頁137。
州。103
8 月所發行的第 2 期「旬報」，則提及「因北軍在徐州的大勝，已在南京政府 內部掀起強烈追究戰事失利的風暴，蔣介石也為此宣佈下野」。104到第 3 期的
「旬報」時，則記載「孫傳芳的南方作戰頹勢已逐漸挽回，山東省之危機也 已解除，本師團之任務圓滿達成……8 月 30 日下達山東撤兵之命令」。105 誠如第 10 師團所發行的內部文件之報導，出兵的效果顯而易見，既讓 已節節失利的安國軍轉敗為勝以外，更讓原本戰無不勝的北伐軍自此節節失 敗，從山東境內一路潰敗到淮河以南。不過，北伐軍在徐州會戰的大敗，反 而讓原本對立相互僵持不下的南京政府與武漢政府創造了和解的契機。首 先，在徐州會戰之前，武漢政府就因境內農民運動日趨激烈，要求反制的軍 方行動也相繼的層出不窮，在不反共就無法說服軍方的情況下，只得於 1927 年 7 月 15 日召開國民黨中執會，通過取締共產黨之議案，驅逐蘇聯顧問。106 由於武漢政府已決定斷絕與共產黨之關係，也使得與南京政府之間已無意識 形態的對抗問題，雙方的歧見主要還是集中於人事問題。
所謂寧漢分立，主要還是在於蔣介石在沒有得到黨的共識之前，擅自發 動清共行動，進而在南京另立黨中央、另立國民政府之故，對蔣的所作所為，
武漢方面自然視為是叛亂，因此開除蔣的黨籍，免去蔣的本兼各職，下令討 伐，107武漢政府既然將蔣視為頭號叛亂者，蔣的存在，自然就成為南京政府 與武漢政府之間的障礙。
徐州得而復失，蔣介石反攻無功，長江以北要地盡失，處於這等局面之 下，南京政府為求突破困境，與武漢和議之聲頓起。其中，尤以李宗仁、白 崇禧主張最力，蔣也在李、白脅迫之下，只得於 8 月 12 日，辭職出京，翌
103 〈陸軍省昭和二年山東出兵綴〉，日本防衛廳防衛研究所藏，收錄於《昭和二年密大日記附属 書類》，原件。
104 〈陸軍省昭和二年山東出兵綴〉。
105 〈陸軍省昭和二年山東出兵綴〉。
106 郭廷以，《近代中國史綱》，下冊，頁658-659。
107 郭廷以，《近代中國史綱》，下冊，頁652。
日武漢政府宣佈遷設南京，國民政府自此再度合併為一。108
中國內政，但對共產黨在中國的橫行霸道也不能袖手旁觀。因此一考 量，一向堅持反共的閣下若能在中國南方奠下基業，自然是最能符合 日本政府所願。第三、日本政府無意支援張作霖……日本政府之所願 僅止於維護東北地區的治安。111
田中以上的談話，可以展現他意欲傳達的訊息：第一、希望北伐軍以華 中地區為界，以不進入華北地區為要。第二、反共為日中兩國共享的普世價 值，日本支持蔣介石的反共政策。第三、中國東北是日本的勢力範圍區，中 國必須尊重日本在東北的特殊權益。
對於田中的建言，蔣介石的回答，可簡略概括為以下 2 點：第一、若不 持續推展北伐政策，南方內部反而會有發生內亂的隱憂；第二、中國之所以 會有排日行為，是因日本政府支持張作霖……，為消除中國民眾之誤解，日 本有必要幫助我等，讓革命早日完成，若能如此，東北的問題也容易解決，
排日的現象當也可絕跡。112
蔣介石的回答所要傳達的兩個訊息，一是他將繼續推展北伐政策。另一 是他希望今後日本政府不再支持張作霖，將支持張作霖的力量轉而支持國民 政府。蔣介石是在與田中會談 3 天後，於 11 月 9 日啟程回國。誠如會議記 錄所顯示，雙方的會談，沒有交集也沒有針鋒相對，各行其是各自保留行動 空間，似乎是此次會談的最大共識。
在與蔣介石會談之前，田中義一為了凝聚日本國內之共識，早就於上任 後的 2 個月，在東京召開了「東方會議」，將日本駐中國的公使及駐中國各 地的總領事，外務省的次官及各相關部門的局長、關東軍及朝鮮總督府代 表、陸海軍次官及各相關部門的局長全部聚集一堂，113在分析國民黨崛起後 的中國變局之際，也為今後日本政府的對華政策培養共識。
東方會議於 6 月 29 日召開，7 月 7 日結束，歷時 9 天。以總理及兼任外
111 外務省編，《日本外交年表並主要文書》，下卷，頁103-104。
112 外務省編，《日本外交年表並主要文書》，下卷，頁104-106。
112 外務省編，《日本外交年表並主要文書》，下卷，頁104-1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