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城／我城：從澳門小說看回歸後澳門形象的變與不變 - 政大學術集成

浮城／我城：從澳門小說看回歸後

澳門形象的變與不變

張堂錡



摘 要

在澳門1999 年回歸之前，關於澳門的書寫主要聚焦在「賭城」的形象 上，穿插著黑社會的仇殺爭鬥，偷渡打工的悲慘境遇，使澳門的形象長久 以來一直被片面化、扁平化。回歸之前，澳門的殖民歷史與前途未定，使 「浮城」的形象也在作品中有所反映，游移不定帶來的主體性喪失，過度 博彩化帶來的理想性喪失，即使是回歸之後，「浮城」意識依然盤旋在澳門 作家的心中。令人欣慰的是，回歸之後，出現了一批書寫澳門命運、刻畫 澳門歷史、描繪澳門文化的作品，「我城」意識逐漸抬頭，對土地的情感不 再疏離冷漠，取而代之的是願意正視小城的歷史發展，珍視自身的文化傳 統，這樣的寫作姿態儘管看來渺小、孤單，但它所象徵的生命存在感與生 活理想性，使這些「我城」書寫有了別具意義的重大價值。本文將以這些 「書寫澳門」的小說作品為主要討論對象，分析其中的澳門意識，以及文 本所建立起來的澳門形象，從中觀察新世紀以來對於澳門形象書寫的變與 不變。 關鍵詞：澳門文學、澳門小說、回歸書寫、浮城、我城

2016/4/18 收稿，2016/5/11 審查通過，2016/6/2 修訂稿收件。  _{張堂錡現職為國立政治大學中國文學系副教授。}

Floating City / My City: Differences

and Similarities in Macau Novels

after the Return to China

Chang Tang-Chi



Abstract

Before Macau’s return to China in 1999, Macau was often presented in Macau novels as a gambling city, or a “floating city,” which not only reflected its ambiguous colonial past but also the political uncertainty it faced in the future. Such ambiguity and uncertainty led to loss of subjectivity, and the excessive emphasis on gambling led to the loss of idealism. This kind of consciousness was said to still predominate some writers’ mind even after Macau’s return to China. But at the same time, a couple of literary works which mainly focused on the destiny, the history, and the culture of Macau were also gradually published. The publication indicated the birth of “my city consciousness” — people in Macau started to feel less indifferent to their hometown, celebrating Macau as “my city” in the “my city” writing. Moreover, they were more willing to learn about its historical development, and value its cultural traditions. While this kind of writing may still be non-mainstream or even unpopular, it reasserted the sense of existence and the significance of idealism. This essay aims to analyze the Macau consciousness and Macau imagery constructed through novels with Macau-specific topics. I also aim at observing the differences and similarities in these 21st-century Macau writings before and after the city’s return to China. Keywords: Macau literature, Macau novels, “Return to China” writing, “floating

city,” “my city”

