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林文月散文的創作主題
林文月的散文創作題材，除了第一本散文《京都一年》通書是外在的遊記，
其餘的散文集多屬內在的抒感隨筆、文學評論與翻譯相關的文章交互輯成。散文 隨筆題材常圍繞書寫她身邊的人、事、物，對林文月來說，她的生活很簡單，人 生中也比較缺乏重大事件，因此平易親切的生活題材對她來說是較容易發揮的。
此外，文學評論與翻譯相關的文章，則是林文月學者與譯者並兼的另一面心境呈 現，亦是構成她散文鮮明獨特的原因。本章分五個小節，分別就林文月不同的創 作主題作歸納整理，並就文本加以分析。
第一節 海天遊蹤
「遊記」是林文月散文書寫中一項重要的成績，所佔的比重份量甚高，從最 早《京都一年》到晚近《回首》，至少有三十一篇之多，1質量和規模都極為可觀。
依鄭明娳的觀察：「遊記是以記遊寫景為主要內容的散文類型。它通常是作者遊 歷陌生地域的主觀記敘，有明顯的敘事秩序；而且作者脫離了日常生活固有的生 存空間屬於一種特殊體驗，它的篇幅可寬可窄，有的可有組織地擴展至數萬言 以上。」2林文月的旅遊散文足跡遍及台灣、日本、美洲、歐洲等，廣闊且多姿。
以下依她在題材主題不同的發揮展現，將其遊記散文分成三類：
一、文化風俗的記實
余光中在＜中國山水遊記的知性＞一文中強調史地資料、文物記載在知性遊 記的不可缺，作家兼學者，遊記有時也通於地理學、風土記，而相當程度的「客
1 按《京都一年》有 14 篇、《讀中文系的人》有 3 篇、《遙遠》有 5 篇、《午後書房》有 5 篇、《擬 古》有 2 篇、《作品》有 1 篇、《回首》有 1 篇，共計 31 篇。
2 鄭明娳，《現代散文類型論》，台北：大安出版社，1987 年 2 月初版，頁 220。
觀」，對素有寫實傳統的中國遊記，是必要的。3同樣身為學者，不同於陳之藩旅 行書寫作品中的沉重哀傷與余光中的思鄉情緒，早年林文月的第一本散文《京都 一年》，在嚴謹考證、翔實描繪中，呈現旅行文學另一種平淡舒緩的風格。4《京 都一年》所收的是林文月遊覽日本京都的隨筆十三篇，以京都的種種節令行事、
古剎名院等為主題。雖是隨筆，但每篇的字數多達萬字上下，內容充實、材料豐 富。當時林文月的寫作方式，乃先定題目，再圍繞著題目下筆，且盡量寫詳細，
有如學者進行研究般的謹嚴。5
民國六十年，在當時台灣尚未開放出國觀光的政策下，林文月憑少數得以出 國的幸運旅人之姿，從自己親歷的國際交往中取材，記述異國所見所聞，為當時 的文壇帶來另一種不同的風格。6旅人去一個全新、陌生的環境，所感到驚奇喜 悅的，未必單是當地的自然風景，人物、風俗、各種社會環境，有時比起山光水 色能予人更新鮮的印象、更深刻的刺激。林文月以她深諳日本語言文化的專長，
再加上本身豐富的學養，深入觀察日本京都的人情習俗。
《京都一年》裡，林文月採洋洋灑灑、鋪陳掩飾之方式，表現她獨特的遊記 寫法，例如寫舊書店，她便逐家訪視作紀錄，再進行整理，若遇到當下無法解決 的問題，便到圖書館找資料。由於花了相當多的功夫在蒐羅、求證，因此這些篇 章不僅提供怡情之興，且具有學術價值。如＜歲末京都歌舞伎觀賞記＞一文，描 寫歲末觀賞京都歌舞伎表演時，不單單只形容觀賞表演的過程，甚至還以大篇幅 描述日本歲末的生活習俗、歌舞伎的發祥源流、表演場所及器具的詳細考察等相 關內容：
在十二月的寒風拂過鴨川的水面時，京都居民的心底卻另有一種興奮與期
3 余光中，《從徐霞客到梵谷》，台北：九歌出版社，1994 年 2 月初版，頁 59-60。
4 陳室如，《出發與回歸的辯證－－台灣現代旅行書寫研究(1949—2002)》，彰化師範大學：國文 所碩士論文，2003 年 1 月，頁 40。
5 蔡詩萍採訪、王妙如整理，＜命運眷顧+個人才具：專訪林文月＞，《中國時報》，第 37 版，2000 年 3 月 21 日。
6 60 年代散文的主力，為經歷大時代的轉變，以較平靜的心情寫出個人以及國家之感的作品。
70 年代則是鄉土文學的天下。林文月的旅行書寫作品，在當時則具有不同的解讀意義。
待，那就是綿延三百餘年傳統的年終歌舞伎大表演。京都是日本歌舞伎的 發祥地，自從慶長(後陽成、後水尾天皇年號，西元 1596-1615 年)初，由 出雲巫女阿國在京都的「四條河原」策劃演出歌舞伎表演以來，這個古典 藝術的年終大表演即成了京都市民每年歲暮不可或缺的一大盛事。7
以京都的節慶、穿著、飲食、書店等為題材，林文月常由所接觸的生活層面切入，
以掌握日本迷人的神韻風貌，《京都一年》成為一部體現日本歷史和文化的旅行 文本。
遊記，在鑑賞風物之外，常引帶出人生的哲理或是歷史宗教之情。一流散文 家的筆下，知性可以轉化為感性，不但不會成為感性的阻礙，反而能刺激作者的 想像，盡情發揮，8遊記因此兼顧了知性與感性之美。林文月的遊記散文就是知 性與感性結合不悖的，以＜訪桂離宮及修學院離宮＞為例，她在引領讀者尋幽覽 勝後，心中湧起對古蹟保存之關切：
據云，此處原是一角枯山水，本來也有一座茶亭，然而年代已久，亭與庭 皆廢，僅保存故跡，供人憑弔。面對滿目荒涼，我倒覺得此時無物勝有物，
設若觀光當局自作聰明，於此重建新茶亭，整個園景必定破壞無疑。空無 一物，何嘗不充滿歷史呢？我想臺北市僅存的古蹟──舊城門，每隔若干 年就要被油漆一次，實在是一件遺憾的事情。古蹟之所以可觀，乃在於有 其古舊面目，古羅馬競技場的殘垣斷壁，每年照樣吸引各地的觀光客，便 是這個道理。我想日本人也懂得這一點，所以寧使這一區保持荒廢，卻不 必勉強重建。9
7 林文月，《京都一年‧歲末京都歌舞伎觀賞記》，台北：三民書局，1996 年 6 月重排初版，頁 26。
8 余光中，《從徐霞客到梵谷》，頁 53-54。
9 林文月，《京都一年‧訪桂離宮及修學院離宮》，頁 47-48。
雖以客觀、冷靜的文字敘述為主，但《京都一年》卻不是浮泛的報導，林文月一 方面深刻描繪日本的歷史、文化和民俗，一方面也具體抒發了自己的感受，看得 出來，她一開始就對散文創作抱有極大的熱情。她在＜我的三種文筆＞一文承認
