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政院國家科學委員會專題研究計畫成果報告
計畫編號：NSC90-2411-H-002-026
計畫名稱：人文思索與文體自覺－大陸新時期散文之考察
執行期限：90 年 8 月 1 日至 91 年 7 月 31 日
計畫主持人：何寄澎
計畫研究助理：石曉楓、彭明偉、黃馨霈
壹、中文摘要 中國大陸當代文學的發展， 自建國十七年以來，復經十年文 革浩劫，文學多淪為歌功頌德、 政治宣揚的工具，創作明顯蒼白 無力。文革結束後，新時期文學 正式開展，政治社會的開放加上 西方文學思潮的衝擊，大陸當代 文學開始形成飛躍性的成長。 為考察新時期散文在思想自 由與創作自由的前提下所達到的 成就，本計畫以「人文精神的思 索」與「散文體式的自覺」兩大 切入角度，扣緊題材與內容，並 兼顧散文形式的轉變，希望能全 面掌握新時期散文的特色。 在 新 時 期 散 文 紛 繁 的 表 現 中，「文化散文」與「女性散文」 異軍突起，分別以恢弘的氣魄、 深刻的省思，表現出較為深邃多 樣的創作成果，因此本計畫考察 內容以此兩大類為主。 「文化散文」主要指稱九○ 年代初期興起，以歷史文化為題 材的散文。此階段由於市場經濟 蓬勃發展，引發知識份子產生人 文精神失落的危機感，反映在散 文創作上，便形成以文化散文或 學者隨筆為大宗的書寫現象。此 中又依身份有「學者散文」和「知 青作家散文」之分。 在「學者散文」方面，余秋 雨散文的影響不可忽視，余氏運 用感性而優美的文字撰寫中國歷 史名人的故事，以古寓今，寄託 現代中國知識份子的自處之道。 由此推衍開來，現代知識份子的 社會定位，成為學者散文共同關 切的主題，劉小波、陳思和、錢 理群等均曾為文探討。此外，這 批五○年代前後出生的學者，大 多經歷過政治風波，有下鄉插隊 的知青經驗，因為勇於進行反省 與懺悔，遂能將苦難與不堪化為 深刻的人生智慧。這是學者散文 最動人之處，也最足以顯示其文 學價值。 相對又相近的反思也出現在 知青作家身上，如王安憶思索「寫 作的價值何在？」張煒叩問文學 最可貴的本質為何？張承志、韓 少功、史鐵生俱積極捍衛理想， 批判世俗化趣味，唯態度之激 進、溫和有別而已。他們的表現 風格明顯與學者散文大異其趣。 至於在體式的自覺方面，學 者散文一方面深知「學術」與「創 作」之分界；一方面以隨筆、雜 感的方式呈現其帶學術色彩的理性思維之美— — 隱然接續古典乃 至五四之「雜著」傳統。而知青 作家則在散文的虛構與真實、小 說散文化的實驗，以及散文的自 由性等問題的思考上，不斷提出 值得借鑒的意見。要之，因為跨 行演出的緣故，學者與知青作家 為大陸散文體式開拓了迥異於一 般散文作者的新局面。 次論女性散文。「女性散文」 不同於當前大陸評家所指涉的另 一批「小女人散文」。「小女人散 文」原指傳媒所造就一批輕薄短 小的晚報式文體，它固然體現出 大陸新時期在經濟潮流衝擊下的 生活及審美品味，但文學質素畢 竟不高。本研究計畫所界定的「女 性散文」，基本上仍以較具嚴肅意 義的散文創作為主，亦即其中必 須融入社會角色的思考、自身的 體驗以及心理特徵的表現。 對於女性地位的觀照，是此 類散文創作的重要內容。不少作 家由生活入手，書寫一己在現實 生活中的所見所聞，以及種種困 頓與自我排解。它們偶有流於瑣 碎之弊，然而大抵說來，女作家 在角色的反省過程中對於妻職及 母職的背負，即使初始抗拒，最 終亦產生樂在其中的體悟。此 外，有別於傳統女性無怨無悔的 付出，當代女作家更強調獨立的 人格與生活，重視尊嚴與自由的 維護，認為女性應該擁有獨立的 經濟能力，以及維吉尼亞‧吳爾 芙所謂「自己的房間」。 至於在創作信念的表現上， 女性作家中經歷過文革下放經驗 者，對於文學的觀念、人生的看 法都顯得積極而健康，當然有時 與現實生活牽扯過深，亦不免走 向庸俗媚世；至於文革後成長的 一代，在目前大陸市場蒙受經濟 大潮衝擊的風氣影響下，生活形 態、創作理念都朝個人化邁進， 由於過度耽溺於自我世界，對於 外在社會又無從著力，因此作品 表現普遍呈現虛無、貧弱而躁亂 的生命型態。 而在散文體式的經營方面，新 時期女性散文呈顯出參差不齊的 文字品質，小說家跨界散文，與 從 事 小 說 創作 時 的 嚴謹 態 度 相 比，觀念顯然輕鬆、隨意甚多， 其中少見藝術經營的用心。部分 作家則以其他文類的筆法自然入 文，有時能形成較為深刻的感染 力，林白、陳染可為代表。此外， 另有一批散文專業創作者，較為 有意識地援引西方現代派技巧， 從事散文藝術形式的經營，此中 最為致力者當屬斯妤。然而整體 而言，大部分作家藝術化經營的 自覺性仍然不夠，表現在散文創 作 上 ， 便 容易 形 成 不穩 定 的 風 格。此為大陸當代散文應向台灣 散文借鑒之處。 綜上所言，大陸新時期散文 的發展，就「文化散文」言，大 批學者與知青作家投入創作行 列，既承續了五四以來知識份子 可貴的學術良知與社會責任感， 也彌補了台灣散文界數十年來於 此略微匱乏的缺憾；至於女性散 文則標誌了大陸新時期個體價值 的昂揚，以及女性意識的逐步展
現，亦有其一定的時代意義。唯 不論就觀點的闡發或體式的表現 而言，新時期散文在改革開放後 的社會情境下，吸收迅速卻不免 躁進，普遍缺乏真正主體意識的 自覺，因而仍待時間的沈澱，方 能造就出更深沈的境界與表現。
Reflections on Humanities and
the Consciousness of the
Genres— An Inspection of Essay
in “New Epoch” China
Abstract
In order to inspect the achievements of the “New Epoch” essay under the post-Cultural Revolution condition of liberal writing and thinking, this project will emphasize on the reflections of humanities and the consciousness of the subgenre of essay to discuss the contents and changes of prose. In the various performances of prose, “Cultural Essay” and “Feminine Essay” are the most noticeable subgenres, which have
presented more profound and various art works in modern society. Therefore, the projects would mainly discuss these two types of essays.
“Cultural Essay” defines the essays on history and culture issues in early 90s. During this period of time, economics was rising from the open market development which resulted in the
anxieties of the intelligentsias’ fear of lost of the spirit of humanities. When the anxieties have reflected on their works, it
therefore formed the majority works of cultural essays or literatus writings. These writing can be further divided by the occupation of the writers into
“literatus writings” and “intellectual youth writings”
The second subgenre that I’m going to discuss about is the “Feminine essays”. The feminine essays that I am inspecting are the ones which present themselves in a way of social thinking along with writers’ experiences. The importance of the feminine essays is the discussion of women’s lives in modern time.
When talking of the refinements of the genre, in general, most writers are still not aware enough for their artistry
refinements, and they do not proffer very standardized level of writing. The
female essays are not always in best quality. Novelists who write essays are
comparably looser than their writing of novels. Therefore, it is not easy to find artistic refinements in their works.
