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域之印象與想像:試析《海外奇談》
的偽托書寫
許麗芳
國立彰化師範大學國文學系教授摘 要
中國通俗小說於江戶時期(1603--1867)傳入日本,其中以《三國演義》、《水 滸傳》及《三言》、《二拍》等最受歡迎,之後並有翻譯或改寫版本產生。日本除 了接受中國輸入的小說,也進而自創漢文小說,將中國古代小說的結構、經驗、 意趣予以改寫,甚而有刻意以假亂真,強調原為日本本土創作之小說而後傳入中 國被翻譯者,在此背景之下,此類小說呈現的中國小說風貌,實具有多重內涵。 本文即著眼原名《忠臣庫》的日本漢文小說《海外奇談》模擬且偽托之現象,嘗 試分析其中具有的中國小說形式之認知與表現,文分三部分,分別為一、標榜漢 譯的價值意識;二、模擬改寫的文本特徵與三、印象型塑的自覺詮釋,以期理解 此類日本作家的刻意假托,呈現了哪些來自中國價值觀點與通俗小說之印象,以 及相關的文學交流與發展內涵。關鍵詞:海外奇談、忠臣庫、改寫、讀本小說、漢文小說
前言
中國通俗小說之傳入日本,主要是在江戶時期(1603-1867),當時以長崎為 中心的中日通商活動使傳入日本的漢籍種類由以往的詩集又另增小說一項,傳入 的白話小說以《三國演義》、《水滸傳》及《三言》、《二拍》等最受歡迎,並且有 翻譯或改寫版本產生。1 日本除了接受中國輸入的小說,也進一步自創漢文小說, 將中國古代小說的結構、經驗、意趣予以改寫,甚而有刻意以假亂真,強調原為 日本本土創作之小說而後傳入中國被翻譯者,此類作品刻意呈現的中國小說風 貌,於書寫意識及特徵型塑等方面因而具有多重的內涵。原名《忠臣庫》的《海 外奇談》即為一例,2其模擬與偽托現象實具有相當程度的文學影響與接受的特 質,本文以比較文學的接受與影響觀點為角度,著眼偽托的背景,嘗試分析《海 外奇談》所具有的中國小說形式之認知與表現,並探討何以有此刻意假托,呈現 了哪些來自中國價值觀點與通俗小說之印象,以及相關的文學交流與發展內涵。一、標榜漢譯的價值意識
《海外奇談》之名,乃強調中國人翻譯日本作品的觀點,所謂「海外」,意指 1 石崎又造,《近世日本に於ける支那俗語文學史》(東京:清水弘文堂書房,1967),序說,頁 5-6, 漢文學發展史約有三個巔峰期。第一個巔峰期在七至九世紀,即日本的大和、奈良時代及平安初 期。由當時的遣唐使、留學生、學問僧至中國學習各種文化制度,並帶回不少典籍、文物。第二 個巔峰期是十三至十五世紀,即日本的鎌倉、室町時代,此一時代日本僧侶與宋元歸化僧為代表, 傳入禪宗與創作漢詩文的風氣。第三個巔峰期在十七、八世紀,即日本的江戶時代。江戶幕府採 用儒學思想為其文治政策,故漢學亦成為當時武士的必備教養。政府及一般人常透過前來長崎的 中國商船取得中國的書籍、文物。《三國演義》、《水滸傳》及《三言》、《二拍》等白話文學 都在這個時期傳入日本。 2 陳慶浩,〈古本漢文小說辨識初探〉,中正大學中文系、語言語文學研究中心編,《外遇中國: 中國域外漢文小說國際學術研討會論文集》(臺北:臺灣學生書局,2001),頁 13-15 以為,日本 人假托中國人所作的漢文小說,另有《阿姑麻傳》、《春夢瑣言》、《花影隔簾錄》等。中國對日本之指稱。事實上,該書實即《忠臣庫》,故事有一定程度的史實與文學 依據,乃日本元祿十五年(1702,康熙四十年)在播磨國赤穗城所發生的義士為主 公報仇的事件,以大石良雄為首的赤穗四十七義士為主公淺野長矩復仇而殺死敵 人吉良義央,次年四十七義士皆切腹自殺。3此一為主公復仇發揮武士道精神之事 件引起相當重視,此後約一百五十年間陸續有淨琉璃、歌舞伎、狂言各種創作形 式反映此一事件。而小說《忠臣庫》對武士道精神的描述,也展現日人作家於假 托清人之作《忠臣庫》之際,當時「清人」對日本價值的認知,亦即異域的想像。 小說《忠臣庫》則根據寬延元年(1748,乾隆十三年)由竹田出雲、三好松洛、 并木千柳合著的古劇本假名手本《忠臣藏》所改寫,為漢文的章回體小說,沿襲 了《忠臣藏》內容,人物情節基本相同,故其序曰:「事則全據我傳奇,以托之足 利氏而逞其奇焉」,日本內閣文庫所藏《忠臣庫》,分三冊,共十回。扉頁分三欄, 右欄標鴻濛陳人重譯《海外奇談》,中欄大字標書名《忠臣庫》,左欄下方標「觀 成堂繡梓」。其上有小字四行:正文前為忠臣庫題辭,書末版權頁標明,懶所先生 訓點,文化十二年(1815)乙亥五月吉日,東都書林、兩國吉川町杉田佐助、湖東 與兵衛。 本文所據《海外奇談》文政三年(1820)版,當時為清朝嘉慶二十五年,書末 署有「文政九年丙戌四月於東都求之,清田。」版權頁為文政三年,大約是嘉慶 二十五年。並記有:「京都書肆:出雲寺文治郎;大坂書肆:松村久兵衛;東都書 肆:山田佐助、前川六佐衛門。」另有鵬齋老人的〈海外奇談序〉,扉頁版式亦為 三欄,但右欄則改為「清鴻濛陳人重譯」,中欄則為「海外奇談」,左欄下方標「文 會堂」、「崇文堂」。版權頁並未標明訓點者。至明治本,書名改為《日本忠臣庫》。 其中有署為乾隆五十九年元月上元鵬齋老人4之序文特別強調該書流傳中國並被 3 日本武士道約從鐮倉時代(1185-1333)開始發展,於江戶時代(1603-1867)以儒教思想為基礎,玩 成武士階層的道德體系,及至江戶時代結束,明治維新後方使推翻武士階級的統治地位,武士道 亦因此被遺棄。 4 鵬齋老人究竟為何人,尚未有定論。石崎又造,《近世日本に於ける支那俗語文學史》(東京: 清水弘文堂書房,1967),頁 378-385,根據文政三年本鵬齋老人序,推測鵬齋老人為龜田鵬齋 (1752-1826),而陳慶浩,頁 12 則主張,龜田為江戶人,為日本經學家。研究龜田的專家杉村英 治於〈《海外奇談》:漢譯假名手本《忠臣藏》〉指出,早稻田大學圖書館所藏周文次右衛門《忠 臣藏演義》十回,為《海外奇談忠臣庫》底本,故龜田應非該書之漢譯者,而是否為託名鴻濛陳 人之修訂者,亦有待證實。
