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三袁至交黃輝在書法史上的無影響
黃明理
∗ (收稿日期:101 年 9 月 30 日;接受刊登日期:102 年 1 月 3 日)提要
黃輝是明神宗萬曆元年(1573)四川解元,十七年(1589)登進士第,選入翰林詞館, 同人有焦竑、陶望齡、董其昌、袁宗道等,皆為一時之選,而其詩、文、書、禪無不為人 推崇。後與公安三袁往來尤其密切,彼此詩酒談道,每每見於文章詩歌,然後世文學史或 書法史中,其名卻闇然不彰。有學者以為黃輝之書法,其實著名當時,影響甚大,今書法 史當重新表彰,給予一席之地。本論文則持不同意見,認為:黃輝雖然善書,然一因無名 家大力揚舉,二因其專意禮佛悟道,淡於文苑之名,並未積極從事詩書創作與評論,加以 中年即長期退隱四川,是以文名書名日漸消匿,遑論在文坫書壇有太大影響。然而,正因 其求名之心甚淡,所以書跡自添一股不俗的韻味。於今或可品賞其書藝、推尊其造詣,然 實無必要誇稱其在書史上的影響程度。 關鍵詞:黃輝、黃平倩、董其昌、葡萄社、影響 * 國立臺灣師範大學國文學系教授。一、前言
必須在題目上加上「三袁至交」作為引介,實因本文將討論的主人翁——黃輝 (1555—1612 年)名氣不夠響亮的緣故。 作為公安袁氏情誼深厚如同兄弟的好友,在三袁詩文尺牘中或稱平倩、昭素、慎軒等 字號,或以黃太史、黃學士、黃春坊、黃諭德等官銜相稱,出現頻率不算低,相信熟悉公 安派的學者或讀者,對此人物或多或少都有印象。但老實說,黃輝的知名度大概也僅止於 此了,這位萬曆元年(1573 年)的四川解元,雖在詩、書的表現上,當時屢讓人媲美同 為蜀產的蘇軾(1037—1101 年),但在今日一般文學史、書法史讀本,或詩文書法評介書, 是很少被提到的。 他是如此未受到重視,以致連基本的生卒年資料,直到近年還須考訂辨誤。2001 年 汪世清發表的〈黃輝的生平和書法藝術〉1,便對轉相傳寫的黃輝簡略生平作了澄清與確 定。 然而,或許太想為被埋沒的古人重現榮耀,汪文對黃輝在當時的「影響力」,似乎評 估得過大,因此在宣稱:「黃輝是我國 16、17 世紀之交的一位著名的文學家,也是一位更 負盛名的大書法家,他的詩文和書法在當時都有較大的影響」的為文架構中,卻無法提供 讀者充分的論述證據,引來引去只有袁中道(1570—1630 年)與錢謙益(1582—1664 年) 兩人為數不多的評論。 造成此舉證無法支撐評斷的窘態,問題不在舉證不足。的確,要在三袁(甚至更寬地 說袁中道)之外,找到相關黃輝書藝的描述與評論,並不簡單。顯然問題出於汪世清高估 有限文獻的代表性,而將黃輝當時的「影響力」擴大了。 這或許是他的論述策略,將黃輝塑造為當時詩文書法具有大影響而今卻沒沒無聞的慧 業文人,帶有隋珠見棄英雄失落的悲情,足以喚起人重新發現他的好奇,或者類似為他平 反的義氣,讓為文表彰黃輝的書法藝術,得到更大的迴響。也或許這與整體文學藝術史的 論述息息相關。史家為了處理百千年的文藝發展,論述往往特重代表人物的影響性,究談 承繼與流衍、崛起與轉向等問題,以聲名、影響的大小深淺,讓歷史上許許多多的文人學 士分站各個重要與次要的地位。養成了如此這般閱讀歷史人物的習慣,要去認識一位古人 1 《故宮博物院院刊》(北京:故宮博物院)2001 年第 1 期,總第 93 期,書畫研究,頁 9-21。的文藝表現,自然就會先衡量其影響性,並且以認識對象之具有重大影響性,來讓自己的 認識活動更添意義。 然而,剋就文藝表現而言,判斷作者能力的高低,豈是以名聲之大小、影響之有無為 前提?董其昌(1555—1636 年)曾云: 昔人以翰墨為不朽事,然亦有遇不遇。有最下最傳者;有勤一生而學之,異世不聞 聲響者;有為後人相傾,餘子悠悠隨巨子譏評,以致聲價頓減者;有經名人表彰, 一時慕效,大擅墨池之譽者。此亦有運命存焉。2 作者獲致聲價名譽,作品或傳或不傳的原因很多,此文也不過是覶舉若干而已,其餘的, 殆總歸於運命。但可以明顯感受到董其昌的意思是:翰墨造詣的高下,可不是作者獲致聲 名造成影響的決定性因素。若然,則今日要發皇黃輝書法的成就,其實無需像汪文一般強 調他本不存在的「大影響」,而淪為扭曲不實之論。 倒是面對其影響性不大、知名度不高、未受到後人青睞的情況,能否在歸諸運命之外, 找到合理的解釋?袁中道說他「字法愈出愈奇,決當為本朝第一」3、「妙跡繼靈和」、「真 書窘右軍」4,可信度有多少?錢謙益傳之曰:「己丑同館者,詩文推陶周望(1562—1609 年),書畫推董玄宰,而平倩之詩與書與之齊名。」5何以董其昌大名延及今日,而黃輝之 名卻未能再與同出並列?這些問題更值得讓人深思。 再者,詳審黃輝與三袁的交往論學,詩文藝事並非核心,他們更重視的是參禪悟道, 追求安頓身心了脫生死的無生之學6。字號為無修(宗道)、無學(宏道)、無諍(輝)7, 2 董其昌:〈評呂純陽書〉,《畫禪室隨筆》(台北:臺灣商務印書館,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 867 冊),卷 1,頁 867-424。 3 〈書方平弟藏慎軒居士卷末〉,《珂雪齋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9 年 1 月),卷 21,頁 890。 4 〈哭慎軒黃學士〉其四、其六,《珂雪齋集》,卷 6,頁 277。 5 錢謙益:〈黃少詹輝〉,《列朝詩集小傳》(台北:世界書局,1965 年 4 月),丁集下,頁 621。 6 袁宏道《廣莊‧養生主》:「古之善養生者有三家:釋曰無生,儒曰立命,道曰外其身而身 存。」見錢伯城箋校:《袁宏道集箋校》(上海:上海古籍出板社,1981 年 7 月),卷 23, 頁 801。 7 黃輝有〈伏日酌江進之、袁無修、中郎、小修、丘長孺、方子公于崇國寺葡萄園中,分得 寒字〉詩(見《黃太史怡春堂藏稿》卷 5),無修即袁宗道;袁宗道有〈立春惟長舅、無學 弟暨王吳兩生同游野寺看梅〉詩(見《白蘇齋類集》卷 3),無學即袁宏道,朱彝尊《靜志 居詩話》宏道小傳已言之;北京西城區慈慧寺有〈往生塔記碑〉,此記黃輝撰文並書,署 為「明右春坊右諭德兼翰林院侍講無諍居士南充黃輝」。碑拓見北京圖書館金石組編:《北 京圖書館藏中國歷代石刻拓本匯編》(北京:中州古籍出版社,1990 年),第 58 冊(明 8),