Keywords: Cultural Essay, Feminine
Essay, literatus writings, intellectual youth writings, feminine essays, the New Epoch Essay 貳、緣由與目的 自一九四九年中共建國以 降，大陸當代文學的發展一直受 到意識形態的箝制，創作基本上 為政治服務，成為政治的附庸， 文學並無主體性可言。散文作為 當代文學的一支，當然也難以擺
脫這種政治束縛。雖然在六○年 代初，曾短暫出現過繁榮的景 況，但此種復甦不過是對於現實 的歌頌與迴避。當時被稱為散文 三大家的楊朔、秦牧和劉白羽將 散文作詩化處理，在文字上精心 雕琢，營造詩意美感，但情感思 想的表現方式則往往落入固定套 式，為政治服務的目的顯而易 見。一九六六年起，長達十年的 文革浩劫不僅摧殘億萬人的身家 性命，文學創作也為之停滯，散 文和小說均無可觀的成就，目前 被視為一段創作空白期。 由於新時期政治改革，思想箝 制鬆動，作家遂享有較大的創作 自由，佳構迭出，形成五四以來 中國大陸現代文學的另一高峰。 所謂「新時期」原本是指七○年 代末期政治所開展的新走向，它 宣告了對於文革時期極左路線的 揚棄，改採務實開放的新路線， 因此此一名詞表徵了政治改革的 契機。後來一般文學史家也援用 「新時期」的說法，旨在描述隨 著政治社會的改革發展，文學創 作也產生變化，逐步擺脫政治意 識形態的拘束，追求文學獨立自 主，於是產生與前此時期風格截 然不同的作品。目前大陸文學評 論家對於新時期的歷史範圍界定 仍有歧見，一般以一九八九年天 安門事件為界，劃分新時期與後 新時期，或者為避免混淆直接以 八○年代和九○年代來指稱；有 些評論家則將文革結束後至今籠 統稱為新時期— — 本計畫即援用 此義。 有鑒於新時期的文學成就較 諸前此，可謂斐然，且亦尚未受 到台灣學界普遍關注，本計畫特 別梳理此段期間的文學發展； 又，目前有關新時期文學的研 究，主要集中在小說一類— — 不 論大陸或台灣皆然，相形之下， 散文方面則殊多缺憾，故本計畫 鎖定散文為探討焦點，而本計畫 之研究成果將有助釐清新時期散 文發展的脈絡，彌補當前新時期 文學研究的不足。 新時期散文以巴金的《隨想 錄》為開端，秉持創作自由的原 則，一反文革文學的假大空作 風，強調說真話，抒發真情實感， 正是這種重視個性表現與思想情 感真誠抒發的精神，還原了散文 應有的面貌，構成新時期散文的 普遍風格。而九○年代初「散文 熱」盛況空前，散文創作之蓬勃 幾乎成為全民運動，其中文化散 文和女性散文在質與量上尤其有 可觀之處，值得深入探討。 本計畫乃以「人文精神的思 索」與「散文體式的自覺」兩大 切入角度，扣緊題材與內容，並 兼顧散文形式的轉變，集中探討 文化散文和女性散文兩類作品。 文化散文為大陸八○年代中後期 以來文化論述風潮下的產物，與 五四的雜文傳統遙相呼應；與台 灣散文相較，則其表現亦可供臺 灣「文化散文」對境之用（臺灣 「文化散文」之發展實頗不足）。 女性散文則在新時期個性解放、 個體價值提昇之後，反映出大陸 性別意識的覺醒和女性的生存情
境，與台灣女性文學的發展，又 有諸多相似之處可供參照。再就 散文體式而言，隨著新時期文學 思想的變革，散文形式也有相應 的轉變，學者和小說家跨行撰寫 文化散文，會產生什麼新的形式 風貌？陣容龐大的女性作家，在 散文形式上又有何紛陳的表現？ 凡此俱有待進一步探索。 參、結果與討論 一、前言 根據佘樹森的分法，大陸新 時期散文有所謂「女性散文」、「新 生代散文」、「新藝術散文」、「大 散文」（文化散文）等名目。1在這 股散文熱中，最為可觀的是「文 化散文」，評論家一般皆視為新時 期散文的高峰。由於文化散文主 要的創作者皆出生於五○年代前 後，在青少年成長期經歷文化大 革命的動亂，留下畢生無法抹滅 的心靈創傷，因此對這些學者或 小說家而言，文革經驗不僅是創 作的原動力，也是他們反思歷史 文化的依據。另外，從八○年代 以 來 ， 由 於 社 會 價 值 觀 變 遷 快 速，女權意識高漲，為數眾多的 女性作家以自身經驗為題材，對 於女性心理生活有幽微的描繪； 至九○年代此類散文更是蔚為大 1相關評述參見《中國當代散文報告文學發展 史》（佘樹森、陳旭光著，北京大學出版社 1996），頁 212-313。不過佘氏的說法還有待商 榷，如新藝術散文仍需經過時間沉澱方可看出 其成就。目前女性散文和文化散文的成績較受 一般評論家肯定。 觀，在文化散文之外，可代表九 ○年代散文個人化的發展趨向。 以下分別就文化散文和女性散文 的特色，以及其在新時期散文發 展史上的地位加以論述。 二、文化散文 文化散文的興起主要由兩個 因素所促成，一是對於文革時期 反傳統思潮的反省，另一則是受 到西方文化激盪後，所引發的民 族主義熱情。文化散文雖至九○ 年代方蔚為大觀，但其實是八○ 年代以來，由反思文革深化到全 面反思中國歷史文化所累積的成 果，尤以八五年興起的「文化尋 根熱」，影響最為深遠廣泛。在此 尋根熱潮中，大陸知識份子針對 中共政治體制和西潮東漸兩大問 題進行思索，一方面對於意識形 態的箝制進行抵抗，另一方面對 於改革開放後西方文化的刺激與 接受進行反省。在尋根熱期間， 作家重新挖掘不被主流文化所重 視的中國民間傳統，在西方思潮 大舉入侵的背景裡，尋求中國文 化的出路。這種以文化論述為主 導的思潮雖在一九八九年天安門 事件後暫時受挫，但在九○年初 期市場經濟起飛，思想箝制逐漸 鬆動之後，再度促成中國文化界 的活躍。由於九○年代初期社會 的世俗化，人文精神失落與知識 份子的定位問題，便成為文化界 關注的議題，因而文化散文可說 是知識份子思想解放後的產物。 「文化散文」一詞的內涵不
甚明確，大陸評論家主要用以指 稱九○年代初期興起，以歷史文 化為題材的散文或隨筆雜感，有 時可上溯八○年代初期老作家如 汪曾祺或馮驥才等具有中國傳統 或地方風俗特色的小說或散文， 或張中行和金克木等老學者回憶 性的小品。但究竟牽涉廣泛，不 易劃分界定相關作家群。九○年 代「文化散文」(有時或稱之為「思 辨散文」或「大散文」)主要由學 者 和 知 青 作 家 等 文 化 精 英 所 撰 寫，著名者如上海戲劇學院教授 余秋雨和小說家張承志。為便於 討論，本研究計畫大致就作家的 身分，劃分文化散文的兩大作家 群(當然其中不免作家身分重疊的 情形)，即「學者散文」與「知青 作家散文」，以便更細緻分析其彼 此特色，並比較其異同。 文化散文大多刊載在《讀 書》、《隨筆》、《天涯》、《散文與 人》等重要的文學、文化刊物上， 展現出九○年代大陸思想界自由 激盪的氣息，是繼五四之後，另 一波知識份子大規模積極介入社 會文化的討論活動，也是八○年 代以來思想解放和人文精神昂揚 的寫照。文化散文標舉人文精神 的價值，對照出意識形態瓦解以 及市場經濟興盛後，文化世俗化 與虛無化的精神危機，對於精神 烏托邦的追求便成為文化散文的 重要主題。學者與小說家往往對 於本行專業的社會價值重新認 定，藉此釐清知識份子所扮演的 社會角色，九三年興起的人文精 神討論便是這種自省精神的高度 表現。 因而，文化散文以思想為主 導，並不以文字形式取勝。其基 本特色是具有宏觀的社會文化視 野，以及思辨化和知性化風格， 超越美文傳統的個人抒情框架， 不刻意修飾文字、營造意境。又 因為跨行演出的緣故，在體式上 學術隨筆和小說家的散文開拓出 專業散文作家所未有的新局面。 小說家對於散文價值的重新界 定，代表散文文體自覺的萌發。 以下分別就「學者散文」和「知 青作家散文」進一步加以分析， 特別就文革記憶和理想主義精神 進行探討，並見其以獨特視角對 於抒情散文的改造。 甲、 學者散文 學者散文是高等院校中的人 文學者在研究之餘所創作的非學 術性作品，與個人的專業背景有 密切關係，亦有名之為學術隨筆 者。這類學者作家積極跨出學院 介入社會，充分表達他們的文化 關懷。在學術與社會實踐之間如 何取得平衡，成為學者關心的焦 點，他們常在作品中反覆釐清學 術象牙塔的社會定位，以及研究 者 的 社 會 角 色 ； 並 藉 由 回 顧 過 往，來彰明原初的學術動機與持 續不輟的研究熱情。學者作家有 較豐厚的學術修養，往往將理性 融入抒情散文的表達中。他們並 不特別注重文體的經營，為區別 於嚴謹的學術論文，在業餘創作 的散文中，更自由而隨興地表現
