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至清儒詮釋「洗心退藏於密」異同析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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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至清儒詮釋「洗心退藏於密」異同析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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賴貴三

** （收稿日期：107 年 1 月 31 日；接受刊登日期：107 年 5 月 4 日）

提要

本文以訓詁哲學的詮釋進路，從宋元明清四代儒者針對《周易．繫辭上傳》第十一章「聖人以此洗心，退藏於密」二句，探討析論並比較對照箇中義理的異同，尤其著重在「洗心」的「洗」字，西漢文帝時期《帛書易傳．繫辭》作「佚」，唐初陸德明（名元朗，約 550-630）《經典釋文》引漢魏以來異文作「先」，而清儒阮元（伯元，芸臺，1764-1849）《周易注疏校勘記》卷七考曰：「『洗』，石經、岳本、閩、監、毛本同。《釋文》：『洗』，京、荀、虞、董、張、蜀才作『先』，石經同。」東晉韓康伯（名伯，生卒年不詳）注「洗心」曰「洗滌萬物之心」，唐孔穎達（沖遠，仲達，574-648）承之云「洗蕩萬物之心」，歷來詮解多從此說。而「佚心」蘊涵回歸、解放的本體境界義，偏於道家的「無為」、「自然」；「洗心」具滌淨、修養的工夫作用義，偏於儒家的「有為」、「常心」；「先心」則寓本體存有之理，「體用一源，顯微無間」，先後雖有別，實則同歸一致，本文因以證詮《周易》方知（智）、圓神的通幾妙詣。關鍵詞：洗心、先心、佚心、方以知、圓而神、退藏於密  本文為科技部專題研究計畫：「《易傳》『洗心』義理詮釋研究——從先秦到清代的考察比較析論」（計畫編號：106-2410-H-003 -095 -）部分研究成果，復蒙兩位匿名審查委員提供寶貴意見，謹此一併致謝。 ** 國立臺灣師範大學國文學系教授。 I S S N ： 1 0 1 9 - 6 7 0 6 DOI：10.6239/BOC.201806_(63).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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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前言

2011 年 9 月至 2012 年 8 月，筆者客座講學於韓國外國語大學期間，造訪安東陶山書院、屏山書院與全州、濟州鄉校等傳統教育園地時，常見有「洗心臺」設施，十分歡欣喜悅，樂親潤澤；又曾誦讀韓儒金時保《茅洲集‧洗心臺歌》「洗心臺洗心臺，北鄰我家青楓溪」詩句，表現出「洗心臺賞春」的天地生機、自然氣象；以及丁若鏞（茶山，與猶堂， 1762-1836）《茶山詩文集‧夏日遣興》：仁王斜抱洗心臺，玉輦看花歲一回；雲擁翠微開幕次，水流芳澖泛觴杯。李嬪宮靜垂疎柳，徐氏園深映遠梅；咫尺揮毫稱獨步，幾回天語獎菲才。此詩描寫景福宮中的「洗心臺」，以及宣禧宮暎嬪李氏所居環境的生動幽雅、逸致閒情。 2016 年 1 月 22 日至 31 日，前往東京大學移地研究期間，在上野公園內清水觀音堂、不忍池東叡山寬永寺辯天堂，手水舍下皆見有「洗心臺」；尤其，在鎌倉高德院大佛前門內，所見「洗心臺」，清淨雅致，留下深刻的美好印象。1 因此，研讀《周易．繫辭上傳》第十一章「聖人以此洗心，退藏於密」這段文字時，在身心靈上特別有所感受，於是研思此一論題，以深化體悟領會。2

二、「佚心」、「洗心」與「先心」義理考辨

1 案：2016 年 1 月 24 日（星期日），筆者利用假期，一早即從東京上野搭乘火車，一路平順抵達鎌倉，徒步拜謁國寶大佛，進入寺門後，即見手水舍下之「洗心臺」，正面鐫刻精美漢文，曰：「奉寄進，鎌倉大佛歬（案：古「前」字）。」「盥漱水盤：洗心深澤水，悅目淨泉盤；寧僽六根穢，但忻行道壇。」「寬延二己巳歲七月日，江戶飯倉猯宂町，伊勢屋忠兵衛。」案：寬延 2 年己巳，為西元 1749 年。背面同樣鐫刻精美漢文，曰：「光明寺奧院，敕願所。」「師子吼山，清淨泉寺。高德院現位，董譽上人艱國代。」 2 對於此一相關課題，目前僅見鄧秀梅撰有明儒〈萬廷言「退藏於密」之易學思想析論〉（香港中文大學主辦：「中國哲學學會第 19 屆國際學術會議──中國哲學與當代世界」，2015 年 7 月 22 日），可與此文比較相參，再深化此一論題的研究。萬廷言為明代中葉「歸寂派」心學家，精研《易》學有得，著作今可見者有《易原》4 卷、《易說》2 卷、《學易齋集》16 卷、《經世要略》20 卷，以及《學易齋約語》2 卷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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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曰：「夫《易》何為者也？夫《易》開物成務，冒天下之道，如斯而已者也。是故，聖人以通天下之志，以定天下之業，以斷天下之疑。」是故，蓍之德，圓而神；卦之德，方以知；六爻之義，易以貢。聖人以此洗心，退藏於密，吉凶與民同患。神以知來，知以藏往。其孰能與此哉？古之聰明叡知，神武而不殺者夫！是以明於天之道，而察於民之故，是興神物以前民用。聖人以此齊戒，以神明其德夫！3 上引《周易‧繫辭上傳》第十一章「聖人以此洗心，退藏於密」二句原文，闡發聖人以圓神之蓍德、方知（智）之卦德、易貢之爻義三事，洗濯其心、澄淨其志，而退藏到最深密之處，吉凶皆與民同患，可知《周易》透過卜筮卦爻顯微之道，體現出「心寂神感」、「純一警惕」、「開先知來」4 的神明境界與事理效應，此下即以「洗心」為核心，進行考論。

（一）佚心

1973 年冬 12 月，湖南長沙馬王堆三號西漢墓，出土了漢文帝前元 12 年（168B.C.）帛書《周易》，其中有〈二三子（問）〉、〈繫辭〉、〈易之義〉（〈衷〉）、〈要〉、〈繆和〉、〈昭力〉等六篇《易傳》，可說是目前所見最早的《易傳》版本。以此出土文獻對照傳世本《周易．繫辭上傳》「聖人以此洗心，退藏於密，吉凶與民同患」三句，《馬王堆帛書易傳‧繫辭》「洗」作「佚」、「退」作「內」、「密」作「閉」、「患」作「願」，5 古人書寫傳鈔刊刻時，因字體、筆法、通假、通轉等因素，文字的正訛、雅俗，顯然會因時代而有所異同。帛書本「洗」作「佚」，雖有可能形近釋誤，而歷代學者亦無以此而為之詮釋，因此試作考論於下。通行本「洗心退藏於密，吉凶與民同患」，廖名春（1956-）《帛書易傳初探．繫辭》釋文作「佚心內藏於閉，吉凶與民同願」，此與《老子》第四十九章「聖人無常心，以百 3 南宋・項安世：〈夫《易》何為章第一〉，《周易玩辭》（臺北：廣文書局，1974 年），卷 13，頁 586-587，曰：「新安朱先生以『夫《易》何為』至『所以斷也』，合為一大章，專言卜筮之事，今從之。此一章，文義相貫續，而其間節目有四：第一節，統言《易》中有蓍卦爻之三德；第二節，言始立蓍之人；第三節，言畫爻布卦之法；第四節，極言聖人制作之本。今條而析之。」 4 以上三語檃栝自南宋・朱熹（元晦，晦庵，1130-1200）：《周易本義》（臺北：大安出版社，2013 年），卷之 3，頁 249。 5 詳參廖名春：〈第五編：帛書易傳釋文・21.帛書繫辭釋文〉，《帛書易傳初探》（臺北：文史哲出版社， 1998 年），頁 267，以下所徵引同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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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心為心」的義理密切浹洽。「洗心」具滌淨、修養的工夫作用義，偏於儒家的「有為」、「常心」，如通行本《周易‧乾九三》爻辭「君子終日乾乾，夕惕若」的朝乾夕惕；「佚心」，則涵回歸、解放的本體境界義，偏於道家的「無為」、「自然」，此亦深中肯綮於《帛書易傳》〈二三子（問）〉與〈易之義〉（〈衷〉）「君子終日鍵鍵，夕沂若」6 的因時行止、休養生息義理，也可與《孟子‧告子上》「學問之道無他，求其放心而已矣」的「放心」，《荀子‧解蔽》「虛壹而靜」、「大清明」，以及《莊子‧人間世》「心齋」、〈大宗師〉「坐忘」，相懌以解。《帛書易傳》出土於楚地湖南長沙馬王堆三號墓，鈔寫時間斷為西漢前期，正值「黃老之學」盛行的時代，其中涵蘊著不少黃老道家的思想，可以理解。