一、前言

澳門自1999 年底政權回歸至今十六年，在擺脫了葡萄牙殖民管治的尷 尬地位後，憑著經濟的迅速發展，由一個地區性的小城，一躍而為國際性 特色城市，大幅改變的城市面貌，深深衝擊著澳門的生活形態與社會文化。 當2002 年澳門賭業開放之際，有一群年輕學者、作家與教師開始為澳門的 「鄉土教育」奔走。散文作家王禎寶著手於澳門兒童的美學教育紮根工作， 澳門理工學院教授林發欽則感慨地指出：「鄉土教育就是要年輕一代，對本 地產生歸屬感，有認同感。」他提出呼籲：「香港是一座文明城市，那澳門 是什麼？澳門應該是一座『文化城市』，而文化要先瞭解歷史！」1這股回 歸本土的啟蒙思潮，影響所及，澳門文學也開始較深刻地呈現澳門本土意 識，試圖透過處理歷史素材與社會現實來建構他們心目中的澳門形象，這 類作品開始多起來，而澳門形象就在這些作品中被重新賦予了新的意義與 面貌。文學作品中觸及澳門回歸後的生活與內心感受的作品，可稱之為「回 歸書寫」，「回歸書寫」可以說是澳門文學新世紀以來一個深具特色的主題。 新世紀以來，澳門小說中的「回歸書寫」不論在質量和影響上都顯得 豐富且深刻。澳門最具代表性的兩項小說獎─每兩年一次的「澳門文學 獎」，和每三年一次的「澳門中篇小說獎」，都徵選出了優秀且數量可觀的 小說作品。前者舉辦了十一屆，得獎小說有79 篇，後者舉辦了三屆，得獎 小說有17 篇（歷屆獲獎名單請參見附錄）。值得一提的是，在2008 年開始 的三屆澳門中篇小說獎，以講述澳門故事、描繪澳門面貌為徵稿主旨，得 獎作品於頒獎典禮上同時由澳門日報出版社出版，至今已經出版了15 部， 這些作品每部都在十萬字左右，而且大部分作品都和澳門有關，即使不以 澳門的歷史或社會題材為故事主體，也至少讓故事在澳門的場景上演，這 就使得這些作品有了澳門歷史與社會發展縮影的現實色彩，澳門形象在這 些作品中有了更為集中、生動的呈現。本文將以這些「書寫澳門」的小說 作品為主要討論對象，分析作者的澳門意識，以及文本所建立起來的澳門 形象，從中觀察新世紀以來對於澳門形象書寫的變與不變。

1 _{林克倫 Lin Kelun：〈鄉土教育改革澳門尋回本土歷史〉“Xiangtu jiaoyu gaige aomen xunhui}

二、

《媽閣是座城》

：

2

無法「轉運」的「賭城」？

長久以來，澳門的「賭城」形象一直深入人心，澳門人對「東方蒙地 卡羅」的稱號有著既愛且恨的複雜情緒，面對澳門「發展成世界賭業之強 地，收入早已遠超美國拉城，執世界之牛耳，GDP 也名列亞洲前茅位置」3 的「成就」，澳門人的心中只能是「百感交集」，看來，「賭城」的形象已經 是撕不下來的標籤，一旦撕下，必然元氣大傷，甚至一蹶不振。頂著「賭 城」的招牌，五光十色、燈紅酒綠的「繁華」至少在表面上為這座城市塗 抹上了另一層「有聲有色」的特殊魅力。這是澳門難以「轉運」的宿命？ 還是城市新生的可能契機？澳門本地作家對此總有一種深感無力的糾結， 也試圖透過作品向世人呈現澳門在「賭城」之外的其他正面形象。但對許 多外地作家而言，澳門這座城市最鮮明的特色就是「賭」。回歸前如此，回 歸後更是如此。 回歸前由廣州作家吳威加所寫的一部小說《夢斷澳門》，故事敘述八○ 年代一位從大陸到澳門「夢想發財、出人頭地」的于國海，他在澳門賭場、 黑社會打滾的經歷，「向讀者展現了澳門賭場上的刀光劍影、商場上的拼搏 廝殺、黑社會的兇險殘暴、情場上的爭風吃醋；富豪們的奢靡、妓女們的放 蕩、打工仔的苦樂、打工妹的情愛。」4在作者筆下，澳門是一座黑、黃充 斥，最終令人心碎夢斷的賭城；出生於香港的臺灣小說家李費蒙（即漫畫家 牛哥），於1954 年撰寫了長篇小說《賭國仇城》，描寫黑社會大哥仇奕森蒙 受冤獄，從大陸監獄脫逃，回到澳門展開報復的恩怨情仇，故事第一章寫道： 賭城，這位在珠江和西江之間的商埠，山清水秀，林木蒼鬱，洋 房矗疊在綠蔭環繞的半島，馬路廣闊，風景幽雅，充滿了南歐風 光，西方人士有稱它為「東方的寶石」，也有稱它為「東方蒙地 卡羅」，但我卻只稱它為賭城。

2 _{嚴歌苓 Yan Geling：《媽閣是座城》Mage shi zuo cheng（北京[Beijing]：人民文學出版社}

[Renmin wenxue chubanshe]，2014 年），是旅美小說家嚴歌苓的作品，全書以澳門賭場為 背景，刻畫賭與人性的複雜糾葛。

3 _{李廷燊 Li Tingshen：〈感受不同的澳門〉“Ganshou butong de aomen”，收於黃文輝 Huang}

Wenhui 編：《回歸紀情》Huigui jiqing（澳門[Macau]：澳門日報出版社[Aomen ribao chubanshe]，2010 年），頁 65。

