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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光明还只是远景

在文檔中 1 胶皮大车 (頁 87-91)

把红契拿回到农会的九个佃户,现在就由他们来处理江世荣的土地了。

这是他们做梦也没有想到的。九个人挤在郭富贵家里,农会派了韩廷瑞来帮 他们写帐。他们不知道从哪里做起,只觉得心口上有很多东西,他们要倾吐 出来。这三天来的生活,变化得太剧烈了,尤其是那里边的三个年纪大的,

有一个说:“唉,前天农会叫咱说说咱这一生的苦处,咱想,几十年过来了,

有过一件痛快的事么?别人高兴的事,临到咱头上都成了不高兴的事。那年 孩子他娘坐月子,人家看见咱,说恭喜你做了上人呵!咱心里想,唉,有什 么说场,他娘躺在炕上,等咱借点小米回去熬米汤呢。咱跑了一整天也没借 着,第二天才拿了一床被子去押了三升米回来……又一年,咱欠江世荣一石 八斗租,江世荣逼着要。咱家连糠也没有了,可是咱怕他,他要恼了,就派 你出伕。咱没法,把咱那大闺女卖了。唉,管她呢,她总有了一条活路吧。

咱没哭,心里倒替她喜欢呢。——横竖咱没有说的,咱已经不是人啦,咱的 心同别人的心不一样了。咱就什么也没说。农会叫咱一块儿去拿红契,咱不 敢去,人也老了,还给下辈人闯些祸害做啥呢。可是咱也不敢说不去,咱就 跟着走一趟吧。唉!谁知今天世界真的变了样,好,他江世荣一百二十七亩 地在咱们手里啦!印把子换了主啦!穷人也坐了江山,咱真没想到!唉,这 会总该高兴了,说来也怪,咱倒伤心起来啦!一桩一桩的事儿都想起来哪!” 另一个也说了:“以前咱总以为咱欠江世荣的,前生欠了他的债,今世也欠 他的债,老还不清。可是昨天大家那么一算,可不是,咱给他种了六年地,

一年八石租,他一动也没动,光拨拉算盘。六八四十八石,再加上利滚利,

莫说十五亩地,五十亩地咱也置下了!咱们穷,穷得一辈子翻不了身,子子 孙孙都得做牛马,就是因为他们吃了咱们的租子。咱们越养活他们,他们就 越骑到咱脖子上不下来。咱们又不真是牲口,到底还是人呀!咱们做啥像一 只上了笼头的马,哼也不哼的做到头发白!如今咱总算明白了,唉,咱子孙 总不像咱这辈子受治了啦!”第三个老头也说:“江世荣的地,咱们是拿到手 了。只是他还是村长,还有人怕他,得听他话,咱们这回还得把他村长闹掉!

再说有钱人,压迫咱们的也不光他一个,不把他们统统斗倒也是不成。咱说,

这事还没完啦!”这时也有人说:“平日江世荣好神气,你们看他刚一见咱们,

还想给咱们耍威风,怎么一下就像见了火的蜡一样,软了,又打躬,又作揖?

咱看,这都是见咱们人多,人多成王,他也知道咱们如今有了靠山,有八路 军共产党撑咱们的腰啦!”韩廷瑞在八路军呆过,这时便鼓励他们,说八路 军怎么好,死活就为穷人。王新田是个年轻人,听了这些,热心得很,他跳 起来说:“咱明天就要告同志们去,把你们的话全告给他们,咱们要不起来 闹斗争,不好好把钱文贵斗一斗,咱可不心甘。那年咱才十四岁,把咱派到 广安据点去修工事,说咱偷懒,要把咱送到涿鹿城里当青年团员去。咱爹急 得要死,当青年团员就是当兵当伪军嘛!咱爹就找刘乾,那会儿是刘乾当甲 长。咱爹也是火性子,把刘乾骂了一顿,骂他没良心;刘乾没响,第二天同 两个甲丁来绑咱,甲丁还打了咱爹,咱爹就要同刘乾拚命。刘乾倒给咱爹跪 了下来,说:‘你打死咱,咱也是个没办法。你不找阎王找小鬼,生死簿上 就能勾掉你儿子的名字了?’后来还是别人叫咱爹找钱文贵,钱文贵推三阻 四,后来还是咱们卖了房子,典了六石粮食,送到甲公所才算完事。咱爹还 怨刘乾霸了咱们六石粮食;直到刘乾卖地还帐,后来他又疯了,咱爹才明白 是谁吃了冤枉啦!爹不敢再说什么了,惹不起人家呀!哼!要是斗他呀,只 要大伙干,咱爹就能同他算帐,要咱那房子!”大家都几乎去想过去的苦日

子了。郭富贵也说了许多,不过他总觉得还是赶快把江世荣的地分好,他记 得文采说过要借这个来使别的佃户都着急,都自己去找他们的主家算帐,这 样斗争就容易闹起来。所以他催着大家,并且说:“咱们这一露脸,可别垮 台呢。同志们和干部们都给说了,这是给穷人办事。咱自己就不打算要这个 地了,咱们把这些地分给那些顶穷的人,让村上人看起来说咱们公道,不自 私就成。咱年轻,也没老婆孩子。怎么也能吃上一口,咱是不要这地的。你 们有老有小,留下一点也应该,可不要留得太多,咱们留个不多不少。村子 上受他害的人多啦,咱们也要想想他们的苦;农会也说了,地大半都种在咱 们手里,总得看着让出来,咱们提出来的意见拿到大会上去评,总要众人说 好才成。”昨天他们回到农会后,文采,杨亮,张裕民几个人商量了。大家 的意见是,先把江世荣的地分了。但一时又不可能开群众大会,推选评地委 员,只好暂时决定,就让这几个佃户去做一个初步的分配,再拿给群众讨论,