標示著他們人生關懷的重點,那麼,史稱「雅好禪學,多方外交」8的無諍居士黃輝,是 如何看待自己的藝事、自己的文名?而他淡於世情的心態與作為,會不會對其聲名與影響 性產生抑止的作用呢?本文將對以上所問,提出一些看法,並就黃輝的書藝與書名,補充 汪文所未及論者。
二、至高的讚美——袁中道對黃輝書跡的記錄與評論
黃輝與三袁都熟善,但三袁詩文提及其書藝翰墨者,則多見於小修《珂雪齋集》。伯 修(1560—1600 年)僅在一封給小修的信裡,說到已向董其昌、黃輝乞書未來隱居處的 堂額庵名9。中郎(1568—1610 年)集中約見二處:一是〈惠泉見黃平倩大書作字,時余 同在玉泉,今五年矣〉10詩,回憶一起作字談詩之情景,感嘆不知何時得再,對黃輝書未 多著墨與評價;另有〈黃昭質憲使得銅雀敗瓦,割而為三,一以寄乃兄平倩,其二遺余及 小修〉詩四首,其三謂:「池波為墨筆為墳,爭似卿家老右軍。我是漢朝金日磾,麤毫焉 可試羅文!」11以書聖王羲之(303—361 年)作比,其言雖簡,但推崇之意溢於言表。 杮 小修提到的平倩書事就多了,《遊居 錄》中所載黃平倩書跡,殆有題額、對聯、書 牘、手卷、札冊、條幅多種,搜錄如下: 卷一 6: 榷關沈水部冰壺見招,飲于淨業堂中,有「妙嚴堂」三字,旁書「春樹 彌陀佛;秋花觀世音。」皆黃平倩筆……平倩以告病歸,迂道入楚會葬 先伯修,所至乞書者如林,平倩亦不為厭,隨意揮灑,故郢中得平倩墨 跡最多。為予書〈歸去來詞〉、〈百泉試松蘿茶〉及和余〈西陵別詩〉, 尤為神品。 卷一 11: 閒遊江上,赴南湖十方庵齋。十方庵一名眾香林,黃平倩題額。 卷一 40: 過五弟天華館春草堂,時老衲月江來,同至其庵烹茶。此庵名法華,上 有黃平倩所題「精進林」三字,筆勢飛舞。 頁 120-123。 8 張廷玉:《明史》(北京:中華書局,2003 年),卷 388 文苑傳,頁 7394。 9 袁宗道:〈寄三弟〉,《白蘇齋類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7 年 9 月),卷 16,頁 229。 10 袁宏道,錢伯城箋校:《袁宏道集箋校》(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 年 7 月),卷 45, 頁 1303。 11 同上引書卷 45,頁 1312。卷二 52: 新購沈石田畫一小幅……上有吳匏翁一詩……後又有徵仲題數語,因掛 之舟壁間,前掛黃太史草書古詩:「春水瀰四澤,夏雲多奇峰,秋月揚 明輝,冬嶺秀孤松。」字勢飛揚,得龍翔鳳翥之勢。 卷二 65: 移舟漢陽訪友人王石洋……三槐里中書舍有樓枕山,望見大江風帆往 來,及黃鶴樓、蛇山之勝了了可數。上有黃太史「水明樓」三字,蓋取 杜詩「殘夜水明樓」語也。 卷三 89: 有僧持黃慎軒手卷,皆與予別于西陵并三峽中道詩也。諸作杜陵、昌黎 之間,極才人之變化,不意國朝至今,詩道大盛若此。 卷四 13: 廿六日得黃平倩書,云:「……三兄高捷後,能圖一便差就我荒落乎?」 卷四 20: 左心源侍御邀中郎、雲浦、謝青蓮、陶不退與予聚于慈惠(慧)寺。僧 真貴號愚庵,蜀人,與黃慎軒為法契,出慎軒札二冊,有意無意之間, 筆跡甚工。予謂愚庵當摹上石,以垂永遠耳。 卷四 63: 至荊門州,游惠、蒙泉。泉在西門外……泉上有黃魯直所書「惠泉」、 「蒙泉」字,并黃平倩書。 卷五 3: 邀夷陵羅伯生同遊金粟園……伯生出黃慎軒數帖,予手錄之,其一…… 又一書……又一書……三書恐信筆草成,未必存稿,予故錄之,且其中 諄諄念予兄弟,故不忍不錄也。 卷五 67: 玉泉長老遣夫役來迎……依山寶殿雄踞,上有「智者道場」四字,黃平 倩太史書,旁聯為「襟江帶漢三千里;蓋紫堆藍十萬年。」家中郎作也。 卷六 88: 得黃太史慎軒書,時已聞中郎化去消息,讀之不忍再讀。其書後一友人 借看並藏去。 卷十 17: 是日移行李入護國寺。僧省有方丈謁自來佛……內有「自來古佛」二額, 一為董思白書,一為黃慎軒書。董字得大字如小字法而差局促,黃字舒 放而戈法稍獰,皆非二公得意筆也。 卷十 22: 歸飲于仲宣樓畔徐園燈下,徐出張江陵一牘並黃平倩詩一卷,有意無意 之筆,妙處不可言喻。其詩云:「黃楊丹柏冷霜斑……」此和中郎〈習 家池〉韻詩也,字字有韻,清絕奇絕。 卷十 99: 中秋月不明,至王伯徽飛雪堂小集,見張江陵字一紙,并得黃平倩庚子 冬寄予一牘,皆娓娓伯修抱恙事也。 卷十 100: 飲龔晦伯表弟宅,見黃慎軒書。 卷十 166: 閒步雙寺……雙寺舊為伯修、中郎及黃太史共飯伊蒲之處……已至大佛
寺,見黃太史所書「無邊虛空覺所顯發」八字,及伯修中郎遺墨。 卷十一 42:午後坐同年吳二卜寓,晤汝陽李元鎮年兄,出二卷相示,一為思陵寫 李長吉詩……一為黃平倩〈過諸葛武侯祠〉詩,極奇拔,微有晦語。 要之語脈深遠,非世匠所能知也。予亦有此,皆擘窠大字,寫于松滋 署中者,惜其中失數段。 卷十二 30: 祇園上人處,見黃太史一絕,云:「天上花無種……」此〈題講經臺〉 詩也;又〈登盤龍山絕頂〉云:「雪竇虛無啟……」以壞筆寫,儼似 飛白。 卷十二 31: 黃太史玉泉題「般若堂」三字,甚佳。 卷十二 38: 當陽汪從事樓下懸中郎一紙,偶為人竊去。主人甚惜之曰:「黃平倩 字尚可得,此字不可得。」蓋謂平倩書留于世者尚多耳。昔平倩與中 郎共住玉泉,邑令乞黃書,又不敢不乞中郎書,倆案相對,疾書大叫, 頃刻書數十紙,平倩睨之而笑。 卷十三 83: 秦京以黃太史所作〈緊婁那王贊〉來乞跋,黃書妙在老而帶媚,真可 寶也。京又以米友石所畫松石竹梅水仙畫乞題,米即黃太史得意門 生,能詩畫,與予善。12 又《珂雪齋集》卷 21,載有〈書方平弟藏慎軒居士卷末〉、〈書黃平倩楷書心經後〉、 〈平倩歸去來詞跋〉、〈黃學士隆中詩跋〉、〈書黃平倩緊婁那贊後〉等五跋13;卷 23 〈與黃慎軒〉云:「前吳僧來,得尊札並佳墨數紙,貧兒暴富矣」14,據此可知:小修經 杮 眼之黃輝書跡當不止於《 錄》所記。 萬曆戊戌(26 年,1598 年)冬,小修入太學,當時兩兄與黃輝皆為官於京師,邸中 聚首甚密15,小修尚未釋褐為官,有著更多閒暇走訪黃輝,黃輝也不因身份差異而有所怠 慢,這使得小修可以比其他人更輕易獲得黃氏翰墨。小修曾在一件他特別珍愛的書作上題 識: 蘇子瞻曰:「世多藏予書,而子由獨無有。以求之者眾,而子由亦以予書為可以必 取故,每以與人不惜。」黃平倩待予之篤,在伯修、中郎之間,居都門時,每月率 12 以上諸則序號,根據錢伯城點校:《珂雪齋集‧遊居杮錄》。 13 後三跋之書作,乃上引卷一 6、卷十一 42、卷十三 83 諸則所及者,故可多計得黃書二種。 14 《珂雪齋集》,頁 979。 15 見〈書方平弟藏慎軒居士卷末〉,《珂雪齋集》,卷 21,頁 890。