翻譯的過程,其文云: 赤穗義士四十七人,其精忠義烈,輝映史冊,撐持宇宙矣。雜劇家演以為 十一齣,其盡力捐軀報君,復仇之義心忠烈,使觀者激昂握腕,唏噓吞聲, 其關風教者又大矣。某學生嘗假稗史言,再翻譯之,傚《水滸》、《女仙》 二史之例,改齣為解,事則全據我傳奇,以托之足利氏而其逞其奇焉。西 方海舶之客,獲之大喜,載歸傳國。鴻濛陳人者,自加筆削,芟繁蕪而改 正其辭,命曰:《海外奇談》。若夫俾彼優孟,寫生肖容,而施于絲竹,溢 于氍毹,則彼將曰:海外之人義烈之風,使人感激懲創者,合出於我方岳 武穆、馬文毅之精忠,下手如是。則使吾四十七人靈光浩氣,現乎大千者, 不亦偉哉?吾行訪之海舶云。 既言四十七義士故事之所由,強調忠肝義膽之啟發人心,關風教之大,並說明該 作品由「某學生嘗假稗史言,再翻譯之,傚《水滸》、《女仙》二史之例」,「事則 據我傳奇」、「西方海舶之客,獲之大喜,載歸傳國。」此序文以日本為中心的敘 述角度,說明《海外奇談》之成書、翻譯與傳播過程,強調以中國章回小說之形 式予以翻譯整理,以及作品所強調的高貴精神對所謂的海外產生影響,顯然將《海 外奇談》定位為流傳中國並被翻譯後,再度由船舶輸入日本的作品。 《海外奇談》既假托中國翻譯的背景,因此對於相關形式,尤須刻意擬真, 除書寫特徵模擬中國小說之風貌外,對於相關序跋之製作,也有類似的強調。無 論是文本內容或型塑背景,均可見中國的文學傳統與價值觀點。然而,如此的刻 意擬真,卻仍有其破綻,朱眉叔以為是假托之作,因翻譯者不詳其人,是否通曉 日文亦未可知,版本亦不明,以及是否果由海舶載來傳入中國、時代又為何時等, 皆無明確事證。且正文中所使用之語言生硬,不僅沒有漢語的使用習慣,反而多 見日文之語法結構。5朱眉叔以為,此實是《忠臣庫》另題《海外奇談》,假托中 5 朱眉叔,〈從《忠臣庫》談到中國通俗小說對日本的影響〉,春風文藝出版社編,《明清小說論 叢》第三輯,(瀋陽:春風文藝出版社,1985),頁 94-97,以為《海外奇談》假托中國人翻譯之 作,實有數項破綻,其一是從《海外奇談》之序文來看,翻譯者似有兩說,但都未有具體身分, 其二則是所謂的削芟訂補之工作,如非見過《忠臣庫》原本,恐難從事,其三為海舶載來者究為 手稿或刊印本,亦無法得知,其四則是《忠臣藏》腳本之產生為日本鎖國時代,當時向中國輸入
國人所作,不外是為了強調作品是舶來品,以為宣傳招徠。6陳慶浩也以為《忠臣 庫》是假托之作,所謂「鴻濛陳人」、「觀成堂」等,都是子虛烏有的假名,扉頁 重版者的說明和題辭,更是為了「掩人耳目」的製作。題辭與正文所使用之漢文 不甚通順,「不堪卒讀」。7 然檢視《忠臣庫》文本,日文語法結構實不多見,反而具有明顯的中國白話 小說之語彙與句勢,朱眉叔以為的日文結構至多如第九回中「古諺云:『花乃櫻樹, 人是武士』」具有日文色彩,事實上,唯有刻意模擬中國白話小說之敘述特徵,方 能凸顯其標榜的清人重譯的過程。本文主要著眼標榜漢人翻譯等所謂「宣傳」、「子 虛烏有」及「掩人耳目」等偽裝舶來品的說法予以思考,何以日人作家有此假托 中國人之作的相關背景與原因,如朱眉叔與陳慶浩所言,假托意在強調舶來品與 掩人耳目,則可推知,強調中國人之譯作實有提高文學地位與價值之功,並可解 釋《海外奇談》的各種擬真書寫,實即包含了日本作家對中國章回小說的形式印 象與模仿改寫,不僅反映了當時日人所認知的中國小說形式特徵,也呈現了日本 作家想像中的海外印象或說中國印象。此類對文本的包裝表現與可能意圖顯然具 有中日兩國文學影響與接受等文學傳播之意義。
二、模擬改寫的文本特徵
《海外奇談》敘述鹽冶判官因高執政調戲其妻甲活欲,彼此產生嫌隙,其後 鹽冶判官欲殺害高執政未成而遭賜死,其隨從四十七義士歷經苦難,拋家棄子, 欲為其申冤復仇,最終獲高執政首級,用以祭告鹽冶,眾人隨後於鹽冶墓前切腹 自盡之故事,其間不僅眾義士捨身,其人家族亦多所犧牲,目的只是為主公復仇。 此一敘述精忠義烈的小說以章回體寫成,全書共十回。每頁十行,每行二十個字, 楷書漢字,旁附日文訓點,全書約四萬七千字。每回前均有回目,以七言或八言 之對句為主。各回之回首亦有七言四句或七言八句之相關評論詩歌,行文中亦多 書籍之事罕見,另外,語言運用水準並不高,屢見脫落或刻工失誤,此尤為最大破綻。 6 朱眉叔,〈從《忠臣庫》談到中國通俗小說對日本的影響〉,頁 109。 7 陳慶浩,〈古本漢文小說辨識初探〉,頁 11。見韻文、對句等段落、以及典故或典籍之句型運用,且每回皆以「話說」開始, 回末則以「且聽下回分解」結束,並刻意形成情節上的懸念,於敘事中則往往插 入韻文,並多以「有詩為證」提示,以提供描繪人事景物等敘事功能,全書共約 有三十二首,分別為七言四句、七言八句或長短句等,充分顯現章回小說之文類 特徵,凸顯對中國章回小說描繪藝術的模擬自覺。
(一)白話敘事的形式特徵