（二）洗心

「洗」，據東漢許慎（叔重，約 58-147）《說文解字》十一篇上〈水部．洗〉，曰：「洒足也。从水先聲。」清儒段玉裁（若膺，茂堂，1735-1815）注曰：「洒，俗本作灑，誤；今依宋本正。〈內則〉曰：『面垢，燂潘請靧；足垢，燂湯請洗。』此洒面曰靧，洒足曰洗之證也。洗，讀如跣足之跣；自後人以洗代洒滌字。讀先禮切。沿至近日以洒代灑，轉同《詩》、《禮》之用矣。」7 則「洗」的初文本義為「洗滌足部」；唐初陸德明（名元朗，約 550-630）《經典釋文．周易音義‧周易繫辭第八》作「洗濯」解，同許、段釋義，可引申為「清潔」。「洗」，又有「新」、「鮮」二義。「洗，新也」，見於《呂氏春秋‧十二紀‧季春》「律中姑洗」與《淮南子‧天文》「音比姑洗」、〈時則〉「律中姑洗」，東漢高誘（生卒年不詳）注「洗，鮮也」，東漢班固（孟堅，32-92）編《白虎通‧五行》釋曰：「三月，謂之姑洗何？言萬物皆去故，就其新，莫不鮮明也。」此外，《經典釋文》引南齊劉瓛（字子圭）「洗，盡也」，則「洗心」可作「盡心」，而與《孟子‧盡心上》「盡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則知天矣。存其心，養其性，所以事天也。殀壽不貳，修身以俟之，所以立命也」， 6 案：「沂」或釋作「泥」。《帛書易傳‧二三子》：「卦曰：『君子終日鍵鍵，夕沂若，厲無咎。』孔子曰：『此言君子務時，時至而動，□□□□□□屈力以成功，亦日中而不止，時年至而不淹。君子之務時，猷馳驅也。故曰：君子終日鍵鍵。時盡而止之以置身，置身而靜。故曰：夕沂若，厲無咎。』」《帛書易傳‧衷》：「子曰：『……君子冬日鍵鍵，用也；夕沂若，厲無咎，息也。』」「《易》曰：『君子冬日鍵鍵，夕沂若，厲無咎。』子曰：『知息也，何咎之有？人不淵不躍。則不見□□□□□□反居亓□□。』」 7 東漢・許慎撰，清・段玉裁注：《新添古音說文解字注》（臺北：洪葉文化事業有限公司，1998 年），頁 5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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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可觸類引申。因此，由「盥手洗足」的滌身，發展至「去故心」、「就新心」的新心，而臻「盡心知性知天」的體道，身、心、性、天一貫，下學而上達，意義又更進一層。然則，傳世通行本《周易‧繫辭上傳》「聖人以此洗心，退藏於密」解義，最早見於東晉韓康伯（名伯，332-380）注，曰：「洗濯萬物之心。言其道深微，萬物日用而不能知其原，故曰『退藏於密』，猶『藏諸用』也。」8 其後文「聖人以此齊戒，以神明其德夫」，韓注：「洗心曰『齊』，防患曰『戒』。」以「齊」9 釋「洗心」，義可與《莊子．人間世》「心齋」相通。唐孔穎達（沖遠，仲達，574-648）《周易正義》承之，疏曰：「聖人以此《易》之卜筮，洗蕩萬物之心；萬物有疑，則卜之，是蕩其疑心，行善得其吉，行惡遇凶，是蕩其惡心也。」「言《易》道進則蕩除萬物之心，退則不知其所以然；蕩物日用，而不知有功用，藏於密也。」10 不論韓注「洗心」為「洗滌萬物之心」，抑或孔疏「洗蕩萬物之心」，歷來解《易》者多從其說，認為聖人藉由沉思《易》卦，進而滌蕩淨化心靈。

（三）先心

「聖人以此洗心」之「洗」作「先」，最早見於唐初陸德明《經典釋文‧周易音義‧ 周易繫辭第八》：洗心：劉瓛，悉殄反，盡也。王肅、韓（案：韓康伯），悉禮反。京、荀、虞、董、張、蜀才作「先」，石經同。11 元儒董真卿（季真，生卒年不詳）《周易會通》卷 12，據此復有詳考，曰：「晁氏曰：石 8 句讀本於魏・王弼、東晉・韓康伯著：《周易王韓注》（臺北：大安出版社，1999 年），頁 215。案：清・徐乾學輯，納蘭成德校刊：《子夏易傳》，卷 7，《通志堂經解》（臺北：大通書局，1972 年，影印康熙 19 年刻本），釋此句曰：「聖人以之清慮滌思，歸神無形，然後齊聖體方，與衆民同患其吉凶，則能濟吉凶之患而為來世之範也。非神圓而知其來，知贍而徴諸往，觀天地古今萬物而為一者，其孰能至此哉？」以「清慮滌思」詮釋「洗心」，實最為古訓。 9 案：南宋・朱熹《周易本義》作「齋」，「齊」與「齋」古今字，義本相通。 10 唐・孔穎達疏：《易七》，《周易正義》，清・阮元：《重栞宋本十三經（附校勘記）》（臺北：藝文印書館，2001 年，據清嘉慶 20 年南昌府學刊本影印），頁 156。案：唐・李鼎祚《周易集解》，舊題北魏・關朗撰，唐・趙蕤注《關氏易傳》，唐・呂巖《呂子易說》等，並同此說。 11 案：「京」，為西漢・京房（李君明，78-37B.C.）；「荀」，為東漢・荀爽（慈明，128-190）；「虞」，為三國吳・虞翻（仲翔，164-233）；「董」，為三國魏・董遇（季直，生卒年不詳）；「張」，惠棟作「張璠」（生卒年不詳）；三國蜀・蜀才（范長生，？-3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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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作『先心』。案：『先』，古文『洗』字。」12 明儒何楷（玄子，1594-1645）《古周易訂詁》紹承之，13 至清儒胡煦（滄曉，紫弦，1653-1736）《周易淺述》復承之，14 而惠棟（定宇，松崖，1695-1758）《周易述》綜考曰：「先」，王肅、韓伯讀為「洗」，謂「洗濯萬物之心」。尋古洗濯字皆作「洒」，無作『洗』者。蔡邕石經及京、荀、虞、董遇、張璠、蜀才，並作「先心」，當從之。15 其後，翟均廉（春沚，生卒年不詳）《周易章句證異》復紹宋儒晁說之（以道，景迂生， 1059-1129）與惠棟之說，云：「洗」，京房、荀爽、虞翻、董遇、張璠、蜀才作「先」，石經同。王肅、韓伯「先」，讀為「侁」。晁說之曰：「『先』，古文『洗』字。」惠棟云：「尋古『洗』字，皆作『洒』，無作『洗』者，當從『先』。」16 乾嘉通儒焦循（里堂，1763-1820）《易章句》亦考之曰：「洗，讀為先。心，謂五也；六爻之義先五，聖人以之，故先心。」17 其妻舅阮元（伯元，芸臺，1764-1849）《周易注疏校勘記》卷七，綜本諸家之說，曰：「『洗』，石經、岳本、閩、監、毛本同。《釋文》：『洗』，京、荀、虞、董、張、蜀才作『先』，石經同。」18 李富孫（薌沚，1763-1843）《易經異文釋‧五》又詳考之，云：「聖人以此洗心」，《釋文》云：「『洗』，京、荀、虞（一作『陸【績】』非）、董、 12 元・董真卿：《周易會通》，收入《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 26 冊（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3-1986 年），卷 12，頁 545。 13 詳參明・何楷：《古周易訂詁》，收入《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 36 冊（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3-1986 年），卷 11，頁 322。 14 詳參清・胡煦：《周易淺述》，收入《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 43 冊（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3-1986 年），卷 7，頁 724。 15 詳參清・惠棟：《周易述》上冊，《惠氏易學》（臺北：廣文書局，1971 年），頁 448。清・丁晏（儉卿，1794-1875）《周易解故》於「洗心退藏於密」下云：「案：陸氏所引謂京房、荀爽、虞翻、董遇、張璠（「番」誤作「香」）、范長生及漢石經所作『先心』，即先知先覺之義。」詳參《續修四庫全書》第 31 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5 年），頁 619。 16 詳參清・翟均廉：《周易章句證異》，收入《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 53 冊（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 1983-1986 年），卷 7，頁 785。 17 詳參清・焦循：〈繫辭上傳〉，《易章句》，收入陳居淵主編：《雕菰樓易學五種（上）》（南京：鳳凰出版社，2012 年），卷 7，頁 174。 18 詳參唐・孔穎達疏：《易七》，《周易正義》，頁 1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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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蜀才作『先』，石經同。」《集解》引虞云：「謂庖犧以蓍神知來，故以洗心。（惠【棟】校本改作『先心』，經文同。）」案：《漢（書）‧百官公卿表》「先馬」，張晏曰：「《國語》『句踐親為夫差先馬』，『先』或作『洗』也。」是古「先」字，或作「洗」，故韓伯本作「洗」。先、洗，音相近；然諸家及蔡邕石經，皆作「先」。班固〈幽通賦〉云「神先心以定命兮」，當亦用此《易》文。惠氏曰：「古洗濯字，皆作洒，無作洗者。唯王肅及韓伯作『洗心』，非也。」19 《漢書．百官公卿表上》「太子先馬」，「先馬，前馬也」，集注引曹魏如淳曰：「先或作洗。」可知「先馬」即先導前驅馬，《周易集解》引韓康伯即曰「先，讀為洗」，依段玉裁《周禮漢讀考》「讀為、讀曰者，明假借也」例，則「先」為本字，「洗」為假借字。又據三國吳虞翻（仲翔，164-233）注〈乾九五‧文言傳〉「先天而天弗違」、〈同人九五〉「先號咷而後笑」與〈睽上九〉「先張之弧」，曰「乾為先」，《廣雅．釋詁一》：「先，始也。」《淮南子‧修務》「耳未嘗聞先古」，高誘注曰：「先古，謂聖賢之道也。」清儒王引之（伯申， 1766-1834）《經義述聞》云：「作先之義為長，蓋先猶導也。……聖人以此先心者，心所欲至，而卜筮先知，若為之前導然，猶言『是興神物，以前民用』也。」20 綜合以觀，「先」有前導、創始義，亦涵乾元、聖賢天人合一之道。承上，「聖人以此洗心」，「洗心」謂洗滌、淨化心靈；據《經典釋文》與《周易集解》，虞翻本《易注》作「先心」，曰：「聖人，謂庖犧。以蓍神知來，故『以先心』。陽動入巽，巽為退伏，坤為閉戶，故『藏密』，謂齊於巽，以神明其德。」「乾坤知來，坤知『藏往』；『來』謂『先心』，『往』謂『藏密』也。」21 虞注聖人指庖犧，則是「先王」；先王庖犧藉助蓍草的神妙先知，透過筮法以預知未來、先導心志，所以稱「先心」。