：「說實在的，我個人覺得在這本遊記所用的心思，絕不下於正業『唐代文化對 日本平安文壇的影響。』」10正由於這種對古蹟文化的執著與堅持，林文月的遊記 寫作，才能跳脫一般表面化的浮泛報導，能更深掘京都多樣的風貌。
林文月深入記實異國風物習俗的旅行文學，以《京都一年》為主要的表現外，
《擬古》中林文月參觀日本佛教聖區平泉所寫的＜平泉伽藍記＞與造訪美國加州 北部一所俄國正教教堂的遺跡所記之＜羅斯堡教堂＞兩篇遊記，題材亦屬同類。
這二文記寺院教堂的建築特色、述歷史餘韻、傳相關人物，林文月以中國北魏楊 衒之鉅細靡遺的《洛陽伽藍記》作為行文的範本，仿傚楊衒之正文與子注巧妙配 合的筆法，來容納她所要表達的整體。例如在＜羅斯堡教堂＞一文中，描述參訪 羅斯堡教堂內，林文月赫然發現清末中國的茶具以及當年留下來的茶磚，接著便 於正文旁以子注作註解說明：
茶磚與髮絲之存留羅斯堡內，顯示清代末葉中國商人已有與俄國人通商之 事實。當時有貧窮之中國男女出賣頭髮，以換取錢財。髮絲摻入其他材料 中，製出之捕魚網，十分堅固耐用，故為漁獵之俄商所樂用。想像為區區 之數而出賣受諸父母的身體髮膚者，做為中國遊客，怎能不為之鼻酸感慨
。11
正文與子注巧妙的配合，將時間場景彷彿拉回了百年前的清代，見證了中國的歷 史文化。
一篇成功遊記的首要條件是獨特的視角，讀者不再滿足於純粹景物的敘述，
10 林文月，《交談‧我的三種文筆》，台北：九歌出版社，1988 年 2 月初版，頁 116。
11 林文月，《擬古‧羅斯堡教堂》，台北：洪範書店，1993 年 9 月初版，頁 137。
而是期待作者提供他觀看世界的方式以及其他的思考。換言之，遊記所開啟的閱 讀視窗，其實是旅人自我和外在世界所衍生的對話，因此我們可以從遊記閱讀到 作者的文化背景和意識型態。12欣賞焦距不同於徐志摩的＜翡冷翠山居閒話＞以 奔放多情的筆觸留住山嵐樹靄、水流花動，林文月寫翡冷翠，隨著歷史與文學藝 術的聯想，在豐盈的美之饗宴裡，平衡著相當分量的知性與理性：
蒼老，但是精緻，這是翡冷翠的建築給人的印象。譬如說百花聖母瑪利亞 教堂四周圍無數的大理石像，以及不留一點空隙的精雕細琢的圖紋，如何 來形容才恰當呢？也許只能說「嘆為觀止」；……但翡冷翠多雨，使大理 石的精緻建築轉為黯淡。為此，每四年就得清潔修護全城的藝術殿堂。翡 冷翠的祖先們藉大理石展現了他們的天才光芒，翡冷翠的子孫們便有責任 辛勤的維護，使那光芒永照人寰。13
在今昔對比中，林文月不能不斤斤然於這文藝復興時代古城的蒼老與精緻，在歷 史與藝術的巡禮時，也不能不起千古歲月悠悠、人類智慧不朽的觸動。14觀得翡 冷翠後代子孫辛勤維護藝術殿堂的用心，林文月希望我們也能反思維護古蹟的做 法。
因此，林文月的遊記不單單僅就當下所處空間著眼，對外國異地的文化風俗
、歷史特色，也很敏銳捕捉並獨特詮釋。由於她筆觸輕淡，往往留給讀者思考和 判斷的聯想空間，而使讀者獲自得的滿足。
12 參見鍾怡雯，＜風景裡的中國—余光中遊記的一種讀法＞，《中國現代文學理論》，第 16 期，
1999 年 12 月，頁 484-485。
13 林文月，《遙遠‧翡冷翠在下雨》，台北：洪範書店，1981 年 4 月初版，頁 64-65。
14 賴芳伶，＜簡析「翡冷翠在下雨」＞，收錄於李豐楙等編，《中國現代散文選析》，台北：長 安出版社，1985 年 3 月初版，頁 815。
二、景物風光的取攝
喜愛繪畫的林文月，在遊記中描寫自然的景致，有其細微精彩的呈現。為了 飽覽美國阿拉斯加北地冰山羣的夜晚奇景，堅持不眠的林文月，登上輪船最高層 的甲板，平視遠方巘崿難言的冰山羣，她將當下特殊的遊歷經驗化作深刻的文字 感動：
而今是深夜十一時，天依然亮著，卻不再光耀照目。我清楚地看見冰山壘 壘峩峩、犖确磷堅的樣貌，卻都蘊藏在深沉的白色裏。其實，不是白色；
千萬年、千千萬萬年的冰山，有深刻的白色，是一種滲浸著寶藍色的白。
也許這種包容寶藍顏色的白，才是最原始的白色吧。15
林文月以繪畫的眼光，描寫所見的景色。「不再耀目的天」與「深刻白色的冰山」， 對應虛隱，將主題「冰山群形成的白夜」聚焦，細膩而突出地刻劃出來。
在林文月的筆下，總是對大自然充滿驚奇與感動，處處可見她對宇宙萬物的 崇拜和讚嘆。1995 年初次造訪加拿大東北的路易湖，陌生的旅遊經驗，不免讓 她的心情有些新奇與猶豫，沿著路易湖南下來個視覺美感的接收，林文月對造 物主的神奇力量不禁發出肺腑的詠嘆：
在陡峭的地勢，先呈急奔的飛瀑，流到平地仍喘喝不已，顏色卻是乳白的；
蜿蜒數里甚至數十里之後，終於驚魂甫定，成為汨汨的藍綠色。這藍綠的 色澤，無以名狀，比綠更藍，較藍為綠。有人稱為祖母綠色(emerald green)，卻少一分珠光寶氣，多一層純淨晶瑩，是大自然奧妙的原始色彩，
終非調色板上所能尋覓的。16
15 林文月，《作品‧白夜》，台北：九歌出版社，1993 年 7 月初版，頁 64。
16 林文月，《回首‧路易湖以南》，台北：洪範書店，2004 年 2 月初版，頁 12。
林文月以工筆設色風光，她一筆一筆地細細刻劃，一層一層地染色：乳白色、藍 綠色、比綠更藍，較藍為綠的色彩。她以細筆勾勒出眼前所見之景。
林文月的遊記篇章雖多，總以記寫外國為主，這實因她日日忙於公私瑣務，
在台北的日子，總是往來於書房及教室居多。一旦到外地開會或訪問，反而可以 偷閒出遊賞景。＜東行小記＞一文是林文月描寫本土台灣奇山麗水風光的少數篇 章之一，她覽瞰太平洋的岸線在峭壁之間延伸開來：
火車已經轉了一個大彎。如今，又見海洋在左側窗外，卻與前此之所見甚 不相同。雖是迢遞遠瞰，那勁風衰草之外的岩岸牢落奇絕，自有一派野性 難馴的風骨，驚濤翻騰，則又助添傲睨不可一世之慨度，但波浪的進向是 無法逼視的，大概是岩岸高踞的緣故。至於水，是碧綠一色；屬於太古原 始的那種碧綠，把海天相連，令空水共澄。17
林文月以台灣東岸風景所見出發，以慢工出細活的筆法寫出她所觀、所感，無論 是岩岸、波濤、海水、天，莫不出於她細微地觀察取攝。