《海外奇談》行文中屢見韻文段落,藉此詳盡描繪,呈現了通俗傾向,如第 一回〈足利公拜納義貞盔;高師直亂罵若狹介〉形容鹽冶高定之夫人甲活欲奶奶 之美貌,其文云: 朱華冒唇,嫩柳上眉。膚如凝脂,領似蝤蠐,垂裳步步拂地,珮玉珊珊委 草。春風日煖,時喚階前黃鸝,藥欄氣馨,閑飛園中嬌蝶。秦姬清唱咸陽 宮,吳娃緩舞姑蘇臺。8 以韻文形容人物的現象,一如章回小說之寫作模式,其中亦徵引「膚如凝脂,領 似蝤蠐」等《詩經•齊人》之詩句,又如「秦姬清唱咸陽宮,吳娃緩舞姑蘇臺」 此類詩句,既有史實典故依據,也具有白話小說襲用固有套語的書寫特質。 如第二回〈鹽判官使命差力彌;桃井氏密語傳本藏〉對煙霧之描寫,則是以 韻文描繪日常事物,其文云: 只見一個丫頭拿著芬盤,與本藏喫烟,烟氣濃濃,作雲作輪,正是: 雲殘神女夢,煙駐漢宮姿。遣興無人地,合歡迎客時。仰天成月暈,窺苑 作游絲。知替忘憂物,偏能慰所思。 從廊下走將出來,真箇芙蓉窈窕香滿衣,這就是本藏愛女,叫名可那美。 8 本文所引用《海外奇談》之內容皆根據日本東北大學圖書館狩野文庫所藏《海外奇談》文政三年 (1820)抄本,下文不再贅引。除詳盡描繪煙霧之繚繞、氛圍、作用等,並以神女、漢宮等中國傳統文學意象塑 造更深刻的文史意涵,此類描寫現象亦有如中國白話小說喜用舖敘夸飾之書寫傾 向。 又第四回〈鹽冶領諭自刎死;忠臣含淚共分離〉對櫻花之描述,則是以韻文 描繪具體事物之外,亦凸顯說話人立場,其文云: 把鐮倉山中千嬌百媚有名的櫻花,折將來插著花荸籮,各各要活,東人性 命,比這活花一樣,正是: 三春奇絕百花王,樹似海棠艷海棠。未見生知名我土,特憐栽擅美東方。 梅香月下羞形瘦,桃媚風前嫌象強。千斛璸珠時散落,知將國色讓群芳。 著墨櫻花姿態與內涵,本具有日本傳統精神基調,但描寫中刻意凸顯從清人的說 話人角度看待日本,所謂「東人性命,比這活花一樣」,及「未見生知名我土,特 憐栽擅美東方」,具有明顯模擬清人看待日本的視角與語氣,可見模擬之自覺。 對人物與事物之具體形容外,也藉韻文以描繪情境,如第二回敘述鹽冶之恚 怒與復仇決心,其文云: 若狹介道:「本藏,你聽允我也滿意,要見夫人,暗裏做陽世離別,本藏, 你從今不重相見,說著一句永訣的言。」直投房裡去,怎地得著武人恚怒, 但見: 丙夜深閨,月照枕衾,不寢庭松,雨打枝葉十分,清輝為癡雲蔽,三春扶 疏無知人,愁離去,明朝空留虞氏淚,城崩佗日,只殘杞妻哀。幸有鐘漏 未報曉,購得千金主君怒。 以長短句描述鹽冶憤懣之情,展現「虞氏淚」、「杞妻哀」等文史內涵,也預示未 來復仇失敗的命運,將抽象情緒具體化。 其他則有中國俗語或典籍之化用,如第三回〈桃氏耐心放執政;鹽冶忿怒鬧 殿上〉敘述本藏進見高執政,高執政以為其前來欲為主報仇,故嚴陣以待,不料 本藏是前來送禮,反引起高執政驚疑之情節,其文云:
(高執政道)只叫本藏來要報讐雪恥,挫我的權勢,伴內切莫有誤,乘著還 不到五更,你去引接到來,我要結果了他。方纔兩人丟個眼色,濕緊靶釘, 揎袖攘臂等候。只見本藏整頓禮衣,徐徐兒走過來,隨使們拿著禮物,排 在高執政面前,本藏走退下首,跪著在地,挭燈也似磕頭說道:「小人大膽 容稟,此番東人蒙足利將軍旨令,與他管待天使的大職,此乃武門體面, 感激不過,只怕主公還是年輕,不曉得甚麼規式,十分放心不下,虧得老 爺點撥他諸事停當。這全人不(是)東人的功勞,都靠著老爺方便的力,上 至東人,下及滿府職事人員,大喜無限。為此,上眾家臣奉上區區禮物, 便是一蜆殼的微物,只表孝順之心,望乞笑留是萬幸。……」 高執政聽得,看這許多禮物,嚇痴了開口不閉,兩個相覷,呆了半晌,正 是似告朔已息,餼羊尚存一樣,瞥地滿面生春,便道:「這個不敢當,伴內 收璧,該怎生底好?」 以「挭燈也似磕頭」、「一蜆殼的微物」,「正是似告朔已息,餼羊尚存一樣,瞥地 滿面生春」分別形容本藏一行人的動作言語,以及高執政等由疑懼到歡喜的表情 改變,文字亦如中國通俗小說之嘲謔語氣,又敘述本藏向高執政送禮致意後,以 為已經為主君化解嫌隙解除危機,從容離開之情境,其文云: 卻說本藏把金子買了主公性命,放下了心,兩個漫漫地都投衙門內去了, 有詩為証: 莫道西方物,萬邦相往還。酴醾收色退,霹靂避光閑。石佛當回首,今人 或解顏。儻教孟嘗在,雇汝踰函關。 以韻文描述本藏二人以為順利解除主公危機而放心離去的場面,既是具體場面的 形容,同時也是感嘆議論,並以孟嘗君得門下雞鳴狗盜等食客之助,逃離秦國的 故實,讚賞本藏之忠心效命。 又如第六回〈佳兒為君夫賣身;勘平因究屈絕命〉亦以長篇古詩描寫活佳兒 為丈夫勘平而委身煙花,臨去之時,母女二人傷心道別之情景,其文云: 老娘又說道:「我女兒前世有甚宿業,比他人的女子並不輸與他容貌,卻受
了這般的痛苦。」咬牙切齒撲簌簌地成珠拋洒,女兒伏著轎中,只是吞聲 哽咽,咽咽涕哭可憐。把轎子扛起來,三腳兩步跑走去了,古人有篇古風 唱得好: 嘵嘵桓山鳥,哀鳴一何悲。四子生毛羽,飜飛始出塒。欲去集高樹,阿母 告女兒,爾去自此時,會見竟難期。淚下濕寒竈,晨飧燒柴炊。女兒將上 轎,慇懃與母辭。未報覆育恩,反哺亦何時。聞之腸如裂,欲言聲喑咿。 我女無復道,爾心我自知,縱斃黃泉下,何日能相遺。人情多疾苦,莫若 生別離。 母親在後看望一回,便道:「我說起沒要緊的話來,女兒諒必淒慘煩惱。」 所謂「古人有篇古風唱得好」,以樂府古風重複說明並渲染母女臨別的情境,顯現 通俗的敘事傾向與藝術風格,凸顯白話小說之說話人語氣,顯見對中國文學傳統 與口頭用語的沿襲。 另一方面,由於《海外奇談》吸收中國白話小說的書寫方式,已逐漸脫離日 本歌舞伎、凈琉璃等演劇的影響,文本中的評點也顯現此一傾向,如第二回本藏 勸解鹽冶忍辱以見機行事時,敘述本藏拿刀往草鞋磨利後,舉刀斫落松樹,欲以 鼓舞鹽冶,本文云: 本藏說:「本藏說的是臨機行事,並非覷見了相公」,說畢,將鼓舞他立志, 到傍邊把短刀快脫鞘在手,從書院裏下去,拿那草鞋抹著,望了老松樹枝, 早舉刀斫落,拿刀收在鞘內,便道:「望乞相公似個,一刀結果。」 評點以為其動作,「是梨園的光景,非尋常應所為」,指出以文字描繪人物動作的 現象,意識到劇場表演與書面敘述之差異,又如第三回敘述鹽冶帶著勘平前往晉 見桃井老爺與高執政,途中遇見養娘之情景,本文云: 鹽冶判官聽說眾都到來,只恨自家稽遲,就帶著一箇勘平,跑到廳中去, 只聽得前廳後堂,鬧鬧熱熱,管待天使,唱了昇平曲風,待歌聲漏,到垂 柳陰裏,卻早到一箇養娘,羞花欺月的容貌,約莫十八九歲年紀,帶一箇 小廝,拿了提燈,就到門下停腳。
