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日華於《題畫冊》中說:「但得終身啖白飯、羹魚、法酒、精茗,家有藏 書萬卷,石刻千種,長年不出戶,亦不引一俗漢來見,如此七八十年即極樂國人 也。」87如李日華所言,能夠擁有萬千收藏相伴終老,是明代文人的普遍想法,
收藏對他們而言,已經不是僅僅為興趣嗜好,同時代表了社會地位。並不是將收 藏置於一種功利手段,而是於明代文人日常起居生活間,以魏晉南北朝隱逸清尚 風格作為目標。不問世俗,游獵於藝術裡,更能襯托出個人涵養的高低。這已成 為一股社會風氣,一種群體意識,至於個人以此沽名釣譽的動機似乎已不是那麼 重要了。如此心態下,也促進士人有意識地收藏「傳家寶」。不同因緣際會下,
無意間形成的傳世珍品,明代文人賦予藝術品一些個人或家族歷史意義,企圖使 之流傳,其心態確實可議。從歷史長時間發展來看,文物被有意識、有效地保存,
當然值得大書特書。然而私人保存,必須得承擔「家變」或「國難」等可能終止 收藏的變因,或收藏散佚與殘損的風險。
這種收藏名畫的心態,在明代文人中,比比皆是。「徐晉逸藏實父《蓮溪漁 隱圖》一軸。絹本淺絳色,細潤之極,亦復清逸超群,實為仇畫第一品。今歸其 弟太沖矣,至今尚在夢想。」88徐晉逸收藏有仇英的《蓮溪漁隱圖》一卷,是仇 英畫作中的代表,不過張丑一直夢想要得到它。而部分收藏家和文人過於喜歡某 畫家或是某類的作品,就特別致力於收藏該類,並且以能收藏齊全為幸事。如李 日華,「雪舟僧喜藏雲林畫,暇日出觀,余得一一錄其題語,時一玩之,以當過
86明‧陳繼儒撰,〈又題董宗伯畫煙江疊障圖〉《白石樵真稿》,《四庫禁毀書叢刊》集部,66 冊(據 北京大學圖書館藏明崇禎刻本影印)卷 16,頁 27。
87明‧李日華,《竹懶畫媵》,《李竹嬾先生說部全書》(台北:國家圖書館藏,據明啟禎間檇李李 氏家刊清康熙乙丑(二四年)修補本),卷 2,頁 11 下。
88〈仇英〉《歷代書畫舫》,頁 19 下。
屠之嚼。」89他們也因各自的眼光與因緣,對某件藏品情有獨鍾,這是屬於愛好 的心態下所收藏與保存。
明代鑑賞風氣助長下,對藝術品所以能流傳,文人自有一傲鑑賞標準。他們 品評流傳的收藏品,並提出自己看法,說明何以流傳之理由。如品評《江山雪霽 圖》:「慧鑑,姓徐氏。杭人,善書及畫,居惠山。傳有《江山雪霽圖》,珍為 逸品。」90「逸品」之稱,乃是作者為其流傳所審定之價值。李師訓之子李昭道,
以絕妙山水畫聞名,「李昭道山水妙絕,名噪開元天寶間,……獨此卷精巧煥發,
流傳五百餘年,而神物猶在,應有呵護之者,余嘗見仇寔父《海天落照卷》,蓋 摹昭道筆,正與此卷相類。」91但僅此一卷流傳後世。陳繼儒曾看過仇寔父的《海 天落照卷》,就是描摹李昭道此卷。我們可以說,品鑑畫作的流傳,在某一程度 上,可為明代文人收藏者指引一盞明燈。故此,文人亦可由此類,預言某藝術品 是否能流傳,如范鳳翼給楊贊皇的信中就提到:
……近之佳畫入神,思求未得,尚待駕回。切想人欲長生萬古不朽,
惟文章是然,人物、山水、花鳥皆與天地合,則畫亦與天地合,其精 微生氣,畫即文章。晉魏六長,唐宋元明,凡畫譜所載,盡多奇品,