三、世相人情的快門
《世說新語》有云：「太上忘情，最下不及情；情之所鍾，正是我輩！」林 文月相當推崇這段話。她認為平凡的人間，有道不盡的情愛，一個握筆的人，如 果沒有一顆敏銳善感的心，將如何把有情的世界傳給他人呢？18以細心之眼，觀 察世間的人、事，會發現無一不有情，無一不感人。
旅行不再只是記實敘述異國的文化，而是透過翻譯與比較的方式，切入對方
，反照自我，讓自我內在產生細微複雜的蛻變。完成於 1972 年的＜偷得浮生二
17 林文月，《午後書房‧東行小記》，台北：洪範書店，1986 年 2 月初版，頁 157-158。
18 林文月，《交談‧夏祖麗的有情世界》，頁 206-207。
日閒＞一文，同樣是林文月少見以台灣本土為題材的遊記作品。林文月全家四口 訪遊家中工作的阿婆位於南投竹山鄉下，沉浸於風景人情的豐富體驗，鄉下人家 生活中種種可愛的情態，林文月細心捕捉了純樸的畫面：
廚房之外是一塊露天的水泥地，洗臉、洗澡和晾衣都在這兒。再過去便是 老式的廁所和養猪的地方了。後院子與鄰居之間，只插著一排矮竹籬，所 以彼此之間一覽無餘。如果做飯菜時臨時短缺了葱薑甚麼的，可以不必走 前門，隔著籬笆喚一聲，鄰居就可以遞過來救急的。 19
以鄰人居住環境的無隔離，點出鄉下人與人的相處是如此親近無隔閡，這是一向 住慣都市生活的林文月所羨慕稱道的。凸顯對比醜陋大都市的台北和淳美小鎮的 竹山差異，林文月藉由竹山良善的社會風氣襯托：
這鎮上沒有富人，也沒有太窮的人，大門整天開放著，生活也幾乎是公開 而沒有甚麼隱秘的，所以不可能有甚麼小偷。譬如說你今天丟了一輛腳踏 車，而他家明天平日多出了一輛腳踏車，全鎮上的人都會覺得可疑而來評 理主持公道了。這使我想起阿婆來臺北的頭一年，由於不懂得用號碼鎖，
我外出時，她常用一根粗鐵絲將門把略盤就出去和人談天，每次我責怪，
她總是說：「哪兒來這麼多的小偷啊！」現在我明白了，幾十年生活在這 種樸厚的環境裏，她當然不能想像大都市的醜陋和罪惡啊！20
林文月和她夫婿看到竹山這等淳樸的景象，不禁異口同聲地道「這真是大同世界
！」彷彿回到上古「路不拾遺，夜不閉戶」的樸實社會。林文月扣緊題文＜偷得 浮生二日閒＞的「閒」字，把鄉居野趣的閒情逸致發揮，又將所感染到的濃厚人
19 林文月，《讀中文系的人‧偷得浮生二日閒》，台北：洪範書店，1978 年 9 月初版，頁 6。
20 前揭書，頁 8。
情味分享出來。
攝影雖可拍出美麗的風景，卻很難傳遞出作者旅途中進行各種人文的精神活 動和反省。故林文月的遊記之可貴，乃常在文中不僅看到了多貌的景觀，更可以 體察深刻的思維觀照，＜義奧邊界一瞥＞瞥見了人情的甜美與可愛：
那年輕女子出示的是一枚巧克力糖，而不是護照。……那中年的警衛初時 有點訝異，帽沿下的表情顯出困擾的樣子；可是，經不起年輕女子的美麗 笑容和說情，左顧右盼之後，終於接受了那一枚巧克力糖。……於是，年 輕女子也發動引擎揚長而去。21
忘了帶護照的女子，僅以一枚巧克力糖，竟也順利通過檢查的關卡。濃郁的人情 味後，更有極溫馨的幽默，國境的邊界在此彷彿是多餘的，人情的無界才是美好 和諧的。
林文月靈心善感、體察入微，細膩的筆觸，引人如親歷其境、親覩其人，深 遠的哲思與溫厚的情懷，留予人咀嚼不盡之味，＜喀剌蚩機場＞一文最可體現。
林文月在機艙內默默地遠看一個擦昇降階的工人，辛勤地認真工作。她想像到那 工人的家庭是個甚麼情況、想著他的兒女也許沒有體面的鞋子穿，可是光著腳ㄚ 子的他們戲耍時，一定有張可愛的笑容。22她對卑微人物的同情、對神聖工作的 讚美，字裡行間散發著慈愛的光輝。
第二節 歡愁歲月
閱讀林文月的散文，可以發現絕大多數的題材與她的生活息息相關，如童年 故鄉的懷戀、逝水年華的追憶，生活周遭的題材都成為她寫作豐富的材料。林文 月自認外界的轉變對她的影響通常不會太大，就如陶淵明在動亂的東晉時代中，
21 林文月，《遙遠‧義奧邊界一瞥》，頁 73。
22 參見林文月，《遙遠‧喀剌蚩機場》，頁 59-60。
作品仍保有相當的自我。所以林文月在散文中寧可保有原來自我，也不願趕在流 行中而迷失自己。23以生活為創作的題材，對林文月而言，的確是比較容易發揮 的。
一、童年上海生活的追懷
林文月曾道：「從上海搬來臺灣以後，我整個的童年就遺落在那裏，沒有人 可與共話。」24觀其童年散文，各篇內容時常重複，這似乎傳遞一個重要的訊息，
林文月對她的童年有份特殊的情結，所以必須一再書寫表達。冰心對珍貴的童年 經驗曾作貼近詮釋：「提起童年，總使人有些嚮往。不論童年生活是快樂、是悲 哀，人們總覺得都是生命中最深刻的一段；有許多印象、許多習慣，深固的刻劃 在他的人格及氣質上，而影響他的一生。」25
父親的工作緣故，雙親很早便從台灣遷居上海，林文月八個兄弟姐妹幾乎都 誕生於那裡。七、八歲左右的林文月，當時根本不知什麼是國族認同，但就總覺 得自己和環境周遭的人很不一樣：念日本租界國小的她，成績極好卻無法當上班 長。母親參加母姐會，上海中年婦女的髮型、打扮，異於其他穿和服的媽媽們，
讓林文月困窘不安。躲防空警報被日本兵詢問籍貫時，受到差別待遇。這些細微 末事，讓她意識到自己的身份和別人迥異，曾一度想從外在的改變讓自己同化。
＜紅大衣＞追憶某個凍寒奇冷的冬天裡，林文月為了穿著上儘可能不異化其他日 本的同學們，於是上學出門前偷偷脫掉母親為她買的厚呢暖暖的紅大衣：
如今回想起來，那樣的大衣，應該是十分漂亮的。然而，當時就讀於租界 裏日本小學的我，卻嫌那種款式太「中國化」，跟我周遭的朋友們所穿的 格格不入，怕會被人取笑成買「支那人」的衣服，所以總是藉故躲避，不
23 參見蔡詩萍採訪、王妙如整理，＜命運眷顧＋個人才具：專訪林文月＞，《中國時報》，第 37 版，2000 年 3 月 21 日。
24 林文月，《交談‧再會》，頁 23。
25 轉引自童慶炳，＜作家的童年經驗及其對創作的影響＞，《文學評論》，1993 年第 4 期，頁 59。
願穿去上學。26
住在日本租界裡，法律上林文月也是日本人，但心靈上究竟哪一個是異鄉，