評語以為,「管待天使處,非妾婢之所至,是則雜劇之態」,則意識到階級應對之 常情,提出小說與戲劇在人情應對處理上的雅俗差異。 又第九回〈義平保辦買器械;大星使人剪婦髻〉敘述義平為求協助由良助之 復仇行動,刻意休妻,其丈人良竹前來理論的對話互動,本文云: 義平道:「雖不交立休書,也撇了小兒,再嫁的性子,那有餘情,沿便便便。」 良竹道:「自然由我做主,就今晚教他做親」,義平道:「不得著嘴了,走百 病回去」。抓住頸望門外丟倒在地,就關了門扇。良竹掙得起來,強口大叫 道:「義平你把我推倒也,新婚的快婿,賠送許多幣禮,我家暴熟。見踢丟 倒」,覺愈了宿疝,摩腰擦腳,蹌蹌浪浪,回家去了。 評點對此評曰,「此一段真是戲場之模樣,豈實有此等光景哉?」提出小說以文字 描繪動作言語的現象,顯有劇場與小說在藝術表現上的異同意識,亦得見其來改 編戲劇之淵源與變化趨勢。 《海外奇談》使用韻散相雜的文體特徵,以特定語彙、句型或文史故實之引 用等來自中國的通俗敘事方式以呈現日本的義士故事,並渲染其中情境或精神, 由此可知,日本作家對中國章回小說文類概念之承襲與改造。
(二)忠義精神的融合改造
《海外奇談》對於中國傳統精神價值亦有所沿襲模擬上,其中的義士之彼此 互動與自我期許之價值標準,實來自《水滸傳》的系統,其中的價值精神與形式 特徵亦有明顯的中國風貌。9無論是本文或評點,均肯定讚揚義士之言行規範,智 9 據李樹果,《日本讀本小說與明清小說:中日文化交流史的透視》(天津:南開大學出版社,1998), 頁 200-205,日本寬永十六己卯年(1639)德川幕府《御文庫目錄》已收入《水滸全傳》,可視為 最初傳入日本的《水滸傳》。及至元祿元年(1688)《唐本目錄》中登記有《第五才子水滸傳》, 又根據《舶載書目》,正德三年(1713)、享保二年(1717)、享保十年(1725)皆曾進口各種版本《水 滸傳》。其後屢有翻譯以及改寫者,分別於享保到寶曆(1716--1762)年間、文政(1818--1830)末 年至天保(1830--1843)年間兩時期風行,並發揮影響力。《海外奇談》的產生,即在文政末年第 二期《水滸傳》盛行的發展脈絡上。慧與義理,此亦為故事所標榜的價值,如第一回所云: 千秋大業國之光,累累古墳名姓昌。死力何慚比豫讓,義心不拆報田橫。 歲寒松柏人知綠,地僻芷蘭誰認香。曉得和歌四十七,春花散落夢芬芳。 這詩乃是日域一個名儒,姓林道號文靖先生,題義臣墓作。眾人都道:「不 臨亂則不見貞臣之志,不臨財則不見義士之操。」譬這是雖有嘉餚不食口, 不知其味一樣。泰平之世,有英雄豪傑,不見做什麼驚人的功,只似滿空 星辰,白日無光,夜來發揮一般。這一本所說的,是海東國有一位判官, 為一件做鬪毆出來,特特送了性命,正是一朝之怒,竟亡其身,後來該臣 四十餘人替主公報讐的事。 文中引用豫讓與田橫等義士史實典故,所謂「死力何慚比豫讓,義心不拆報田橫」, 並強調此乃顯現日本義士「時窮節現」的悲壯故事,文中刻意模仿說書人語氣, 以「本」為「故事」,也不忘塑造是以中國為角度來述說日本故事的立場,所謂「這 一本所說的,是海東國有一位判官。為一件做鬪毆出來,特特送了性命,正是一 朝之怒,竟亡其身,後來該臣四十餘人替主公報讐的事。」而為主公復仇,即是 四十七義士的人生目標,有關義與士的分析評價,實為故事所標榜的主軸。 又如第四回敘述鹽冶殺害高執政失敗而被賜死,家臣誓言復仇,因而展開情 節之後續發展,其中「義」自是凸顯的精神價值,其文云: 鹽冶判官被他來殺一頓,只是陪笑說道,這下官並不是酒興,又不是狂惑, 聽見今日欽差駕臨,只道該是如此,叫你看我的準備。就解了雙刀,脫了 外套,底下著了素練新衣,穿了縗麻喪服,臨死的打扮。看得眾人驚騷, 勺子司也覺乏趣閉口。 當時伺候的家臣一齊敲響紙門,都道相公存世的日,大家情愿要拜尊顏, 相右衛門,你替我眾人稟這話,相右衛門即稟說可否怎生?判官便道:「情 知他們道理,但是等由良助道一齊來。」相右衛門領諾,隔著紙門說道:「公 命憑你聽知,一人也不許進來。」各人員不敢再稟,寂然候命。 那時力彌領了旨令,預備的短刀放在盤子上,拿到面前,判官徐徐地,把 那縗麻的上頭脫卻來,從容說道:「兩位監官須要看證。」把盤子扳扯,將
短刀舉起戴了,回看力彌道:「由良助何漸來遲?」力彌道:「不知怎地, 還不回來。」判官道:「恨著在陽司,不能見他,更是餘念,沒法奈何。」 把短刀轉倒在手,望著左肚子搠破,慌得夫人再也不能開眼,只是口稱佛 名,眼淚雙流。 看得從廊下跑走,踏開紙門進來,這乃是姓大星名由良助,看著這般景況, 叫了一聲,倒著在地,隨後矢間、千崎,大小眾人,各各爭先跑進來。鹽 判官道:由良助巴不到。由良助道:「漿洗縫補,拜過陽世的尊顏,實是萬 幸。」判官道:「我也滿願,諒必聽過委曲,悔氣得狠了。」由良助道:「詳 細聽過,到這田地,並沒一言稟告,只願要絕命端整。」 判官道:「不消你說了。」把刀搠到右邊,苦苦嘆氣道:「由良助,這短刀 遺送你作表記,能勾替我報讐。」說了,把刀尖割頸就丟出去,撲地嗚呼 哀哉了。 那夫人、滿坐人眾,都閉著眼,忍氣吞聲,暗裏捏拳切齒伺候。由良助走 近來,恭恭敬敬拿起短刀,把那衊血刀尖反覆看了,捏著拳,含冤無窮, 淚如雨下。鹽判官臨死的一句,透到徹了五臟六腑,經版兒印在心上。可 看後來由良助忠心義志,傳播聲譽,千不朽的,即在這裡起端了。 上述文字描述鹽冶遭賜死,從容就義的過程,同時敘述由良助忠心為主,立誓復 仇的精神,而「這短刀遺送你作表記,能勾替我報讐」、「鹽判官臨死的一句,透 到徹了五臟六腑,經版兒印在心上。可看後來由良助忠心義志,傳播聲譽,千不 朽的,即在這裡起端了」,強調一諾千金的義行,及為主君復仇的赤誠,由此開啟 情節發展,至第十回〈刺客輕生打讎家;忠臣雪冤祭靈牌〉,則是一大收束,為價 值主軸之完整闡揚,其文云: 出身仕漢羽林郎,初隨驃騎戰漁陽。孰知不向邊庭苦,縱死猶聞俠骨香。 話說柔能制剛,弱能制強者,黃石公傳與子房良術,就是鹽冶判官家臣大 星由良助,守著這一句教,暗暗地教勇猛的義士四十餘人,上了一雙舴艋, 遮蓋草扇,趁著讎家不做防備,搖舩到岸,第一號大星由良助,第二號原 鄉右衛門,第三號大星力彌,隨後眾人陸續便到。……但見: 元弘播亂後,遺盔四十七。納在相州府,時生赤士心。黍稷有穗,離離在