4 _{見吳威加 Wu Weijia：《夢斷澳門》Meng duan aomen（北京[Beijing]：華齡出版社[Hualing}

賭城的外表美麗，內在卻醜陋不堪，這兒有公開營業的賭場，公 開的賣淫所，鴉片烟館……是豪門闊客、富商巨賈、王孫公子， 樗蒲轟飲，徵歌選舞的好去處，荒淫、頹唐、生活糜爛……一個 昏濁的世界。5 這樣荒淫、頹唐、糜爛、醜陋的「賭城」形象，和趙滋藩出版於1953 年、 以香港調景嶺為背景的小說《半下流社會》6相比，已然更為不堪。 回歸後，澳門的「賭城」形象依然沒有太大的改變。2001 年在廣州出 版的長篇小說《回歸前的槍聲》，7作者鄺淡奇將回歸前夕，因為賭場利益 衝突，澳門黑幫橫行，治安敗壞，爭地盤爭利益的亂象平實地描繪出來， 葡京賭場「雀籠」的形象如巨大的網，籠罩住死氣沈沈的市景。另一部於 2003 年在安徽出版的長篇小說《葡京，下不完的賭注─流島夢影》8聚焦 的還是賭場人性的墮落、掙扎與「如夢幻泡影」的必然結局。2014 年，著 名旅美作家嚴歌苓出版了一部關於澳門（媽閣，Macau）賭場題材的小說 《媽閣是座城》，再次向世人展示了澳門這個人性博奕的試煉場。嚴歌苓為 了寫這部小說，親自進入澳門賭場體驗，像賭徒一樣下注，熟悉賭場規則， 觀察賭客百態，並採訪賭場內工作的「沓碼仔」，9收集寫作材料。透過葡 京、金沙賭場的真實情境，嚴歌苓塑造了一個女沓碼仔梅曉鷗「用青春賭 愛情，用情感賭人性，賭到血本無歸」10的女性形象，周旋在幾位男性「客