三、宋儒詮釋「洗心退藏於密」述論

19 詳參清・李富孫：《易經異文釋》（臺北：廣文書局，1974 年），頁 167-168。案：清・姚配中（仲虞， 1792-1844）：《周易姚氏學》（臺北：廣文書局，1971 年），卷 14，頁 525-526，「案：『洗』，當作『先』」其下注說，與李富孫考釋相同。 20 詳參清・王引之：《經義述聞》（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68 年），卷 2，「聖人以此洗心」條。 21 詳參王新春：〈繫辭上傳〉，《周易虞氏學》下集，《虞氏周易注今詮》（臺北：頂淵文化事業股份有限公司，1999 年），卷 14，頁 1177-11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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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儒方聞之（生平不詳）所輯《大易粹言》薈萃伊川先生《河南語錄》、《入關語錄》，橫渠先生《易說》，龜山楊氏《語錄》、白雲郭氏《易說》諸家，對於「聖人以此洗心退藏於密」的詮解。22 元儒董真卿《周易會通》卷十二，集解有「朱子曰」，附錄有「程子語」、「朱子語」，纂注有「張子曰」、「孔氏曰」、「項氏曰」；23 明儒胡廣（光大，晃庵，1369-1418）等奉敕撰《周易傳義大全》引述有「程子曰」、「朱子曰」、「平庵項氏曰」等家說解，可供觀照參考；24 清初納蘭成德（容若，1654-1685）《合訂刪補大易集義粹言》本之而又增補，集粹有「橫渠先生曰」、「新安朱氏曰」、「龜山楊氏曰」、「白雲郭氏曰」、「漢上朱氏曰」注詮；25 可知宋儒理學思想，影響力的深遠。以下分別二類，以工夫作用與本體存有二層義涵，條列諸家詮說要義，提供參考較論的文獻依據。