個人情感，處處顯露出學者的睿 智與幽默。重要的學者散文作家 有余秋雨、王小波、周國平、錢 理群、陳思和、趙園等。以下將 就 他 們 作 品 中 的 共 通 性 分 別 討 論，首先是文化關懷與知識份子 的文化人格，其次論理性的批判 立場與文革記憶，最後要探討的 則是學者散文的體式問題。 (一) 文化關懷與知識份子的文化 人格 學者散文作為學術研究的副 產品，顯現學者對於自身定位與 社會責任的思索。這些作家積極 打破學院和社會的藩籬，在人文 學科逐日邊緣化之際，爭取社會 發言權，維護人文精神的價值。 如何在世俗化的大環境中保持學 術的神聖性，又能使學術跨出學 院的圍牆而普及化，這是學者作 家必須面對的矛盾。要探究學者 散文的興起，首先不可不注意余 秋雨散文。 余秋雨(1946－)，為著名的戲 劇美學專家。他的散文開啟九○ 年代文化散文的先聲，在新時期 散文發展史上有其歷史地位。他 以學者身分偶然跨足散文創作， 作品卻廣為讀者喜愛，迅速風靡 海峽兩岸，形成獨特的余秋雨現 象 ； 又 在 出 版 界 的 推 波 助 瀾 之 下，遂激勵更多人文學者投入文 學創作工作。 在《文化苦旅》中，如〈柳 侯祠〉、〈白蓮洞〉、〈風雨天一閣〉 等文，余秋雨運用感性而優美的 文字撰寫中國歷史名人的故事， 以古寓今，藉由勾勒傳統知識份 子在出處進退間所展現的「文化 人格」，寄託現代中國知識份子的 自處之道。例如在〈柳侯祠〉中， 余秋雨由柳宗元個人貶官永州的 遭遇，引申出千年來傳統知識份 子普遍身不由己的命運；而他也 從柳宗元不遇之際所表現出的氣 節，看到一種令人嚮往的典範。 余秋雨說： 他已不是朝廷棋盤中一枚 無生命的棋子，而是憑著 自己的文化人格，營築著 一個可人的小天地。2 一般而言，評論家對余秋雨 的散文作品大多給予肯定。余氏 散文以中國歷史為題材，格局開 闊，突破八○年代政治文學的窠 臼，在九○年代散文界可謂別開 生面，文字典雅流利，顯見不凡 的文化素養；情感表現激揚迭 宕，一唱三嘆，深具感染力。綜 觀余秋雨的散文，其特點可歸納 為：一、以中國歷史文化作為題 材背景，以中國傳統的文人墨客 為歷史的主角；二、以作者自身 為現實的主角，獨自游走於歷史 化的山水之中，感懷歷史上的文 人之落魄寂寞；三、以戲劇化的 演出方式，將前兩點綜合成為獨 特的「文人山水」。這些特點構成 余氏散文的藝術特質，切合「文 化散文」、「學者散文」等稱號， 2 余秋雨，〈柳侯祠〉，《文化苦旅》(台北：爾 雅出版社，1992)，頁 44。
十分迎合兩岸讀者的品味。但亦 有不少大陸評論家認為，余秋雨 散文雖有開闊的格局，但尚未臻 於大家境界，情感的誇張表現明 顯失之於矯揉造作。近年來，對 於余氏人格問題的批判有愈演愈 烈之勢，南北各地評論家群起圍 剿，形成大陸文壇的熱門話題。3 除了對傳統歷史賦予新意， 其 他 作 家 也 從 中 西 哲 學 或 文 學 中，體會現代知識份子如何在政 治動盪中堅持自己的理念，而不 與世浮沉。如以翻譯尼采哲學聞 名的周國平(中國社科院哲學研究 所研究員)便談到兩種自信： 一種是人格上的獨立自 主，藐視世俗的輿論和功 利；一種是理智上的狂妄 自大，永遠自以為是，自 我感覺極好。我讚賞前一 種自信，對後一種自信總 是報以幾分不信任。4 不論是文化人格也好，獨立自主 的自信也好，學者們所共同關懷 的不是世俗功利的價值，而是精 神上的安身立命之道。 (二) 理性的批判立場與文革記憶 除了對於精神信念的堅持， 3 大陸學者對於余秋雨其人與其文的批評主 要收錄在 1999 年和 2000 年接連出版的兩本論 戰集《余秋雨現象批判》及《余秋雨現象再批 判》(湖南人民出版社)。此外，有關余秋雨的 官司新聞也層出不窮，如今年(2002 年)余氏控 告北京某出版侵權獲得勝訴即為一例。 4 周國平，〈未經省察的人生沒有價值〉，《只 有一個人生》(台北：林鬱文化，1992)，頁 23。 學者作家也極為重視現代理性的 價值。他們強調信仰與理智不可 偏廢，否則極易釀成歷史災難。 學者們之所以在隨筆中不斷強調 理性思維的重要性，是有鑑於中 國現代史上因過度激情而喪失理 性的群眾運動所帶來的教訓，尤 以他們所共同經歷過的文革動亂 感觸最深。 關於文革對於人性的扭曲與 創傷，北大中文系教授錢理群 (1940－)便曾為文指出當年在貴 州下鄉時，一樁憾事所形成的罪 惡感，就像一座「永遠壓在心上 的墳」。錢理群敘述當時有位天真 的陳姓女學生，在一片「批判反 革命份子錢理群」的聲浪中，勇 敢跳出為他鳴冤叫屈。幾天之 後，這位女學生為此受到牽連， 同樣成為反革命份子，但她拒絕 接受批判，在深夜裡投湖自盡。 得知女學生的死訊後，錢理群開 始審問自己，認為自己「為什麼 偏不甘寂寞，要用青年的熱血慰 藉一個孤寂的心，結果卻讓他們 付出了如此巨大的代價！這豈不 是用青年的『生命』之『重』換 取了自己的『苟活』之『輕』？！」 作者終於發現並承認在無辜的青 年面前自己有罪。「從此，這年輕 人的屍體，這『有罪感』，便如夢 魘陰影般永遠沒有離開過我。」 接著，錢理群以沉痛的語氣說： 後來，我成了學者。當我 以更開闊的視野，研究 20 世紀中國知識份子心靈的 歷程，以及探討人類共同
的精神困惑時，我都清醒 地意識到，作為我思考的 基礎與出發點的，仍是已 經化作我生命一部份的， 橫臥在貴州高原上的死 屍… … 5 事實上，幾乎上述學者心頭上 都有類似的文革創傷，也由於這 樣特殊的生命體驗，促使他們不 將學術研究當成一種職業，而成 為一種責任，以理性的眼光去剖 析一切苦難的非理性根源。對他 們而言，文學研究不只是學術工 作，更是生命體驗；藉由文學與 歷史研究，他們釐清過去的生 活，確定當下的自己。 九○年代頗受關注的王小波 (1952－1997)，則在隨筆中反覆強 調其鮮明的理性立場，甚至認為 理性應優位於信仰，這是基於文 革非理性暴動所得來的教訓。他 指出： 對於一位知識份子來說， 成為思維的精英，比成為 道德精英更為重要。6 王小波善於以生動活潑的文風， 在戲謔笑罵間針對文化議題表達 意見。例如在〈沉默的大多數〉7文 中，作者說明因為接觸到社會弱 5 錢理群，〈永遠壓在心上的墳〉，《永遠壓在 心上的墳》(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1997)， 頁 27。 6 王小波，〈思維的樂趣〉，《王小波文集》，第 四卷(北京：中國青年出版社，2001)，頁 27。 7 王小波，〈沉默的大多數〉，《王小波文集》， 第四卷(北京：中國青年出版社，2001)，頁 16-7。 勢群體，而猛然醒悟到「自己也 屬於古今往來最大的一個弱勢群 體，就是沉默的大多數。」他以 幽默的方式表達當時感受強烈到 「有如喪失童貞」。由於體認到知 識份子的社會責任感，他於是打 破長久以來的沉默，積極投身公 共話語場域。在〈中國知識份子 與中古遺風〉和〈知識份子的不 幸〉等其他隨筆中，王小波也同 樣表達出「社會文化的關懷需以 理性思維為基礎」的信念。 其他學者作家都不約而同地 強調自己的理性立場，對於「非 理性」與「激情」感到畏懼。例 如陳思和〈困惑中的斷想〉、錢理 群〈反思三題〉以及劉小楓《拯 救與逍遙》等，都以五四到文革 激進的反傳統主義作為歷史教 訓，省思新時期以來中國學術發 展裡「激情壓過理性」的傾向。 就現代中國知識份子而言， 這些學者在探討艱難的人生處境 時，也不斷進行自剖，思索文學 研究的定位與前景。文革記憶雖 是一座「壓在心上的墳」，卻也因 為勇於以理性清醒地進行反省， 反而更能將過去的苦難與不堪轉 化為深刻的人生智慧。8這是學者 隨筆所以動人的緣故，也是最足 以顯示其文學價值之處。與以下 將討論到的知青作家隨筆相較， 對理性思考所抱持的態度，恰恰 這兩類作家群最明顯的差別。知 青作家往往表現出較為急切激進 8 錢理群，〈苦難怎樣才能轉化為精神資源(代 序)〉，《永遠壓在心上的墳》(成都：四川人民 出版社，1997)。