哪一個才是故國？隨著抗日戰爭勝利後，這種矛盾的心情更甚。＜再會＞一文 中，再次和三十年餘前小學同學大山弘子聚首，她追憶那曾經被禁與日本同學來 往的往事：
過些日子後，臺灣光復。我們忽然間從日本人變回為中國人，於是，我們 不是戰敗國的子民，我們應該是要站在戰勝的一方才對。這種極端相反的 感受，自然是不太容易立刻適應的，但在我當時幼小的心中，最悲傷的卻 是慶勝的同時，驟然變成孤立無友的狀態；昨日嬉戲的友伴，今日盡成敵 人！27
國族認同的迷思困惑著她整個童年，上海童年的珍貴往事，隨著遷回台灣，竟無 人可與共話共味，林文月只能藉由一再地書寫兜補挽回。
如果說在時間的縱軸上，童年生活在林文月創作上留下可貴印記；那麼在空 間的座標上，上海故鄉則是她散文題材的重要泉源。和略長十餘歲且同樣出身於 富家的琦君多采多姿的童年生活相比，林文月的童年生活空間則顯得較為密閉，
這和她個性內向害羞與家教嚴格有關。於是故鄉上海江灣路，便成了她筆下童年 記憶所繫的主要空間：戲耍喧嘩的自宅庭院、外祖父攜往散步的虹口公園、上學 必經的北四川路、就讀的第八國民學校、小學同學住的公園坊與永樂坊。江灣路 和虹口公園，雖是林文月童年的主要空間、記憶所繫的重要地方，但她自言所認 識的江灣路，是極其有限的28，以下節錄＜江灣路憶往＞中她所描述的上海童年 的活動空間：
26 林文月，《作品‧紅大衣》，頁 92。
27 林文月，《交談‧再會》，頁 24。
28 林文月，《擬古‧江灣路憶往》，頁 41。
◎ 故宅對面加油站的右邊
虹口公園裏有大片大片的青草地和步行道。那裏是我更小的時候，和外祖 父共同散步過無數次的地方。(頁 43)
虹口公園的外側，是一條鋪著石板路的人行道，人行道外側種植著高大的 法國梧桐樹。夏天，樹葉濃密，往往遮蔭半邊人行道。秋天，葉子始落，
我最愛聽枯葉飄落碰觸石板路的聲音，十分清脆，也有一些些淒涼。(頁 45)
◎從家門前往左方遠走
自復旦大學往我家方向走，是後來商學院所在地，但那時卻為日本軍隊駐 營。那裏的阿兵哥，對於揹著日式背包走過的我們很和藹，常喜歡逗我們 學童說笑，但他們對於附近賣東西做生意的支那人卻很凶。(頁 60) ◎日本租界裡
我對永樂坊，不如公園坊熟悉。……而支那人一夜之間卻變得凶狠起來。
永樂坊與我家只一牆之隔，從二樓浴室的窗口，可以清楚地俯瞰衖堂裏瘋 狂的掠奪。……一切都真實地進行著，但是隔著一堵牆，從二樓的窗口看 下去，一切又都是那麼虛幻的樣子。(頁 61-64)29
林文月採取了「由近到遠」、「由右到左」、「由熟悉到陌生」的方式進行文字 遊走，藉由童年地理版圖的認知、延伸及想像，訴說相關值得追憶的往事。林文 月在上海的童年生活僅止於十歲前，孩子對於於街道的理解，並非如旅遊指南或 地圖式一一的開展，而是童年的精神座標，心情轉折的預示點。30王安憶《紀實 與虛構：上海的故事》探討童年往事的空間隱喻說：
童年往事是我們的一大題目。童年時期總帶有自然的面貌，它與房子、街
29 林文月，《擬古‧江灣路憶往》，頁 43-64。
30 參考范宜如，＜上海童年：王安憶小說的空間隱喻＞，收錄於徐國能主編，《海峽兩岸現當代 文學論集》，台北：臺灣學生書局，2004 年 2 月初版，頁 525。
道、天井、天空都可構成關係，進行對話，並且結下友誼。 (頁 265) 31
上海童年的生活地圖，以孩子的眼光來看，是有為記憶塑像的可能。法國加 斯東‧巴舍拉(Gaston Bachelard)在《空間詩學》分析建築空間與人體記憶的關係：
人們總是透過一種詩化、隱喻化的過程，賦予生存空間各式或親密、或疏離的意 義，如是人類方能安穩自如地生活於自我預設出的世界圖像中。32王安憶《紀實 與虛構：上海的故事》進一步說明童年的書寫：
回想童年往事本身就含有一種既定的兩人關係。這關係建立在過去的我和 現在的我之間，這是一種自我關係。……童年往事因現在的我參與，才有 了意義。(頁 267)33
林文月自民國三十五年二月舉家從黃浦江搭船來台後，中間隔三十五年未曾 重返上海故宅。但當她收到赴大陸遊覽的友人為她寄來幾度夢回的故宅的照片 時，總以為像跟逝去的童年一般不可把捉，怎料對舊居的影像仍如此清晰深刻，
＜上海故宅＞憶及：
依舊是紅磚雕砌的下半截，二樓部分是嵌著細小鵝卵石的淺黃色洋灰牆。
穹形的小陽臺也一點兒沒有改變。那漆成烏黑的鐵門可有些兒陌生，許是 改漆了吧？記憶中的大門是朱紅顏色。然而門牌呢？照片裏的藍牌子上有 幾個模糊的阿拉伯字。待我用放大鏡仔細端詳，竟赫然還是 540。34
不能相信，一句請朋友代望童年舊居的戲言竟然成真。看著照片上的故宅，
31 王安憶，《紀實與虛構：上海的故事》，台北：麥田出版社，1996 年 10 月初版，頁 265。
32 加斯東‧巴舍拉著，龔卓軍、王靜慧譯，《空間詩學》，台北：張老師文化，2003 年 8 月初版。
33 王安憶，《紀實與虛構：上海的故事》，頁 267。
34 林文月，《午後書房‧上海故宅》，頁 78。
一陣喜悅與興奮過去後，視覺漸漸矇矇，衷情萬感交集。
從兩岸交流以來，一直到方興未艾的上海熱，林文月都沒有回過這出生地，
＜扣三絲湯＞提到：「日月飛逝，我從年少而成長而漸老，上海始終是我記憶中 的故鄉。也曾有過幾多次可以回去的理由和機會，但我心中有一種擔憂與懼怕，
不敢貿然面對我童年許多珍貴的記憶所繫的那個地方。」35她坦言是基於近鄉情 怯的複雜情緒，所以她選擇了遙遠處思之。在妹妹們的熱情邀約下，直到 2002 年 4 月，林文月終於做足心理建設踏出了返鄉第一步，也寫下了＜回家＞一文為 之見證：
那是回家的方向。無論歸自怎樣長遠的旅程，只要行經那一帶，心就有寧 謐的感覺；是一種回家的感覺。其實，這也是回家的方向，雖然時隔半世 紀；唉，竟延宕了半世紀才回來。心情是遲恐的，還有些微的激動。36
家，還安然嗎？少小離開的時候，對於出生的地方和童年記憶所繫之處所，已
有頗深刻的印象；但是隨著光陰的流逝，一切變得那麼遙遠朦朧，迷離不可把握。
二、親人師友的圖像