（一）以工夫義詮釋入手

1.北宋《易》學家以下就檢索文獻資料中，分別引述統整胡瑗（翼之，安定，993-1059）、張載（子厚，橫渠，1020-1077）、程頤（正叔，伊川，1033-1107）、朱長文（伯原，1039-1098）、龔原（深之，1043-1110）、楊時（中立，龜山，1053-1135）、張浚（德遠，紫巖，1097-1164）與郭雍（子和，約園，1106-1187）八家《易》說為代表，以見北宋理學家詮釋「洗心退藏於密」由工夫修養入手，以見本體道德的新義。首先，「宋初三先生」之一的儒學名師胡瑗在其口述、倪天隱（生平不詳）記錄的《周易口義》中，即以「洗蕩其心」、「洗蕩其疑心」、「洗蕩其惡心」增字為訓解釋「洗心」的工夫三層義涵，並進而以「既洗蕩己之心」，「然後可以洗蕩萬物之心」的進程與蘄嚮，將「洗心」的工夫義理說解得十分中肯透徹，闡發「大《易》之道，至公至正，極天地之理，盡人事之宜」，26 允為兩宋理學家詮釋《易傳》「洗心」義理的最佳引領先聲。 22 詳參南宋・方聞之：《大易粹言》，收入《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 15 冊（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 1983-1986 年），卷 68，頁 673-674。 23 案：此「項氏曰」之「項氏」，為南宋項安世、董真卿《周易會通》所錄「纂注」，詳見於項氏《周易玩辭》，而文字略有異，可相參校。 24 詳參明・胡廣等奉敕撰：《周易傳義大全》，收入《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 28 冊（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3-1986 年），卷 22，頁 638-640。 25 詳參清・納蘭成德：《合訂刪補大易集義粹言》（臺北：廣文書局，1974 年），卷 75，頁 797-832。 26 詳參北宋・胡瑗述、倪天隱記：〈繫辭上〉，《周易口義》，收入《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 8 冊（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3-1986 年），頁 495：「夫大《易》之道，至公至正，極天地之理，盡人事之宜；其吉凶悔吝，皆繫屬於諸卦爻之下，聖人觀之，可以洗蕩其心。至如萬物有疑，則卜之，是洗蕩其疑心。行善則吉，行惡則凶，是洗蕩其惡心也。既洗蕩己之心，然後可以洗蕩萬物之心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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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次，關中學者張載《橫渠易說》承先賢注義，亦以「洗濯其心」詮解「洗心」，並以為「洗心」工夫，「能通天下之志」、「能定天下之業」、「能感天下人心」，27 不僅能表詮北宋理學家的工夫義涵，也能扣緊《易傳》義理的最終體用歸趨，曲盡《易》教絜靜精微之奧蘊。其三，繼起發揚光大的洛學程頤《二程遺書‧語錄》亦以「洗滌、洗濯其心」義解「洗心」，期許學者本乎乾坤誠敬之道，即能「教他潔潔淨淨，無纖毫私欲，來污染他」；以「洗心」工夫，而「不說到同患處，便是自私自利；但云同患，不從那洗心裡來，便是無源無本」，憑此本源工夫：「洗心則虛，虛則明；同患則公，公則溥。明通公溥，而神知出焉。」 28 如此以「虛、明、公、溥」四進程，詮釋「洗心」而「神知」的工夫境界，十分清明條達。再者，《二程遺書‧入關語錄》，引程頤曰：「密是用之源，聖人之妙處。」「陰陽，氣也；氣是形而下者，道是形而上者，則是密也。」29 則與《伊川易傳‧序》「至微者理也，至著者象也。體用一源，顯微无間」，30 若合符節，義理密契而浹洽。其四、五，《續修四庫全書‧經部．易類》第 1 冊，分別收有朱長文《易經解》、龔原《周易新講義》二家之說，朱氏曰：「此聖人之心，《易》為作《易》之本也。……若以此洗濯其心者。」龔氏曰：「聖人以此洗心者，所以无思也。……有心則有思，有思則與物 27 義詳北宋・張載：《橫渠易說》（臺北：廣文書局，1974 年），頁 236-237：「圓神，故能通天下之志；方知，故能定天下之業；爻貢，所以斷天下之疑。《易》書成，三者備，民患民。明聖人得以洗濯其心，而退藏於密矣。能通天下之志者，為能感人心。」 28 引文錄自清・刁包（蒙吉，用六，1603-1669）：《易酌》，收入《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 39 冊（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3-1986 年），卷 11，頁 533-534，所引「程子曰」，詳載《二程遺書・語錄》：「程子曰：「生生之謂《易》。……《易》畢竟是甚？又指而言曰『聖人以此洗心，退藏於密』，聖人示人之意，至此深且明矣，終無人理會。《易》者，此也，密也，是甚物？人能至此深思，當自得之。」又曰：「『聖人以此退藏於密』，『以此齊戒，以神明其德夫』，要須玩索其言，皆引而不發。竊意蓍卦爻三句，正為下一句張本，恐人在象數上用，不知在心性上用也。……六十四卦生自乾坤二卦，乾坤二卦畫出誠、敬二字，聖人心裡時時刻刻，如那揲蓍求卦一段，以此洗滌、洗濯其心，教他潔潔淨淨，無纖毫私欲，來污染他。如是，那有一些馳騖，那有一些滲漏，纔會退藏於密，此所謂無思無為，寂然不動也。全體皆《易》，不為自家，故曰『吉凶與民同患』。子曰：『作《易》者，其有憂患乎！』正此意。……但云洗心，不說到同患處，便是自私自利；但云同患，不從那洗心裡來，便是無源無本。蓋洗心則虛，虛則明；同患則公，公則溥。明通公溥，而神知出焉。知來者，燭之於未然也；藏往者，畜之於已然也。」 29 詳參清・李光地編纂，劉大鈞整理：《周易折中》（成都：巴蜀書社，2006 年），卷 14，頁 575，引「程子曰」（《入關語錄》）：「安有識得《易》後，不知『退藏於密』？密是用之源，聖人之妙處。離了陰陽便無道，所以陰陽者是道也。陰陽，氣也；氣是形而下者，道是形而上者，則是密也。退藏於密是甚？」 30 詳參北宋・程頤：〈序〉，《易程傳》（臺北：世界書局，1988 年）：「《易》，變易也，隨時變易以從道也。……至微者理也，至著者象也。體用一源，顯微无間。觀會通以行其典禮，則辭無所不備。故善學者，求言必自近。易於近者，非知言者也。予所傳者辭也，由辭以得意則在乎人焉。」，頁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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雜而不清，故洗之，莊周所謂『疏瀹而心』是也。」31 「洗濯其心」與「疏瀹而心」，皆由工夫修養以見本體之心。其六，「程門立雪」的楊時《語錄》以《易》與《孟子》對言「心」、「性」，「故《易》止言洗心、盡性，配言正心、尊德性，《孟子》言存心養性」，32 則更深一層從工夫作用義，提升到本體存有義，誠如《周易‧繫辭下傳》所謂：「天下同歸而殊途，一致而百慮。」其七，張浚（德遠，1097-1164）《紫巖易傳》則曰：「以此洗心，聖人用《易》於一己，而闡其道也。以此齊戒，聖人用《易》於天下，而妙其神也。」33 以洗一己之心，進而闡其道，而妙其神，將聖人用《易》、體《易》義理，透徹顯微。其八，兩宋之際的郭雍，祖籍洛陽，其父郭忠孝（立之，？-1128）師事伊川，家傳《易》學，其《郭氏傳家易說》則謂：「古之聖人所以利天下者，非自用其私智，皆有取於《易》，此聖人洗心之道也。」並有更進一步的闡論：以此洗心者，以《易》洗心也。聖人之用《易》也，隨用隨取，隨取隨足，故能無思無慮，以滌其心。蓋其酬酢應變，在《易》不在心，則心無留事，亦無應變之方，非洗心而何？故其修身、齊家、治國、治天下之道，莫不一本於《易》。微而至於耒耜、舟楫、臼杵、弧矢之用，亦必取諸益、取諸渙、取諸小過、取諸睽，聖人皆無容心焉，是所以能洗心，而退藏於密也。彼愚而好自用者，雖極（竭）精神、逞智力，而天下之志未必能通，天下之業未必能定，天下之疑未必能斷，又安知聖人通天下之志者，用《易》開物之道也。定天下之業者，用《易》成務之道；斷天下之疑者，用《易》冒天下之道也。天下之事，不過於志、業、疑三者而已；聖人用《易》，亦不過三者之道也，所謂洗心用《易》者如此。雖聖人吉凶之患，不得不與民同；然無心受之，亦無妄之道也，夫何患焉？若是者，非神之妙，足以知方來；非知之崇，足以藏已往，又安能與於洗心之道哉？古之聰明叡智之君，神武不殺，而天下治者，蓋得洗心退藏之道也。是知心之為物，用之則塵滓；不用則清明。 31 詳參北宋・朱長文：《易經解》，收入《續修四庫全書》《經部・易類》第 1 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5 年，影印湖北圖書館藏明崇禎四年刻本），頁 587；北宋・龔原：《周易新講義》，收入《續修四庫全書》《經部．易類》第 1 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5 年，影印復旦大學圖書館藏日本文化五年活字印佚存叢書本），頁 759。 32 詳參清・納蘭成德：《合訂刪補大易集義粹言》，卷 75，頁 797-798，引龜山楊氏曰：「六經不言無心，惟佛氏言之；亦不言修性，惟揚雄言之。心不可無，性不假修。故《易》止言洗心、盡性，配言正心、尊德性，《孟子》言存心養性。」 33 詳參南宋・張浚：《紫巖易傳》（臺北：廣文書局，1974 年），卷 7，頁 636。並可參見清・徐乾學輯，納蘭成德校刊：《通志堂經解》第 1 冊，卷 7，頁 382-3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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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不知不用之術，而聖人獨明不用之道，故聖人洗心在此，而眾人莫之知也。34 此云「以《易》洗心」，「隨用隨取，隨取隨足，故能無思無慮，以滌其心」，「修身、齊家、治國、治天下之道，莫不一本於《易》」，而「通天下之志者，用《易》開物之道也。