的理想主義精神，在推崇信念或 信仰的價值時，也容易忽視或貶 抑理性的價值。 (三) 散文體式：思想與情感調和 的短篇雜著 學者散文或學術隨筆在體式 上主要呈現兩種特色：思想與情 感的協調、短小而不成體系的雜 感。與研究論文相較，學術隨筆 能夠讓學者較自由地抒發情感， 但同時又能保有學術理性思維之 美。 以周國平結合哲學與詩的哲 學散文加以說明。在〈哲學與隨 感錄〉裡，作者援引蒙田、帕思 卡爾、培根、叔本華、尼采諸多 西方哲學家為例，認為他們不以 體系著書而偏好隨感錄的形式， 是因為許多哲學感悟都是稍縱即 逝的，是思想與情感的具體結 合，僅憑藉邏輯分析與推論，實 無法道盡其中奧妙。周國平說： 人生問題上的一切真知灼 見，均直接發自作者的真 情實感，又訴諸讀者的真 情實感，本身就具有打動 人心的力量，無需種種繁 複的分析、推論、解說和 引證來助威。9 換言之，他認為哲學思想動人的 奧秘不在於依附嚴謹的邏輯，而 是因為自己從切身體驗中印證。 9 周國平，〈哲學與隨感錄〉，《只有一個人 生》，頁 223。 這種思想的體驗往往靈光乍現， 具有隨感的性質，所以特別適宜 用短小、片斷的體裁來記錄、來 表達。 周國平的哲學散文多半便用 這種隨感錄的形式寫成。王小波 撰寫一些深具社會批判精神的隨 筆，也絕大多數是片斷短小的隨 感錄。錢理群、陳思和、趙園的 隨筆，多採用類似形式。例如在 散文集《窗下》中，趙園就以〈鄉 土〉為題，撰寫同題四篇成一系 列；又以〈讀人〉為題，撰寫一 到二十一則讀書雜感。這些作品 多半未能組織成篇，或僅是孤星 高懸的靈感，創作者並無意發展 為長篇累牘的專論。 從中國散文發展史的角度來 看，學者散文形式上短小、隨意 而為的特徵也並非新時期所獨 有。這種不拘的表現形式在古典 散文傳統中相當發達；即在「五 四」時期亦不乏見；其後由於西 方重視文學形式的思潮日益強 烈，此種體式始見沒落。由此觀 之，新時期學者散文不拘形式的 特徵，或可視為古典散文集五四 新文學中一種體式的再發皇。 (四) 小結 學者散文或隨筆是橫跨論文 與美文的新表現，故同時兼具學 術理性之嚴謹與抒情美文之自 如。由上文對於學者散文的分 析，可得到以下三點結論： 其一，由於堅持人文精神的立 場，學者在思索自身的社會定位
時，結合理想與現實，將學術當 成畢生的志業。在世俗化的大潮 中，他們堅守學術崗位，維護文 化的尊嚴與價值。 其二，新時期的學者散文因 文革災難而發，因而作者在進行 人文思索時會以歷史為訓，特別 重視理性冷靜的思維。他們以歷 史的眼光分析中國知識份子社會 地位的變遷，實則也是賦予自己 的學術文化工作某種價值。 其三，若與五四時期，如魯 迅的雜文或周作人的小品文相 較，新時期的學者散文雖然同樣 標舉個性解放和思想自由的理 念，但已不具有強烈的反中國傳 統儒教文化色彩。新時期學者所 關注的是如何在破除思想枷鎖的 同時，建立現代理性批判的價值 體系。再者，若與台灣散文相較， 六、七○年代台灣雖亦曾有「學 者散文」的名目，但此係就作家 身分和語言風格而論；若言其內 涵，便缺乏新時期散文昂揚的批 判精神，較接近者唯李敖的散文 而已(此或亦是李敖作品近來在大 陸廣受歡迎的緣故)。換言之，在 新時期散文中，學者散文所展現 的人文思索極具現代理性精神。 乙、 知青作家散文 張承志、張煒、史鐵生、韓 少功、王安憶等著名的知青作 家，在八○年代以小說著稱於文 壇，到了九○年代紛紛加入散文 的創作行列。他們在小說創作之 餘，有意識地撰寫散文、文化隨 筆以及文論，所獲得的成就實不 下於小說，形成九○年代中國文 壇一幀特殊的風景。 這些小說家出生於一九五○ 年代前後，青少年時期遭逢文化 大革命，經歷過紅衛兵運動，或 知識青年的下鄉插隊運動。文革 結束後，他們以自傳性的「知青 小說」在文壇嶄露頭角，之後筆 耕不輟，在八○年代中後期成為 引領中國文學發展的主力。九○ 年代以後，除了小說創作外，同 時也寫出不少膾炙人口的散文。 大體而言，他們認為小說是一種 虛構的文學形式，將創作精力耗 損在故事情節的編造上，思想與 情感反而不能舒展自如；而散文 或隨筆的書寫正可以免除這些弊 病。以下將針對相關子題逐一分 析。 (一)文學價值的思索與靈魂的直 白 九○年代作家相當關注文學 的價值問題，由於強調文學重在 直抒胸臆，於是格外重視散文的 表達，甚至認為散文的價值高於 小說。這種文學觀的轉變，反映 了九○年代中國社會經濟發達 後，作家所面臨價值觀崩解的衝 擊。在這種虛無的精神危機中， 這群具有理想主義性格的作家對 於文學的意義或價值便反覆進行 深思。 正如學者散文重視「學術研 究有何價值」；小說家在創作之餘 也回過頭來思索：寫作的價值何
在？王安憶在比較散文和小說創 作的差別時，便強調散文所要處 理的重要主題就是「為什麼要寫 作」？她表示： 對於真正的散文來說，「為 什麼要寫」是一個重大的 問題，這問題比之小說更 加嚴峻和必要。(〈撿石與 途中〉，《乘火車旅行》自 序)10 此外，知青作家一致認為文學 的價值在於忠實呈現內在情感與 思想，張承志(1948－)便表示：「散 文形式，也許要高出小說很多， 就思想的傳達而言。」「散文是無 形式的文學。」11在他眼中，散文 因為擺脫了種種文學形式的束 縛，所以更適合傳達思想，也更 易於表現真理；相近看法亦可見 於張煒、王安憶、史鐵生等其他 知青作家的文論。例如，王安憶 (1954－)認為去除掉小說虛構包 裝的散文，是更接近情感生命的 實在狀態，她說： 散文在我看來，一定是成 熟的完美的作品，它們是 比小說、戲劇、詩更純粹 的東西，它們是完全裸著 的精神，是靈魂的直白。12 10 王安憶，〈撿石與途中〉，《漂泊的語言》(長 沙：湖南文藝出版社，1998)，頁 151。 11 張承志，〈歲末的總結〉，《張承志文學作品 選集》散文卷(海口：海南出版社，1995)，頁 348。 12 王安憶，同上註，頁 150。 略異於張承志推崇散文在思想表 達方面的優點，王安憶以如實坦 露情感的觀點來抬高散文的價 值。至於張煒(1956－)則表示散文 最可貴的是真實和質樸的精神： 我們的心靈真正渴望的， 倒是關於一個人的心的歷 史，是它的悸動和震顫， 是真與詩的結合。而能夠 做到這一點的，還是要依 賴那種求實求真、一絲不 茍的質樸精神。在散文創 作中，我們尤其呼喚那種 精神。13 史鐵生亦有相近主張。對於九○ 年代散文熱的成因，他歸結為散 文具備兩大特點：一、形式利於 內省，散文「是遊歷於內心世界 的一駕好車馬」；二、具有自由平 易且情思真切的性質，散文「所 倚重的是真切的情思… … 越是稚 拙樸素越是見其真情和卓見。14」 綜合上述，可知知青作家不 約而同地認為散文的「無形式」， 或散文所具有的「質樸精神」，都 最能傳達出作家的內心真實；由 這點看來，散文正是最接近文學 本質的寫作形式，這是知青作家 對於散文文體的自覺。 (二)絕對精神與信仰的追尋 知青作家對於文學價值的逼 13 張煒，〈寫散文〉，《張煒文集》(上海：上海 文藝出版社，1997)，頁 216。 14 史鐵生，〈也說「散文熱」〉，《好運設計》(瀋 陽：春風文藝出版社，1995)，頁 253。