王城;社稷無主,淺淺近草野。櫃內久潛,名匠兒手造,鬪場初施,好漢 的頭帽,偏稱長世忠臣龜鑑;復見千歲烈士規矩。 果然忠肝義膽的好男子。……由良助急叫眾人,唱著天河的兩字,搶入裏 面來,又從後門裏,拿著火把燈籠照了,……矢間十太郎捉著高公,叫眾 人道:高功匿在柴房裏,搜出撞過擒來。聽得眾人卻似槁苗得雨氣,勃然 歡聲聽。由良助喝采道:十太郎,你獨自一箇獲了大功。但是不要亂殺, 權且代主公報讎下手,高貴的人都有禮貌。說畢,請到上首坐,端端正正, 叉手說道:臣等騷踏貴府,也是只要報亡主的讎,謹領了尊首。 高師直裝做全然不慌,便道:「應該似個要與你我的頭」,說與叫他心慢, 拔刀砍來。由良助早放開了,就扭起腕頭,便道:「好,與臣等交手麼?」 就向他眾人道:「你等殺人要報往日冤讎,即在此間,就先下手。」當時四 十餘人乘勢,宛似枯木逢春發花,歡喜踊躍,把亡主臨終遺留的短刀,割 下首級來,四十餘人喜得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踏之,都說,或者丟著妻子、 或者失兒子爺娘,也只要看這一箇首級,把手敲打了死骸,張口咬著了首 級,那夥人眾喜哀相半,一齊放聲,灑著義烈的淚,由良助就從懷裏拿出 靈牌,恭恭敬敬供養在卓子上,揩抹了高師直的首級,排在前面,燒起香 來,退了幾步,拜了九拜,念偈道: 亡君尊靈,顧命賜劍。今斬敵首,以報窀窆。九泉之下,庶釋遺念。 此類描述不僅歌頌有如《水滸傳》的義士精神,於行文語氣亦然,其中「元弘播 亂後,遺盔四十七」實有若《水滸傳》「縱橫三十六,播亂在山東」之謠諺,四十 七義士協力取得高執政首級,藉以慰主公鹽冶判官之靈,同時也各自壯烈自裁, 為復仇行動作一壯美完結,其中「義」的價值自是故事基調所在,亦是來自《水 滸傳》的影響,但對於就義赴死的價值意識,則顯然有日本的傳統內涵。 《海外奇談》中對「義」之討論,亦隱然有忠奸之別的概念,如第七回〈大 星耽色欺冤家;小野貪心背舊主〉比較由良助與九大夫之言行風範,以為兩人之 心,黑白分明,其文云: 力彌稟告由良助,甲活欲奶奶差人帶來飛報密書,有關高執政已回鄉之委 曲,都寫在信內,由良助怎地放心,得將要揭開封皮,早有一人叫聲:「由
良哥哥,小野九太夫要你相見。」由良助道:「久違久違,不過一年底間彫 害,頭髮也白;面皮也皺老也,老得快了,你將熨斗那皺面來過麼?」九 大夫道:「大功不顧細謹,我看你全不管人家說破羞恥,宿柳眠花,這就是 見功的基,大丈夫的魂魄。」由良助呵呵笑道:「說起堅牢的,放砲一般, 道學先生的正論。」九大夫道:「你不要假做呆了,真箇你的品行撒潑,是 必有緣故的裝憨兒。」 於對話中,九大夫質疑由良助之沉迷酒色顯然是有意掩人耳目,另有意圖。亦由 此「品行撒潑,是必有緣故的裝憨兒」之質疑,顯現由良助之忠心與苦心,評語 對此評曰,「此段寫兩個心情,黑白如面見之」,以為良助與九大夫之黑白忠奸立 見,差別在於由良助對主公之忠心與犧牲,而九大夫不僅無此節操,所侍奉之高 執政亦非良主,人格高下立判。 除了肯定義士言行,亦有加以否定者,如第三回寫戡平之見識,其言云:「勘 平因府中事變,本欲回府,但又想道,既然鎖押,哪裡能夠回去?」躊躇不定之 際接受活佳兒建議,「你且和我去我的爺娘家」,但勘平以為要等為首的家老由 良助回來賠罪,再一同前往。對此,評語曰,「何有大夫之志」,對於勘平之猶 豫且無判斷智慧,有所批判。又同回本文敘及,勘平與千崎彌五郎巧遇,對於勘 平因雨而打濕野草,亦有評曰,「為雨滅火,可為乏備,宜矣失跟隨。」再次批 判勘平行事疏略,乃人格之缺陷,正應失去主公之信任重用。 又如第六回敘述勘平因誤認錯殺岳父,對岳母詢問與岳父相別的所在時,支 吾搪塞,本文為「那相別的處,鳥羽伏見淀竹田,調三轉四,隨口捏造支吾,搗 鬼亂口旁蟅。」評語曰:「為士如此,不足為士」,以為勘平言行莽撞、又未能磊 落正大,不足為士。而被彌五郎指控殺岳父之時,勘平切腹請罪,本文為「勘平 被他迫不過,就勢脫膊,拔出刀來,望肚子儘力搠進去。」評語曰,「查照老父屍 而後死亦不為遲,疏忽之性子,故失主之跟隨。」言其性格粗略魯莽,屢有疏失 遺漏,終無法成就大事。 《海外奇談》從正反不同的角度分析義士應有的言行規範,勇於犧牲或畏縮 退卻形成高下不同的人格表現,義士報主君之恩自是需要勇氣,另一方面,中國 傳統對義士處境的描寫中,往往強調義士決定效忠對象的智慧與可能遭遇的衝 突,《海外奇談》亦有此意識,即強調義士之盡忠外,也意識到「各為其主」的
事實與因之而生的困境,如第七回評伴內之言,「伴內忠于其君,惜哉。為鹽冶氏 臣則出勘平上遠矣。」伴內為高執政之臣屬,評語對其抉擇提出感慨,同時也顯 示義士「各為其主」的現實與無奈。 又如評點批評步卒寺岡平右衛門為報鹽冶氏之恩,欲斬高執政,而於鐮倉為 乞兒伺機行動,評語曰:「時非豫讓,時打扮乞兒,則不能近於高貴人,失策失策。」 可見標榜的勇氣並非血氣之勇,而是具有取捨的智慧,此也是身為義士的重要標 準。此類對義士言行出處的評價皆具有中國傳統的價值意識,忠義精神既是高尚 人格,更是義士的人生期許,其中智慧與取捨尤其得見個人資質。 《海外奇談》所標榜的「義」固然有《水滸傳》的「聚義」色彩,但其中的 「忠」卻非《水滸傳》所強調的對君主忠誠「替天行道」的內涵,《水滸傳》強調 「忠義雙全」,雖是個人展現的「義」,但最終歸結為全體之「忠」,或說即是國君 服務,而《海外奇談》則強調下屬對主公之絕對效忠,可以為義理而自殺,但其 效忠的對象並非國君,而僅是主公,主張對主公的絕對盡忠,甚至不惜一死,強 調對主君報知遇之恩,以為恩本身不是德,報恩才是最高美德,報恩歷程越是艱 難、曲折,個體承受的痛苦越大,越顯示其德行之高。