5 _{牛哥 Niu Ge：《賭國仇城》Duguo choucheng（臺北[Taipei]：臺灣商務印書館[Taiwan shangwu}

yinshuguan]，2007 年），上冊，頁 4。這部小說初版於 1954 年，後曾五度搬上螢幕，膾

炙人口。臺灣商務印書館於2007、2008 年陸續出版《牛哥全集》，收錄這部小說。李費

蒙Li Feimeng：《牛哥全集》Niuge quanji（臺北[Taipei]：臺灣商務印書館[Taiwan shangwu

yinshuguan]，2007、2008 年）。

6 _{趙滋藩 Zhao Zifan：《半下流社會》Banxialiu shehui（香港[Hong Kong]：亞洲出版社[Yazhou}

chubanshe]，1953 年）。

7 _{鄺淡奇 Kuang Danqi：《回歸前的槍聲》Huiguiqian de qiangsheng（廣州[Guangzhou]：廣}

州出版社[Guangzhou chubanshe]，2001 年）。全書分十章，雖然是 2001 年出版，但題材 主要是回歸前的澳門社會縮影。

8 _{方欣 Fang Xin：《葡京，下不完的賭注─流島夢影》Pujing, xiabuwan de duzhu: liudao}

mengying（合肥[Hefei]：安徽文藝出版社[Anhui wenyi chubanshe]，2003 年）。方欣生於

上海，八○年代移居澳門。

9 _{沓碼仔又稱「疊碼仔」，是澳門賭業獨有的一種衍生特殊行業，它是賭場與賭場大客的中}

介人，主要工作是將賭場發行的泥碼以優惠折扣兌換給客人，從中賺取賭場的佣金。

戶」之間，梅曉鷗看到了賭場內各色賭徒、掮客、官員的殘酷嗜血，而最 終，她卻像飛蛾撲火般成了這個光怪陸離世界中的一份子。小說直接告訴 讀者：媽閣這座城，不是圍城，而是黑洞。 在這些外地出版的作品中，澳門這座城市，從以前到現在，最突出的 形象就是宛如人性黑洞的迷城。跨越兩個世紀，這樣的形象不僅沒變，而 且還有「變本加厲」的可能。東方賭城，看來屹立不搖。 澳門本地作家面對這個幾乎是城市宿命的命題，在作品中的反映並沒 有太大的不同，但卻多了一些與自身命運緊密相聯的無奈感喟和較外人更 為深刻的教化思索。獲得2008 年第一屆澳門中篇小說獎的《上帝之眼》， 以賭場為背景，內容敘述在娛樂場工作的男主角恆笙已死，但仍在人間留 連，與女主角程玥琳之間發生一段愛情，同時也穿插了其他幾位賭徒身敗 名裂的下場。作者李宇樑把愛情、賭博、陰陽界等吸引人的基本元素混合 在一起，對澳門的轉變與賭之惡習進行了道德教化上的剖析。故事中程玥 琳勸擔任賭場荷官的男友Matthew 辭去工作，但 Matthew 自入賭場工作後， 已經不再是以前喜歡在大學校園看海、談彼此理想的青年，他很清楚澳門 變了，「已經由鄉村城市變成為火般紅的城市，火紅的社會」，而他「完全 適應這個新社會，毫不懷念小城過去的舊貌。對被拆去、被取代的事物不 覺得有什麼值得可惜，他認為這是為城市繁榮付出的小小代價。」11最終， 他迷失在賭場的誘惑裡無法自拔，負債並開始偷籌碼，被監視保全恆笙發 現後，竟然殺害恆笙，毀了自己的一生。小說中恆笙與玥琳談起Matthew 的 一段對話，讓人感受到澳門因為賭業的過度發展而帶來的焦慮不安： 「六年前，他常說，澳門街是個死埠，才一掌之大，何來出息？ 待在這兒久了，人會生自卑感。他要向外闖，才可以闖出一片天 地。他說的時候，滿是雄心壯志。他不甘困於這個小城裡。」 「妳所說的『他』，應該是『他們』，是小城裡眾多的青年人吧？」 他們在街上走著，當她瞧見銀行內人頭湧湧的股票機，十步一間 的地產代理處，禁不住嘆息說：

micheng: ping Yan Geling xinzuo Mage shi zuo cheng”，《光明日報》Guangming ribao 第 13 版文藝評論周刊，2014 年 2 月 7 日。

11 _{李宇樑 Li Yuliang：《上帝之眼》Shangdi zhi yan（澳門[Macau]：澳門日報出版社[Aomen}

「以前小城內有娛樂場，今天小城本身已蛻變為娛樂場，注碼也 不再局限於金錢，也押上了下一代的前途，小城的前景。」12 對於新世紀以來澳門更大規模的「博彩化」，小城人心有著相應劇烈的糾葛 與質疑，透過這個由賭場、荷官、沓碼仔、賭客所建構起來的澳門故事， 我們不僅看到紙醉金迷的花花世界，更看到被困在賭城裡那許多迷失的心。 和《上帝之眼》相比，鄧曉炯獲得2003 年第五屆澳門文學獎小說組冠 軍的作品〈轉運〉，儘管只是一篇一萬多字的短篇，但其對賭客心理刻畫的 精準和對賭城命運隱喻的深刻，並不遜於中篇小說。故事描寫主人公富商 李富海在澳門求得轉運籌碼，逢賭必勝，但當一切都唾手可得之後，生活 的動力與意義反而失去，因此他又不計成本找到了那枚籌碼，但在賭場上 無論如何費盡心思也輸不去那枚籌碼，換言之，他永遠也無法重返原本的 生活，因此寧願結束生命。結尾的感喟：「有時候，我會偶爾拿那枚轉運籌 碼出來看看，甚或把玩一下。看著它，我常常在想：究竟，是什麼在操控 我們每一個人的命運？那些轉運靈符？抑或，是我們自己？」13在困惑不解 中，作者對人性的毀滅與救贖進行了深沈的省思。人終究無法逃脫命運的 無常，「轉運」只能是一種奢望，在劫難逃，是賭徒集體命定的下場。作者 在此流露出對小城歷經殖民到回歸的無可奈何，就算想「轉運」，也無法操 之在己，只能任人擺佈，一如李富海遺書中所言：「我不惜工本、不計代價 地要找回那只轉運籌碼。終於，在我幾乎絕望之際，它被我找到了！可我又 一次陷入了絕望，無論我怎麼費盡心機，那只該死的籌碼就是輸不去！」14 贏就是輸，輸才是贏，這之間的弔詭使這篇小說充滿了現實寓意與想像敘 述交互辯證的飽滿力量。跨國集團以資金堆砌的巨大賭城形象，使小城顯 得無力且無助，如果想要透過「轉運」來「重返原本的生活」，只怕仍將陷 入「絕望」。 我們還可以看到李宇樑的〈失物24 小時〉，敘述在賭場擔任沓碼仔的 主人公，因為遺失一袋籌碼而恐懼不安，試圖找回而不可得，最後「怔怔 地站立在跨海大橋橋面的最高位置上」，「遙遙看見他工作所在的賭場那霓