與人事相關的文章，是林文月散文中的大宗。她曾自言：「也許可以說明我 寫作的特質與興趣取向；也或者正可以證實文學脫離了人便失去意義吧！」37因 此她散文中的人際關係，有些出於血緣自然、有些因為生活與環境而得結識、甚 而一些人，未必在她的生命裡有深刻的關係，只是人生路上偶爾擦身而過，所留 下的一點印象與記憶，也讓她彌足珍惜。本小節將林文月散文筆下的人物，略依 遠親長幼之次序排列，並加以探討分析。
35 林文月，《飲膳札記‧扣三絲湯》，台北：洪範書店，1999 年 4 月初版，頁 94。
36 林文月，《回首‧回家》，頁 73。
37 林文月，《夏天的會話‧自序》，天津：百花文藝出版社，1997 年 8 月初版，頁 1。
(一)愛國的外祖父
林文月雖曾說著有《台灣通史》鉅著的外祖父連雅堂，對她的文學創作影響
並不大，但在她的學術和創作中，卻時見外祖父瀟灑文人的身影。散文方面，單 以外祖父為主要題材的散文共計六篇，38且多篇散文中尚可見她和外祖父的溫馨 相處和深厚情感。學術論文中，1976 年出版的《山水與古典》裡，也有以外祖 父為中心而兼及其詩文的兩篇短論。39傳記文學方面，林文月更在 1977 年撰成外 祖父的傳記《青山青史—連雅堂傳》。享年 59 歲的外祖父雖在林文月四歲時溘然 而逝，林文月腦海中零星片斷的祖孫相處記憶，盡是外祖父對她的疼愛與呵護：
等我三、四歲的時候，外祖父便習慣帶我一齊去虹口公園散步了。他是一 位瘦高的老人，架一副深度的近視眼境，由於長期的讀書著作，晚年背部 佝僂著，而為了要牽住我的小手，更得彎腰遷就著我。一老一少，時常走 在公園裏。但我可不是十分安份的，往往淘氣地掙脫了他的大手跑開，外 祖父急得在後頭追，邊喊著：「阿熊，阿熊。不要跑，小心摔跤。」40
幼童時，雖不知彎下腰牽著自己的那位清癯老人，便是台灣偉大的人物之一
；長大後，林文月從外祖父身後遺留的詩文著作和年譜中，了解他才學廣博與治 學認真的一面。例如《青山青史－－連雅堂傳》中，外祖父以豐富深厚的傳統文 史學的底蘊，為故鄉台南辦學授課：
於文學，他特重詩經、楚辭，這古典文學的二大源流，乃至於昭明文學，
唐宋詩文。從歷代文學之中選其精華，仔細講解，並指導學生欣賞批評及
38 林文月的散文中以外祖父為題材的共有 6 篇：《讀中文系的人‧馬兵營之行》、《遙遠‧愛國保 種為己任的連雅堂》、《回首‧不見雅堂書局》、《回首‧青山青史》、《寫我的書‧《莊子》》及
《寫我的書‧Lien Heng(1878-1936)Taiwan’s Search for Identity and Tradition》。
39 林文月的論文中以外祖父為中心而兼及於其詩文的有兩篇：收見於《山水與古典》的＜記外 祖父連雅堂先生＞和＜連雅堂與王香禪＞。
40 林文月，《擬古‧江灣路憶往》，頁 43-44。
寫作的正確途徑。於史學，他不僅注重辨實客觀的態度，更提倡正義凜然 的民族精神。41
外祖父對於台灣史料的保存不遺餘力，對於民族精神之振奮也高聲疾呼，尤 以＜愛國保種為己任的連雅堂＞一文，最能看出林文月對外祖父一生愛國言行的 感佩：
畢生為文人書生的雅堂先生，除了始終勤於著述，在他的晚年，也曾經在
臺北市大稻埕(今之延平北路)一帶，與友人黃潘萬先生合開一家專售中文 書籍的「雅堂書局」；又時時應邀做公開演講。他的演講內容多與台灣的 歷史文化有關，尤重民族精神之啟發鼓舞。42
身處日本殖民地的台灣，連橫不甘認同異國文化，他認為台灣文化是中原文化的 主流之一，而不只是閩南地區文化的延伸分流。
在個人生命史裡，連雅堂自始至終是位書生，且是一位熱心愛國的書生。他 雖以《台灣通史》名垂於世，然貫穿他一生言行的，都是基於台灣人的自我意識 及傳統追求，誠為文人樹立崇高之範式。林文月說：「外祖父撰著《台灣通史》、
編纂《台灣詩乘》、《台灣詩薈》的心意，乃為台灣保存史料，維護祖國文化；甚 至開辦『雅堂書局』而專售漢文書籍、中國文具，也顯然可見用心深刻。」43＜ 馬兵營之行＞、＜不見雅堂書局＞、＜青山青史＞、＜《莊子》＞、＜Lien Heng (1878-1936) Taiwan’s Search for Identity and Tradition＞等篇，林文月皆以嚴謹的 文字，烘托出外祖父孜孜矻矻於學問研究，以及終身追尋台灣人意識的高尚情操。
對子女教育煞費苦心的外祖父，一方面讓孩子們接受新式教育，一方面卻親 自為他們個別補習中國文字和古典文學。身為長女的林文月的母親，日後能吟誦
41 林文月，《青山青史──連雅堂傳》，台北：近代中國出版社，1977 年 10 月初版，頁 137。
42 林文月，《遙遠‧愛國保種為己任的連雅堂》，頁 156-157。
43 林文月，《寫我的書‧《莊子》》，台北：聯合文學出版社，2006 年 8 月初版，頁 18。
古文詩詞來教導林文月，都得歸功於當年連雅堂開明的新思潮。外祖父病逝後，
留有大量的文稿與書籍，部份由林文月的母親承收保管，最後這些線裝書，遂成 為母親留給林文月的寶物。是以林文月言外祖父並未直接影響到她的文學創作，
然實則隱約中已間接影響了她的文學生命。
(二)勵志的父親
林文月的父親林伯奏常稱自己為「劉骨林皮」。他原出身於彰化縣溪州的劉 家次男，由於劉氏務農貧困，遂將林文月的爸爸過繼給北斗的林氏，所以在血緣 上，他實是溪州劉氏之後。然養育之恩親、籍貫所繫屬，則是北斗林家。44收養 他的林家，遠不及板橋、霧峰的林氏來得富裕大房，而是比較窮苦的旁支，所以 林文月的父親自幼便在艱難的環境中成長。
物質生活的匱乏，並沒有擊敗父親當時年少圖強的意志，反倒以優異的成績 獲保送唸台北的國語學校。畢業後憑著亮眼的成績，以未滿二十歲的年輕之姿，
成為日人辦設的東亞同文書院上海分校裡第一位台籍學生，並得板橋林氏的林熊 徵先生獎學金資助負笈上海。父親年少歲月時發奮苦學，離開故鄉到了上海，賴 其堅忍的意志，完成當時最高的教育，這對林文月的人生產生深遠影響，她在＜
過北斗＞一文提到：