如湌霞茹芝于層城方壺中,雖或形以久亡,名卻不與形亡,真可謂長 生萬古矣。吾兄之畫,今已無上,當不遜沈、唐、文、陳諸公,且不 徒應人手筆,還當靜歸使畫品入禪,將與顧、陸、張、吳下至米、蘇、
高、倪並垂不朽為妙。近里中釋修去,非俱學此道,皆佳望吾丈同引 進之可耳。久未修候,特作俚言布思,仰惟垂鑒臨風,豈任神馳。92 范氏本著他對楊氏圖繪之鑑賞,認為兄長的畫也能與米芾、蘇軾般的流芳萬 世。再如張丑所記:
廷美《秋山水閣》一軸在予家,按題為東禪寺福公作詩文、書畫皆精,
足稱四美具也。又見廷美夜景小幀,筆法尤精。題云:「中秋對月思
89明‧李日華,《六研齋筆記》(台北:國家圖書館藏,據明啟禎間原刊本),卷 3,頁 31 下。亦 有相同之例:「張長史草書《蘭聲帖》,字如掌,雄宕高逸,出於天成,終日玩之,不能釋手,
文氏父子跋之,蓋唐跡之無可疑。」
90明‧漢高彪,〈方外〉《梁溪書畫徵》,《中國書畫全書》3 冊(上海:上海書畫出版社,1992 年 10 月 1 版),頁 306。
91〈跋小李將軍畫卷〉《白石樵真稿》,卷 16,頁 4 上。
92明‧范鳳翼,〈與楊贊皇〉《范勛卿文集》,《四庫禁燬書叢刊》集部,112 冊(據北京圖書館北 京大學圖書館藏明崇禎刻本影印),卷 4,頁 23 上-下。
親圖,成化戊子(四年,1468)彭城劉珏畫。」相傳寫贈沈啟南者,
今在顧氏。二畫堪為伯仲。93
而這兩幅畫現分別藏於張丑家及顧家,兩幅的優美難分軒輊。由此可知,明 代文人鑑賞之風已完全實踐在生活之中,而影響所及,他們對於畫作所以流傳之 因,流傳應具備何種藝術條件,有了自覺的發現與體悟,而對於收藏物的鑑賞則 使這種自覺更加鮮明。
理性之外,情感的因素亦促成畫作的保存與流傳。能為「傳家之寶」,必定 此畫作與家族有特殊的情誼。對於畫作者與收藏者而言,若能再次見到自己送出 或轉手送售之畫作,那一份欣喜驚訝,自是難以言喻。祝允明記載:「杜君九歌 圖,向僑余舍,手造藏四十年矣,今持歸吾。子儋以詞賦不遇者靈均,以詞賦遇 者長卿,長卿視屈,猶子視父也。」94杜君的《九歌圖》向來是放在祝家,收藏 了四十年,今日才將它歸還。這種感嘆光陰荏苒的情懷,藉著重遇多年前的創作 而激發出來,點出了收藏保存圖畫時重要的感性因素。
此外,「失而復得」的情緒,更能使人加倍珍惜難得重新擁有的作品。在此,
藝術的成分高低已墊居於情感因素之後。據載:
先大王母,方以嘉靖改元週甲子,有繪《蟠桃圖》為壽者曰:「張環 筆力遒細,有宋元人風慨,而世不多傳。」其品故在妙能間,上有序,
侍御改亭先生作,大王母弟也。詩于左者曰:德興訓導周秋汀瑞、餘 干令關時望雲、瑞安訓導鄭子充近仁;右上:杭令高歸田以政、樊府 教讀王真愚;下則僉憲周鶴村、孝廉吳純甫中英,皆當時知名士。圖 藏先九德家,萬曆癸丑(四十一年,1613)光甫弟歸。予自先君歿,
不幸廢視,家藏殆盡,得此如還珠返璧,悲喜不勝,亟付裝潢家,表 而新之。久雨初晴,將命桐曝書畫,復紀其事,屈指春秋,蓋九十四 年于茲矣。萬曆甲寅(四十二年,1614)四月初五日。95
圖畫原藏於九德家,後光甫將其送還張大復,這個時候張大復之父已仙逝,