至其寓住十餘日,得其書最多,有乞者即予之,皆謂可以必取,如子由之視子瞻書 也,二十餘年來散施略盡矣!16 小修不但得黃輝書至易至多,且成了他人索求黃書的熱門中介,應索之餘,反使自己所得 散施略盡。其保留而不忍割愛的,必定是富紀念性,或者最符合其美感標準的書作。小修 擁有的這件書作,內容是〈歸去來詞〉,黃輝為他寫於某年京邸春雪中,二十餘年來帶在 身邊,「率以數年粧潢一過」,在其眼中,此書: 遒古柔媚,妙有靈和筆意。 靈和,指的就是王羲之17。此與中郎「卿家老右軍」的恭維是一致的,可見袁家兄弟都認 為:黃輝的書法造詣可以上擬書聖。相同的意思,亦見於〈書緊婁那贊後〉,云: 春坊作贊,妙入理窟。書法老媚,龍爪之屬,蒼松怪石自五指出。18 「龍爪」,又是王羲之的典故,《墨池編》記:「晉右將軍王羲之曾遊天台,還至會稽, 值風月清照,夕止蘭亭,吟 之末,題柱作一飛字,有龍爪之形焉,遂稱龍爪書。其勢若咏 龍蹙虎振拔劍張弩。」19故所謂「書法老媚,龍爪之屬」,一樣是以黃書媲美王字。 這是至高無上的評價,無怪乎他會那麼巨細靡遺的記錄經眼的黃輝書跡,而且信心滿 説 滿地 :「字法愈出愈奇,決當為本朝第一。彼甲油膩祝允明者,無目者也。」20小修是 如此看待黃書,就連評品黃輝各體優次,都仍藉用史上對王字的評價。〈書黃平倩楷書心 經後〉云: 王靈和草書第一,行書次之,真書又次之。予於平倩亦云。是書得小字如大字法, 16 見〈平倩歸去來詞跋〉,《珂雪齋集》,卷 21,頁 901。 17 唐人張懷瓘〈書議〉謂:「逸少秉真行之要,子敬執行草之權,父之靈和,子之神俊,皆 古今之獨絕也。」見張彥遠:《法書要錄》(台北:臺灣商務印書館,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 第 812 冊),卷 4,頁 812-169。小修根據此典,而以風格評語代為大王之名,用法很特別。 18 《珂雪齋集》,卷 21,頁 913。 19 見朱長文:《墨池編》(台北:臺灣商務印書館,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 821 冊),卷 1,頁 821-614。 20 同註 3。黃輝死後,小修在〈哭慎軒黃學士〉詩中,也一再稱死者「博文窮爾雅,妙跡繼 靈和」、「北藥難弘景,真書窘右軍」,標舉書藝為其生命中的重要成就。
嚴而不局,老而帶媚,妙處不減靈和。21 必須一提的是:這則文獻訊息有誤。蓋張懷瓘〈書估〉、〈書議〉中皆謂羲之真勝於行、 行勝於草,「大王草書字直,一百五字乃敵一行行書;三行行書敵一行真正」22。此引文 卻言「草書第一,行書次之,真書又次之」,明顯違背歷來的認知。然而,小修此文是針 對平倩楷書而發的,引用大王「真書第一」之例才會合乎文理。由此可知,小修的原意必 是「真書第一,行書次之,草書又次之」,其間齟齬,蓋刊刻校勘之誤所致。 除了遒古柔媚(老媚)、嚴而不局之外,小修特重黃書帶有篆籀氣。〈黃學士隆中詩跋〉 云: 或曰:黃字急于取力,微傷險勁。予謂:黃書大有篆籀氣所以為佳,不必過摘其病。 周箸、王越何曾有病乎?止是少韻耳!23 「篆籀氣」的具體指涉為何不得而知,惟重點在「氣」,與後文之「韻」字,大抵有所關 聯,要之,不是顯現在筆畫字構等外形層次而已。 文中周、王二人姓氏倒置,應是宋初王著、周越二書家。黃庭堅曾評曰:「美而病韻 者王著,勁而病韻者周越,皆渠儂胸次之罪,非學者不盡功也。」24王著極善用筆故其書 美,能主持淳化閣帖的摹刻,惟在黃庭堅看來,其胸中乏數千卷書,不免「隨世碌碌」, 故病於韻。周越大柢同樣缺乏此等涵養,故字雖遒勁而猶病韻。所謂「胸次之罪」,正指 他們不善讀書,未能自然散發讀書人儒雅的韻致25。是故,小修反用此典,其意無非告訴 讀者:黃輝之字容或病于險勁,然而卻無傷其書之多韻致也。而黃庭堅既謂韻自胸中書卷 來,非學者不盡功——則袁小修承繼其說以讚美黃書之韻,自當為了凸顯文人書家胸懷千 卷、靈府有程之能事;更落實而論於書,即是盛讚黃輝能上學篆、籀之古體,進而將其意 21 《珂雪齋集》,卷 21,頁 894。查明刻《珂雪齋前集》(台北:偉文圖書出版公司,1916 年 9月),卷 20,頁 1991,即作「草書第一」云云。 22 張懷瓘〈書估〉,見《法書要錄》,卷 4,頁 812-163。 23 《珂雪齋集》,卷 21,頁 901。查明刻《珂雪齋前集》,卷 20,頁 2009,即作「周箸王越」。 24 黃庭堅:〈跋周子發帖〉,《宋人題跋‧山谷題跋》(台北:世界書局,1974 年 12 月),卷 5, 頁 52。 25 黃山谷跋曰:「王著臨蘭亭序、樂毅論、補永禪師周散騎千字,皆妙絶同時,極善用筆。 若使胸中有書數千卷,不隨世碌碌,則書不病韻,自勝李西臺、林和靖矣!」其論詩論書 皆重讀書,強調作者轉識成智的修為,從創作主體的文雅化立基,以避俗氣。
化用於真、草之書寫,呈現書中「大有篆籀氣」的風格,特出於流俗之外。
三、另一種聲音——董其昌的淡然以對
如果袁小修對黃輝書藝的評論,最終形成晚明士人的共識,相信黃輝之名不至於如今 之暗淡,留下的作品也不至於如今之寥寥無幾。 汪世清根據《中國古代書畫目錄》與台北何創時基金會編印的《明末清初書法展》, 列計只有 14 件,分別藏於北京故宮博物院(詩卷 3 冊頁 2)、上海博物館(詩冊 1)、天津 市歷史博物館(詩卷 1)、廣東省博物館(詩軸 1)、四川省博物館(詩冊 2 詩軸 1)、重慶 市博物館(後赤壁賦冊 1)、甘肅省博物館(詩卷 1)、台北何創時書法藝術基金會(古偈 卷 1)。這些大抵都是行草書墨跡。 西元 2009 年《書法叢刊》總第 108 期,刊示濟南市博物館藏黃輝行書字冊,是汪文 未及載錄的作品。期刊對此作只簡單注明每頁尺寸(縱 28.5,橫 14.8 公分),全冊 12 開, 正文 123 行,行一至十八字不等,末開多錄六言詩,以及二方朱文收藏印:「周伯鼎鑒藏 印」與「伯鼎珍藏秘玩」26。詳閱之,蓋含十七首自為詩(五古 1、七絕 1、七律 8、七古 5、七言歌行 2),皆行草,其中有〈戲贈袁中郎〉、〈贈袁小修二首並招之過宿〉、〈歲暮書 懷呈袁無脩兄弟〉(附圖一),可見袁、黃彼此之交情。