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閱讀與書房
林文月曾表示自幼即喜愛文學,其後攻讀中國文學,研究並教授中國文學,
數十年如一日,浸淫其中,充實而自得。讀書教書或寫文章,為生活中的一大部 分,甚至是全部。110 林文月的閱讀興趣從小就萌芽深植,<記憶中的一爿書店
>寫的是她讀日本小學時途中必經的一間書店,從一開始好奇欲窺大玻璃窗內的 寶藏,到進入這座書城後,便開始情不自禁流連其間,滿足地吸嗅扉頁間散發的 芳香:
我最喜歡嗅聞那些印刷精美的新書,那種油墨真有特別的香味!一邊看 出一邊聞書香,小小的心裏覺得快樂而滿足,若不是壁上有鳥鳴的鐘聲,
真怕會忘了肚子餓忘了回家哩。111
如同她曾自言:「許多事情一經牽纏,便沒有什麼終點可言。」書緣與書情,便 從那時開始進駐長長的一生。112
愛書、看書、藏書,書籍的氾濫到了一定程度,不得不予以調整收斂。整理 割捨書冊的過程,依戀難捨,其間不免翻閱回味,多了一曾感性的顧慮。<書情
>與<三月曝書>便是坐擁書城時整理書冊的感懷:
109 莊宜文,<在沒有疆域的國度──林文月的閱讀天地(下)>,《聯合報》,第 41 版,1997 年 12 月 23 日。
110 林文月,《夏天的會話‧自序》,天津:百花文藝出版社,1997 年 8 月初版,頁 1。
111 林文月,《遙遠‧記憶中的一爿書店》,頁 22。
112 莊宜文,<在沒有疆域的國度──林文月的閱讀天地(上)>,《聯合報》,第 41 版,1997 年 12 月 22 日。
我一邊鋪排書冊,一邊隨手翻閱,身體也跟著一本本的書移動,不覺地已 在院子裏來回過幾度,背後感覺到暖洋洋舒暢極了。……而臺北居大不易,
雖非大庭廣宅,能擁有屬於自己的一方庭院,已足堪安慰,又有線裝書若 干,未必善本名版,能這般偶爾翫賞,更是何等幸運。113
退休旅美後,她仍以閱讀為生活的第一,<陽光下讀詩>即是此時的她閒適 且豐富的閱讀生活之翦影。沐浴在春風微寒的陽光下,翻弄閱讀一本英譯的中國 古典詩集,經由英國文士威利的譯文牽引,再去溯源中國的古詩,林文月雖感覺 有些複雜而奇妙,仍十足肯定此書譯者對譯事的認真堅持:
從未到過東方而熱愛東方文化的學者,將他一生的大部分時間貢獻給東方 文學的譯介。他必然是經由文學而與許多東方的古人神交,不忍將自己心 儀嚮往的美好獨享,故而仔細琢磨,一字一句將那些中文或日文翻譯為他 自己的語文。114
同是譯者身份的林文月,贊同譯介的真義首重於與人分享自己閱讀的感動,而非 特重翻譯別人認為應該或重要的書。愛書、藏書、看書、譯書,書,以各種各樣 的語言與林文月在生活中交談。
不同於許多學者以研究室為家,林文月的讀書處所,卻是在家裡。書房是她 最自適的閱讀天地,即使現今旅居國外,在地球的兩端──美國與台灣,都各有 間書房。多數的讀書生活在書房裡進行,自然地,書房也成為她尋求心靈澄靜之 所在:「午後書房靜坐,放置一杯熱茶於案頭,頗有些定心功用,而當閱讀略感 疲憊之際,或寫作靈感困躓之時,更可藉細啜以為調劑。」115藉古典的書房與層 層的書籍達到心靈的安頓與愉悅,安然舒心流緩在<我的讀書生活>中:
113 林文月,《午後書房‧三月曝書》,頁 8-9。
114 林文月,《回首‧陽光下讀詩》,頁 4。
115 林文月,《午後書房‧午後書房》,頁 14。
鎮靜我心者,另有坐位左側稍遠處的書櫥中散放出的幽香。每天早晨進書 房,先點燃一柱香在母親遺像前,聞著那香味,髣髴母親並未離去,始終 含笑伴我讀書。寒冬夜讀,新沏一壺茶於案前,茶香微微,水氣裊裊,愈 添增讀書之樂,倘若有所領會,忽有一得,其樂更無窮了。116
兩坪半大的書房,雖不寬敞,甚至帶點微暗,卻是林文月最自在的空間。不只是 看書寫作,許多屬於個人的事情都可在書房裡進行。<午後書房>一文呼應到:
重讀遠方的來信,想像友朋的近況;甚而什麼念頭都沒有,只是空白的發呆,也 是人生的片刻。在寧謐的書房內,我就是我自己,不必面對他人,無須偽裝,自 在而閒適。117林文月引領讀者步入她那屬於自己的小天地--一間比上不足比下 有餘的昏暗書房,我們卻可感知那是一個充滿智慧的空間、也是寂寞自在的所在
,感受到身為學者文人的枯澀、閒適與優雅,盡在其間。所以<林文月論林文月
>她再次重述讀書、書房之於她的重要和意義:
大概面對自己書房裡的桌子,被眾書圍繞,是她最自然安適的時刻罷。不 必介意他人的眼光,不必張惶失措,而文字裡的她,也確實比現實中更勇 敢而恆毅。她不喜歡談論女權婦運等大題目,讀書寫作時甚至於忘我、忘 了性別,只是勤懇真摯地面對古今最有才質的人物,意欲見賢思齊,提升 自我。118
英國女小說家維金尼亞‧吳爾芙(Virginia Woolf)生前有個願望,但願擁有一 間自己的房間,她認為女子如想寫作應該有一間屬於自己的屋子。119恰巧且較之