以由良助為首的四十七位 武士甚至犧牲個人名譽、家族親人做為復仇的代價,以求完成個人的價值理想與 效忠精神。此類武士道精神實為個人衝突而復仇,而非國族層次的效命,報恩的 內涵與中國各有異同,此類互動近似為知己犧牲,基本內涵與表現方式較近似中 國所謂「士為知己者死」的義氣行動。中國傳統中,義士的效忠對象未必是君主, 而是所謂的知己知音,其之報恩,在於「智伯以國士遇我,我故國士報之」,10 故 士可為知己者死。另一方面,也因中國「士為知己者死」之傳統,這類義士的抉 擇具有某種程度的主動權,有關擇主的智慧、考量或因此而生的困境,或相關的 出處取捨,也成為評價義士的標準,《海外奇談》中亦表現了對類似事主與出處的 道德關懷。 至於從容就義的解釋內涵,亦有所異同,中國傳統的義士固然「以國士遇我」 「以國士報之」,但往往也將此類犧牲賦予忠君或道德等理性價值,所謂「所以為 此者,將以愧天下後世之為人臣懷二心以事其君者也」,「其義或成或不成,然其 立意較然,不欺其志,名垂後世,豈妄也哉」,至於《水滸傳》所闡揚之「義」, 10 如《史記》刺客列傳第二十六豫讓之言,其之報恩,在於「智伯以國士遇我,我故國士報之」。
則更是在「忠」的前提下的「替天行道」,而《三國演義》的桃園結義也在君臣關 係下予以凸顯,所彰顯的是個人道德或價值理念之完全,雖為個人言行,卻具有 普遍的美德意識。然而,《海外奇談》對於義士之就義,卻更著眼於個人生命理想 之完成,如對於死亡的處理,無論是當事者之鹽冶、高執政以及由良助等義士, 皆視為是個人的人生理想與應有行徑,標榜人作為主體追求瞬間美而獲得永恆的 靜寂,而非強調理性價值。一如前述第四回對櫻花之認知,「把鐮倉山中千嬌百 媚有名的櫻花,折將來插著花荸籮,各各要活,東人性命,比這活花一樣」,花開 與花落象徵人的生命與死亡,有死,生才會珍貴和多彩;有生,死才有永恆的閃 光。武士切腹更是這一審美意識的實踐。切腹並非單純死亡,而是純淨的重生儀 式。故事結尾敘述四十七名武士白衣裝束,肅穆平靜,對於自殺毫不遲疑,並藉 由雪景以渲染淒絕悲壯的氛圍,凸顯某種生命美學,但此一美學未必具有中國傳 統之理性思維,而是自我生命的完成。是以,《海外奇談》所敘述之犧牲與死亡, 有其日本傳統精神內涵,是自我完成,未必有替天行道或忠君為民之客觀關懷, 其中的價值標準,自有中國傳統色彩,也同時包含日本特有的精神價值。
三、印象型塑的自覺詮釋
《海外奇談》於形式及題材上皆具有明顯的《水滸傳》色彩,尤其反映了日 本後期讀本小說的發展趨勢。於日本漢文小說發展上,有關《水滸傳》之改寫活 動,前後長達一百多年,與讀本小說有密切關聯。11 寬永十六年(1639)德川幕府御 文庫目錄中已收錄《水滸全傳》,前期讀本小說已摭取《水滸傳》若干情節為故事 11 李樹果,《日本讀本小說與明清小說:中日文化交流史的透視》,頁 385,日本所謂讀本,指的 是以閱讀為主的小說,是相對於當時流行看圖閱讀的通俗讀物如「草双子」一類而言,於日本讀 本小說發展史中,日本淺井了意於寬文六年(1666,明朝永曆二十年)翻改《剪燈新話》而成的《伽 婢子》為翻改中國小說之始,淺井了意將中國小說翻改移植成為日本化,故事中的人名、地名、 事件等皆為日本,但情節架構則仍依循中國的作品,而非全然翻譯。淺井了意所改寫的為文言小 說,此類的改寫方式後來由都賀庭鐘(1718-1794)所襲用,選擇《三言》中的某些作品改寫創作 《英草紙》與《繁野話》,強調《三言》故事的傳奇性與藝術性,而非全然翻譯,這類改寫的通 俗小說即是讀本小說。素材,讀本小說亦由此從短篇逐漸發展成傾向中長篇的形式,及至山東京傳之《忠 臣水滸傳》,為真正的長篇小說,確立後期讀本小說之始。此於日本淨琉璃忠臣藏 劇本的框架中加入水滸素材,12 《海外奇談》即在此發展系統中產生,其形式特徵 與書寫意識呈現了中日小說交流與發展的內在。
(一)模仿改寫的發展脈絡
《海外奇談》之改寫脈絡,自有中國白話小說尤其《水滸傳》的影響,除形 式為章回體之模擬,也同樣強調勸懲價值,且逐漸脫離演劇的藝術特質,作者於 敘事模式與語彙風格上呈現閱讀傾向的修辭自覺,評點文字中也有明顯的閱讀意 識,區別小說與演劇之藝術差異,此一吸收且加以改造的文學現象可藉比較文學 中的接受觀點加以思考,其間包括中日兩國的文學作品、作者、讀者乃至評點者 的理解與反省,進而產生相關的文學表現與內涵。13 《海外奇談》以《水滸傳》的綠林好漢言行為架構,但卻賦予日本的歷史時 空與幕府與武士等角色,雖保持《水滸傳》原作的情節、精神,但將作品人名、 地名變成日本本國的,並加入本國風俗習慣等,以章回小說之形式,進行作品之 改寫創作。採用章回形式的中長篇小說,既模仿對仗工整的標題回目,也往往以 韻文進行事物的刻畫描繪,也注重情節人物之鋪陳描寫,可視為是對章回小說形 式之吸收與模仿的具體展現,刻意呈現中國印象,也反映日本特有的歷史與文化 精神,亦即以回目、韻文、譬喻、典故的敘事方式融合中日傳統的忠義精神,無 12 李樹果,《日本讀本小說與明清小說:中日文化交流史的透視》,頁 379-381,及李時人、楊彬, 〈中國古代小說在日本的傳播與影響〉,頁 125 以為初期讀本小說於寶曆至文化年間(約 1751-1804) 於 京 阪 出 現 , 以 都 賀 庭 鐘 與 上 田 秋 成 (1734-1809) 為 代 表 , 後 期 以 文 化 至 文 政 (1804-1830)年間,以江戶山東京傳(1761-1816)及曲亭馬琴(1767-1848)為代表。 