末頁小行書,漫錄唐人明人詩句, 未成行次、不求完整、不避重複,隨意鈔寫分落 13 處,與其他各頁大不相同。 此外,今檢《北京圖書館藏中國歷代石刻拓本匯編》,北京慈慧寺(西城區阜成門外) 有黃輝所書二碑,其一為〈往生塔記〉,此石四面刻,每面高 83 公分,寬 47 公分,分刻 佛像、記、偈與附記。記面合標題與署名共 474 字,偈 370 字,附記 542 字,皆黃輝撰文 並書,字作行楷甚工27(附圖二)。其二為〈慈慧寺園地碑〉,拓片碑身高 162 公分,寬 84 公分,合標題與署名共約 1044 字,陶望齡撰文,左宗郢篆額,黃輝書丹,亦作行楷28(附 圖三)。 儘管增此字數不下三千的三件作品,整體而言,如此的墨蹟留世量,還是無法讓人輕 26 《書法叢刊》2009 年第 2 期(北京:文物出版社,2009 年 3 月)封 2 暨,頁 1-22。 27 北京圖書館金石組編:《北京圖書館藏中國歷代石刻拓本匯編》(北京:中州古籍出版社, 1990年),第 58 冊(明 8),頁 120-123。編者案此石刻於萬曆廿九年十月十九,不可信, 蓋文中所記蜘蛛聽法往生事在辛丑(即 29 年)秋,而記作成於十月十九日,所載時日並 非寺方上石的時間。又將「附記」視為另一「偈」,亦非。 28 同上註,第 58 冊(明 8),頁 136。易想像黃輝在明末書壇具有妙絕一時的聲譽,或巨大的影響。換句話說,袁小修的推尊高 舉,恐怕只能代表個人的好尚罷了,其言論並未對世人的書學評價標準產生太大的左右力 量。 其實,仔細推敲袁小修對黃輝的讚美,可以發現他並不是一個成功的推薦人。即使認 為黃輝書藝足以媲美王羲之,但為凸顯其當朝第一的地位,他卻不惜對成名的前輩及其擁 護者採取攻擊的手段。當他輕蔑地以「油膩」貶抑祝允明(1460—1526 年)書,無禮地 以「無目」嘲諷祝允明的擁護者,所製造出的情感衝突,無疑地只會產生反效果——被批 評者聽此字眼,是幡然猛醒呢?還是防衛、捍守進而反唇相稽呢?將心比心,蓋不難推索。 至於情感較為中立的旁觀者呢,最直截的反應應該就是回歸作品,檢視黃輝的書藝是 否果真當得起跡比靈和、本朝第一的評價? 小修將黃輝書藝的高度推到與書聖等齊的地步,是把雙面刃。它雖可渲染力十足地打 開知名度,但也同時召喚人們以最高、最嚴的標準,去衡量黃輝的書藝,進而檢驗小修的 論斷是否屬實。四川省博物館收藏的〈酌盤龍巖泉〉詩軸(附圖四),應是黃輝頗具知名 度的一件傳世作品,其詩見收於清初所編《御定佩文齋詠物詩選》及《御選明詩》29;作 品則曾被收入《中國美術全集》〈書法篆刻編〉30,原尺寸縱 349.4 公分,橫 104 公分,編 者介紹此作曰:「此幀書法,氣勢磅礡,飄逸厚重,一筆一畫有千鈞之勢,可謂詩書雙絕。 似此巨幅經意之作,國內僅見。」評價不惡。全幅共四行,前三行為五言四韻四十字,第 三行之長度比前兩行約短少一字;自第一行起,行中字逐漸向左偏離中軸,造成整行有向 右傾倒之勢。而第四行詩題五字,之後於行中署名「黃輝」,名下鈐二印,由於紙面行將 用罄,故而第四行字小且行距窄隘。由於如此,整幅作品上密下疏,左上角尤其氣壅筆雜, 視覺效果並不理想。兼以單字大小近 25 公分見方,所用之筆彈性有所未逮,使筆畫未能 伸縮自如,不乏枯硬之筆,如「額」、「橫」、「顥」、「笑」末筆之點,「剖」、「射」之努趯, 「一」之收筆、「分」之使轉,殊無韻致。丈二以上大軸,寫作本來就別具難度,不合與 晉人之尺牘篇卷比觀互較,因此,若直截批評此作不逮右軍遠甚,是不公平的;然而,就 書論書,尺寸之大亦不能成為書法不佳的藉口。畢竟此作未臻完美,持與稍早的徐渭 29 見張玉書、汪霦編:《佩文齋詠物詩選》(台北:臺灣商務印書館,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 1432 冊),卷 107,頁 1432-510。張豫章等編:《御選明詩》(台北:臺灣商務印書館,景印文淵 閣四庫全書 1443 冊),卷 62,頁 1443-550。二書所記頸聯「甘露霏龍沫,寒星散鵠漿」, 與川博館藏軸「顥露飛龍沫,寒星洗鵠漿」有三字殊異。頷聯「額珠」前書並誤書為「頷 珠」。 30 顧廷龍主編:《中國美術全集》〈書法篆刻編 5〉(上海:上海書畫出版社、上海人民美術出 版社,1989 年 5 月),頁 172 及解說頁 116。釋文二處有誤,頷聯「瞻鏡」宜作「膽鏡」, 頸聯「預露」宜作「顥露」。
(1521—1593 年)巨幅書31(附圖五)相比,明顯遜色不少,豈承擔得起當世第一的讚譽? 若執此作品與袁小修的高度禮讚相印證,世人不但難以信服,反而不禁要懷疑起評說 者的書學涵養了。 偏偏小修之於書,一則自云:「我字不入法,聊恣一時戲……作詩惟佇興,作字亦任 意。」32再則藉黃輝之口云:「作字當學運腕,不解運腕,字即無力……兄字有筆才,止 是欠學力耳。」33他在書事上的行為特徵是:率意任才、學不深厚。而小修的字跡今日亦 乏留存,難供參看。雖說藝術批評能力不盡與創作實力成正比,但是,能有龍泉之利再去 議於斷割,終究比手持鉛刀恣意嚎哮者更能取信於人。袁小修八法學力如此,加上文集中 書史資料之偶誤——如上節所舉王羲之真草優位之誤、「周箸」「王越」之誤——在在對其 書法評論的可信度打了折扣! 更加難堪的是:袁小修的社會地位,也可能削弱了他的推薦權威。雖然在兩位兄長的 庇蔭引介下,他交接許多賢達文士,但在四十七歲(萬曆 44 年)之前,他只是一名舉子, 三十四歲(萬曆 31年)之前,更是尚未中舉的諸生。《遊居 錄》卷十一之後,他才具有杮 進士身分。34 杮 惟上節所列《 錄》諸記錄,十一卷以後者卻不過五則而已,可見其熱情宣 揚黃輝之書的時間點,多在尚未顯名的人生階段。而「官大學問大」、「人微則言輕」,這 俗世的現實心理,在文學藝術品評世界裡一樣會發揮作用。 試想:袁小修如果善書,又官居翰林清要,那麼,黃輝之名隨著他的表揚,會否另有 一番遭遇?可惜小修並不具備如此條件,而當時除黃輝本人外,合乎此者,莫過於董其昌。 董其昌與黃輝同年生,同年登第,同入館選,同有善書之名,也同修禪悅頗有過從。 但這位萬曆 17 年(1589 年)二甲第一名進士,對書名不下於他的僚友同道,卻沒有太多 的關注。檢視其著作,與黃輝書事相關的言論,大柢只有以下二則: 題温飛卿書 湖陰曲,温飛卿書,似平原書而遒媚有態,米元章從此入門。昔年殷司馬之孫持至 長安,留予案上兩月。余以温庭筠温字頗漫,疑是王黄華書,黄華亦名庭筠,字跡 31 明代中葉以後,大幅軸書之創作越來越多,徐渭〈醉間經海棠樹下七律〉(209.8×64.3 公分, 北京故宮博物院藏)、〈應制詠墨詞〉、〈應制詠劍詞〉(皆 353×102.6 公分,蘇州市博物館藏), 比之黃輝詩軸,章法與筆韻都更老練。參邵捷:《書藝珍品賞析——徐渭》(台北:石頭出 版股份有限公司,2005 年 2 月),頁 24-29。 32 〈作字〉詩,《珂雪齋集》,卷 3,頁 106。 33 〈黃學士隆中詩跋〉,《珂雪齋集》,卷 21,頁 901。黃輝吿語之時,在萬曆 30 年(1602 年) 會葬袁伯修之後,小修已 33 歲。 34 《遊居杮錄》,12 卷第 1 則寫著:「予年四十八,始離士而宦。」《珂雪齋集》,頁 1379。