問，最後探觸到信仰或精神寄託 的問題。大致上他們展現出理想 主義的兩種傾向：張承志、韓少 功、張煒等採取較為激進的方式 捍衛理想，對世俗化的傾向大肆 批判；而史鐵生、王安憶則較為 溫和，在個人世界裡苦苦追尋人 生的真諦。以下以張承志、韓少 功和史鐵生為例，分別討論。 張承志在九○年代的後《心 靈史》階段，將文學創作與宗教 信仰結合，轉而以散文為主要體 裁。長篇小說《心靈史》敘述自 清朝中葉以來陜甘回族為哲合忍 耶信仰殉道的歷史。張承志將這 部作品視為個人創作的顛峰，總 結他對哲合忍耶這種窮人宗教的 探索。在後《心靈史》階段，張 承志屢屢讚頌信仰之美、道德之 美。在中國傳統中，他所欣賞的 人物不是瀟灑飄逸的士大夫如蘇 軾之流；而是荊軻、聶政、屈原 等性格剛烈、能為自己信仰犧牲 的殉道者。 這個以殉道為美的異端系譜 包括刺客高漸離、荊軻和聶政(〈靜 夜功課〉、〈擊筑尺間眉〉、〈從石 壕村到深井里〉)、失敗的人民英 雄項羽(〈江南一葉〉)、農民起義 英雄杜文秀(〈大里孔雀〉)、有回 族 血 統 的 諫 官 海 瑞 ( 〈 南 國 探 訪〉)、屈原、李陵(〈杭蓋懷李 陵〉)、日本左翼歌者岡林信康(〈音 樂履歷〉)等，此外還有許多信仰 哲合忍耶教派的回族兄弟。張承 志在這些異端份子身上看到人性 的光輝，他們堅守自己的道德信 仰，實踐了明其道不計 其利的理 想。 在〈沙漠中的唯美〉一文裡， 張承志描寫街頭一位虔誠的教 徒： 在街頭，我看見一個長髯 的老者。他並不言語，只 是歌唱。他的沙啞喉嚨難 言地迷人。路人擲下小錢 後，不知為什麼總是連忙 逃走，他使人們不敢正 視。時刻到了，他在熙攘 的人群街心當間就地跪 坐，若無旁人，逕自祈禱。 人紛紛停步，不敢打擾， 連汽車都開得緩慢— — 那 時十字路口出現了罕見的 氣氛。(〈沙漠中的唯美〉) 在張承志眼中，這位長者儘管可 能是個文盲、是個流民，但因信 仰堅定，遂自然展現出一種道德 的理想典範，其地位絲毫不遜於 中國知識份子。 為了維護信仰與精神的潔 淨，張承志也以殉道者的姿態， 不斷向中國的知識階層開戰。張 承志不顧實力懸殊，執意反叛主 流價值觀，與當今世界主流的帝 國主義與資本主義文化抗衡。他 對中國文化的迅速資本化感到憂 心忡忡，對於知識階層見利忘義 的墮落傾向嚴厲批判。他認為北 京的文化空氣充滿酸腐味，於是 宣稱要「以筆為旗」，「敢應戰和 更堅決地挑戰，敢豎立起我得心 應手的筆，讓它變作我的戰旗。」 (〈以筆為旗〉)
另一位重要的知青小說家韓 少功在九○年代也創作大量批評 時 事 的 文 化 隨 筆 。 在 這 些 作 品 中，他一貫表達文學「理想主義」 的立場，堅持人文精神的價值， 對 於 文 學 世 俗 化 的 現 象 進 行 抨 擊。韓少功一方面批判文學商品 化、後現代主義虛偽化的傾向； 另一方面，他特別強調文學的精 神價值，小說應該重拾「靈魂的 聲音」。在〈靈魂的聲音〉中，韓 少功抨擊九○年代中國小說技術 化的傾向。他說： 小說不是靠讀幾本洋書或 游幾個外國就能夠技術更 新產值增升的。技術一旦 廉價地『主義』起來，一 旦失去了人的真情實感這 個靈魂，一旦滲漏流失了 鮮 活 的 感 覺 、 生 動 的 具 象、智慧的思索，便只能 批量產生出各種新款式的 行屍走肉。15 除了文學，韓少功所關心的文化 層面相當廣泛，舉凡語言（〈多嘴 多舌的沉默〉、〈詞的對義〉）、個 人主義（〈個狗主義〉）、後現代主 義（〈靈魂的聲音〉、〈夜行者夢 語〉）、理想主義（〈完美的假定〉） 甚至性開放與否（〈性而上的迷 失〉）等，他都針對相關議題，展 現知識份子的社會責任感與批判 精神，深具魯迅雜文犀利尖苛的 色彩。 15 韓少功，〈靈魂的聲音〉，《聖戰與遊戲》(香 港：牛津大學出版社，1994)，頁 2。 相較於前面幾位小說家的激 進態度，史鐵生展現出來的則是 平和從容的風格。他涵泳於個人 的精神世界，有時因為洞澈生命 奧義而顯得豁達，有時則不解加 諸於自身的無盡苦難，因而深感 生命虛無。 史鐵生(1951－)雖然也以知 青小說成名，但由於二十歲時就 下半身癱瘓，因此僅能在輪椅上 看世界，思索苦難的意義。八○ 年代初，史鐵生創作出不少以殘 疾人為題材的自傳性小說，九○ 年代起，小說與散文朝向哲理化 發展，由軀體的殘疾，引申到思 索為何受苦的形上意義。他的小 說和散文風格差異不大，都具有 濃厚的哲理色彩，就死生大事和 人世間的苦難不停地進行詰問， 〈原罪˙宿命〉、〈毒藥〉、〈我與 地壇〉或〈好運設計〉等文可為 代表。此外，王安憶的散文也呈 現出類似的主題，她擅長掌握當 代中國價值真空的情境，從中凝 煉出一種彌天蓋地的虛無感，使 得精神家園的追尋成為絕望的反 抗，深具存在主義的悲觀色彩。 (三)散文體式：散文的小說化與文 類的融合 知青作家在散文體式上的變 革最值得注意的是散文向小說趨 近，也就是散文的小說化。他們 以小說筆法對散文進行改造，大 大增強了散文的故事性。 以史鐵生為例，他在九○年 代初的代表作〈我與地壇〉，便是
透過數個不同的人物故事，見證 苦難存在的普遍性。在這篇作品 中，史鐵生紀錄自己多年來在北 京地壇公園所見所思，透過他人 受苦的故事，領悟到苦難的命運 並非自己所獨有，生活週遭的人 們也是如此。由於參悟到苦難普 遍化的道理，使得作者承擔苦難 的勇氣備增。比起直接談論抽象 的道理或抒發情感，此文以具體 的故事呈現人生情境，尤其能引 發讀者的共鳴。 又如張承志在以回族為題材 的散文中，便屢屢敘述大西北回 族兄弟的故事，凸顯這些伊斯蘭 信徒如何在貧困艱難的生活中， 始終堅持宗教信念。張承志以說 故事的方式驗證信仰的價值，也 強化了他對媚俗文化的批判。 此外，小說和散文的融合也 顯示了文類界線的模糊。小說家 創作散文，有意識地打破界限， 進行跨文類實驗。此種相互滲透 的情形在九○年代後尤其普遍， 作家刻意將文、史、哲各類文章 拼貼湊合，導致文字風格雜陳。 例如韓少功的《馬橋詞典》雖歸 類為小說，但書中穿插的各種議 論性隨筆，就佔了相當篇幅。張 承志的《心靈史》更難以歸類， 它既是小說，又是歷史，此外還 具有宗教經典的性質。史鐵生認 為：「散文正以其內省的傾向和自 由的天性侵犯著小說，兩者之間 的界線越來越模糊了。這是件好 事。16」這似乎意味著他們認為小 16 史鐵生，〈也說「散文熱」〉，《好運設計》 (瀋 陽：春風文藝出版社，1995 年 3 月。)，頁 254。 說和散文的融合非但不是小說的 墮落，反而是小說再生與突破的 契機。同樣的，對於散文題材的 開拓和文體敘事性的增強也有莫 大助益。 相較於大陸小說家的積極投 入散文書寫，臺灣小說家基本上 仍謹守其小說創作的世界，但吾 人需了解的是，作家寫不寫這種 文類和這種文類是否與他文類的 交融是兩回事。九○年代以降， 臺灣散文文類交融而成為新體式 的情況早已屢見不鮮，且質量均 有可觀。其次，就吾人的觀察、 體會，知青作家（甚至所有大陸 作者）的新「體式」作法，恐怕 仍與「散文熱」有微妙的互動因 果關係，並不純然來自於一個「作 者」對「文體自覺」的嚴肅思 考— — 這一點，臺灣作者的「體 式變化」顯然更具有深層的「文 體藝術體質」探討的意義在。 (四)小結 知青作家有鮮明的理想主義 精神，跨行創作散文，其實是為 了表達自我對於生活的體驗。由 以上各節討論可整理出幾點結 論： 首先，對於文學價值或創作 意義的思索，是知青作家散文的 重要主題。寫作既然是作家的生 存方式，在價值觀崩潰的時代， 就格外容易引發作家對於自我認 同問題的關切，因而在散文中不 斷逼問存在的意義。 其次，知青散文中激進的批
