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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子在〈齊物論〉記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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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開始於瞿鵲子無法了解聖人的言行,故向長梧子請教。

長梧子則將「眾人」與「聖人」做一對照說明:「眾人役役,聖人愚芚,

參萬歲而一成純」,眾人「馳騖於是非之境」(郭象注),以分辨「彼/我」「是

/非」「好/惡」為能事,聖人「愚芚」則是「無知之貌」(郭象注)。試問:

「無知」之意為何?

莊子於〈知北遊〉篇首記載:「知」向「無為謂」提出三問,但是「無 為謂」皆未回答,「非不答也,不知答也。」成玄英疏:「知,分別也」,明 示:「知」乃「分別」。54

那麼「無知」當即為「不分別」。以此,則可了解「愚芚」之聖人,不 同於眾人,不以分別為能事,且以「無知、不分別」的智慧面對人生。

試問,聖人將如何觀照萬載以降的千古歲月呢?後文即是回答:「參萬 歲而一成純」,郭象注:

54 王叔岷先生詮釋〈知北遊〉篇題,指出:「無為、無謂,必先無心,心起於分別,分別之謂 知。」(見王叔岷,《莊子校詮》,頁805)亦指明「知」就是「分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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揉合古今萬載的無數殊異而成不雜不異的「純」「一」。55

觀其意旨與前文討論的〈應帝王〉「紛而封哉,一以是終」相似,亦是 將「紛」與「多」,通歸為「一」。只是在此乃概括而稱「萬歲」,在〈應帝 王〉則言「紛而封哉」。

以是則可推知:代表紛多殊異的「萬歲」並不固定於紛多,而將向「純 一」流動。亦即聖人不分別萬歲之殊異,而視萬歲為「一」。

或問:既視萬歲為不紛不異、不可分割之「一」,則「一」之中豈可能 尚雜有「古/今」的分別?故郭象注「古今一成」,聖人非但不以為古今有 別,且明瞭古今流轉相即、混融為一整體;故視古即今,今即古。

以此則不難了解,聖人將「紛」「多」之萬歲,通歸為「一」,此「一」

誠非凝滯固定之「一」,而具有古今流轉相即的流動、變化的特質。則此「一」

與前文討論的〈應帝王〉列子所抱持的「不主故常」靈動不居的「一」,無 疑可相互呼應,並可相互證成。

有鑑於聖人以不分別的智慧觀照萬物,故是「萬物一然」(郭象注),亦 即明瞭萬物乃無有分別、不可切割的整體,故說「萬物盡然,而以是相蘊。」56 經由本節的討論,獲知莊子筆下,除〈逍遙遊〉的神人懷藏「旁礡萬物 以為一」的智慧;絕待之「一」亦經常呈顯於聖人的言行中,例如,〈齊物 論〉「聖人愚芚,參萬歲而一成純」,〈德充符〉孔子讚歎為聖人的王駘「自 其同者視之,萬物皆一也」,〈知北遊〉「聖人故貴一」。

莊子描繪的神人、聖人,在生活中的各個面向,均運用「一」。例如:

對用世與否、有為或無為,其行止為「與時俱化,而無肯專為」,此亦是「一」

55 徐復觀先生認為:「參萬歲而一成純」是說參揉萬歲之久,依然只是「一」而不見其「多」,

只是「成」而不見其「毀」,只是「純」而不見其「雜」。見徐復觀,《中國藝精神》,頁142。

56 本文僅暫詮釋此則寓言故事如上,至於該寓言的其它部分,在此暫不詳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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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不主故常。

在空間中與萬物的相處、互動,則是「旁礡萬物以為一」、「自其同者視 之,萬物皆一也」,因為「兼懷萬物」、融入萬物,所以「物莫之傷」。在時 間的長河中,觀照古今的流轉,則是「參萬歲而一成純」。

對於形體的全殘,乃「物視其所一,而不見其所喪」,且明瞭形貌的冰 雪潔淨與塵垢的不潔,未始有封。

觀照神奇與臭腐的循環往復、始卒若環,了解生死的流動變化。對於紛 多殊異的世事,則是「紛而封哉,一以是終」……。

綜言之,無論神人或聖人所秉持的「一」,均具有流動、變化的特質,

並無固定的內容,故知上一節所說明「一」的意涵,均在本節獲得證成與呼 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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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上所述,本文針對莊子書中與「一」相關的論述展開考察,不僅所欲 探求的三項課題,均獲得解答,且對「一」的意涵有較為深入的了解,以下 即綜合說明之。