近米家父子故耳。川中黄昭素乃謂此必曾入梁内府,梁諱温字遂磨去,意或有之。35 跋黃太史書 昭素與余同館,時好寫蘇玉局體,可以黃州寒食真蹟為最,此卷正其意中賞會者。 我朝學蘇書,惟吳文定與昭素近之。御史大夫張華東先生見示,不勝子敬人琴之感。36 〈題溫飛卿書〉無關書寫,但對黃輝考證推理的能力是肯定的。董其昌原本從書風近於米 芾(1051—1107 年),推測傳世的溫庭筠(812—870 年)遺墨,可能只是金朝王庭筠 (1151—1202 年)的作品,蓋世人只見紙上「庭筠」之名(庭之上有一字漫滅),即率 爾認為作者是唐代名人溫庭筠。然而黃輝則運用歷史知識,提出有別於董的看法,他推想: 極可能是溫庭筠書而五代時曾入後梁內府者,因後梁太祖名「溫」(朱溫 852—912 年), 當時避帝諱,故而將庭筠之姓氏磨除。董其昌亦覺所言有理,所以存錄之,且不敢輕易推 翻前人論斷。 〈跋黃太史書〉寫於黃輝死後,跋末運用王徽之傷弔獻之的典故,足覘黃輝在董其昌 心中具有情同兄弟、莫逆知交的地位,睹物思人,對其亡故流露千般不捨。文中關於黃輝 的書藝,提出有別於袁小修所見的訊息:黃輝曾勤學蘇軾,尤其於〈黃州寒食詩〉帖最有 心得;他與吳中前輩吳寬(1435—1504 年,諡文定),可說是明朝開國以來於蘇體學得最 契合的兩位。 董其昌、三袁與黃輝都是葡萄社社友,他們曾在京師有一段詩酒交歡、禪淨共討的論 學時光,彼此氣息相通,情誼不淺37。對於黃輝書,董其昌與袁小修都畫出了大致的輪廓, 但兩人的意見卻不甚一致,在指畫描述的態度上尤其截然相異。 學王?學蘇?或是近王?近蘇?答案都不是只能有一個。蓋對一個已能寫出自我風格 的書家而言,要從其筆跡去比對特定的書法淵源,甚難亦甚無謂。蘇軾之書,人以為近似 徐浩(703—782 年),卻得到本人鄭重否定38;而他自云近顏真卿(709--785)、近李邕 (678--747),董其昌題東坡〈前赤壁賦〉卻又指出:「此賦楚騷之一變,此書蘭亭之一變。」 39謂蘇書與王羲之蘭亭敘間存有承繼與新創的微妙關係。觀書者,大概也像善相馬者得神 駿於牝牡驪黃之外,慧眼獨具仁智互見,不一致,卻能豐富所評之書的美感內容。所以袁 35 《畫禪室隨筆》,卷 1,頁 867-444。 36 《容臺集‧別集》(台北:中央圖書館,1968 年 6 月),卷 2,頁 1739。 37 可參何宗美:《公安派結社考論》(重慶:重慶出版社,2005 年 4 月),頁 112-152。 38 〈自評字〉,見《宋人題跋.東坡題跋》(台北:世界書局,1974 年 12 月),卷 4,頁 86。 39 《宋蘇軾墨蹟》,《故宮法書》第九輯(台北:故宮博物院,1975 年 5 月),頁 17。
與董兩人對黃輝書的不同觀點,並不會對欣賞黃書造成干擾。 然而,董其昌指畫描述上的態度差異,卻有可能對於袁小修的黃書評價造成壓抑牽制 的作用,影響世人對袁氏評論的接受度。面對黃輝之書,董其昌沒有太大驚奇,淡然處之 的平靜感,對照袁小修驚呼連連的亢奮,隱約讓人感覺:這是一個善書法的翰林對一個大 發厥辭的諸生的冷靜駁斥。 縱使袁小修後來也考上進士當了官,但無濟於增強其推薦的力道。而且,當時任誰也 不能預知董、袁兩人的身後際遇,會讓這股壓抑牽制的作用更行擴大。由於清康熙帝 (1662—1722 年在位)酷愛董其昌書,勤加搜訪海內真蹟,致使舉世爭相學習董字,以 利干祿求仕,「風會所趨,香光幾定于一尊。」40在此情況下,董其昌的書學意見必也隨 著深入士人之心。反觀公安袁氏,明亡之後,毀多於譽,乾隆朝(1736—1795)整理天下 圖書,公安派受到館臣學者嚴厲批評,三袁中僅中郎著作列於存目,伯修、小修則並遭刪 汰不錄41。他們當初流行於世的文學、思想,早已受到撻伐,則小修集裡對黃輝書法的評 論,也註定越發乏人聞問。 最有資格評騭黃輝書的人,待之以淡默;而最熱情推薦的人,卻缺乏顯赫的地位、服 人的權威,身後言論還受到官方漠視——黃輝不能在書法史上放光彩,這是最大的外在原 因。
四、無諍居士不爭文苑名
錢謙益《列朝詩集》黃輝小傳謂:「己丑同館者,詩文推陶周望,書畫推董玄宰,而 平倩之詩與書與之齊名。」後來《石匱書》、《明史》皆採其說42。乍見此說,容易讓人以 為黃輝一生的書法成就,足以與書畫史上的巨擘董其昌並駕齊驅。 40 馬宗霍:《書林藻鑑》(台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2 年 5 月),卷 12,頁 340。董其昌又 號香光居士。 41 四庫館臣視三袁為一體,并稱公安派而以袁中郎為代表,整體批評是:三袁者雖排抵前後 七子之末流,變板重為清巧,變粉飾為本色,使天下耳目一新,靡然而從之,但「七子猶 根於學問,三袁則惟恃聰明;學七子不過贋古,學三袁者乃至矜其小慧破律而壞度。」見 〈袁中郎集提要〉,《欽定四庫全書總目》(台北:臺灣商務印書館),卷 179 別集類存目六, 頁 4-806。破律壞度,甚不足取,清廷不願學子習染,因此全書概不收三袁文集,而僅將 《袁中郎集》列為存目,以觀文體遷流之故而已。 42 見張岱:〈董其昌黃輝陳繼儒王思任列傳〉《石匱書》(中國基本古籍資料庫),卷 207、張 廷玉:《明史.文苑傳》(北京:中華書局,2003 年),卷 288,頁 7394。其實,錢氏這話說得保守,它只指出萬曆 17 年(己丑,1589 年)入翰林的同年進士 中,黃輝在詩文上的表現,與當科會元、廷試探花的陶望齡齊名;在書法上,能與書畫擅 名的董其昌(當科二甲一名)相頡頏。談論的是詞館中一時的文藝表現與聲名,所以,《明 史》沿用此文,其下又補稱黃輝博學,即使以閎雅名世的當科狀元焦竑(1540—1620 年), 在徵引典故上都要「自遜不如」。