定天下之業者，用《易》成務之道；斷天下之疑者，用《易》冒天下之道也。天下之事，不過於志、業、疑三者而已；聖人用《易》，亦不過三者之道也」，將《易傳》「洗心」的工夫作用與本體存有二重義涵，詮釋得淋漓盡致。 2.南宋《易》學家以下再耙梳分析南宋史事《易》學大家楊萬里（廷秀，誠齋，1127-1206）、項安世（平甫，平庵，1129-1208）、朱熹（元晦，晦庵，1130-1200）、張栻（敬甫，南軒，1133-1180）、呂祖謙（伯恭，東萊，1137-1181）、李衡（彥平，生卒年不詳）、方實孫（生平不詳）、朱震（子發，？-1138）與熊禾（去非，勿軒，1247-1312）等九家之說，以見「洗心退藏於密」的體踐工夫義理。首先，楊萬里《誠齋易傳》以「洗心」工夫，則能「洞照天人之理」發論，進而闡發「聖人之心同乎天，而聖人之憂患同乎人」，故以《易》「洗心」則合同「天心」、「人患」，而《易》之心性、道德自然止明，達於「天道」、「人德」合一之境界。35 其次，以深解卦爻辭義理名家的項安世《周易玩辭》，則以「齋心」詮釋「洗心」，以「戒事」詮釋「退密」，而統言「蓍」、「卦」與「爻」三物之德，因其知幾、畜德，故能以「神」開物、以「智」成務，進而達到「洗心以存其神，退藏於密以定其體，吉凶與民同患以贊其決」的境界，本末終始，一心貫通。36 其三，朱熹《周易本義》釋曰： 34 詳參南宋・郭雍：《郭氏傳家易說》（臺北：廣文書局，1974 年），卷 7，頁 271-272。 35 詳參南宋・楊萬里：《誠齋易傳》，收入《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 14 冊（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 1983-1986 年），卷 17，頁 736：「是故聖人以之洗心，則洞照天人之理。夫惟《易》道尚其占，是故聖人以之齋戒，則益尊蓍卦之德。且夫衣垢則洗，器塵則洗，聖人之心如止水、如明鏡，已同乎天也，何俟乎《易》之洗哉？蓋聖人之心同乎天，而聖人之憂患同乎人。……出而與民同患，退而以《易》洗心也。」 36 詳參南宋・項安世：〈蓍卦爻之德〉，《周易玩辭》，卷 13，頁 587-588：「蓍開於無卦之先，所以為神；卦定於有象之後，所以為知；爻決之先者也，所以為貢。聖人以此三物之德，洗心以存其神，退藏於密以定其體，吉凶與民同患以贊其決，故其知幾，則神之開物也；其畜德，則智之成務也，此所謂聰明叡智也。其斷吉凶，則神武之決也；其與民同患，則不殺之仁也。古之人有能備是德者，伏羲氏其人也。」又〈立蓍之人〉，頁 588-589：「聖人又以卜筮之法，所以齋心而戒事，問之於神，而貢之於明者，以自齋戒，以自神明。其齋，則洗心也；其戒，則藏密也。其神明、其德，則吉凶與民同患也。」並可參見清・徐乾學輯，納蘭成德校刊：《通志堂經解》第 3 冊，卷 13，頁 17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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圓神，謂變化無方；方知，謂事有定理；易以貢，謂變易以告人。聖人體具三者之德，而無一塵之累。無事，則其心寂然，人莫能窺；有事，則神知之用，隨感而應，所謂無卜筮而知吉凶也。神武不殺，得其物之謂。……神物，謂蓍龜。湛然純一之謂齋，肅然警惕之謂戒。明天道，故知神物之可興；察民故，故知其用之不可不有以開其先，是以作為卜筮以教人，而於此焉齋戒，以考其占，使其心神明不測，如鬼神之能知來也。37 以「湛然純一之謂齋，肅然警惕之謂戒」，能齋戒、洗心，即能「明天道」、「察民故」，而達到德、義都能「退藏於密」38 的體用一如工夫境界。其四，張栻《南軒易說》以「其心休焉，一疵不染，滌除澡雪，無遑遽之勞，無怵迫之患」，詮釋「洗心」的工夫作用，而聖人善與民吉凶同患，故「為之蓍、為之卦、為之六爻，以濟民行，使天下之人，咸知其是非、利害、得失、臧否」，39 開張闡微顯幽、探賾索隱、恬淡無為的《易》道，尤為彰明較著。其五，《續修四庫全書‧經部‧易類》第 2 冊，收有呂祖謙《晦庵先生校正周易繫辭精義》，引〈明道行狀〉曰：「聖人以此洗心，退藏於密，聖人示人之意，至此深且明矣！終无人理會。易也，此也，密也，是甚物？人能至此深思，當自得之。」又引張氏（載）曰：「圓神，故能通天下之志；方知，故能定天下之業；爻貢，故能斷天下之疑。《易》書成，三者備，民患明，聖仁得以洗濯其心，而退藏於密矣！」40 引據程顥（伯淳，明道， 1032-1085）與張載之說，以證明「洗心」工夫以至自得、通志、定業、斷疑，而臻退藏於密境界。其六，李衡《周易易海撮要》雙引《莊子‧知北遊》孔子問「至道」於老聃，老聃曰： 37 詳參南宋・朱熹：《易本義》（臺北：世界書局，1988 年），頁 62。南宋・朱熹：《周易本義》，卷之 3，頁 249。 38 清・納蘭成德：《合訂刪補大易集義粹言》，卷 75，頁 797，鈔引〈答何京叔書〉：「蓍與卦以德言，爻以義言，只是具這道理在此而已。故聖人以此洗心，退藏於密。」 39 詳參南宋・張栻：《南軒易說》，收入《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 13 冊（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3-1986 年），卷 11，頁 634：「聖人以此而示天下之人，其心休焉，一疵不染，滌除澡雪，無遑遽之勞，無怵迫之患。退藏於密，恬淡無為，是乃善與人同患者也。非以蓍卦六爻濟斯民之患，而洗心退藏者乎？大抵厥初生民，不知多寡也；聖人為斗量以畁之，則不必為之較龠合，而民咸知其多寡矣。民不知輕重也，聖人為權衡以畁之，則不必為之較錙銖，而民咸知其輕重矣。夫民之於吉凶，其甚於多寡輕重也；聖人為之蓍、為之卦、為之六爻，以濟民行，使天下之人，咸知其是非、利害、得失、臧否，吾又何必營為，以憂其故邪？以此洗心退藏於密，是乃吉凶與民同患者乎。」 40 詳參南宋・呂祖謙：《晦庵先生校正周易繫辭精義》，收入《續修四庫全書》《經部・易類》第 2 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5 年，影印光緒 10 年黎庶昌日本東京使署刻《古逸叢書》本），頁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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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汝齋戒，疏瀹而心，澡雪而精神，掊擊而知。」以及〈應帝王〉篇列子告於壺子所見「至道」，而壺子曰：「鄉吾示之以未始出吾宗。吾與之虛而委蛇，不知其誰何，因以為弟靡，因以為波流，故逃也。」以此二則寓言，說明「有心則有思，有思則與物汩而不清」，故須「疏瀹其心」、「未始出吾宗」，41 以此「洗心」，乃能慎獨，修清淨心，而會通儒道體用一如、仁智雙彰的圓融境界。其七，方實孫《淙山讀周易》僅引《易傳》文本為說，並言「以此自洗濯其心，退藏於密」42 作結，而未多闡論詮義。其八，朱震《漢上易叢說》則引北魏關朗（子明，生卒年不詳）《關氏易傳》，並承繼東晉韓康伯「洗濯萬物之心」之注，另外衍釋為「濯物心無所瀆污」、「洗濯其接物之心，無所瀆污」43 二義，以詮解「洗心」工夫作用旨趣，更為明達朗暢。其九，《續修四庫全書．經部．易類》第 2 冊，收有熊禾《易經訓解》之說：「聖心萬理盡澄，一私不染，若以此三者，洗濯其心，心愈淨盡，愈收歛；其退而藏也，淵然邃密，誰能窺之？」44 可知心性修養的工夫進境。綜合以上兩宋十七位《易》學家對於「洗心退藏於密」聖傳的詮釋，都能從心、性理學本體處，而著眼於「洗心」的工夫義涵，由己及人而達物，可謂盡善矣。（二）以工夫與本體二義兼釋 41 詳參南宋・李衡：《周易易海撮要》，收入《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 13 冊（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 1983-1986 年），卷 7，頁 542：「有心則有思，有思則與物汩而不清，故洗之，《莊子》所謂『疏瀹其心』是也。故退藏於密，《莊子》所謂『未始出吾宗也』，此其所以獨也。」並可參見清・徐乾學輯，納蘭成德校刊：《通志堂經解》第 2 冊，卷 7，頁 851。 42 詳參南宋・方實孫：《淙山讀周易》，收入《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 19 冊（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 1983-1986 年），卷 17，頁 794：「圓者，流通不居；蓍之德，唯圓而神，故可以通天下之志。方者，截然一定；卦之德，唯方以知，故可以定天下之業。易以貢者，平易以與人知六爻之義，唯易以貢，故可以斷天下之疑。聖人知之，以此自洗濯其心，退藏於密，可也。」 43 詳參南宋・朱震：《漢上易傳》，收入《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 11 冊（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3-1986 年）；清・納蘭成德：《合訂刪補大易集義粹言》，頁 799，亦錄「漢上朱氏曰」（《叢說》）：「聖人於天地五十有五之數，蓋有超然獨得，而遺乎數者。是故，蓍運無窮，可以前知，其德圓而神也。聖人以此洗心，酬酢萬變，一毫不留於胸中，卦成不易、爻見而策藏，其德方以知也。聖人以此退藏，遁於無形，深不可測。六爻之義，唯變是適，上下、內外相易，以告吉凶，聖人以此吉凶與民同患。夫洗心退藏，若絕倫離類則過矣；是以，吉凶與民同患，開物於幾先，故曰知來，所謂可以前知也，明憂患而弭其故，故曰藏往。……關子明曰：接物者言接之而已，非同之也。故濯物心無所瀆污，謂之洗心；言洗濯其接物之心，無所瀆污，故謂之洗心，而注者以為洗濯萬物之心。」並可參見清・徐乾學輯，納蘭成德校刊：《通志堂經解》第 1 冊，卷 7，頁 568。 