(一)莊子書中與「一」相關的論述,皆涵藏超越對立、絕去對待的理 旨,與「道」的絕對、無待義理,相互呼應。

(二)莊子藉由常識所以為的諸多相對事物,闡論「一」超越常識,並 非將事物劃出封疆界域之後,再打破封限、合併拼湊為一。

「一」所揭示的「無分別」義理,並非落入常識所區隔的分別之後,再 打破分別而說「無分別」;反之,「無分別」意謂著:常識所以為的種種相對 事物,由始即為「未始有封」,故是無分別的「一」。

(三)「一」所揭示的「整體」理旨,並不意謂著將天地萬物劃分封限 之後、再將它們拼湊相加而成一大倉庫;反之,莊子指出:天地萬物自始即 為流轉相即,乃無從分割的渾沌、整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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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莊子不言「萬物與我合一」,而直言「天地與我並生,而萬物與 我為一」,即揭示:「天地萬物與我」由始即為「未始有封」、無從切割的整 體。

「一」的意涵並不僅止於字面,天地萬物固然是整全之「一」,但是任 一個體,亦皆是「天地萬物與我為一」的整全。換言之,不僅常識所認為的

「全」是「一」,縱然常識所認為的「不全」仍是「一」。

以「一」為觀察的基礎,則可了解,天地間種種看似千殊萬異的事物,

均是由始即為「無所畛域」無從分別的渾沌一體。故不僅天地萬物是「一」

「全」,任一個體皆是圓滿具足的「一」「全」,無有缺欠、無所短少。

個體不是全體的部分,因為任一個體,皆不離天地萬物,故皆是「天地 萬物與我」的整全,所以個體與全體並非「部分/全部」的相對關係,反之,

個體即全體。以此,不僅個體與個體無須比較,個體與全體亦無須比較。

莊子以「一」提醒讀者,不宜僅以常識做為觀察基準,而當超越分別、

區隔,並有整體性的觀照。

(五)莊子對於「一」並未給予任何預設,亦未指定任何固定的內容或 範圍。「一」具有流動、變化的特質,並無固定的形貌樣態;亦即任何形貌 皆是「一」──整體本身的變化。

莊子雖提出「一」,但並非固執不捨,且更翻轉出「一」不可執的新意,

由此即可見莊子義理之深遠。至於「一」之所以不可執,不僅僅因為執著於

「一」則不免有所偏滯,乃至形成對待,背離莊子絕待的本質,更因為「一」

不主故常,誠然無從加以執持。

(六)在莊子筆下,除〈逍遙遊〉的神人懷藏「旁礡萬物以為一」的智 慧,絕待之「一」亦經常呈顯於聖人的言行中。

莊子描繪的神人、聖人,並於生活中的各個面向,均運用「一」;無論 神人或聖人所秉持的「一」,均具有流動、變化的特質,並無固定的內容;

以此,本文關於「一」的說明,即在神人、聖人的言行中,獲得證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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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藉由「一」的智慧,超越種種相對概念的分別、區隔之上,返回 未始有封、無所畛域的絕待之境,亦即立足於相對概念尚未出現之前的絕待

「道」境,且不離整體之「全」,得以實現「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氣之變,

以遊無窮」(〈逍遙遊〉)的自適與自得。

有鑑於「一」的智慧,絕去對待,故若能秉持並落實於生活中,以之為 人生處世、自處的準則,超越於種種相對關係之上,則享有絕對的心靈自由;

且可藉「一」的不主故常、不執著,以因應人間世事,不失「與時遷移,應 物變化」57的靈活應變能力,由此當亦不難達至「立俗施事,無所不宜」58的 圓融佳境。

總上說明,莊子不曾遠離現實生活,他所揭示的「一」之哲理,既不高 蹈虛玄,亦非理論空談而已。「一」的智慧,非但不在天外,且植根於人境,

具有既落實且超越的特質,不僅可安頓現實人生,亦可使精神臻至「乃入於 寥天一」(〈大宗師〉)、「通於一而萬事畢」(〈天地〉)的「道」59境。

責任編輯:程克雅

57 此為漢‧司馬談〈論六家要旨〉中,評述道家之語。參漢‧司馬遷,《史記‧太史公自序》

(見瀧川龜太郎,《史記會注考證》,臺北:洪氏出版社,1986,頁 1367)。

58 此亦為漢‧司馬談〈論六家要旨〉中,評述道家之語。參見漢‧司馬遷,《史記‧太史公自 序》(見瀧川龜太郎,《史記會注考證》,頁1367)。

59 關於「乃入於寥天一」、「通於一而萬事畢」二句敘述中的「一」,學者均以為乃指「道」(參 王叔岷,《莊子校詮》,頁264、416;陳鼓應,《莊子今註今譯》,頁 222、3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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