據此文獻,可以徵知的是黃輝的資質能力,而非其一生 的成就,也就是說,這段話只能理解為:萬曆十七年同批次翰林館臣中黃輝書法的資質能 力不亞於董其昌;而不能以為:晚明時代曾經有過黃、董書法齊名的社會公評。根據《明 史》記載,明代末年與董其昌齊名的善書者,是邢侗(1551—1612 年)、米萬鍾(1570—1628 年)與張瑞圖(1570—1640 年)43,而黃輝並不在其列。 然而,這是否意謂黃輝的書藝程度,遠不及於董其昌呢?果是如此,則不只袁小修, 當時許多翰林的審美眼光都有問題。但且觀黃輝留存書跡,則不論行楷或是行草,都不乏 筆力勁健、韻味雋雅的佳構(除本文所附黃輝書作外,讀者亦可參見北京文物出版社《中 國美術分類全集‧法書全集》第 15 卷,〈秋日牡丹詩〉軸、〈棧閣雜詩〉卷),拿單一作品 相比較,董其昌未必能篇篇勝出。所以,翰林院內黃董齊名之說未普及社會,黃輝最終未 享赫赫書名,不應只是書藝實力的問題。細究其生平出處,當可發現:人生志向,才是此 中關鍵。 黃輝雖是翰林,在館期間曾造就文風改革44,但對於「文苑之名」,似未有太大的爭 逐欲望。萬曆丙辰(44 年,1616 年),黃輝逝世已四年,二月小修登進士,八月仍居停京 韑 師,在黃輝四弟(名 ,字昭質,號縝軒)處見慎軒文集,日記中記載: 晤黃慎軒先生弟黃縝軒,得慎軒文集,訊慎軒病中事。云:「初持齋戒,後以病奉 尊人命微食酒肉,至於妾媵則終身未置也。」初,慎軒、中郎與予共修蓮社之業, 遂欲棄去筆研,故予庚子(萬曆 28 年,1600 年)以後詩文俱不存稿,慎軒亦然。 惟中郎曰:「慧業文人學道,豈可盡廢文字!即有之,亦係秀媚精進。」故常加裒 集,稿獨全。今日見慎軒集,十無五六存者,乃知中郎所見甚老成也。45 43 《明史.文苑傳》董其昌傳云:「同時以善書名者,臨邑邢侗、順天米萬鍾、晉江張瑞圖, 時人謂邢、張、米、董;又曰:南董北米。然三人者不逮其昌遠甚。」卷 288,頁 7396。 44 錢謙益〈黃少詹輝傳〉云:「爾時館課文字皆沿襲格套,熟爛如舉子程文,人目為『翰林 體』。及李、王之學盛行,則詞林又改步而從之……平倩入館,乃刻意為古文,傑然自異 館閣課試之文,頗取裁於韓、歐,後進稍知嚮往,古學之復漸有端倪矣。」同注 5。 45 《遊居杮錄》,卷 11,《珂雪齋集》,頁 1369。
九月,他鈔完慎軒文集,又記: 慎軒詩文頗多散佚,存者止此。十失五六,再當搜尋,使為完璧。大都此老醉心祖 道,有所撰述,例不存稿。然至今與人一札數語,皆有佳趣。天地至寶,豈可聽其 湮滅?46 《明詩紀事》小傳言黃輝著有《鐵庵集》80 卷、《平倩逸稿》36 卷47,今皆未之見,小 修所鈔閱似非前者。而今存《黃太史怡春堂逸稿》雖有平倩故交王德完序,書前也注明兄 韑 黃光、弟黃 參校,然此書才 2 卷收文約 60 首,若即為小修所見,由上引言推算,當為 黃輝詩文全數十分之四至五,數量顯然不應如此之少。而且此書所收文章亦少見「佳趣」, 想必流傳至今又多所散佚了48。 黃輝詩文散佚太半,與他尋求解脫、勘破紅塵的心態關聯甚大。蓋既以五蘊皆空,追 求本真實性,則人生一切的財富、顯貴、康壽,乃至於榮譽名聲,都屬末節外物,甚至是 必須了斷執著的。於是,對於自己撰作的文章翰墨,顯現的態度是不刻意、不縈心,創作 時不事雕飾,創作後也不汲汲錄藏。袁宏道對黃輝此種心態曾不以為然,規勸之語見於尺 牘,云: 凡事只平常去,不必驚羣動衆。纔有絲毫奇特心,便是名根,便是無忌憚之小人, 反不若好名利人……兄利根慧性,一撥便轉。弟知兄從此放下千二百擔子,勝去卻 通身枷鎖也。詩文是吾輩一件正事,去此無可度日者。窮工極變,舍兄不極力造就, 誰人可與此道者?如白蘇二公,豈非大菩薩?然詩文之工,决非以草率得者。望兄 勿以信手爲近道也。49 這與上引小修所轉述:「慧業文人學道,豈可盡廢文字!」意思近似。合觀中郎、小修之 言,可知黃輝近似「草率」、「信手」的,不是一種詩文創作的主張,而根本是離棄文學 的態度。黃輝的詩心文才,袁宏道至為尊崇,曾修書邀為〈瓶花集〉、〈瀟碧集〉作序, 46 《遊居杮錄》,卷 11,《珂雪齋集》,頁 1371。 47 陳田:《明詩紀事》(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3 年 12 月),庚籤卷 16,頁 2525。 48 台北偉文圖書公司「明代論著叢刊」,1976 年編印。內文編排時見錯亂,應是今代手民之 誤。 49 〈黃平倩〉,錢伯城箋校:《袁宏道集箋校》,卷 43 瀟碧堂集尺牘,頁 1258。
書中云「海內風雅凋落,『天下英雄,使君與操耳!』」50自視如此,所以對於黃輝的消 極,才會期期以為不可,特別聲稱「詩文是吾輩一件正事」,慧業文人不僅要極力造作, 而且對作品更要妥善保存、編集。 事實上,從事詩文創作,不免與人交流相角,以博美名,故而與修道者根絕名利之修 養,往往有所矛盾。這矛盾亦曾困擾學道的袁宏道,他雖也曾想「焚卻筆研」,但終究承 認自己名根未盡,「諸緣皆易斷,而此(詩文一事)獨難捨」,還是脫離不了文人的業習51。 相較之下,黃輝就斷得徹底多了,他不僅為官不忘修道,為文任其自然52,而且對於 免不了的撰述,一概不留文稿。給人的整體印象是個學佛居士,居士的形象大過他朝官學 士、翰林詞臣、文人墨客等等身分——袁宏道描寫他的詩句,如:「窗前獨種庵婆羅,石 火風燈不浪過。緗帙夜繙塵牘少,客衣春晒衲頭多。」53、「逍遙未必是無官,割累忘情 夢也安。入室祇容金相好,伴身唯有鐵腸肝。蓬萊監裡真先輩,冠帶場中老細酸。一帙維 摩三斗酒,孤燈寒雨亦歡歡。」54足以為證。他不止是思想上親近禪佛,連外在的衣服器 物、居所禮儀,都表現事佛者的虔誠,沈德符(1578—1642 年)《萬曆野獲編》記載: 黄愼軒暉(按同輝)以宮僚在京時,素心好道,與陶石簣輩結淨社佛。一時高明士 人多趨之,而側目者亦漸衆,尤爲當途所深嫉。壬寅(萬曆 30 年,1602 年)之春, 禮科都給事張誠宇問達耑疏劾李卓吾,其末段云:「近來縉紳士大夫亦有捧呪念佛、 奉僧膜拜,手持數珠以爲律戒,室懸妙像以爲皈依,不遵孔子家法而溺意禪敎者。」 蓋暗攻黃愼軒及陶石簣諸君也。不十日而禮卿馮琢庵琦之疏繼之,大抵如張都諫之 言。上下旨云:「覽卿等奏,深於世敎有裨。仙佛原是異術,宜在山林獨修,有好 尚者任解官自便去,勿以儒術並進以惑人心。」蓋又專指黃暉。逐之速去矣……黃 卽移病請急歸。