13 劉介民,《比較文學方法論》(台北:時報文化出版公司,1990),頁 374-376,622-623,在比較 文學中,接受是指接受者從外國文學汲取某些成分用於自己的創作中的行為,與文學的「影響」 有所區別,接受能推動影響的產生和傳播,並能夠為作家在外國受到歡迎發揮媒介作用,作為一 種研究,接受涉及的範圍較廣,及除了作品間的關係外,還包括關於這些作品的一切,如作者、 讀者、書評家、出版商及創作背景。某時代某國文學對外來作家的接受會影響到該國的文學欣賞、 讀者興趣、甚至創作活動。論是形式或內涵,已非單純的模仿或改寫。14 《海外奇談》本為日人作家改寫而成的作品,然而,由於全以漢文書寫,並 旁加日文訓讀,其形式與內在亦皆依循改寫中國小說的模式加以呈現,是以極易 被誤認為中國人之小說作品,又多於序文及文本中刻意強調清人之敘述角度與筆 調,又因偽托與有意擬真的自覺,於語言上融合和漢語彙體以及雅俗折衷的傾向, 使文字通俗,雅俗共賞,文中亦常使用如客官、酒保、這廝、稍公、老相公、提 轄、剪徑、陪話、細作、泰山、恁地、怎生、遮莫、沒體面等《水滸傳》或其他 章回小說之習用詞語。於韻文段落中,則屢見中國俗諺與文史故實之運用,如雪 中送炭、錦上添花、知人之明、割雞用牛刀、漆穿雁嘴、鉤搭魚鰓、有錢金人可 以開口、石佛可以回頭等民間俗語,且韻文中則見豫讓、田橫、西施、伍子胥、 秋胡、孟嘗君、張子房、杞梁妻、廉頗、藺相如、孫康映雪、車胤聚螢等典故, 此類書寫現象得以呼應其所標榜清人翻譯在東傳日本之背景,於形式上更具說服 力。 另一方面,由此現象亦可見,中國通俗小說之藝術表現與功能期許對日本文 學的影響。《海外奇談》因其本事與模仿《水滸傳》之背景,是以可視為歷史小說, 又因強調忠義之言行,亦使小說因而具有明顯的教化功能,一如鵬齋老人序言,「其 盡力捐軀報君,復仇之義心忠烈,使觀者激昂握腕,唏噓吞聲,其關風教者又大 矣。」可見於敘述模式等形式特徵之模擬外,對於中國小說所強調的勧懲意識亦 有所吸收,而非單純提供娛樂。15這些傳統價值的發揚、文史故實的運用,以及 引用正統典籍或通俗故事之語彙或句型,豐富運用語彙等,其間或許具有高級漢 語教材及相關的商業考量,故刻意強調清人翻譯、掩人耳目,強調舶來品,藉以 14 李時人、楊彬,〈中國古代小說在日本的傳播與影響〉,《復旦學報社科版》,2006 年 3 期,頁 126-128。所謂翻案,指的是將外國或本國的作品,進行不同程度的改造,或將素材進行再創造, 改造或再創造的程度不一,有的僅是將人物時空風俗習慣置換,有的則是抽繹情節人物情景重新 加以結構組織,使新作品成為既與原作有一定關聯卻又有所區別。 15 李樹果,《日本讀本小說與明清小說:中日文化交流史的透視》,日本後期讀本小說因模擬中國 白話小說,於語言上創造和漢混合體與雅俗折衷體,使文字通俗,雅俗共賞,頁 387。並以為日 本的讀本小說也吸收到中國小說具有的勸懲意識,使讀本小說也強調實用的教化功能,而非單純 提供娛樂,而後期讀本小說除了開始長篇創作之外,由於多模仿水滸三國等歷史演義而創作,是 以可視為歷史小說,因為吸收中國白話小說的書寫方式,故此類讀本小說已逐漸脫離日本歌舞 伎、凈琉璃等演劇的影響,形成一種具有中國演義小說風格的作品。
招徠讀者等,以增其真實性的商業考量。16 《海外奇談》既標榜漢人翻譯的背景,故著墨章回體的小說形式、序文與文 本中採取清人角度說明敘事,以漢文書寫旁加訓讀等經營安排,而其中強調根據 史實、有關風教勸懲等現象,則呼應日本後期讀本小說的特徵趨勢,形成雅俗共 賞與和漢混合的文體形式,提供另一種寫作模式。17如此的有意塑造於日本翻案 文學乃至讀本小說的發展史中,皆呈現了日人作家的對改寫的自覺與不同詮釋。
(二)異域印象的想像意識
除了《海外奇談》文本具有模擬中國章回小說的特質外,相關的序跋文字也 呈現了承襲了中國傳統書寫特性,此類模擬吸收甚至創造的現象應予以整體觀 察,分析這些文字可理解作者或評論者之寫作意識與期待,這些內容往往來自是 經典與諸子文章等中國文史精神之吸收解釋,具有一定漢學素養,使通俗小說得 以與中國傳統對話,包含道德節操與詩學傳統等文人情致,於此,典籍與小說之 價值意識於其間相互影響反省。 值得注意的是,由於標榜翻譯的過程與相關的傳播與影響,呈現了日人作家 對當時清人翻譯之應有形式進行想像,書中署有「此書清人譯我邦俗院本者,近, 海舶載來,不亦珍異乎?是以請一先生傍附國訓(音讀)以命梓公世,冀備君子閑 燕之覽采云爾。」即刻意強調該書由東自西的傳播過程,雖未明確說明書籍之流 傳與獲得,又署乾隆五十九年(1794)正月上元鴻濛陳人誌〈忠臣庫題辭〉云: 鴻濛子嘗閱市獲奇書,題曰:《忠臣庫》。披之,則稗史之筆蹟而錄海外報 讎之事,為好事家譯異域之俳優戲書也。惜哉,其文鄙俚錯誤,有不可讀 者,是以追卓老水滸之跡,潤色訂補,以備遊宴之譚柄焉耳。 提及清人重譯的背景,同時以清人角度加以評述解題,所謂「錄海外報讎之事, 為好事家譯異域之俳優戲也」「追卓老水滸之跡,潤色訂補」,顯然以清人立場說 16 朱眉叔,頁 109-110;陳慶浩,頁 11。 17 李樹果,頁 205-206。明並評價《海外奇談》,藉以型塑該書確為清人翻譯的日本之作之印象。 值得注意的是,《海外奇談》偽托具有中國翻譯的背景,表現了當時日人作家 的「海外」印象,此一「海外」,實即中國,亦即對中國白話小說的概念與理解加 以設想並表現;另一方面,於此印象中,日人作家也模擬了當時「清人」對日本 可能具有的「海外」想像,如第四回提及櫻花時,所謂「東人性命,比這活花」, 「東人」實為中國人對日本人之指稱,可見此類用法既是日本作家對中國的印象 與說明語氣,同時加以模擬,具有對話與設想的背景。因此,此類日人作家的假 托與型塑現象實具有雙重的層次,既是日本對中國小說形式與價值精神之想像, 也同時設想中國人對日本的可能想像。