44 詳參南宋・熊禾：《易經訓解》，收入《續修四庫全書》《經部・易類》第 2 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5 年，影印湖北圖書館藏明崇禎 4 年刻本），頁 3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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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北宋《易》學家從檢索的相關文獻資料中，耙梳整理以下司馬光（君實，1019-1086）《溫公易說》、蘇軾（子瞻，東坡，1037-1101）《蘇軾易傳》與《朱子語類》引龔原三家之說，以見北宋學者對於「洗心」工夫與「藏密」本體互釋並詮的義理。首先，司馬光《溫公易說》以「洗心，滌諸邪惡，存養精明；藏密，返於無形」，45 從洗滌心邪，存養神明實踐工夫入手，而期返歸藏密於無形的本體境界，兼括有無、體用、顯微，浹洽中肯，可謂的論。其次，蘇軾《蘇軾易傳》謂：「以神行智，則心不為事物之所塵垢，使物自運而已。不與斯，所以為洗心，退藏於密也。」46 「以神行智」，則形上本體與形下工夫兩全，而使人心不為塵垢所蒙蔽，萬物皆能「自運」，蘊涵《莊子‧齊物論》「天地與我並生，而萬物與我為一」的玄道妙詣。其三，則是《朱子語類》引龔原曰：「圓者，其體動而不窮；神者，其用虛而善應。卦者，象也，象則示之以定體；爻者，變也，變則其義不可為典要。以此『洗心』者，所以『無思』也；以此『退藏於密』者，所以『無為』也；以此『吉凶與民同患』者，『感而遂通天下之故』也。」47 龔原以「圓」之「體動而不窮」，「神」之「用虛而善應」，從體用、動靜、虛實三端，詮釋卦象的定體、爻變的典要，而以「洗心退藏於密」的工夫進路，達到「無思」、「無思」、「感通」的本體境界，可謂和合圓融，登峰造極了。 2.南宋《易》學家以下檢索歸納得朱熹《朱子語類》與朱鑒（子明，1190-1258）輯《文公易說》、王宗傳（景孟，生卒年不詳）《童溪易傳》、吳澄（幼清，草廬，1249-1333）《易纂言》，以及俞琰（玉吾，約 1253-1320）《俞氏易集說》四家《易》說，述論如下：首先，朱熹《朱子語類》言聖人作《易》之本，未畫之前「理」已具於聖人之心；及其出而應物，則見「洗心」、「退藏」言體，「知來」、「藏往」言用，渾然此「理」、寂然此 45 詳參北宋・司馬光：《溫公易說》（臺北：廣文書局，1974 年），卷 5，頁 237-238。 46 詳參北宋・蘇軾：《蘇軾易傳》（臺北：廣文書局，1974 年），卷之 7，頁 481-482。 47 詳參清・李光地編纂，劉大鈞整理：《周易折中》，卷 14，頁 575，《朱子語類》引「龔氏原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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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48 充分展現體用一如、渾全周密之妙。朱鑒編輯《文公易說》，同時引用「林學蒙錄」、「萬人傑錄」、〈答王遇〉、〈答何鎬〉記錄問對文字，詮釋「以《易》之理洗心」，則「湛然純一，都無一毫之累，都更無跡」，故於天下物事情理，「自是所當者摧，所向者伏」，洗心於道，則「此心虛明，自然具眾理」；49 故朱熹答王遇與何鎬乃分別言之：聖人以此洗心，此字指蓍卦之德、六爻之義；而言洗心，言聖人玩此理，而默契其妙也。退藏於密，但言未感物之時耳；及其吉凶與民同患，則所用者亦此理而已。（〈答王遇〉）問：竊謂聖人既已玩《易》，而默契其妙，自然退藏於密，吉凶與民同患，更無先後之可言。答云：理固無先後，然時與事則不能無先後之殊矣。此等處，須子細看實理會，不可一向掠空向上去，無收殺也。（〈答何鎬〉）洗心，聖人玩辭、觀象，理與心會也。齊戒，聖人觀變、玩占，臨事而敬也。（〈答何鎬〉）50 聖人以卦德爻義洗心，而玩辭觀象，理與心會，自然默契其妙，而「退藏於密，吉凶與民同患」，此中固無先後之分，而時事則有先後之殊，誠敬如實履踐而已。其次，王宗傳《童溪易傳》雖推宗朱熹，然其詮釋「洗心」義涵，則深具心學本體論特色，故云：「聖人以此蓍卦六爻，洗去夫心之累，則是心也，擴然而大公。《易》即吾心 48 並見詳參南宋・朱熹述，黎靖德編：〈易十一〉，《朱子語類》（臺北：華世出版社，1987 年，清光緒庚辰校刻本），卷 75，頁 1925：「以此洗心者，心中渾然此理，別無他物；退藏於密，只是未見於用，所謂寂然不動也。」又清・李光地編纂，劉大鈞整理：《周易折中》，卷 14，頁 575，引「程子曰」（《入關語錄》）、「《朱子語類》云」：「此言聖人所以作《易》之本也，蓍動卦靜，而爻之變易無窮，未畫之前，此理已具於聖人之心矣！然物之未感，則寂然不動，而無聯兆之可名；及其出而應物，則憂以天下，而圓神方知者，各見於功用之實。『聰明睿知神武而不殺者』，言其體用之妙也，『洗心』、『退藏』言體，『知來』、『藏往』言用，然亦只言體用具矣，而未及使出來處；到下文『是興神物，以前民用』，方發揮許多道理，以盡見於用也。」 49 詳參南宋・朱鑒：《文公易說》，收入《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 18 冊（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 1983-1986 年），卷 12，頁 676-678，「林學蒙錄」：「聖人心中，都無纖毫私意，都不假卜筮，只是以《易》之理洗心，其未感物也，則湛然純一，都無一毫之累，都更無跡，所謂退藏於密。及其吉凶與民同患，卻神以知來，知以藏往是誰會恁地？非古之聰明睿知神武而不殺者，不能如此，聖人於天下，自是所當者摧，所向者伏。」「以此洗心，道只是道理，聖人此心虛明，自然具眾理。潔靜精微，只是不犯手。卦爻許多，不是安排對副與人看，是甚人來，自然撞著。《易》如此，聖人也如此，所以說個蓍之德、卦之德，明其德。」「萬人傑錄」：「聖人以此洗心，注云『洗萬物之心』，若聖人之意果若此，何不直言『以此洗萬物之心』乎？大抵觀聖賢之言，只作自己作文看。如本說『洗萬物之心』，卻止云『洗心』，於心安乎？」並可參見清・徐乾學輯，納蘭成德校刊：《通志堂經解》第 4 冊，卷 12，頁 2252-2254。 50 詳參南宋・朱鑒：《文公易說》，卷 12，頁 677-6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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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吾心即《易》也。用能退藏於密，而不窮之用，默存於我焉。」51 以洗心之累，則此心「擴然而大公」，可見《易》與「吾心」的一體合和，與陸九淵（子靜，象山，1139-1192）悟道之言「宇宙便是吾心，吾心即是宇宙」如出一轍。又曰：「寂然之中，眾理畢具，而無朕可名。只是不粗疎恁地結密。窺之無間，渾全周密。」52 其中「無朕」，語出《莊子‧ 應帝王》：「體盡無窮，而遊無朕。」《爾雅‧釋詁》曰：「朕，我也，身也。」亦通假作「徵兆」解，至如《二程遺書》卷 15 云：「沖漠無朕，萬象森然已具，未應不是先，已應不是後。」則此「沖漠無朕」，猶言空寂無形，於「洗心」工夫與本體二義，兼融並蓄儒學心理與道家玄理，則又別具詮釋韻致。其三，吳澄《易纂言》分別詮釋「洗心退藏於密」各字義理，而曰「洗，謂滌去思慮」、「退，謂退處」、「藏，謂潛藏」、「密，靜也」，以此四大工夫，則「其心脫然無累，而得以退處潛藏於無為也」，53 由工夫而臻至本體，行儒入道，與王宗傳之闡蘊，相互輝映，亦云至矣！其四，俞琰《俞氏易集說》謂「洗心退藏於密」，則「聖人此心無一塵之累」，故能以此「洗心滌慮而無思，退藏於密而無為」，「感而遂通天下之故」、「吉凶與民同患」，將「洗心」工夫與「藏密」本體契合無間，而臻「聖人即《易》，《易》即聖人，其道一也」的體用圓融境界。54 以上索引綜論兩宋七家就工夫與本體二義詮釋「洗心」，從容中道，尤其程、朱二家，融攝眾長，兼貫「洗心」實踐工夫與「藏密」境界本體，允為集其大成。 51 詳參南宋・王宗傳：《童溪易傳》，收入《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 17 冊（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 1983-1986 年），卷 28，頁 344-345。 52 詳參清・李光地編纂，劉大鈞整理：《周易折中》，卷 14，頁 575，引「王氏宗傳曰」。以上均未明指此「密」為何？但推敲原文理路，再參照程、朱詮解，此「密」應不離「聖人之心」。故《周易折中》又引宋儒王宗傳語，足以印證此義：「聖人以此蓍卦六爻，洗去夫心之累，則是心也，廓然而大公，用能退藏於密，而不窮之用，默存於我焉，此即《易》之所謂寂然不動也。夫妙用之源，默存于聖人之心，則發而為用也，酬酢萬物而不窮，樂以天下，憂以天下，故曰『吉凶與民同患』，此即『感而遂通天下之故』也。」 53 詳參南宋・吳澄：《易纂言》（臺北：廣文書局，1974 年），頁 353：「圓，謂七七之用，無所疑滯；方，謂八八之體，無所缺折；易，謂變易；貢，猶告也。圓而叵測，所以通志；方而能知，所以定業。因蓍變所得卦內之爻辭，告人以吉凶，而決其疑也。洗，謂滌去思慮；退，謂退處；藏，謂潛藏；密，靜也。聖人以此蓍卦六爻，俾民自擇吉凶，則其心脫然無累，而得以退處潛藏於無為也。」並可參見清・徐乾學輯，納蘭成德校刊：《通志堂經解》第 8 冊，卷 5，頁 4436。 54 詳參南宋・俞琰：《俞氏易集說》（臺北：廣文書局，1974 年），卷 31，頁 409-410：「曰洗心、曰退藏於密，則聖人此心無一塵之累矣。……聖人遂以此洗心滌慮而無思，退藏於密而無為。故曰：『聖人以此洗心，退藏於密。』……當知無思無為，寂然不動者，《易》也。在聖人，則洗心退藏於密；感而遂通天下之故者，《易》也。在聖人，則吉凶與民同患，聖人即《易》，《易》即聖人，其道一也。」並可參見清・徐乾學輯，清・納蘭成德：《通志堂經解》第 7 冊，頁 36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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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元明儒詮釋「洗心退藏於密」述論