再召,遂不復出,與陶石簣俱不失學道本相。55 50 〈與黃平倩〉,《袁宏道集箋校》,卷 55,頁 1601。 51 〈馮尚書座主〉,《袁宏道集箋校》,卷 42,頁 1241。書云:「自恨才力鈍劣,不能建一奇、 當一官,百負師門。唯詩文一事欲稍自振拔,山水性命之餘聊一發之……惟師削而正之。 然過此亦欲焚卻筆研,人生精力幾何,若為以有限之精神事此無益之伎倆也?即此是名根 未盡。山中人不破此障,亦何異紛華世味也?畢竟諸緣皆易斷,而此獨難捨,或亦文人之 業習耶?」 52 袁中道:〈舟中偶懷同學諸公各成一詩.黃太史昭素〉形容其人曰:「袈裟襯朝衣,高齋如 蓮社。文章絕雕搜,源深波任瀉。」《珂雪齋集》,卷 2,頁 58。 53 〈贈黃平倩編修〉,《袁宏道集箋校》,卷 15,頁 623。 54 〈和韻贈黃平倩〉,《袁宏道集箋校》,卷 15,頁 636。 55 沈德符:《萬曆野獲編》(北京:中華書局,2004 年 4 月),卷 10「黃慎軒之逐」條,頁 270。
當然,政場上的鬥爭往往有不為人知的理由,然黃輝被逐事件,可以肯定的是:在為數不 少的學道朝臣中,他必是最為虔誠的代表。而從「再召,不復出」、「不失學道本相」的 評述中,也可得知佛國淨土與世間榮華在他心目中的價值高下。 慈慧寺的〈往生塔記〉,可以充分顯現他捨業歸淨的佛教信仰。一個初秋的早晨,黃 輝禮佛誦念時,有大蜘蛛爬行上身,他先輕輕地將它引置地上,繼而認為靜立不動的蜘蛛 正聽其誦念,於是特意為此蜘蛛「持佛名號,誦往生陀羅尼(咒)」,願其捨業身而立歸淨 土。至暮發現此物身帖于足竟然死了,更以為是「隨持誦化去」,即持蜘蛛以示愚庵法師。 法師以為這是「大菩薩往往行異類中」的實證——蜘蛛都能往生極樂了,何況是人?蜘蛛 微物聽法往生,大可增加眾生皈依淨土的信念,深具說法功德,於是促成黃輝寫下〈往生 塔記〉並偈56(見附圖二)。透過刻石上瀟灑而不失恭謹的行楷小字,至今猶能想見其虔 敬的心境。 既然虔誠嚮往淨土,那麼現實人間,即使榮華顯貴之地,都不是他追尋的樂土。 〈歲暮書懷呈袁無脩兄弟〉詩云: 疲馬欲翻身,就地擇所愛。百萬毛孔塵,相與努肉塊。蹙縮忘蹄裂,展轉覺身大。 負脊如負山,一形成兩礙。撇空力無施,搶地勢逾閡。五體苦自爭,半側尤難懈。 旁馬愛莫助,銜秣為忍耐。頭目正仰眩,腹脅斗迴拜。繩解左右決,牆倒東西會。 可憐咫尺間,有甚千里邁。長鳴向路人,何如欠伸快?休歇長如斯,蹄囓固無害。 誰知萬里塗,鞍轡更相待?豈獨鼈汝足,亦復駝汝背。俯仰不自繇,跼蹐竟何奈! 嗟哉馳驅者,苦樂皆同輩。蕉蕾繫蕉身,何由得自在。 此詩未詳寫於何年,然三袁兄弟同在京師,約莫萬曆 26 至 28 年 8 月間(9 月無修逝於京 邸),故其寫作之時,不外是萬曆 26 年或 27 年(1599 年)的歲末,黃輝時年四十有四 或五,在京任職已過十年,距其被逐歸鄉,約三至四年。正值壯盛,仕途也已累積一定資 歷,一般官員豈不是意氣風發,對未來充滿雄心壯志?但黃輝此時心境,卻是祈求自在, 想擺脫一切因追逐富貴名利而生的苦樂。全詩用比,以一隻疲憊無助的病馬,及其遙遠無 鼈 期的前程、 足駝背的未來,鮮活地比擬陷在現實世界不能抽身、無由自在的生命。與其 說這是對所有馳驅者的悲憫,不如將之視為黃輝自我的審視,一種不得自在解脫的感傷。 56 張岱寫黃輝傳亦特別描述此事,認為這是黃輝天生具有佛緣的公案之一。見《石匱書》, 同注 41。
稱病告歸,對他來說或許不是什麼難堪之事,所以壬寅(1602 年)之後,他便在故 鄉南充度過生命最後的十年。返鄉途中特地轉往公安為好友袁宗道送葬,並為題木主寫墓 誌。事後中郎、小修送至西陵,自此一別,就再也未曾覿面。萬曆 38 年(1610 年)小修 於友人處看到黃輝一篇文字,並將它抄錄載於日記中,云: 西陵江水、孝子泉邊,依依嘗若一日。別去以後,八年萍蹤,可嘆!孤衰病之餘, 重以酷變,去年人日耀弟先朝露,先大夫素健飯,坐爾傷神見背……兩年來形神憔 悴,大非故吾。乙巳(萬曆 33 年,1605 年)舊恙,前歲幸脫,坐爾稍復為苦,大 都起居如常,但左足少力耳。自奉諱以來,一切謝絕文字……久廢臨池,手生荊棘, 勉強塗抹,若出他人……大字或猶可觀,偶有崇陽紙,謹書二幅往見……時事日非, 孤百念灰冷,惟當日儲西資,自覓便宜,此外無可言者。57 重返故鄉,其生活看來不是悠遊山林、安享天倫,反而是衰病酷變接踵而來,生命無常, 時事日非,使他對諸事都不感興趣,只有更加信仰淨土,積累往生西方的善業。提不起興 趣的事包括臨池寫字,久未從事的結果,使他自覺大字或猶可觀,其他則已大不如前了—— 「久廢臨池,手生荊棘,勉強塗抹,若出他人。」這十六字,應是黃輝對自己晚年書藝的 最後評斷。如此自棄、如此自評的背後,是百念灰冷的心情,其中當然也無從滋生在書史 上揚名立萬的企圖。 黃輝雖具有書詩創作的大才華,但在他一生勇猛追求58的禪佛真理對映下,這文人慧 業,卻顯得微不足道,招來揮去曾不吝惜。正面來說,他能放下執著、解脫名韁利鎖,本 來就是求道的正果,然而,反觀其身後未在文學史、書法史上留下大名與影響,卻也不能 說不是因此造成的! 奇妙的是,這種無意求名、超脫執著於技能層次的心靈,對於藝術創作,卻又是有 所助益的。蘇東坡說:「書初無意於嘉,乃嘉爾」59,董其昌則以「淡」字來形容此種純 淨的精神,以為不論詩文或書法創作,唯有藉此才能達到高尚的境界,曾云: 書與詩文同一關捩,大抵傳與不傳在淡與不淡耳!極才人之致可以無所不能,而淡 57 《遊居杮錄》,卷 5 第三則,《珂雪齋集》,頁 1202。 58 袁宏道曾對人說:「陶周望是真實參禪人,雖未入手,然其進不可量也。黃平倩亦甚勇猛。」 見〈王則之宮諭〉,《袁宏道集箋校》,卷 42,頁 1245。 59 〈評草書〉,見《東坡題跋》,卷 4,頁 79。
之玄味必繇天骨,非鑚仰之力、澄練之功所可强入。60 「天骨」云云,並非僅指天生稟賦,亦包括經過身心修養而達到的氣質變化、超脫世俗的 創作主體。強調的是內在的、屬於作者心靈的部分,以對峙於用功鑽研、努力練習即可提 升的技藝層面。而淡,可以自不好名利來,董嘗自評其書,云:「予不好書名,故書中稍 爲 有淡意,此亦自知之。若前人作書不茍且,亦不免 名使耳!」61 若移此「不好書名」、「不為名所使」來形容黃輝,是再恰當不過的了。而他自成一格 不易溯源的書跡,自然、自信卻不造作好奇,無意於佳而佳,距離所謂的「淡之玄味」, 或許並不遠――董玄宰睹書思人之際,興起的「不勝子敬人琴之感」,豈非緣自於此?