人生際遇委實不可逆料，倘若當年父親沒有受過窮苦生活的刺激，他也許 會在這條街上開一爿雜貨店或甚麼的，那麼我們兄弟姊妹說不定也都在此 地成長生活下來，就像眼前來來去去的這些人一樣。45
父親自同文書院畢業後，便在日商三井物產株式會社的上海分社任職，因而 林文月兄弟姊妹們也多在上海出生並受教育。直到抗戰勝利，舉家回臺定居台北
44 林文月，《交談‧族譜之外》，頁 192。
45 林文月，《遙遠‧過北斗》，頁 17。
，父親並受聘為華南銀行台灣光復後的第一任總經理。父親平素沉穩寡言、待人 謙和有禮，自幼出身清寒的磨練，中年以後雖已建立事業基礎，仍終身奉守勤儉 之道，子女輩從小接受他的身教、言教，亦自然習成堅忍勤勉的精神。＜一首勵 志歌＞描寫林文月兄弟姊妹們從懵懂未明的幼年開始，父親每隔一段時間便以這 首日文的勵志歌，來教導他們做人處世的道理，歌是這樣唱的：
水浸過 不足畏 火燒過 也不怕
曾被打擊 曾被錘鍊 又被拉摧過 仍然不死的 一塊鐵
怕只怕 不肯勞動 懶惰時 漸漸的 漸漸的 開始會生鏽 難免終於 腐蝕敗壞了 勤勞時 不生鏽
勤勞時 會發光
努力啊 振作啊 莫停休46
林文月筆下的父親堅苦卓絕的形象，是一貫地，＜C＞一文寫到即使晚年遭 臨重病摧殘，堅毅的父親仍不屈不服勇敢面對：
父親原是一位勤毅而生命力極強的人，但晚年因為糖尿病引起的血管阻塞 而致腿部下半段壞死。兩個月之內鋸除膝蓋下方的左右雙腿，保留了生命。
九十高齡而施行嚴重的手術，居然得以繼續生存五年，不得不歸功於現代 醫術的高明，但父親強烈的求生意志隱隱然也是一大原因。47
46 林文月，《回首‧一首勵志歌》，頁 109。
47 林文月，《人物速寫‧C》，台北：聯合文學出版社，2004 年 3 月初版，頁 17。
憶及父親在七十歲的壽筵中曾誇言：人生自七十開始，不但要活到一百歲，更想 要活到一百二十歲。如今面對危惙在床的父親無法言語表達意志，身為子女的林 文月兄弟姊妹們，揣摩父親的個性為他做了手術抉擇。縱使父親的生命力有多麼 旺盛，但無情的病魔一寸寸地噬毀他衰老的肉身，讓人不忍卒睹。＜父親＞一文，
林文月憂寫病重臥睡四年的父親，雖經歷無數次的危急狀況，但每過一險關生命 力便更衰弱下去，極緩慢、疲憊、困難地慢慢地離去。此際，她心疼父親失去雙 腿的心情轉為深怕失去整個父親，讓人讀來備感哀傷。
(三)恆毅的母親
猶太諺語：「上帝不能分在各處，因此他製造母親。」正因為母親無所不在，
母愛的溫馨、偉大，也就成為世人不斷謳歌稱頌的對象。48林文月的母親連夏甸 是連雅堂的長女，出身書香世家的她，是個纖細秀美且好讀詩文的女子，《青山 青史－－連雅堂傳》一文中，多處可窺見母親在外祖父的苦心栽培與嚴格要求下 所接受的教育：
(雅堂)對於三個子女，夏甸、震東和秋漢，他的教育態度都是一致的；除 了講解之外，他要求多背誦；他認為乘年紀輕記憶力強時多背一些古詩 文，日後將受用不盡。(頁 195)
雅堂最疼愛這個酷似筱雲的長女，何況他的思想是十分開明前進又主張男 女平等的，所以居家時，常親自課授中國古詩文。他先教她背誦詩經，接 著又講解昭明文選和左傳、史記一類的散文和史筆。(頁 136) 49
受過良好教育的母親，卻是個典型的舊式賢妻良母，婚後將全副精神放在家 庭上，伺服全家，無微弗至。由是，林文月對母親懷著深深的親情孝心。在＜往
48 簡宗梧，《現代文學欣賞與創作》，台北：空中大學出版部，1987 年 6 月初版，頁 156。
49 林文月，《青山青史－－連雅堂傳》，頁 136 及頁 195。
事＞中，她回憶往昔，重溫母親的溫馨甜美。「我髣髴又回到少年的時光，許多 與母親共度共享過的吉光片羽，便又陸續似真如幻地閃爍眼前。如此可親，如此 溫馨，於溫馨可親之中，又似乎有一種令我心中隱然作痛的甚麼東西參與其間。」
50
在林文月的散文中，母親是經常出現的。她寫過不少追憶母親的文章，每篇 都取某一事物為題，組合若干往事，剪裁綴集，頗見巧思。例如＜給母親梳頭髮
＞敘寫自己愛憐地為年邁患病的母親梳頭時的心情，以一把用了多年的舊梳子起 筆，母親長長的美髮，從過去烏黑豐饒到現在稀疏花白，讓為人女的林文月感嘆 歲月的無情：
這一把用了多年的舊梳子，滑潤無比，上面還深染著屬於母親的獨特髮 香。我用它小心翼翼地給坐在前面的母親梳頭；小心謹慎，盡量讓頭髮少 掉落。51
自幼以來，母親對兒女的關心備至，全心全意地相夫治家：
母親是一位典型的老式賢妻良母。雖然她自己曾受過良好的教育，可是自 從我有記憶以來，她似乎是把全副精神都放在家事上。她伺候父親的生活 起居，無微不至，使得在事業方面頗有成就的父親回到家裡就變成一個完 全無助的男人；她對於子女們也十分費心照顧，雖然家裏一直都雇有女佣 打雜做粗活兒，但她向來都是親自上市場選購食物，全家人所用的毛巾手 絹等，也都得由她親手漂洗。52
操持家務的劬勞、照顧家人的細膩與用心，即使一頭的美髮因此逐漸稀薄花白，
50 林文月，《擬古‧往事》，頁 85。
51 林文月，《遙遠‧給母親梳頭髮》，頁 27。
52 前揭書，頁 29。
母親仍無怨無悔地為家人付出，可見其細心備至、辛勤無已。這一認識在＜白 髮與臍帶＞有更進一步的昇華，在永別母親後的那個黃昏，林文月找到了母親珍 藏的五縷白髮和五條臍帶。同樣以「頭髮」作為情感的載體，也許它最能反映一 個人的辛勞程度，青絲在歲月流逝中漸漸褪色：
那一團白髮，與一些梳具同放在梳粧檯右上方的小抽屜裏。母親終身未曾 剪髮。記得她從前豐饒的黑髪幾乎與身高等長，隨著歲月流逝，逐漸轉白，
也逐漸脫落變稀。53
歲月的流逝，加上無微弗至地牽掛照顧著兒女，母親原本豐饒細軟的黑髮，成了 掌心不盈一握的白髮。在銜悲生哀的同時，林文月面對那曾將自己與母親牢牢聯 繫的生命隧道──「臍帶」，雖早已枯乾如草，但有一種溫暖親熱的感覺蕩漾心 上。形體上，隨著臍帶被剪斷的同時，早已與母親分離，但通過臍帶，母親所給 予林文月的，除了有形的滋養與像貌外，還包括無形的脾性與情愛。母親雖已離 去，其生命卻借兒女的軀體得以延續：
我若是珍惜自己，便是珍惜母親，我若能發揚光大我生命的力量，便是發 揚光大母親生命的力量。54