而家裡收藏多已失佚,這時突然得回這幅畫實在令人不勝唏噓。要將這幅畫重新 新裝裱收藏起來,屈指一算,據上次裱褙的時間已九十四年前了。以上事件,很 清楚地表現出明代文人對於失而復得畫作的珍惜,附加著一份作者家族的時代流
93〈劉珏〉《歷代書畫舫》,頁下。
94明‧祝允明,〈九歌圖記〉《懷星堂全集》(台北:國家圖書館藏明萬曆己酉(三十七年)吳縣 知縣陳氏刊本),卷 24,頁 15 上。
95明‧張大復,〈張環蟠桃圖〉《梅花草堂集筆談》,《四庫全書存目叢書》子部,104 冊(據中國 科學院圖書館藏明崇禎 3 年)卷 11,頁 25 下-26 上。
變,與對先人的懷念,有感於事異時移之迅速變遷,此圖畫成為家族共同記憶,
紀錄著歷史腳印。由此更一代傳承一代,奉之為「傳家之寶」。
中國家族素有的家門、家規與家風一旦形成,即可能成為後代的規條或家 訓。「傳家之寶」亦是,它代表著家族的精神與歷史,後代子孫自有無條件捨身 保存與傳承責任。以孫慎行(1564-1635)為例:
家有唐張公藝《九世同居圖》一軸,相傳以為姑蘇周巨作也。……先 君貧居至鬻田宅為朝夕,獨不忍鬻畫。……人覩孤兄弟又皆椎朴無玩 好,且官貧何不以是鬻?嗚呼!先君不忍棄之昔,而孤兄弟獨忍棄之 今乎!96
孫家藏有唐朝張公藝《九世同居圖》軸,從祖父輩傳至父親,孫父不見得會 鑑賞,但就算窮到要變賣田宅,也不忍心賣掉此畫。後來父親死了,孫氏兄弟亦 不敢求售。就像是歐陽修對《七賢圖》,蘇東坡於《四菩薩閣》之眷戀,皆為了 保存父親的遺願。而張公藝《九世同居圖》為古今所推崇,理當保存而為傳家之 寶。再者,朱吉也提及:
洪武己巳(二十二年,一三八九)夏四月,吾兄復吉擕其子珪歸,自 寧夏省墓,持先世《睢陽五老圖》一卷。宋元及今薦紳先生多題識于 後,令吉寶藏于家。嗚呼!斯卷相傳幾三百載,吾兄間關萬里者又二 十餘年,恆與身共,幸獲無恙,吉敢不肅承寶藏哉!……大明車書萬 里,故能返此圖于鄉梓,吉也敢不承寶藏哉!雖然欲知先世之烈,每 一拜圖而興孝思者,豈可使此有而彼無哉?因重繪副本,錄諸題咏,
吾兄持還以示珪、璠。庶幾吾子若孫共保家世于永久也。是歲八月望,
弟吉端肅拜書。97
朱吉收藏《睢陽五老圖》,這幅圖畫已流傳近三百年,再加上兄長行遍千里 帶回,怎麼敢不好好收藏?朱吉叫人重新畫了副本(摹本,書畫原作的臨摹複製 品。摹本一般是為了保存原作又利於流傳而製作的。由於臨摹人水平不同,摹本 接近原作的程度也不一。在書畫原作失傳的情況下,有些摹本對研究原作也有一 定的參考價值。),兄長拿回家去後交給兒子,並希望後代子孫可以永久珍藏。
此即是對「傳家」之畫的責任。畫的藝術成分顯然已被情感凌駕,傳承的家族榮
96明‧孫慎行,〈家行‧畫記〉《玄晏齋集》《四庫禁燬書叢刊》集部,123 冊(據北京大學圖書館 藏明崇禎刻本影印),總頁 90。
97明‧朱吉,〈題睢陽五老圖〉《三畏齋集》,《四庫全書存目叢書》集部,26 冊(據復旦大學圖書
97明‧朱吉,〈題睢陽五老圖〉《三畏齋集》,《四庫全書存目叢書》集部,26 冊(據復旦大學圖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