以下檢索輯錄元明諸儒關於《易傳》「洗心退藏於密」義理的詮釋，雖大體本於程、朱二哲，但亦有時代學風的新義別解擇錄於後，以備觀照參考。（一）元代《易》學家元代傳世《易》學論著中，僅檢索查閱得以下九家，詮釋「洗心退藏於密」的工夫作用與本體存有義理，亦能深中肯綮，足以發四聖之道心、揚程朱之理學。 1.胡炳文（仲虎，雲峰，1250-1333）《周易本義通釋》胡炳文篤志於朱子之學，詮解「洗心退藏於密」則以「圓而神」、「方以知」、「易以貢」三者之德，與「寂然之心」、「神知之用」、「隨感之應」三者之理，而能「無一塵之累」，55 達到「無思無為」、「退藏於密」的工夫與本體和合圓融的境界，駕輕就熟通釋朱子《周易本義》的功力，可謂深刻而篤實。 2.保巴（生平不詳）《周易原旨》保巴首先貞定「聖人之心本無垢」，而猶以《易》「洗其心」，「滌之以蒙泉，沃之以兌澤，潤之以坎水」，56 故能「潔淨（靜）精微」，「清」其心而「樂」其志，心即《易》而 55 詳參元・胡炳文：《周易本義通釋》，收入《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 24 冊（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 1983-1986 年），卷 5，頁 511：「圓神，謂變化無方；方知，謂事有定理；易以貢，謂變易以告人。聖人體具三者之德，而無一塵之累。無事，則其心寂然，人莫能窺；有事，則神知之用，隨感而應，所謂無卜筮而知吉凶也。神武不殺，得其理，而不假其物之謂。……具此三者之理，而無一塵之累，故無事則退藏於密，莫窺其際，即蓍卦爻之無思無為、寂然不動者也。」並可參見清・徐乾學輯，納蘭成德校刊：《通志堂經解》第 8 冊，卷 5，頁 4310。案：元・熊良輔：《周易本義集成》，收入《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 24 冊（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3-1986 年），卷 7，頁 748；元・解蒙：《易精蘊大義》，收入《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 25 冊（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3-1986 年），卷 9，頁 718，同此皆引錄朱子之說。 56 詳參元・保巴：《周易原旨》，收入《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 22 冊（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3-1986 年），卷 7，頁 835：「聖人之心，本無垢也，何以洗為哉？聖人猶以此洗其心焉。滌之以蒙泉，沃之以兌澤，潤之以坎水；而滄浪不足以喻其清，沂浴、風雩不足以喻其樂，潔淨精微，心即《易》矣，《易》即心矣，神矣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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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即心，《易》道其神矣，充分體現心學「即本體即工夫，即工夫即本體」的超妙玄真理境。 3.王申子（巽卿，生卒年不詳）《大易緝說》王申子以「滌除聖人憂世之心」，「潔然而無一塵之累」詮釋「洗心」；復以「泯智慮於無思無為之表」，「寂然而人莫能窺之」詮釋「退藏於密」，57 與前二賢之說，同歸一致，深中《易》學心理本體、人事工夫幾神契合的旨趣。 4.李簡（生平不詳）《學易記》李簡以「洗滌其心」故訓注解「洗心」，而以「歸於無思無慮」玄理詮釋「退藏於密」，心是體之本，密是用之源，聖人用《易》隨用隨取，隨取隨足，「酬酢萬變在《易》，不在心」，58 故能「寂然不動，感而遂通天下之故」，善解而能喻。 5.梁寅（孟敬，1303-1389）《周易參義》梁寅首先肯認聖人之心，全體於《易》；而方寸之心潔淨（靜），即《易》之潔淨（靜）， 59 以渾然心《易》一體之理詮釋「洗心退藏於密」，浹洽而圓通。 6.趙汸（子常，1319-1369）《周易文詮》 57 詳參元・王申子：《大易緝說》，收入《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 24 冊（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3-1986 年），卷 9，頁 277：「聖人未免有憂世之心，蓍卦爻既立之後，聖人憂世之心可以滌除，而泯智慮於無思無為之表，故曰：『以此洗心，退藏於密。』洗者，潔然而無一塵之累也；密者，寂然而人莫能窺之也。」並可參見清・徐乾學輯，納蘭成德校刊：《通志堂經解》第 5 冊，卷 9，頁 2632。 58 詳參元・李簡：《學易記》，收入《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 25 冊（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3-1986 年），卷 7，頁 374：「言聖人以《易》之道洗滌其心，而歸於無思無慮也。密是用之源，夫聖人用《易》，隨用隨取，隨取隨足，果何思何慮哉？酬酢萬變在《易》，不在心也；心茍留物，則焉能應天下萬事之變乎？故曰寂然不動，感而遂通天下之故。」並可參見清・徐乾學輯，納蘭成德校刊：《通志堂經解》第 6 冊，卷 7，頁 3482。 59 詳參元・梁寅：《周易參義》，收入《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 27 冊（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3-1986 年），卷 7，頁 379：「聖人之心，全體此《易》，而三者之德，無一不備。故其靜也，方寸之潔淨，即《易》之潔淨；而渾然此理，未嘗形於事，此所謂『洗心，而退藏於密』也。」並可參見清・徐乾學輯，納蘭成德校刊：《通志堂經解》第 9 冊，卷 5，頁 52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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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汸謂《易》之妙，聖心先具；而萬理盡發，一私不染，以之洗濯其心，方知變易之德，退藏於靜密，寂然不動，來往之吉凶，自靈自徹，無假卜筮，而與民同患之心，即能神知宥密，60 以此詮釋「洗心退藏於密」，整全而周到。此外，《續修四庫全書‧經部‧易類》收有黃超然（生平不詳）《周易通義》、董養性（生平不詳）《周易訂疑》與董中行（生平不詳）注《周易》，61 多本於宋儒朱熹之說，謂以《易》理以洗濯自家之心，則洗心退藏言體，知來藏往言用，如此則體用兼具，而工夫與本體皆能自得之矣。綜觀以上九家詮釋「洗心退藏於密」，皆宗本於《易》理與心學，本體工夫兼融並蓄，充分發揮宋儒性即理、心即理的思想系統，可覘元儒《易》學的底蘊。（二）明代《易》學家 1.以工夫義詮釋入手經由檢索統整，共有以下四家以工夫義入手，詮釋「洗心退藏於密」。首先，林希元（茂貞，次崖，生卒年不詳）《易經存疑》曰：「聖人體具三者之德，而無一塵之累，便似把他來洗濯自家心一般。」復引《朱子語類》曰：「是以那《易》之理，來洗自家心了，更沒些私意小知在裡許。」62 林氏本於朱子《易》說義理，以「洗濯自家心」而「無一塵之累」詮釋「洗心」，即可知其工夫入手。其次，熊過（叔仁，南沙，1506-1565）《周易象旨決錄》曰：「洗心，猶《春秋傳》『灑濯其心』之意，聖人體具三者，而開物成務。韓康伯、關朗言洗濯物心，使人無所瀆污，藏晦於密，無所間然。『密』，猶言『未始出吾宗』也；以此洗心，則無思；以此藏密，則 60 詳參元・趙汸：《周易文詮》，收入《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 27 冊（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3-1986 年），卷 3，頁 615：「此《易》之妙也，而聖心先具之矣。其中，萬理盡澄，一私不染，若以此三者，洗濯其心，故方。無事斂神，知變易之德，退藏於靜密，寂然不動，莫能窺之。及其有事，其於吉凶，憂民不能趨避，與之同患，故其間吉凶之未萌，曰來；以退藏之神知之，若符其造化之靈，吉凶之一定，曰往；以退藏之知藏之，而若出其胸中之故。此皆與民同患之心，本於洗心宥密之內，自靈自徹，何假卜筮，而後知也？」 61 詳參元・黃超然：《周易通義》，收入《續修四庫全書》《經部・易類》第 2 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5 年，影印上海圖書館藏明抄本），頁 551；元・董養性：《周易訂疑》，收入《續修四庫全書》《經部・易類》第 3 冊，頁 612-613；元・董中行注：《周易》，收入《續修四庫全書》《經部・易類》第 4 冊，頁 127。 62 詳參明・林希元：《易經存疑》，收入《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 30 冊（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3-1986 年），卷 10，頁 5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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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為矣！……洗心則志通，同患則業定，知來藏往則疑斷。」63 熊氏以《左傳‧襄公二十一年》「今上位者，灑濯其心，壹以待人，軌度其信，可明徵也」轉釋「洗心」為「灑濯其心」，即滌除罪惡之意，以承繼韓康伯、關朗注義；復以《莊子‧應帝王》「未始出吾宗」轉釋「退藏於密」，則洗心日齋志通，防患日戒業定，即能達到無思無為、知來藏往的易簡久大境界。其三，潘士藻（去華，生卒年不詳）《讀易述》：「聖人體蓍之德，使人知索諸神，以此洗濯萬物之心，斂藏於密靜之地，與《易》道同其潔淨也。心體本寂，故謂之密。…… 夫洗心是通志，吉凶同患；是成務，知來藏往；是斷疑。」64 潘氏以「洗濯萬物之心，斂藏於密靜之地」詮釋「洗心退藏於密」，雖屬增字為訓，而其義實本於先賢舊注。復以通志成務，與民吉凶同患解「洗心」；以心體本寂，知來藏往釋「退藏於密」，先行洗滌工夫潔淨其心，再知斷疑歸本斂藏其體。其四，錢一本（國瑞，啟新，1539-1610）《像象管見》：「《禮》之言齊，曰：『心不茍慮，必依於道；手足不茍動，必依於禮。齊者，專致其精明之德，以交於神明也。』又《月令廣義》：『聖賢所謂齊者，齊其心之不齊；戒者，戒其非心妄念，無一日不齊戒也。』今人以茹素謂之齊戒，不知平日，用心何如也？」65 錢氏徵引《禮記‧祭統》篇與馮應京（可大，慕罔，1555-1606）於明萬曆間所輯《月令廣義》，以「專致其精明之德，以交於神明」釋「齊（齋）戒」之義，「齊其心之不齊，戒其非心妄念」，以工夫證本體，以本體明工夫，頗富新見。 2.以工夫與本體二義並詮兼釋檢索統整計有以下七家，以工夫與本體二義並詮兼釋「洗心退藏於密」。首先，胡居仁（叔心，敬齋，1434-1484）曰：「退藏於密，只是其心湛然無事，而眾理俱在也。」66 胡氏著有《居業錄》，其學承襲程朱，故於〈進學箴〉曰：「誠敬既立，本心自存。力行既久，全體皆仁。舉而措之，家齊國治，聖人能事畢矣。」可見其立誠敬、存本心、力行仁的進學體道途徑。藉由「洗心」工夫以顯「退藏於密」本體，則「其心湛 63 詳參明・熊過：《周易象旨決錄》，收入《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 31 冊（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 1983-1986 年），卷 5，頁 600。 64 詳參明・潘士藻：《讀易述》，收入《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 33 冊（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3-1986 年），卷 12，頁 470。 65 詳參明・錢一本：《像象管見》，收入《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 33 冊（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3-1986 年），卷 5，頁 777，節引「程子曰」、「朱子曰」，其下釋「聖人以此齊戒，以神明其德」。 66 詳參清・李光地編纂，劉大鈞整理：《周易折中》，卷 14，頁 575，引「胡氏居仁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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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無事，而眾理俱在」，可謂高明博厚。其次，來知德（矣鮮，瞿塘，1525-1604）《周易集注》：「洗心者，心之名也。聖人之心，無一毫人欲之私，如江漢以濯之，又神，又知，又應變無窮。具此三者之德，所以謂之洗心，猶《書》言人心、道心，《詩》言遐心，以及赤心、古心、機心，皆其類也；非心有私，而洗其心也。退藏於密者，此心未發也。」67 來氏以「心」名「洗心」，即以本體明工夫，故引《尚書‧大禹謨》「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詩經．小雅．白駒》「毋金玉爾音，而有遐心」，68 以及「赤心、古心、機心」等類義詮釋「洗心」；而以「此心未發」詮釋「退藏於密」，可見聖人洗心之神智，自足以知來藏往，隨感而應，遂通天下之故，而反歸於聖人之心《易》，乃作《易》之本，體用本末，可謂一以貫之。其三，萬廷言（以忠，思默，1530-1595）《學易齋集》：「密者神之微，動而未形者也。凡人情安肆，則心氣躁露，而動者形。動者形而密不可見矣，能無凶乎？故蓍卦之辭多危，危則懼以斂，斂則反形以入神。洗心者，洗其躁露之垢，而反之無形者也。洗斯退，退斯藏，藏斯密，密則無動而非神矣。」69 萬氏以洗心工夫以洗其「躁露之垢」，而「反之無形」，以見動而未形「密者神之微」，會通洗、退、藏、密體踐工夫與存有本體的進路義涵，深刻而玄遠。其四，高攀龍（存之，景逸，1562-1626）《周易易簡說》：「聖人之心，純乎《易》也，故曰『以此洗心』。密者，無朕也，退藏於密，則寂然不動，吉凶與民同患，則感而遂通。」 70 高氏詮釋與宋儒王宗傳《童溪易傳》之說，如出一轍，皆以莊子「無朕」之義轉證心學形上本體，故有「聖人之心，純乎《易》也」的高論，渾淪契合洗心工夫與藏密本體，會通儒道，圓融有無，亦云至矣。其五，吳桂森（生平不詳）《周易像象述》：「聖人之心，惟其寂然不動，故謂之洗心。洗者，潔淨精微之極，通篇以此句為主。……退藏謂退而深藏，密者不睹不聞之地，總是狀聖人心體寂然處。「洗心」二字，玩之極有深味。知來者吉凶由來之故，藏往則千變萬 67 詳參明・來知德：《周易集注》，收入《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 32 冊（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3-1986 年），卷 13，頁 358，又曰：「聖人未畫卦之前，已具此三者；洗心之德，則聖人即蓍卦六爻矣！是以，方其無事，而未有吉凶之患，則三德與之而俱寂，退藏於密，鬼神莫窺，則蓍卦之無思無為，寂然不動也。及其吉凶之來，與民同患之時，則聖人洗心之神，自足以知來；洗心之智，自足以藏往。隨感而應，即蓍卦之感而遂通天下之故也。⋯⋯此聖人之心《易》，乃作《易》之本。」 68 案：南宋・朱熹《詩集傳》曰：「毋貴重爾之音聲，而有遠我之心。」 69 詳參明・萬廷言：〈蓍序〉，《學易齋集》（據日本加賀前田家族所藏、財團法人前田育德會運營《尊經閣文庫》，清萬曆年刊本之影印本），卷 4，頁 33。 70 詳參明・高攀龍：《周易易簡說》，收入《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 34 冊（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 1983-1986 年），卷 3，頁 1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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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之用，皆於此藏。蓋來者，言本來；往者，言應用，此《易》中往來通義也。」71 吳氏以聖人寂然不動之心定義「洗心」，即本體即工夫，而謂「洗者，潔淨精微之極」，其詮釋跨越前修，卓絕超妙。其六，何楷（玄子，1594-1645）《古周易訂詁》：「聖人以神知委之卦蓍，而聖心一無事焉。滌除玄覽，歸於無疵，是何思何慮之境也，故曰『洗心退藏於密』。云『洗心』者，不為事物之所塵垢，使物自運，而心不與，非尚有私欲之心可洗也。『密』，即《中庸》所言『淵淵其淵』者。」72 何氏以「滌除玄覽，歸於無疵」無思無慮之境，詮釋「洗心退藏於密」，不蒙塵垢，自運不與，誠如《中庸‧三十二章》所謂：「肫肫其仁，淵淵其淵，浩浩其天。」其七，張次仲（生平不詳）《周易玩辭困學記》：「玩『洗心退藏』四字，想見文周精神，與羲皇相對之處。愈洗愈退，愈退愈藏，愈藏愈密。『密』者，幽隱莫窺，纖毫不漏之謂，非與顯對者也。即共睹共聞之中，自有不睹不聞之妙，故曰『藏於密』。」73 張氏溯源回歸羲皇自然真心與文周仁禮精神，以愈洗退而愈藏密，「幽隱莫窺，纖毫不漏」詮釋「洗心退藏」四字奧蘊，期於「共睹共聞之中」彰顯「不睹不聞之妙」，融通《易傳》與《中庸》，可謂既反本又開新矣。以上分別明儒兩類共十一家詮釋「洗心退藏於密」義理，不論其以工夫為之入手，或是工夫與本體兼籌並顧，多能上承儒先緒論，而出入於程朱、陸王性體心理之學，自發機杼，別出心裁，時有新義創論，亦亹亹穆穆，可相觀善矣。74