對母親的深切緬懷，在此昇華對人類延續的規律，與生命更新不息的理解，一般 意義上的親情也同時轉化為自覺的責任意識。55
至於其他篇章，也不乏對母親的追憶思念。例如＜過年心情＞一文，林文月 憶及小時候時序一入臘月，母親總是最先點燃節日氣氛的人：採購過年所需用品
53 林文月，《午後書房‧白髮與臍帶》，頁 89。
54 前揭書，頁 92。
55 莊若江，＜情美理豐 學者風範－－林文月散文創作論＞，《世界華文文學論壇》，1995 年第 2 期，頁 16。
、為全家添購新衣、親自下廚做菜頭粿。這種溫馨難忘的滋味，女兒們從母親的 往昔熟練動作中，學習並承繼著。＜蘿蔔糕＞一文，林文月在自己親手製作蘿蔔 糕的繁複動作間，道盡對母親的永恆懷念，追念母親為子女們的生命注入了溫情 的滋味。除了刻劃母親辛勞持家外，林文月還於其他篇章描繪母親的神情舉止 與性格特質，例如＜往事＞寫少女時常跟隨喜歡穿旗袍的母親拜訪舊友的往事、
＜台灣肉粽＞看出母親待人的大方熱誠，往往在佳節時包裹粽子，分贈給親戚及 父親公司裡的職員。綜觀林文月以親人為題材的散文，其中以母親為題材的份量 最多，所承載的情感亦是最深的。
(四)最好的兒女
1957 年林文月與師大藝術系出身的郭豫倫先生結婚，1958 年於台大中文研 究所畢業，獲留母校任教。長子郭思蔚 1961 年誕生，女兒郭思敏相繼在 1964 年 出生。56從時間點檢視，林文月站在講臺上和走入家庭是差不多的。身兼教職和 家庭主婦的甘苦哀樂，她最能體會：「母愛使得我們在孩子幼小、需要我們照顧 的時候沒辦法把他們撇開，而去做學問上的研究。」57一雙兒女的陸續誕生，在 家裡洗尿布、餵奶的家務，以付出、犧牲為主調的母親角色，佔去了她不少教書 研究的時間。＜講臺上和廚房裏＞提到一次應夏祖麗編輯雜誌之邀，林文月需列 出自己的著作目錄，她始驚覺：
我藉這個機會整理了一下過去的作品，並把出版的年月都標了出來，沒想 到，居然也寫滿了一張稿紙。一時之間頗為得意，就拿去給先生看。你猜 他看完以後怎麼說？他竟然問我：「你民國五十五年以前在幹甚麼呢？」
不是他這句話提醒我，我完全沒有想到，我說：「大概全心全意在照顧孩 子吧。」這個答覆他當然很滿意，我卻有一點心酸酸的，不過也還好，至
56 按林文月的《讀中文系的人‧生日禮物》乃為兒子 16 歲生日而寫，該篇完稿時間是 1977 年 8 月。又《遙遠‧講臺上和廚房裏》提及女兒是民國 53 年出生。
57 林文月，《遙遠‧講臺上和廚房裏》，頁 178。
少五十五年以後我有一點東西了。58
看著孩子日漸長大，這又是另一種甜蜜的收穫，誠如其夫婿郭豫倫以對她的了解 說道：「一個兒子，一個女兒，一個家是她的財富。」59，一雙兒女是她生活的重 心，她是一位稱職的好母親。
林文月和兒女之間，一向維持親密的關係。作為一個現代知識女性，她努力 創造一種適應時代發展的新親情關係。她為子女勾勒出「母親」的另一幅肖像，
不是白髮辛勞的母親，不是倚門望子的母親，而是與子女說笑滿足而快樂的母 親。60由於孩子無法選擇父母，林文月告訴自己要做一個更好的母親。＜生日禮 物＞中，她殷切地向兒子說：
是的，雖然我們都不是聖賢，而只是最平凡的人，但我們都希望永遠是天 底下最好的母子──我要幫助你做一個天底下最好的兒子，但我也需要你 的幫助，讓我做天底下最好的母親。61
無論在孩子年少之時，或稍長出國留學之際，林文月都慣常用書信表達關懷 在家書中所談及的範圍，不僅止於母子親情，對於讀工科而好文學與音樂的兒子
、讀建築而喜美術的女兒，林文月都經常利用書信與他們討論問題、交換意見。
她對子女的關愛深情，化作平等交流地漫論地彼此對人生、現實、目標、愛好的 看法，表現出深刻的理性美。一封滿是母親關懷和愛的信，作為兒子的十六歲生 日禮物，林文月道盡為人母對兒子的期許：「你可以認真而盡力地面對一件事─
─成敗是另一回事。因為在人的一生之中，有許多大大小小的考驗，是我們無法，
58 前揭書，頁 178-179。
59 郭豫倫，＜林文月的希望＞，收錄於林文月，《遙遠》，頁 182。
60 林文月，《讀中文系的人‧生日禮物》，頁 19。
61 前揭書，頁 20。
或不宜逃避的，是需要我們全力以赴的。」62大學工科畢業、服完兵役的兒子，
經再三思量，選擇赴美深造。負笈前每一個階段的準備、每一個關口的通過，都 是兒子自主決定且努力得來的，＜給兒子的信＞中她引以為榮地肯定道：
每天不到凌晨不回宿舍，總是留在實驗室或研究室內用功。你告訴我：「越 到上面，遇見的對手越強。所以絲毫不能得意，更不能放鬆。」63
在美國東部大學攻讀材料科學的兒子，最後順利跨入雷射光學的研究，順遂背後 的那一份努力和堅持，無疑是林文月平日給子女的觀念與教導。
兒女們在美國優異的學業表現，令林文月感到驕傲且欣慰，但她諄諄告誡孩 子們應當不斷求新、求變、求更好的表現。＜給女兒的信＞一文中，看到攻讀美 術工藝的女兒於信中提到很滿意自己的作品，身為母親的她忍不住將自己的認知 告訴女兒：「不要斤斤計較於眼前既有的一點小成績。其實，要超越別人或許還 比較容易，要超越自己才是比較困難的。」64不沉溺於掌聲裏，愈是有人欣賞讚 美便越自愛且力求進步，這和林文月對自己在創作上「求新變」的要求，不謀而 合。
對孩子的教育，除了讀書做學問外，林文月認為做人更是要緊。任何行業有 成就的人，最終的目的是做一個完好的人。如果讀書廣泛專精，而人格卑下，還 不如做一個無知素樸的人。「無論失意或得意，在力爭上游的過程中，千萬不可 踩在別人的頭上求取勝利。」65這項做人的原則，一直是林文月希冀子女永銘於 心的箴言。在期望一雙兒女適應異國新環境的同時，＜給兒子的信＞與＜給女兒 的信＞都惕勵他們切莫忘本，不要與生長的故土脫節。肯定兒子多閱讀以了解國 內動態發展，提醒女兒在異地求學的日子裏，一方面求英文之進步，另一方面也
62 前揭書，頁 18。
63 林文月，《擬古‧給兒子的信》，頁 94。
64 林文月，《擬古‧給女兒的信》，頁 107。
65 林文月，《擬古‧給兒子的信》，頁 95-96。