为的好使这几天已经波动起来的热潮更高涨上去,也更坚定这些胜利者的信 心。所以他们九个人便又临时成了评地委员了。

消息一传播出去,许多人都着急了,一伙一伙的跑到合作社来找农会。

他们告江世荣的状,他们也要求找江世荣算帐去,他们要求没收他的家产,

为什么还让他住那么好的房子?那房子是他当甲长时新修起来的,都是老百 姓的血汗!为什么还让他存那么多粮食?他有一夹墙的粮食,他们知道他房 子后面有一条窄巷,那是他藏粮食的地方;为什么让他柜子里收藏着那么多 衣服?如今多少人正没有衣穿呢。他们吵着吵着,有些人就涌到江世荣家里 去了;江世荣正在四处活动,找干部,想给他多留些地呢。大家看见人不在,

又怕干部被他说糊涂了,听了他的话,于是更多的人便又去找杨亮、文采,

要求把那些东西全搬出来。死怕自己闹左了的,机械的抱住几条“政策”的 文采,觉得这已经不是土地的问题,不愿意管这些事,反而劝大家罢手。可 是这些人不散,有些人便要自己去搬。民兵也走了过来。大家说:“你们跑 来干什么,来看守咱们么?”杨亮和文采商量了半天,才算得到了他的同意,

所有江世荣的浮财,让农会没收了再说。文采看情势,不去管也不成,便把 这责任交给农会。程仁便带上民兵去贴封条,把柜子,缸,不住人的房子,

通通封了起来,只留下一间住房,一间厨房给他们暂住。可是一群群的人还 跟着去看,还不相信,还要嚷着:“咱们不动手,只看看,有你们农会来办 着就对啦!只要不是给江世荣留下来的就成!”他们在旁边指点着,监视着,

结果把江世荣日用的油盐罐都封上了。江世荣已经回到家,向大家作揖打躬,

要求少贴几张。那个破鞋红着一双眼,气狠狠的坐在他们院子里的碾盘上;

还有人说:“这碾盘也要贴上一张条子。”又有人说:“怕他搬到哪儿去?不 要贴了!……”到下午,白银儿也跑到合作社来找农会,说江世荣怎么强迫 她,她死了男人,没法过活,她要嫁人,江世荣不准,只准她请神。他常邀 些人来赌钱,抽头钱给她,有时他把头钱也拿了。如今江世荣还欠她七八万 块钱呢。农会的人忙得要死,大家懒得理她,看热闹的人也说:“回去吧,

你们的账可多着呢,还是在炕头去算吧。”白银儿又说,江世荣要她造谣,

说白先生显神,真龙天子在北京,好让村子上的土改闹不起来。大家才又笑 了,骂道:“刘桂生的小保儿,就是你们害死的!都是你说人心不好,天爷 爷罚的,刘桂生老婆哭得死去活来,小保儿的病便耽误了,要不到新保安,

涿鹿城里去找大夫看看,总也有点巴望嘛!

‘人心不好’,就你们的心不好!”白银儿看见不理她,又怕那七八万块

钱甩了,更怕有什么连累,便远远坐在门外边,看见一有干部来,便迎上去 叨叨咕咕,后来人们只好说:“等开大会的时候你去说吧,只要老百姓都相 信你的,也许给分上二亩胜利果实呢。好今别在这街头上说吧。”这些情形,

虽然还不足说明群众已经起来了,但却是部分的有了觉悟的萌芽,已经开始 回想,自己的苦痛怎么样了,已经自动的来清算了,这是在这村子上从来没 有过的情形。文采同志从他的极少的经验中,觉得群众发动得太好了,甚至 想也许有了过火的地方。他非常欣赏着这些小小的胜利,欣赏着这些成功,

他觉得这都是因为有他在这里领导。像张裕民他们,也觉得出乎意料,过去 虽然有过斗争大会,但那总不像今天这样的无秩序,那是在一呼百应的情况 下完成的,而今天却是乱嚷嚷,干部常常是在群众调动之下办事,连文采也 只得依从大家,要不立即去贴封条,说不定不等命令就动手了。星星之火是 可以燎原的,这虽然只是一点点火,却可以预见到前途的光明。工作组在兴 奋的情绪中,便要求加速工作,于是本来暂时搁置下来的分歧,也就立刻要 求一致,于是矛盾便更尖锐了。杨亮根据他同群众的接近,——这大半都是 贫农,他们都曾对钱文贵提过意见,——认为钱文贵是一个最阴险的、地主 阶层里面的头子,为着使老百姓翻身,主要应该打击他。对张裕民的看法也

他觉得这都是因为有他在这里领导。像张裕民他们,也觉得出乎意料,过去 虽然有过斗争大会,但那总不像今天这样的无秩序,那是在一呼百应的情况 下完成的,而今天却是乱嚷嚷,干部常常是在群众调动之下办事,连文采也 只得依从大家,要不立即去贴封条,说不定不等命令就动手了。星星之火是 可以燎原的,这虽然只是一点点火,却可以预见到前途的光明。工作组在兴 奋的情绪中,便要求加速工作,于是本来暂时搁置下来的分歧,也就立刻要 求一致,于是矛盾便更尖锐了。杨亮根据他同群众的接近,——这大半都是 贫农,他们都曾对钱文贵提过意见,——认为钱文贵是一个最阴险的、地主 阶层里面的头子,为着使老百姓翻身,主要应该打击他。对张裕民的看法也

在文檔中 1 胶皮大车 (頁 87-9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