五、結論
試閱鄭威《董其昌年譜》62,將會發現十七歲後的董其昌,其生命幾乎是由無數循環 不已的書畫觀閱、臨仿、創作、收藏、刊刻、品評、題識串連開展的。當黃輝退居窮鄉, 久廢臨池,一心儲存西資之時(萬曆 30 至 40 年),董其昌仍持續著他的游藝人生,期間 還選刻名家法書成《戲鴻堂帖》16 卷(萬曆 31 年),刊行自己所臨古帖成《寶鼎齋法帖》 6卷(萬曆 37 年),供人徵索,有類推廣書法美學教育的舉措。而當黃輝與世長辭年止五 十八,同年出生的董其昌,往後卻還有二十四年的悠悠歲月,足以人書俱老,足以對翰墨 之道提出更多的體驗之談。 書與禪,雖然是黃輝與董其昌的交集,同館之時頗相切磋,但兩人的人生志趣與履 歷,其實相差甚大。居士性格大於文人的黃輝,並未活躍於晚明書畫社群,其書學意見、 書畫題跋、自評、品論等等,幾近闕如,只有數量有限的墨跡,以及少數友儕的讚美。如 此,要獲取書法史家的注意,原本就不容易;是故他在書法史上未能頡頏董其昌,甚至一 席不容,一點都無需訝異。 然而,書史無名、影響微渺,並不代表黃輝書法造詣不高、其人其事不值得研究。 無諍居士這段善書而書名黯淡的公案,對於思索藝能與聲名間的關係,倒有不少啟發。 蓋翰墨聲聞的抑揚,不止如前文董其昌所示而已,從黃輝事例來看,可知:(一)藝 60 《容臺集‧別集》(台北:中央圖書館,1968 年 6 月),卷 4,頁 1870。 61 董其昌:〈評自書〉,《畫禪室隨筆》(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 867 冊),卷 1,頁 867-427。 62 鄭威:《董其昌年譜》(上海:上海書畫出版社,1989 年 6 月)。能之聲名,名人批評固然坐擁抑揚之力,但當事人的志趣與態度,實亦關係匪淺,有不好 名者,一樣自晦於世;(二)逃名之人,其世間聲聞或因此而黯淡,但翰墨之藝,卻也因 此而昇華,道藝黯然而日彰,終究不至於完全為世所遺忘;(三)史傳之擇取人事,決定 於撰修者之史觀與歷史意義判斷,所呈現的不等於歷史之全部,也並非歷史人物能力等第 表,是以若有善書者因韜光自晦、影響幽微而未列於書法史,實不代表其書藝價值低劣; (四)歷史發展意義與藝能價值意義並不等同,所以,只因名不見於書史而懷疑某善書者 的書藝,或者有感於某善書者未列書史即欲為之爭名,此皆不足取,蓋前者黯於知書,而 後者不善讀史;(五)書藝評論得以揚人抑人,為論者之地位權勢固然有加權作用,然亦 不可了無才學,若不精其藝僅憑言論,並不易取信於世,而抑揚之術,亦不皆倚賴言辭, 有時適度的沉默,其效果並不亞於大力揄揚。 居士黃輝,對於自己的書藝是否能獲得世人廣泛喜愛?是否引領風騷?是否在書史 上名垂不朽?只怕早已不曾掛懷。在萬曆詞林驚鴻一現之後,銷聲匿跡,後世撰寫的書法 史裡於是聲影全無,九泉之下的他大概也不會介意――這反而更符合他自由自在、解脫塵 俗的心境吧? 而袁小修與當時翰林詞臣,畢竟不是全無見地,他們欣賞的黃輝,具備詩書美才,是 毋庸置疑的。從至今留存的少量書作,已不難發現黃輝書法之美,當深入理解他的人生趨 向之後,更能發現他對待詩書的瀟灑心態,是一種近乎無所為而為的藝術精神。今日,若 被外在聲聞所左右而忽視了他,那將是莫大的損失!相反的,若能想見其心靈,再諷其詩 文、觀其書跡——雖未必是盡善盡美的「天地至寶」,但相信袁小修「豈可聽其湮滅」的 呼籲,依然會在你我心中再度響起。尤其是,對比那些才操觚染翰就追逐聲名、競爭身價 深怕人不知其能的炫世書家,黃平倩的默默無聲,姿態無寧更優雅,更值得世人佩服玩味!
徵引文獻
古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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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 Effect from Three Yuan Brothers ’Intimate
Friend Huang Hui in the History of Calligraphy
Huang, Ming-li
(Received September 30, 2012; Accepted January 3, 2013)
Abstract
Huang Hui was a candidate in Sichuan provincial examination in Wanli Emperor Wanli first year (1573) and passed the national highest examination in 1589. Highly praised in poetry, literature, calligraphy and Zen, he went into Hanlin Academy with Jiao Hong, Tao Wangling, Dong Qichang, Yuan Zongdao, etc. Later on, he was close to Three Yuan Brothers and often exchanging ideas and thoughts concerning Tao, presented in articles and poems. However, his name was seldom noted in the history of literature or calligraphy history. Some scholars advocate the re-recognition of his contribution in calligraphy history. Nevertheless, this dissertation will hold a different view: Though Huang Hui was proficient in calligraphy, he was not recommended by experts, and secondly, he was too dedicated in exploring Buddhism to actively engage in calligraphy and calligraphic review. Additionally, he was retired from public and lived in Sichuan in his middle age and therefore had little impact on literary and calligraphic realms. Though in his calligraphy reveals an exceptional charm out from a heart not seeking fame or applause from outside, it is not necessary to over-rated his influence in calligraphy histor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