12 _{李宇樑 Li Yuliang：《上帝之眼》Shangdi zhi yan，頁 217。}

13 _{鄧曉炯 Deng Xiaojiong：《浮城》Fucheng（北京[Beijing]：作家出版社[Zuojia chubanshe]，}

2014 年），頁 247。

虹燈光，閃爍燦爛的燈飾將黑色絨布似的天空染上了一片彩」，心裡想著「從 這兒往下跳需要多少時間才會沈入海底裡」；15第六屆澳門文學獎小說組亞 軍的〈賭徒〉是一篇關於澳門現代社會病態賭博的魔幻寫實主義小說，作 者周家樂藉由主人公丁建中的精神失常與墜樓自殺的悲劇，描繪出父子兩 代都是變態賭徒也都死於跳樓的心理掙扎。故事中丁建中對賭場喧囂、冷 漠與殘酷的感受十分真實而貼切： 外表華麗的賭場就是這樣一個沒有感情、沒有記憶、沒有過去沒 有現在沒有將來的地方。丁建中幾個小時前在這裡發生過的一 切，已完全找不著半點存在過的痕跡，在這裡沒有任何人記得在 幾小時前發生過什麼事，就連斜視著看丁建中一眼的人也沒有， 一切都像給一場大雨沖刷過一樣了無痕跡，賭贏了錢的人依舊在 那裡瘋狂叫囂，賭輸了的仍舊在那裡失聲咒罵，在這裡，像是沒 有跟隨外面的世界同步進化過。16 時間靜止，空間封閉，生命的困局讓人們失去了情感和記憶，澳門的賭城 性格如同美麗的罌粟花，讓人目眩神迷，也讓人醉生夢死。顯然，澳門作 家對「博彩」這朵「惡之花」是有所警覺的，在他們的筆下，深陷賭場者 不是自殺就是瘋狂，沒有出路成了賭徒們的唯一末路。回歸之前，這樣的 憂慮和反映已經是澳門文學時常可見的寫作題材，回歸之後，這樣的題材 在深度和廣度上都有了更為豐饒的呈現。衝不出的圍城，坐困其中的愁城， 「賭城」帶給澳門「兩面刃」的正反作用，仍將在未來的澳門文學中被關 注、被書寫，成為揮之不去的「美麗與哀愁」。 「賭」是一種不確定的狀態，輸贏未定，生死未卜，將命運置於偶然 的變數之上，如同不知去向的浮船，載浮載沈於無止盡的汪洋。從這個角 度上看，「賭城」其實也是一座「浮城」。

15 _{李宇樑的〈失物 24 小時〉為第十屆澳門文學獎小說組季軍。李宇樑 Li Yuliang：〈失物 24}

小時〉“Shiwu 24 xiaoshi”，收於吳志良 Wu Zhiliang、李鵬翥 Li Pengzhu 主編：《澳門文 學獎十屆得獎文集》Aomen wenxuejiang shijie dejiang wenji（澳門[Macau]：澳門基金會