除文本外,序跋也承襲中國經典與文化精 神,也展現了中國文史之典故、句型或意象,傳統故實與通俗小說之內涵與風格 相互融合,使整體文章呈現豐富深刻之文學意象,讀者得以領略上下古今,相互 綜合理解,不僅是文史典故或文化符號之沿襲,更發揮故實辭彙中的精神內涵與 意蘊。 就文學傳播與交流層面而言,《海外奇談》為求宣傳招徠而強調作品曾西傳至 中國且加以翻譯,其後並又東渡回日本的傳播背景,使其中的中國白話小說之形 式,如辭彙、章回形式、相關故事或典故的引用,以及價值觀點,皆顯現了作者 對中國章回小說形式特徵之認知與介入,而非單純的改寫結果,其中更反映了當 時日人對中國白話小說的文類概念與價值意識,其中顯現,當時日本作家如何對 海外中國進行想像,且同時想像清人對日本的印象並加以型塑,其間實有錯置互 換與對話改造的內涵。 《海外奇談》如此的標榜與安排內涵,實可視為比較文學研究中的影響、接 受與介入之例。其中有單純承襲、改造新創與自我審視等現象。由模擬中國章回 小說形式的書寫現象與假托清人翻譯的背景合而觀之,可見日本作家有意型塑中 國人作品之自覺,形成日本讀本小說之特殊現象。顯現了當時日本小說作家所受 到的中國文學影響與模擬現象,另一方面,其人亦對改寫中國小說有所意識與自 覺,不僅從事實際改寫,也同時自我解構此一改寫行為,創作改寫之同時,也進 行自我詮解與刻意型塑,而日人作家認知內容中顯然有某種程度的中國白話小說 之印象,藉此以為模擬之根據與對照,乃至對其人改寫小說之行為進行思索與解 釋,不言改寫卻假托清人翻譯,實有其文學模擬與比較之自覺,又如其中序跋、 評點或註解等書寫活動即是中國書寫模式的模仿,就撰寫序文本身而言,亦即為
書寫形式的自覺模擬,其中對於文本內容或寫作背景,乃至中國傳統道德規範或 價值精神皆有所闡釋,凡此實皆可視為特定時期日本小說作家的中國文學心靈與 白話小說認知圖像。
結語
《海外奇談》實為《忠臣庫》,因假托曾有中國人之翻譯而易名之,本事雖有 武士道精神,且加入日人名諱與事件時空,但卻模擬《水滸傳》的體例,藉由章 回體之書寫模式,加入詩詞韻文,多方徵引文史典故,引用正統典籍或通俗故事 之語彙或句型等特徵,以及評點文字,多方呈現中國小說的形式特徵與傳統價值 觀,表現了日本江戶時期對中國白話小說的認知圖像與自覺心靈,無論是就商業 宣傳或文學影響與接受而言,此一域外想像與有意的型塑,於改寫之同時又強調 曾流傳中國並被翻譯的背景,可視為是日本作家接受中國小說後的一種新變與自 覺,反映了日本作家對外國或說中國文學的態度,以及創作者的文學觀點及本國 的文學時尚,也呈現不同國家的文學傳播、接受乃至影響發展等意義,也是日本 模擬中國小說,進而創作日本小說的發展過程中,值得注意的現象。引用文獻
專書
《海外奇談》,文政三年本,日本仙台東北大學圖書館狩野文庫藏。 石崎又造,《近世日本に於ける支那俗語文學史》,東京:清水弘文堂書房,1967。 李樹果,《日本讀本小說與明清小說:中日文化交流史的透視》,天津:天津人民 出版社,1998。 劉介民,《比較文學方法論》,臺北:時報文化出版公司,1990。單篇論文
朱眉叔,〈從《忠臣庫》談到中國通俗小說對日本的影響〉,春風文藝出版社編,《明 清小說論叢》第三輯,瀋陽:春風文藝出版社,1985,頁 89-114。 陳慶浩,〈古本漢文小說辨識初探〉,中正大學中文系、語言語文學研究中心編,《外 遇中國:中國域外漢文小說國際學術研討會論文集》,臺北:臺灣學生書局, 2001),頁 1-23。 李時人、楊彬,〈中國古代小說在日本的傳播與影響〉,《復旦學報社科版》,2006 年3 期,頁 121-130。The impression and imagination about
foreign land: on the rewriting of the
Japanese Chinese written novel
Hai-uai-chi-tan
Hsu, Li-Fang(許麗芳)
This article studies the simulation of the Japanese novel Hai-uai-chi-tan, whose old name is Loyal minister Storehouse, and attempts to analyzes the cognition and the performance from the Chinese novel form.
From the phenomenon of rewriting and disguises, we may discover that the Japanese writers regarding the Chinese novel form's cognition and the performance or the characteristic, for example the emphasis of Chinese translation, the aware annotation and the impression of the simulation and rewriting, etc.
By the research result, we may understand that the Japanese writers have carried on from China's value viewpoint and the popular fiction formal notion, as well as the exchange and the development between the Chinese and Japan's popular literatu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