判思想，主要針對九○年代媚俗 化傾向而發。與學者的文化隨筆 相較，知青作家的文化批判流於 情緒化，不受理性節制。他們所 標舉的理想往往陳義過高，難以 實踐，只能淪為個人的精神烏托 邦。另一類立場較為溫和的知青 作家呈現出內省的傾向，他們最 關注的主題則是苦難的意義及其 解脫之道，作品有較鮮明的哲理 色彩。 至於在散文體式上，小說家 的跨行演出打破文類界線，有助 於文類體式的新變。與一般散文 相較，小說化的散文最主要的特 徵是增加敘事性，敘事性的增強 使得散文可以透過情節的推衍， 來渲染抒情或說理的效果，大幅 擴充了散文所能包含的時間跨度 與題材範圍；這一點，無論對於 小說或散文的創作而言都有一定 的意義。 三、女性散文 當前大陸學界對於散文題材 的表現，每有「大」（散文）、「小」 （散文）之分，所謂「大散文」 所指涉者，不外前所討論命題恢 弘的「文化散文」；而所謂「小散 文」所指涉者即「小女人散文」， 「小女人散文」在名義上又每每 與「女性散文」相混。因此在進 入此部分討論前，必須先對相關 名目作一辨析。 「小女人散文」一詞的提出並 蔚為風潮，根據大陸學者王幹與 劉萌的說法，始於一九九五年大 批女性作家如素素、南妮、黃愛 東西、黃茵、張梅等，在上海《新 民晚報》上寫作專欄文章，讀者 愛不釋手，上海人民出版社遂率 先推出兩套精緻的《都市女性隨 筆》叢書（共十四冊），在九五年 出版界占盡鋒頭，傳媒因此以調 侃的語氣戲稱此批作品為「小女 人散文」17。對於所謂的「小女人 散文」，當前大陸學界呈現兩極化 評價，褒之者認為小女人散文的 湧現，體現出消費性社會中一般 知識女性對於生活品質的需求， 「小」的審美型態，加之以「閒」 的審美心態，這批女作家以「坦 率真摯的民間口語語言」、「甘心 做個俗人的市井之樂」，寫出清新 可人的「咖啡文章」、「性情文 章」，評者並認為，「這一看似輕 淺浮華的文化現象，實則從一個 角度告知了生活與時代的大變 遷；新的經濟秩序已經給個性化 散文寫作開闢了一個廣闊的空 間，小品文復興的時代真正來 臨。」18衡諸實際散文創作狀況， 此種說法未免標舉過高。貶之者 則認為「小女人散文」說的都是 小事情、小感觸，發表於媒體所 佔篇幅亦小，不過千字上下，完 全流於趣味性與時尚化，似乎不 登大雅之堂。 關於評者所界定的「小女人 散文」，究其實是傳媒所造就的一 17 詳參王幹＜話說「小女人散文」＞（《中國 現代、當代文學研究》1997.1）與劉萌＜「小 女人散文」價值論＞（《中國現代、當代文學 研究》1998.5） 18劉萌＜「小女人散文」價值論＞（《中國現代、 當代文學研究》1998.5），頁 97。
批輕薄短小的晚報式文體，它固 然體現出大陸新時期在經濟潮流 衝擊下的生活及審美品味，但此 類散文的文學質素畢竟不高。本 研究計畫所界定的「女性散文」， 基本上仍以較具嚴肅意義的散文 創作為主。關於「女性散文」的 界定，樓肇明曾指出三大要件， 亦即就中必須融入社會角色的思 考、自身體驗的加入以及心理特 徵的表現19，此是就其指涉內容而 言；至於在文體表現上，本計畫 亦期望由實際作品的檢視中，蠡 測新時期女性散文的自覺、突破 與蛻變。 八、九○年代的女性散文創作 界，中、青輩作家各擅勝場，經 歷過文革洗禮的中年作家，如蘇 葉（1949－）、周佩紅（1951－）、 筱敏（1955－）等人，對於文革 記憶的反思相當細膩動人，例如 蘇葉的＜煙雨暗千家＞文，以平 靜的筆調側寫文革傷害，寓沈痛 於淡然蒼涼的筆端，讀之感人至 深。而在生活經歷的苦難歷練之 外，另有一批女性中年作家，亦 創作了頗多內容厚實、意蘊豐富 的作品，例如宗璞（1928－）的 散文便具有濃厚的文化氛圍；馬 瑞芳的散文則散發出濃厚的書卷 氣；王英琦（1954－）、馬麗華的 作品亦富哲理思辨的趣味。以上 作家的創作，在新時期散文中， 可與巴金、余秋雨、張承志等男 性作家作品相互輝映。 文革記憶與文化省思等內 19 樓肇明＜女性社會角色‧女性想像力‧「巫 性」思維＞，《散文選刊》1990 年第 1 期。 容，畢竟是這一代人的共同經 驗，除此之外，最能標誌出新時 期女性散文特殊地位的議題，尤 在於女性地位的反省，以及對於 創作信念的思考，例如陸星兒 （1949－）、畢淑敏（1952－）諸 人均曾以可觀篇幅辨析性別問題 的討論；而相較於男性創作者， 女作家更樂於由日常生活中著 眼，思考散文的創作意義與藝術 經營，凡此俱凸顯出新時期女性 散文迥異於宏大論述的風姿，以 下即就相關命題一一闡述。 （一） 女性地位的反省 對於女性地位的觀照，是女性 散文創作的重要內容。在為人 女、為人妻、為人母的多重角色 扮演中，不少作家由生活入手， 書寫自己在現實生活裡的所見所 聞，以及種種困頓、種種自我排 解。然而部分生活瑣事的紀錄流 於表面化，有向「小女人散文」 靠攏之虞。較具意義的書寫，在 於提昇生活事件，反思女性角色 的篇章，例如唐敏（1954－）＜ 血脈的回想＞等文，葉夢（1950 －）書寫女性生殖奧秘，生理、 心理體驗系列的散文，以及王英 琦、斯妤、舒婷（1952－）等藉 由上一代女性、周遭女友以及自 身處境，反省女性的社會地位與 意義的篇章，都有頗為深刻的反 省與發抒。 大抵說來，女作家對於妻職 及母職的背負，即使初始抗拒， 最終在實際的角色扮演中，亦產
生「做女人累，卻也樂在其中」20 的體悟。然而有別於傳統女性無 怨無悔的付出，當代女作家在自 我角色的反省中，更強調獨立的 人格與生活，現代女性更重視尊 嚴與自由的維護，認為女性應該 擁有獨立的經濟能力，以及維吉 尼 亞 ‧吳 爾 芙 所 謂 「 自 己 的 房 間」。畢淑敏尤其是具有強烈女性 意識的寫作者，＜性別按鈕＞、 ＜女人，誰為你呼喚＞、＜特區 女牙人＞、＜中性＞、＜男人和 女人的區別＞等可為代表。在散 文中她始終孜孜於現代女性特質 的探討，獨立的人格、自信的建 立，是她用以期勉當代女性的典 型。 至於在性別特質的呈顯上， 新時期女作家接受女性主義思想 的薰陶，反省到「女強人」一詞 「似乎沒有多少褒義敬重和溫 暖」、「反而成了一種諷刺，一種 貶拙，一種不討人喜歡又不言而 喻的等式：女強人＝不女性」21， 筱敏（1955－）便不贊同「雄性 的女人」，在《女性的天空》一書 中她指出女性不應過於強化及武 裝自己。換言之，女性擺脫男權 壓迫的第一步，並不在於規仿男 性標準改造自身，由此走入社會 與男性一較短長，並依據此標準 評價自我。女性應該從男人的眼 光裡奮勇走出，以作為一個「人」 的姿態，自然而然確立於世界。 20 舒婷《預約私奔 ‧永遠不要忘記你是多麼特 別》，頁 177。 21 陸星兒《女人的出頭之日‧女人的出頭之 日》，頁 29-30。 年輕一輩的作家如陳染等 人，對於此種個人價值的張揚尤 其徹底。陳染的小說＜破開＞曾 被評論家戴錦華視為女性主義的 宣言，她於 1994 年於英國各大學 發表的講稿＜超性別意識與我的 創作＞也受到相當大的重視。在 此文中她除了開宗明義聲明「我 個人以為，真正的現代女性不會 用人們通常的準則和標準來判斷 自身價值，真正的現代女性不以 獲得多少男人的愛做為自信心的 基礎」22外，最重要的一點尤在 於，陳染以為「一個具有偉大人 格力量的人，往往首先是脫離了 性別來看待他人的本質的。欣賞 一個人的時候，往往是無性的。」 23此種「無性」理念回歸到人性本 質，以為人與人之間的相親無關 乎性別，有時同性比異性更容易 構成理解和默契。因此陳染所揭 櫫的性別觀便更為流動多元，較 諸大部分女作家所倡言的「中性」 要求，其實已走得更遠了。 有趣的是，相異的性別觀亦影 響了作家本身文字風格的走向。 畢淑敏對於性別角色的認知，傾 向 於 中 性 化 思 考 ； 而 其 所 用 文 字，亦較為理性明快，邏輯性的 思 考 、 絕 不 拖 泥 帶 水 的 簡 靜 文 字，是其一貫創作基調。相較於 遲子建、林白、陳染等所標榜文 字的流動、多元、飛翔、穿透等 特質，畢淑敏展現了不同於陰性 書寫的另一種創作風格。從此點 22 陳染《斷片殘簡‧超性別意識與我的創作》， 頁 120。 23 同上，頁 126。