[Aomen jijinhui]，2014 年），頁 496。

16 _{周家樂的〈賭徒〉為第六屆澳門文學獎小說組亞軍。周家樂 Zhou Jiale：〈賭徒〉“Dutu”，}

收於吳志良Wu Zhiliang、李鵬翥 Li Pengzhu 主編：《澳門文學獎十屆得獎文集》Aomen

三、

《浮城》

：漂流之島，無帆之舟

澳門的「浮城」形象，一方面建構於人心浮動的博彩業，另一方面則 和葡萄牙四百年來的管治和殖民有關。東西方交會的歷史機遇，讓澳門有 了文化上的獨特魅力和歷史遺跡，但同時也蒙上了一層尷尬、模糊與不確 定的色彩。在回歸之前，澳門是一個等待「回家」的「遊子」。1925 年， 詩人聞一多以充滿愛國的激情創作了〈澳門〉一詩，詩中寫道：「三百年來 夢寐不忘的生母啊！／請叫兒的乳名，叫我一聲『澳門』！／母親！我要 回來，母親！」17對於澳門回歸中國的民族情感強烈而直接，儘管聞一多的 創作並非在澳門，民族主義的情緒也只是一種想像，但面臨異國的統治、 祖國的呼喚，夾處其間的澳門確實有著極其複雜而難言的處境。可以說， 直到1999 年政權交接之際，澳門的「浮城」形象始終在作家心中起伏飄盪。 澳門知名的詩人懿靈，寫於1987 年的詩〈流動島〉中，對於澳門的未 來語帶感傷地寫道：「路旁的小販／叫國術館的小獅做澳門／因為獅比城更 美／而城將喪失全部人口／或者將生命寫到獅身上／揚威他方／舉頭只見 ／無巢的樑上／燕子掠過／流動的水和島上／無數慌張的眼神／描繪著海 浪的淚痕。」18暗喻澳門前途未卜的命運，回歸後儘管「揚威他方」，但付 出的代價可能是「喪失全部人口」，屆時將成為「無巢」的燕子，慌張地飛 過流動的島上。詩句道出了澳門命運懸而不決的狀態，無處可逃的焦慮感， 「浮城」的隱喻飄盪在沒有希望的字裡行間。 二十年之後，年輕的詩人袁紹珊面對回歸後的澳門，以一種平靜但隱含 悲憤的口吻感慨道：「這個年頭，已經是個／太平盛世了／城市再沒有暴亂、 傳染病和革命軍／我們卻需要不停地流亡／像一頭羊／流亡只為了一口沒 農藥的草。」19不管是「流動」還是「流亡」，都象徵著無根、不安，在詩 人眼中，澳門成了一座漂浮的城，任何風吹草動都會帶來深重的驚懼感。