116 林文月,《交談‧我的讀書生活》,頁 61。
117 林文月,《午後書房‧午後書房》,頁 17。
118 林文月,《回首‧林文月論林文月》,頁 202。
119 吳爾芙說:「如果你要寫小說或詩,你一定得有五百鎊的進款,同一間門上有鎖的屋子。」參 見維金尼亞‧吳爾芙著、張秀亞譯,《自己的屋子》,台北:純文學出版社,1973 年 4 月初版,
頁 134。
幸運的是,林文月擁有自己的「午後書房」,書房就是她自己的屋子,對她來說,
那裡不但是實際的安適居所,也是心靈的自在天地。
二、人與書的交談
「書,不言語嗎?書,正以各種各樣的語言與我們交談著。」120簡短數語,
顯出了林文月與書的交會情感。與書的奇妙際會,常為她平淡的生活帶來莫名的 喜悅與滿足。<一本書>描寫她在陰沉的元旦假期,偶然閒步台北的古書店,與 一本外表老舊、絲毫不起眼的日本現代詩集相遇之經過。不見書腦的破舊書中,
隨興瀏覽半世紀前泉浩郎等那些不認識的作家們所寫的詩章,林文月內心的情思 隨感動而澎湃:
多麼幸運,過了不知幾多年後,我遇到了那一本書,閱讀那一些文字,於 是,文字都還原成為他當初的聲音,進入了我的心象裡,讓我分享了那種
「滴落不已的回憶」和「徒然的感情」。我聽見泉浩郎對我的交談,如此 真摯,如此誠懇。121
奇妙的因緣,讓林文月文月遇到了一本書,得有機會閱讀一些文字,豐富了她的 生命。2005 年開始她遂將與書的往事記憶,或寫師長與前輩,或寫親人,一一 召喚而成文字的紀念--《寫我的書》,是部書與人交談最豐沛的體現。
《寫我的書》以書出發,一邊評述書的內容,一邊交代書的來歷,終以懷念 作結。書,本身有鮮活的生命,並且與林文月的生命緊密的關涉著。她重讀這些 書冊時,牽動心情的,不只是書的本身,更是關涉那本書屬於個人的記憶懷念。
所寫對象,未必是善本孤冊,多數只是平凡普通的書,然而都是林文月書房裡的 一部分,對她有特殊的意義和感情。重新翻閱時,猶如翻閱自己的生命,種種的
120 林文月,《回首‧陽光下讀詩》,頁 7。
121 林文月,《寫我的書‧自序》,頁 9。
情緒,時則愉悅美好,時或感傷激越。122<《文學雜誌合訂本》>乃敘林文月凝 睇兩卷數十年前的《文學雜誌》合訂本,翻閱各期目錄,許多教導幫助過自己的 師長與前輩,如當時主編夏濟安先生和支持最力的葉慶炳先生,他們的影像歷歷 目前,使她不由地引發蒼涼之感:
如今,我面對封面散脫、書脊糊褪、紙張泛黃的兩冊《文學雜誌》第一卷 和第二卷的合訂本,宛若照見自己年少的片段時光,依稀是青澀羞赧的,
又髣髴是堅定自信的。 123
書房裡的一些部分,對林文月都極具特殊的意義和感情。故與書重逢的歡欣 喜悅,隨著思緒的追溯憶往而逐漸沉澱,轉趨迷惘感傷。<《日本書紀古訓攷證》
>寫三十年前,林文月偶然代表臺靜農老師探望其故友楊聯陞教授,獲贈楊教授 轉贈神田喜一郎教授精印的力作《日本書紀古訓攷證》新訂本。而今重閱此書,
心情早已迥異昔往了:
時光悠悠,可敬的長輩們已經先後作古。文字雖然默焉無聲,卻又留傳著 他們的學問風範與情誼,如此印象鮮明,如今令人感動。124
可敬慕的師長和前輩們,其典範景行,林文月透過書的重新翻閱,再次與 自己的生命交談。關涉書的記憶和懷念,林文月擴及亡故五年的丈夫,<《郭豫 倫畫集》>一文寫五 0 年代,郭豫倫等「五月畫會」的成員,在台灣現代畫壇創 新的表現。收集他 1967 年至 1968 年的八幅油畫冊子《郭豫倫畫集》,是一系列 以荷葉為主軸的畫,融有東西藝境的旨趣。至今回想這畫冊,林文月悠悠地道:
122 前揭書,頁 10。
123 林文月,《寫我的書‧《文學雜誌合訂本》》,頁 59。
124 林文月,《寫我的書‧《日本書紀古訓攷證》》,頁 95。
三十多年過去了。時間似悠悠又匆匆,而人事變幻莫測。二 oo 四年春季,
我出版三本書。豫倫既已無法為我設計封面,遂採用了《郭豫倫畫集》內 的三幅作品:「So Green」、「Joyance」及「Drifting」為我三本新書的封 面,算是又一次小小的紀念畫展吧。125
寫我的書,所寫的對象多是平凡普通但別具意義的書,書寫的同時,自自然 然呈現人事的記憶,例如其他篇章:<《莊子》>、<Lien Heng(1878-1936) Taiwan’s Search for Identity and Tradition>寫愛書細讀的外祖父連雅堂、<《奈都夫人詩全 集》>寫專攻印度文學的糜文開教授其認真治學的態度、<陳獨秀自傳稿>寫臺 靜農先生與陳獨秀患難堅貞的交往、<《清畫堂詩集》>寫鄭騫先生勤寫作詩。
人與書的交談,何嘗不人與人的心靈應對?林文月寫「我」的書,就是她生命之 書的真誠呈現。
三、知識份子的襟抱
三、知識份子的襟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