檢 討 其 女 性 意 識 的 觀 點 與 成 熟 度，當亦可引發不同層面的評價。 （二） 創作與生活觀的世代差 異 創作源自於生活，創作者為何 動筆、書寫何等內容，實與他 們如何看待 生活、體會當下密切相關，因此 在創作觀背後牽涉尤大者，實 是作家對於生 活的理解。大陸新時期社會開 放、經濟發展的步伐相當猛 速，在此階段崛起 的女性作家群中，由於生活遭際 的差異，明顯又有兩種不同的 價值取向。絕 大多數五○年代出生的作家，對 於生活的理解與創作的看法， 仍植基於傳統 使命感的背負。以陸星兒（1949 －）為例，她認為散文創作重 在寫出對人真 誠的理解，寫出人類共同的感 情。姑不論其創作的實踐度如 何，至少作家體 現出的，是對於人性的關懷，以 及強烈的創作使命感。張抗抗 （1950－）亦 有類似看法，以為創作的目的重 在體現人性與社會良心。 五○年代出生的作家，大都 有過插隊農村的人生經歷。例如 畢淑敏自十六歲起，便在藏北高 原度過了十一年的當兵生涯，從 軍十年的經歷，以及自小所受的 教誨，似乎使畢淑敏相較於當代 作家，更具使命感與悲憫心。畢 淑敏在行文中常言及母教的影 響，她一貫用謙遜樸實的態度， 從生活中汲取人生智慧，自勵兼 以勉人。整體而言，畢氏的寫作 與生活觀相當積極而入世。 與畢淑敏態度接近的尚有同 以小說家身份創作散文的鐵凝。 鐵凝（1957－）在一九七五至一 九七九年間，也曾以知青身分自 願下鄉、插隊農村作了四年農 民。在＜真摯的做作歲月＞這篇 散文中，，鐵凝回憶當年因為創 作界前輩徐光耀先生的鼓舞：「當 作家要能吃苦，去農村深入生 活」，她毅然決定下鄉。對於這段 經歷，鐵凝的自我反省是：「我得 知戈培爾說過的『謊言重複一百 次便是真理』是很晚的事，但我 又不能把這一切形容成謊言的重 複，那是中國歷史進程中的一個 環節。」類似的思考模式反映在 其散文創作中，亦即，她很努力 在思索、在體會下鄉經歷在其生 命中所產生的意義；同時，在散 文創作中也可感知，作家努力要 對目前的現實生活賦予一定程度 的意義。例如寫她因注射過失未 被張揚一件小事，可以體會到： 許多年過去了，每當我因為 一件小事的成功而飄飄然 時，每當我面對旁人無意中闖 下的「小禍」而忿忿然時，眼 前總是閃現出那位鄰居的微 笑和她手裡舉著的兩隻六號 半針頭。 許多年過去了，我深信她從未
向旁人宣佈和張揚過我那次 的過失。一定是因了她的不張 揚，才使我真正學會了注射 術，和認真去做一切事。（＜ 一件小事＞） 其他在＜與陌生人交流＞、＜李 羚帶我「回家」＞、＜門外觀球＞諸 文中，隨時可見作者不時湧現筆端的 人生體悟和道德教訓。 至於以創作「新寫實小說」成名 的池莉（1957－），寫俗世生活更是絲 絲入扣，＜千古憾事＞、＜論賭博的 合理誘惑＞、＜錢這個東西＞諸篇可 為代表，從中可見其世事洞明之處。 池莉的某些篇章，很有張愛玲以庸俗 寫人性的況味，但較其通達、樂觀而 寬厚。至於＜歪論藝術＞、＜掩不住 的新現實＞、＜文學是隻不死鳥＞、 ＜能吃的小說＞等文，則體現其對藝 術的穎悟、對人生的理解。她的創作 觀基本上也是寫實的，從文章中處處 可見踏實生活的痕跡。 五○年代出生的這一批作家，對 於俗世生活展現積極的熱情，因此在 她們的散文作品中，也明顯可見其與 當代文藝創作者及演藝界人士交接的 紀錄，不少文字略有酬答性質，從中 可見她們對於前輩作家的敬重及感激 之情。總之，世俗化的交接及通俗文 化的涉入同時反映在作家的生活及作 品當中，對於寫作與生活，她們展現 出的一貫態度都是正面、積極而健康 的。 與此恰成對比的是六○年代出生 的作家群，此中又以林白24和陳染 24 林白的出生年代為 1958 年，但其創作風格 與人生體驗較近六○年代出生作家群，因此置 為代表人物。林白（1958－）與陳 染（1962－）同為九○年代以「私 小說」形式崛起於大陸文壇的創作 者，兩人的散文紀錄俱與其小說創 作形成互文關係；甚至散文更反映 了作家的私人生活，舉凡人際網 絡、生活習性以及思想型態等，在 她們的作品中都有極為真實的披 露。 人生經歷的回憶是林白散文 創作的重要內容，＜流水林白＞ 可視為其生平的總括。父親於林 白三歲時癌症去世，母親從事婦 幼保健工作，於林白十歲時再 婚。破碎的家庭養成其孤僻的性 格，對她而言，創作是發抒心靈 苦悶與孤寂的重要方式，是生活 中不可或缺的事業。「何以解憂， 唯有寫作」，林白甚至認為家族性 的精神病史長年籠罩自己： 我在經歷了許許多多讓人想 不開的事情之後為什麼沒 有發瘋？現在我已經找到 答案了。那是因為我寫 作。我把內心黑暗的東西 寫出來，放在陽光下，讓 空氣從他們中間穿過，瘋 狂的氣息就逃遁了。（187） 因此創作就某種層面上來說，是 飛翔的方式，是自我治療的手 段，甚至是心靈的救贖。 對於創作動機的自剖與反省， 同樣成為陳染散文中的重要內 容。她認為創作是一種不得不的 自我對話，非為取悅他人，無法 於此脈絡討論。
預設讀者，純粹為一自由但孤獨 的行業。此種創作習慣當然也與 其個性有關。從散文中看到的陳 染，是名羞澀、自閉、孤獨，以 家為城堡的內省者，其散文篇名 ＜稠密的人群是一種軟性殺手＞ 可以表徵其心態。陳染曾旅居香 港、澳洲等地，終以不適應告終； 寫作對其而言，亦是一種精神上 的離家出走。遠離人群、指向自 我，是陳染的生命基調，亦是其 創作的主要內容。陳染在散文中 不斷反省自我的生活態度，並試 圖賦予其一哲學上的存在意義。 她的作品反映了她的閱讀喜好， 以及哲學式思考的內容（＜斷片 殘簡＞等）。然而在大部分篇章 中，可以看得出其所交結的朋友 群，普遍處於一種虛無、狂亂的 精神荒原中（＜阿爾小屋＞等）， 紊亂的生命、躁動的靈魂急於發 聲，也亟待救贖。 對於六○年代出生的作家而 言，創作不再是一種「讀者常在 我心」的名山事業，創作的目的 是相當個人化的，純粹為解決自 身在現實生活裡的適應問題，以 及生命意義的思索，其中所展現 的思想甚至可能是病態的，可能 引發讀者衛道式的責難25，但這一 切都不在作者考量之列。 同屬一代的東北作家遲子建， 25例如陳染在＜心臟後部＞一文中便曾提及讀 者來函譴責她「你去自殺吧！你寫那麼多思來 想去沈重的書，也讓我們跟著你亂想沈重。你 這種人活著幹什麼？你為什麼不去自殺？你 去自殺吧！我們的生活不需要哲 學！！！……」該文收錄於《女性散文》（韓 小蕙編選，1999，北京師範大學出版社），頁 340-348。 對於生活與創作的體驗則又是另 一種看法。遲子建（1964－）的 散文集《傷懷之美》中收錄作品 涵蓋 1985-1995 十年，早期的部分 作品，是一個多愁善感的少女， 在孤獨中創作心態的陳述，此部 份創作顯示其人生經歷的稚嫩。 整體而言，對遲子建創作之路影 響最大者，為其幼年時代在漠河 北極村的生活，此部份經歷亦成 為其創作上最龐大的資源。在＜ 傷懷之美＞、＜猜想白夜＞、＜ 雪天音樂＞、＜拾月光＞等文 中，遲子建不斷表達了對於往昔 「樸素又明亮的生活」、「樸實而 溫暖的日子」的深刻懷念。根源 於此種對於昔時美好生活的追 憶，遲子建以沉靜而憂傷的筆 觸，點出其對於大自然的崇尚， 以及城市庸俗生活的不耐。她對 美與愛著力追求，卻又悲觀地認 為一切俱已隨自然及童真的遠去 而消失。 此外，「熱愛文學」是遲子建 散文中所透露的另一內容，然而 本諸天性，她對藝術的看法復體 現為一種絕對的「傷懷之美」： 身為女性，我喜歡柔弱、憂 鬱、哀憐、感傷、幻想等 等這些女性與生 俱來的天性。因此，我不 喜歡女人寫陽剛大氣的作 品，盡管那作品很不錯， 但我更希望它出自男作家 之筆。……（＜把哭聲放 輕些＞，131）
以此種憂鬱氣質觀照藝術，遲子 建提出藝術的「柔弱說」、「殘酷 說」以及「喪失說」。藝術在傳達 美 的 同 時 ， 也 傳 達 了 死 亡 的 訊 息，一如蝴蝶的飛翔與被撲殺； 一位藝術家（或文學家）在達到 頂峰的同時，也感到了極端的空 虛、恐怖甚至厭倦，這便是藝術 的殘酷。此外，懷舊、憧憬等在 文學家身上必不可少的質素，它 們的產生都伴隨著喪失，必要的 喪失是對想像力的一種促進和保 護。 整體而言，遲子建對於生活、 對於文學的體認，都是一種絕對 的、憂鬱的、傷懷之美的追求； 然而種種憂鬱與惆悵，在現實生 活中卻又無一厚重的指涉內容。 這一輩作家所經歷的生活是虛無 而難以著力的，因此在創作與生 活觀的呈現上，都較為蒼白、自 我而耽溺，體現出一種個人內在 化的探索。 （三） 散文體式的經營 在散文體式的經營方面，新 時期女性散文呈顯出參差不齊 的文字品質，部分小說家如張 潔、陸星兒、張抗抗、畢淑敏、 池莉等跨界散文，與從事小說 創作時的嚴謹態度相比，她們 對於散文的觀念顯然輕鬆、隨 意甚多，行文間多以話家常的 形 式 ， 對 生 活 事 件 作 如 實 陳 述，拉雜牽扯，文字枝蔓，其 中少見藝術經營的用心。 部分作家則以其他文類的筆 法自然入文。例如林白由寫詩 起家，在其散文藝術的經營 上，亦時可見意象的自然運 用，尤其於文章收束處，每每 予人無窮餘韻，舉例明之： 這時我站在水田中，遠處和 近處的水亮令我眼花撩 亂，水田在陽光下一片 一片，廣闊而奪目，泥 土的氣息和水一起蒸 騰，沿著田塍飛奔，在 即將生長水稻的待種水 田上交匯。秧苗遞送到 我高挽著的手臂上，我 托著它們，把它們一兜 兜插入在水田裡，碧 綠、俊逸、苗條的秧苗 一兜一兜地挺立在水 中，它們均勻地漫布在 水田裡。它們漸漸在我 的眼前伸延，這時候， 時間變成了水稻。（＜懷 想水稻＞，5） 此外，形容電影白色的布幕在 空地上鼓蕩，「鼓蕩的布幕又加 倍召喚著四面的風」，人們亮著 眼睛仰著頭，齊來觀賞戶外電 影，「如同上了一艘大船，等待 起錨遠行。」亦是相當鮮活自 由的想像。在少數較用心的散 文作品中，可以看到林白展現 出的靈性、詩意以及強烈的抒 情性與感受力。此點與台灣散 文創作者楊牧的詩化風格，有 異曲同工之妙。 值得一提的是，除了對寫作