五、清儒詮釋「洗心退藏於密」述論

71 詳參明・吳桂森：《周易像象述》，收入《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 34 冊（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 1983-1986 年），卷 9，頁 628-629。 72 詳參明・何楷：《古周易訂詁》，收入《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 36 冊，卷 11，頁 324。 73 詳參明・張次仲：《周易玩辭困學記》，收入《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 36 冊（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3-1986 年），卷 13，頁 802。 74 此外，《續修四庫全書・經部・易類》第 4 冊至第 16 冊，又分別收有明・朱升《周易旁證》、李恕《易經旁訓》、鄧夢文《八卦餘生》、劉定之《易經圖釋》、馬理《周易贊義》、呂柟《涇野先生周易說翼》、洪鼐《蓮谷先生讀易索隱》、季本《易學四同》、王漸逵《讀易記》、葉良佩《周易義叢》、張元蒙《讀易纂》、鄢懋卿《易經正義》、徐師曾《今文周易演義》、沈一貫《易學》、孫從龍《易意參疑外編》、蘇濬《生生篇》、焦竑《易筌》、黃正憲《易象管窺》、曾朝節《新刻易測》、郝敬《周易正解》、張振淵《石鏡山房周易說統》、李本固《周易古本全書匯編》、曹學佺《周易可說》、劉宗周《周易古文鈔》、程汝繼《周易宗義》、張鏡《易經增註》、方孔炤《周易時論合編》、釋智旭《周易禪解》、喬中和《說易》、洪守美與鄭林祥輯《易經解醒》等 30 家之說，因內容頗多，擬另撰文闡論，恕不在本文贅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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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初李光地（晉卿，榕村，1642-1718）等奉敕撰《御纂周易折中》，其體例先引朱子《本義》，後於「集說」則輯引「虞氏翻曰」、「韓氏伯曰」、「孔氏穎達曰」、「崔氏憬曰」、「張子曰」、「程子曰」、「龔氏原曰」、「王氏宗傳曰」、「《朱子語類》云」、「項氏安世曰」、「胡氏居仁曰」、「何氏楷曰」諸說，75 衍承漢、晉、唐、兩宋至明《易》義，雖未多見新說創論，然其考據徵引漢唐宋明古學，並折中眾家而歸本程朱，偶有義理別解可供參研，亦不可輕視忽略。本文以此書為先導，全面檢閱耙梳文獻資料後，分別兩類十二家述說如下。（一）以「先心」詮釋「洗心」首先，惠棟《周易述》：「以蓍神知來，故先心。陽動入巽，巽為退伏，坤為閉戶，故藏密。謂齊於巽，以神明其德。陽吉陰凶，坤為民，故吉凶與民同患。乾神知來，坤知藏往；來謂先心，往謂藏密也。」76 「此虞義也。蓍之德圓而神，故乾神知來；卦之德方以知，故坤知藏往。聖人取此七八、九六、天地之數，知來而藏往，以此洗心，故來謂先心；退藏於密，故往謂藏密。《易》之例，以未來者屬乾，已往者屬坤也。」77 惠氏以「先心」詮釋「洗心」，並以「乾神知來」為「先心」，「坤知藏往」為「藏密」，證實運虛，古義新論。其二，焦循《易章句》：「洗，讀為先。心，謂五也；六爻之義先五，聖人以之，故先心。六爻五先得中，則退而通於外，以反復其道。密，實而不妄也，先心則密矣。聖人以之，故退藏於密。反其道，柔在五稱民，反而不復則憂患。聖人憂天下之憂，使天下之民，無一物不得其所；民之休戚不忘於心，所以與民同患也。」78 焦氏以清儒段玉裁〈周禮漢讀考〉「讀為、讀曰者，明假借也」條例，以「先」通假為「洗」，而其獨創的「旁通、相錯、時行」三大《易》例，以居中當位之五爻詮釋「先心」，則又獨闢蹊徑，自成一家之言。（二）以工夫與本體二義並詮兼釋 75 詳參清・李光地等：《御纂周易折中》，收入《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 38 冊（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3-1986 年），卷 14，頁 396-397。 76 詳參清・惠棟：《周易述》，收入《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 52 冊（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3-1986 年），卷 16，頁 180，作「聖人以此先心，退藏於密，吉凶與民同患」與「神以知來，知以藏往」，「注曰」。 77 詳參清・惠棟：《周易述》上冊，《惠氏易學》，頁 448。 78 詳參清・焦循：〈繫辭上傳〉，《易章句》，收入陳居淵主編：《雕菰樓易學五種（上）》，卷 7，頁 17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