不廢離自己的母語。
撫育兒女的歲月裏，充滿歡愁的許多經驗，彷彿漫長，卻是稍縱即逝。在＜
歡愁歲月＞中，她感發道：「我珍惜已經擁有的一切歡愁記憶。如果在母親節的 這一天裏，我能許下一個願望的話，我願自己和兒女更努力地來維護我們這一分 美好的關係。」66伴隨子女成長，所有的辛勞、歡笑，使彼此的情感更親密，在 兒子從異域稍來的生日卡中隱現：「我比別人驕傲，因為我和母親的關係遠比別 人親密。即使在地球的另一端，我仍感覺那條臍帶緊緊相連著。」67她感謝緣份 讓她擁有了與子女親密、互相了解與彼此信賴的關係。
(五)可敬的師長
林文月深摯地敬愛她的師長們，多篇散文中揭錄下師長們的生活片斷，呈現 出師長可敬、可愛、可親、可信的形象，和中國知識份子傳統的質樸本色。相關 作品中，又以描記開朗可親的臺靜農先生與坦蕩寬厚的鄭騫先生的題材最多，68且 臺、鄭兩位師長在林文月的文學之路提攜最直接，影響也最深切，故此一小節以 討論臺、鄭兩位師長為主。
臺靜農先生是林文月文學創作上，影響最為深遠的師長。他出身北京大學研 究所國學門，小說從內容到風格上，都師法魯迅，筆觸樸素而略帶粗獷。早年他 出版第一部小說集《地之子》，是重要的鄉土寫實作家。1946 年渡台，主持台大 中文系系務長達二十多年，培育眾多在古典研究或文學創作上的優秀人才。他對 於學生之中富創作潛力者，甚至具有繪畫版刻的才華者，總是特別注意和關心。
與臺先生第一次談話緣於大一時林文月申請想轉外文系，當下獲得當時中文
66 林文月，《交談‧歡愁歲月》，頁 132。
67 林文月，《擬古‧給兒子的信》，頁 96。
68 筆者歸納整理出林文月散文中以臺靜農先生為主題的篇章至少有 10 篇：《午後書房‧臺先生 和他的書房》、《擬古‧傷逝》、《作品‧臺先生寫字》、《作品‧臺先生的肖像》、《作品‧溫州街 到溫州街》、《回首‧龍坡丈室憶往》、《回首‧懷念臺先生》、《回首‧臺先生手書詩稿》、《寫我 的書‧《變態刑罰史》》及《寫我的書‧陳獨秀自傳稿》。以鄭騫先生為主題的至少有 4 篇：《交 談‧因百師側記》、《作品‧溫州街到溫州街》、《作品‧坦蕩寬厚的心》與《寫我的書‧《清畫 堂詩集》》。
系主任臺先生的勸留，她回憶道：「當初實在是懵懂的，使我決心在中文系這個 崗位上固守的因素，來自臺先生的勉勵竟是如此之大，令我既感激又慚愧。」69臺 先生對待學生，往往因材施教。由於他本身廣泛的興趣與開闊的胸襟，能令不同 才分、性向的學生，得到適切的指點與鼓勵。臺先生常鼓勵具有中、日雙語能力 的林文月於國學研究之外，也能致力於日本文學的翻譯。林文月譯註《源氏物語》
時，臺先生總是最先覽閱譯文並且提意見、談感想，堪稱是最用心的讀者。
臺先生能兼容不同才性的學生且因材施教，形成台大中文系一股自由而多向 發展的學風，＜在臺大的日子＞可看出臺先生深厚的影響力：
臺先生主持系所，看似無為而治，實則他自有學術的開放與前瞻的胸襟和 遠見。以文學研究之領域而言，我們曾有過黃得時先生的「日本漢文學史
」、靡文開先生的「印度文學概論」、及董同龢先生的「西洋漢學名著導讀」
等課程，恐怕在今日各大學的中文系所都是罕見的安排。70
異國情調的美麗詩句、漢學研究在世界學術界的狀況，都可看出臺先生旨在 啟迪拓廣中文系學生的閱讀視野。當時正是西化浪潮最高漲的年代，台大中文系 在臺靜農的主持引領下，吸取現代文學的養份，柯慶明在＜那古典的輝光＞中也 為當時台大中文系的前衛學術風氣見證記錄：
當時王文興老師經常說，他很佩服臺老師的胸襟，容許他在中文系所教的
「現代文學」的內容是，全部英文教材的：喬哀思(英)、海明威(美)、希 梅耐滋(西)、考夫曼(德)、沙特(法)、佛洛斯特(美)……等人的作品。這 門課真的為中文系的學生開了一扇觀覽世界文學的落地長窗，並且在他的
69 林文月，《午後書房‧臺先生和他的書房》，頁 23。
70 林文月，《回首‧在臺大的日子》，頁 59。
激發下，不少人開始了他們自己的通往創作之路。71
至於散文風格上，林文月受臺靜農老師影響極深。林文月雖無長篇論及臺先 生的散文風貌，但散見她懷念臺先生的文章中，可探得臺先生沖淡洗練後的語言 透明性。在＜傷逝＞中，林文月憶起朗讀臺先生記述抗戰初期赴南京探視胡適先 生所寫的＜始經喪亂＞稱美道：「那篇文章有臺先生一貫澹澀的味道，卻又充分 流露當時知識分子的關愛與憂患，沒有真感情與親閱歷是萬萬寫不出來的。」72 民國 77 年 7 月甫出版的第一本散文集《龍坡雜文》，已是臺先生後期的作品，
與年輕時代的小說相比，風格截然不同。此時筆調平淡而雋永，素樸平淡的語言 風采反能造成「意永有味」的效果。73回視林文月「淡而有味」的散文風格，實 源於臺先生一句：「文章還是澀一點好。」故她對散文寫作寧取平實而不慕華麗，
無疑是師承臺先生對散文的標準：以「簡淨、平實、生動」為高。
臺先生的治學態度與人格典範向來是學生們所推崇景仰的。林文月讀大學的 時期，尚未設有導師制度，然而或許當時學生人數少，師生之間十分親近。進入 研究所以後，更是常去教授們的家拜訪閒談、請益，諸多書本以外的知識、趣味，
乃至於為人之道，往往便從中受益獲得。臺先生位在溫州街的日式建築宿舍「龍 坡丈室」，對林文月這些學生輩來說，彷如另一種形式的課堂，＜龍坡丈室憶往
＞追憶道：
「龍坡丈室」對我而言，其實是臺大中文系教室的延伸。不僅在空間上跨 越羅斯福路、新生南路而綿延及於溫州街，而且在時間上更超越了我讀書 的大學時代、研究所時代，乃至於其後教學的生涯。數不清有過多少陰晴 晨昏，我坐在那間不甚寬敞的書齋，與臺先生隔桌相對，聽他論學問、談
71 柯慶明，《昔往的輝光》，台北：爾雅出版社，1999 年 2 月初版，頁 21。
72 林文月，《擬古‧傷逝》，頁 182。
73 參見張淑香，＜鱗爪見風雅＞，收錄於林文月編，《臺靜農先生紀念文集》，台北：洪範書店，
1991 年 11 月初版，頁 264-26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