的執著外，「電影」也是林白的 最愛，她曾有過實際的拍片參 與經驗；而這一強烈興趣似乎 形成了林白散文創作上的極重 要特色，在某些場景的描寫 上，林白會採用視覺化、影像 化的刻繪，有些近乎夢幻的描 述將氣氛營造得迷離惝怳，極 為細膩、極有想像力，例如＜ 懷想水稻＞、＜置身於一座草 原城市＞等文的藝術經營便頗 為動人。 另一位創作者陳染以私小說 名世，其散文內容亦相當近 似。陳染一系列散文的創作， 都偏向於心理探索式的挖掘； 在形式表現上，自然也以日記 體、書信體等或獨白、或告白 的方式剖析自我，日記體書寫 者如＜日記殘片＞，書信體如 ＜一封信＞、＜自己走路＞等 皆是。整體而言，林白、陳染 以強烈的個人化特質入文，在 場景的安排、視覺性意象的經 營，以及情緒的流動線條上， 都深具感染力。相較之下，台 灣的散文創作者如張曉風、簡 媜等雖相當重視散文的藝術經 營，但某些篇章雕琢太過，有 時便少了此種感人的力度。 以上所言當代大陸女性散 文，在體式的經營上或完全不 予重視，或屬於非自覺式的藝 術表現。但確實也有另一批散 文創作者，較為有意識地援引 西方現代派技巧，從事散文藝 術形式的經營，此中最為致力 者當屬斯妤。斯妤早期的作品 恪守美文原則，風格清新、纏 綿而飄逸；後期作品則深入心 靈軌跡，筆調亢奮凌厲，蘊厚 凝重。這一轉折發生在一九八 五年，作者自言對於散文創作 經歷了由「審美」到「審醜」 的階段26，其中如「荒誕系列」 等，更大膽採用超現實、意識 流等的創作手法，借用諸多誇 張、變形、夢魘及冷硬和怪異 的意象，＜灰色正午＞、＜並 非夢幻＞、＜窗外‧圓歌＞及 ＜夢＞諸文可為代表。 其他作家的部分篇章，亦有 小說創作技巧的融入。例如鐵 凝、遲子建等，雖多應酬之文， 但亦偶有表現不俗之作。鐵凝 散文中最突出的部分，在於一 些較具實驗性的作品，如＜你 在大霧裡得意忘形＞、＜床的 歌＞、＜河之女＞等，寫作手 法虛實交錯，充滿想像魔幻， 在短短的篇章中成功營造一種 女性化的惝恍氛圍。農村的經 歷、風俗民情的描繪（＜麵包 祭＞、＜麻果記＞）及女性命 運的展現（＜草戒指＞），在此 得到甚好的結合。遲子建的部 份散文，則充滿了想像的故事 性以及寓言風味，如＜空心含 翠＞、＜雪天音樂＞、＜拾月 光＞隱然有小說筆法；＜「蘑 菇人」及其他＞則具寓言質 素；後期的＜與周瑜相遇＞則 又是一種有趣的設想。凡此作 品就散文的創作領域而言，都 充滿了實驗性。其他如王安憶 26 參見《斯妤散文精選‧自序》，頁 2。
（1954－）等以說故事的手法 寫散文，自然有味，對於新時 期散文體式的融合與開發，亦 有促進之功。 （四） 小結 透過以上對於新時期女性 散文的探討，可得數點結論： 其一，相較於文革期間個人意 識的匱乏，以及性別觀念的中 性化傾向，女性散文在新時期 異軍突起，並大量書寫對於女 性地位的反省，在大陸當代散 文發展史中，實標誌了十分特 殊的意義，它凸顯出女性存在 的主體意義，亦使荒蕪的散文 界愈發色彩紛陳，由此點觀 之，女性散文確實是新時期創 作中相當重要的一支。然而世 代間的轉折從中亦可看出，部 分經歷過文革思想洗禮的創作 者，雖在改革後極力擺脫過往 的夢魘，但行文間仍時時可見 僵化的意識型態，此為仍須努 力之處。 其二，女性散文關注的主要 焦點，明顯異於男性作家的思 考。大部分男性作家對於散文 創作的信念，在於文化精神的 維 護 ， 以 及 人 文 價 值 的 張 揚 上，此為宏觀式思考。至於女 性散文則多由日常生活出發， 省思生活的目的、創作之於生 命的意義等，由此貫徹其散文 寫作的信念。女性散文所關注 者雖屬「小道」，但由此深入挖 掘，反而更能觸及人性最根本 的 問 題 ， 也 更 易 引 發 讀 者 共 鳴。由此觀之，女性散文自有 其 不 可 忽 視 的 普 遍 性 與 深 刻 度。 其三，因應改革大潮，新時 期女性散文在思考的廣度上， 也另有開拓。然而文學創作畢 竟需經時間的累積與沈澱，開 放的政局雖使女性散文得以走 出過往封閉的窠臼，但作家的 自覺感尚不及建立，因此相對 而言，對於自身地位的思考、 對於散文創作的信念雖有所反 映，畢竟都不深入。以女性議 題言，兩岸散文創作者在對此 問題的反省上，顯然都對西方 女性主義者亦步亦趨，追仿跟 隨，卻欠缺深入的自我省思， 也因此呈現一定程度的重複 性。就此點觀大陸當代女性散 文，可能仍需注入更深沈的思 考，方能免於盲從媚俗。 其四，在散文體式的表現 上，大陸當代女性散文顯然尚 欠缺藝術經營的自覺與期許。 相較於台灣女性散文邇來多方 開發新技巧的傾向，大陸創作 者淺白如話、平實敘事的行文 風格，還有相當大的發展空 間。簡媜等台灣女性作家散文 近年來大量流入大陸市場，或 亦可引發思考及借鑒。 四、 成果自評 經過一年來蒐羅相關資料，並 進行研讀與反覆討論後，本計畫 對 於 大 陸 新 時 期 散 文 的 考 察 結
果，已大致析論如上，此處僅以 下列數點自評成果： (一) 文化散文展現大陸知識份子 在社會轉型期對於民族的具 體關懷，此點繼承魯迅雜文的 精神，具有明顯社會批評的實 用性質。由於側重觀念的宣揚 與辯駁，文化散文主要以隨筆 或雜感的形式表達，對於修辭 與體式的經營較不重視，因而 並未朝向抒情美文的傳統發 展，反而呈現出隨意為之的風 格。由正面來看，此種形式便 於對社會脈動迅速反映，提昇 作家的社會參與程度；但由負 面觀之，隨筆形式有其速食化 的隱憂，稍有偏差即容易淪為 媚俗的文化商品，此點為文化 散 文 寫 作 者 應 有 所 警 覺 之 處。此外，就台灣散文的發展 而言，向來偏重抒情的美文傳 統一系，對於理性的文化散文 較少開展，此或與台灣的戒嚴 體制，尤其是魯迅和左翼文學 傳統受到封殺有關。由於兩岸 的社會文化背景懸殊，大陸文 化散文中所呈現出的自小我 以至大我的關懷，恰恰是八、 九○年代傾向個人化的台灣 散文所缺乏的，此為其彌足珍 貴之處。 （二）女性散文較重心靈層面的探 索 ， 因 此 在 內 在 心 理 的 發 掘，以及個人創作觀、生活 觀的表現上，明顯可見世代 的 差 異 性 以 及 時 代 影 響 之 跡。大抵而言，經歷過文革 下放經驗的寫作者，對於文 學的觀念、人生的看法都顯 得積極、健康而正面，當然 有時與現實生活牽扯過深， 亦不免走向庸俗媚世；至於 文革後成長的一代，在目前 大陸市場蒙受經濟大潮衝擊 的風氣影響下，也逐漸走向 資本主義社會強調個體生命 的趨向，生活形態、創作理 念都朝個人化邁進。由於過 度耽溺於自我世界，對於外 在社會又無從著力，因此作 品表現普遍呈現虛無、貧弱 而躁亂的生命型態，部分創 作甚至顯得虛幻做作。就此 點觀之，世紀末思潮對大陸 當代文學顯然亦形成極大衝 擊，值得注意深思。 （三）對於女性自我地位的反省， 是女作家思考的重大課題之 一。但透過此研究則觀察 出，面對西方女性主義思潮 一波波接踵而來的衝擊，以 及中國大陸開放後特殊的處 境，大陸女性散文在此部分 觀點的表現，還略顯混亂， 有待進一步觀察。相較於 此，台灣女性作家如張曉 風、周芬伶、張讓等，長期 以來對於女性地位、婚姻處 境及母職背負等問題俱有思 考與關注，其論點顯然較為 圓熟深沈，此為值得借鏡之 處。 （四）至於體式的開發部分，相較 於小說及詩歌的發展，新時 期女性散文所呈現者，似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