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第一段落,荀子用「仁」與「義」。在《荀子》裡,只要是稍具規 模的討論中,他都會提倡「禮」,但是在上面的引文中,荀子卻沒有提及
「禮」。這似乎暗示荀子「誠」的討論是直接繼承孟子、或此脈絡的思想。
還有,荀子也使用「善」與「化」以及「神」。這個組合在《孟子‧盡心 下》中也可看到。49在此〈盡心下〉中的「善」係指「擴張且充滿於天 下」的一種道德力量。
49 此段全文是:「浩生不害問曰:『樂正子,何人也?』孟子曰:『善人也,信人也。』『何謂善?
何謂信?』曰:『可欲之謂善,有諸己之謂信。充實之謂美,充實而有光輝之謂大,大而化 之之謂聖,聖而不可知之之謂神。樂正子,二之中,四之下也。』」
(B)與〈五行〉相似的思想:
上面的引文與〈五行〉相似的地方可從兩個角度來可以觀察。第一,
荀子似乎從〈五行〉引進「形」、「輕」,以及「慎」(尤其荀子「慎獨」
的用例)的概念。「形」概念是在〈五行〉中非常重要的概念。在〈五行〉
中「形」字意味著:仁、義、禮、智的道德概念之「形成」或「顯現」。
黃俊傑先生以使用「呈顯」和「彰顯」來試圖界定此內涵。50另一方面,
在〈五行〉中,如「聖之思也輕,輕則形,形則不忘」的例子所表示,「輕」
與「形」在連鎖推論(sorites)中出現。在上面的引文中的「形」與「輕」
也出現於連鎖推論。
第二,荀子似乎從〈五行〉引進「慎獨」這個概念。〈五行〉的用例 是:「能為一然後能為君子。君子慎其獨也。」在〈說〉部份云:「慎其 獨也者,言舍(捨)夫五而慎其心之謂也。[……]獨也者舍(捨)體也。」
龐樸先生把這個「獨」解釋成「內心專注」。51淺野裕一先生則注視「獨」
概念的理念側面。他認為「慎獨」意味著:把心分離於身體,而將之集 中於道德修養。52
第三,其實〈五行〉曰:「善,人道也;德,天道也」,而其中作者 將「人」的領域和「天」的分開來。相對地,〈不苟〉的作者將「誠」視 為「善之為道」者之實踐道德,而將「天德」則是「誠」價值所充分展 現的狀態。換言之,〈不苟〉的討論中,(涵蓋「人道」之)「善」和「天 德」以「誠」為仲介相連起來。
50 黃俊傑:〈馬王堆帛書《五行篇》「形於內」的意涵〉,收於氏著:《孟學思想史論》(台北:
東大圖書公司,1991),頁 503。
51 龐樸:《五行篇研究》(山東:齊魯書社,1988 年第 2 版),頁 53。
52 淺野裕一:《黃老道の成立と展開》(東京:創文社,1992),頁 594。與此類似的「獨」字 用例在《莊子‧天地》中可以看到。其曰:「舉滅其賊心而皆進其獨志,若性之自為,而民 不知其所由然。」
(C)《莊子》的「獨」概念:
在上文我們已經看過《莊子》對「誠」概念本身的功夫,而在這裡,
我們繼續注意〈不苟〉中的「獨」觀念,而將此與《莊子》的「獨」觀 念相比較。池田知久先生曾經指出:《莊子》的「獨」概念也與〈五行〉
的「獨」概念相類似。不過在《莊子》中的「獨」意味著:與自然造化 過程同化的最高境界。53「獨」概念的這個意涵很重要,因為在荀子的
「誠」裡面也展現與造化過程同化的意涵。而且,此部分也是荀子的「誠」
和〈中庸〉的「誠」之間的關鍵共同特質。
同樣值得注意的是,《莊子》中的「獨」可稱為「由天而來」的「屬 性」。〈養生主〉曰:「天也,非人也。天之生是使獨也,人之貌有與也。」
又,〈德充符〉的作者在描述闉跂支離無脤的聖人特質時,即曰:「謷乎 大哉,獨成其天!」。54在〈應帝王〉中列子的功夫被描述為「彫琢復朴,
塊然獨以其形立。紛而封哉,一以是終。」55以上《莊子》中的「獨」
概念頗含有主張回復「天性」之味道,而其實,這也與如上在〈漁夫〉
所看的「真者,精誠之至也。」之「誠」的意涵(在此提倡天然真實之 狀態)完全一致。因此,我們也可以推測〈不苟〉的「誠」概念可能接 承《莊子》中的「誠」=「獨」=「天地真實狀態」之概念架構。
53 池田知久:《馬王堆漢墓帛書五行篇研究》(東京。汲古書院,1993),頁 146-148。池田先 生所引用的句子,有如「朝徹,而後能見獨」(〈大宗師〉),「人其盡死,而我獨存乎」(〈在 宥〉)等。
54 在〈天下〉中,其作者評論莊子的思想評論說:「獨與天地精神往來而不敖倪於萬物。」
55 《管子‧心術下》中有:「世人之所職者精也,去欲則宣,宣則靜矣,靜則精,精則獨立矣。
獨則明,明則神矣。神者至貴也,故館不辟除,則貴人不舍焉,故曰:『不潔則神不處』。」
之一段。此處推論之方式與《荀子‧不苟》的「誠心守仁則形,形則神,神則能化矣。誠心 行義則理,理則明,明則能變矣」一段頗有類似。而且,在這裡,「獨」字與「精」字和「神」
字一起出現。
不過,我們同時也要注意,〈不苟〉將「操之則得之」看作「獨行」
之條件。因此,雖然從結果而言,《莊子》的「誠」和〈不苟〉的「誠」
均可視為「天德」,但從實踐的程序而言,《莊子》的「誠」似乎強調「彫 琢復朴」、或回歸於「真」的「復歸自然」的過程,而〈不苟〉的「誠」
則要求「仁」、「義」、「善」之實踐,也就是說由「守」、「行」、「操」之 行為來擴大道德價值。因此,對於〈不苟〉的作者而言,其「天地真實 狀態」還具有「有目的」(道德價值,即「善」之擴大)的動態。下面,
我們再回到這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