17 _{聞一多 Wen Yiduo：〈七子之歌•澳門〉“Qizi zhi ge, aomen”，見藍棣之 Lan Dizhi 編：《聞}

一多詩全編》Wen Yiduo shi quanbian（杭州[Hangzhou]：浙江文藝出版社[Zhejiang wenyi

chubanshe]，1995 年），頁 196。

18 _{懿靈 Yi Ling：〈流動島〉“Liudong dao”，《流動島》Liudong dao（香港[Hong Kong]：詩}

坊[Shifang]，1990 年），頁 35。

19 _{袁紹珊 Yuan Shaoshan：《流民之歌》Liumin zhi ge（北京[Beijing]：作家出版社[Zuojia}

表面上，澳門曾經的「漂浮」在回歸之後已經不再是個令人焦慮的議 題，但隨之而來的人心「浮動」、社會「浮躁」，並沒有讓澳門人在新世紀、 新發展中有新生活的幸福感。作家程文在〈澳門，你快樂嗎？〉一文中就 提出這樣的質疑： 政府雖然年年派錢，居民依舊日日罵官，只因這城市怨氣太重： GDP 高物價也高樓價更高，賭場多外勞也多遊客更多，塞車塞人 寸步難行，喧鬧浮躁，被擠出全國宜居城市份屬理所當然，最諷 刺的是，整個城市在朝在野一天到晚都把建立世界旅遊休閒中心 掛在嘴邊。 從前，閒散澳門，雖窮但快樂。 今天，澳門，你快樂嗎？20 澳門的「不快樂」，仍和過度發展的博彩業有關，「賭城」與「浮城」二合 一地主導了澳門人的情緒與思想。鄧曉炯的中篇小說〈浮城〉就以「浮城」 此一巨大的意象，將澳門的身世與命運以浮動的時空敘事來指涉，從中思 考澳門這座浮城的歷史、現實與未來。小說講述在未來的2099 年，意外中 了巨額獎金的安東，隨電視台攝製隊來到「全球知名的極盡奢華揮霍之地、 也是我曾經的故鄉─賭城澳門」，21客串主持人，同時參與為期三天的旅 遊節目，「體驗那裡的各種奢侈服務以及豪華設施」。22從19 世紀到未來的 22 世紀，澳門的賭城形象不僅沒變，而且已經發展成「全球最奢侈、最昂 貴的博彩銷金窟」，23其中諷意，不言可喻。安東在這三天中，從父、祖輩 口中遙遠、模糊的故鄉記憶，到今日以「澳門」為名的賭城，安東一直有 一種不真實的困惑： 環顧四周，這座城市比自己想像的更為繁華，霓虹燈炫成一片光 海，彷彿一個令沈睡者永遠無法醒來的夢境。……腳底下燈火通 明的城市，好像是在這海面驟然出現的海市蜃樓。……這就是我

20 _{程文 Cheng Wen：〈澳門，你快樂嗎？〉“Aomen, ni kuaile ma?”，《我城我書》Wo cheng wo}

shu（北京[Beijing]：作家出版社[Zuojia chubanshe]，2015 年），頁 176。

21 _{鄧曉炯 Deng Xiaojiong：《浮城》Fucheng，頁 182。以下所引〈浮城〉“Fucheng”的文本}

均出自此書。

22 _同上註。 23 _{同上註，頁 183。}

的故鄉？當「故鄉」兩字在我腦海浮現，我一時竟覺得陌生非 常……像是一個遙遠而虛幻的影子，雖然不時在某處綽約搖曳， 卻又無法說出個大概所以然。24 這樣的困惑與茫然，在遇到英國記者丹尼後有了新的轉折，原來他此刻身 處的「澳門」是一座人工堆填而成的「人造城」，而非「原來那個由一座半 島、兩座離島組成的海島城市澳門」，25丹尼將其調查結果告訴安東： 當時，澳門的賭業發展和本地居民的生活已充滿種種不可調和的 矛盾，遊行示威日日有之，政府連防暴警察都不夠用了。後來， 有位賭業大亨聯同其他幾個賭業集團的老闆提出了一個解決方 案：將澳門所有博彩企業和設施全部遷離澳門，只要政府允許他 們在附近選擇一片海域，填海重造一座新的海上賭城，而且，這 座賭城可永久獨家使用「澳門」這個名字。……所以，原來的那 個澳門變成一座沒有名字的城市，慢慢地，也不再有人提起，城 中居民也紛紛遷移他處。26 在新的「澳門」，只有兩種人：賭場的客人，或賭場的員工，沒有「普通市 民」這個概念。如此荒謬的想像，卻也如此的寫實，鄧曉炯將時空場景移 至未來的2099 年，但總是讓人自然聯想及 1999 年澳門回歸的特定時空。 故事中充滿預言／寓言的浮城敘述，讓我們看到了澳門本地作家對賭城形 象的憂心忡忡，惟恐「澳門」這座浮城有朝一日將變成不知名的廢棄、消 失之城。這樣的擔憂並非庸人自擾，小說中寫道，丹尼告訴安東，新的賭 城澳門管理者正設法要將這座城市變成一座可以在海上行駛的浮城，永不 休止地巡遊全球沿海的富裕城市，方便賭客們在家門口盡興搏殺：「他們計 畫把澳門變成荒廢之地，從地圖上抹掉，不再有人居住，不再存在於世人 的記憶之中。」27失去家園、失去歷史、失去記憶，即是失去自己，於是一 群澳門的有識之士，自發組織了「澳門守護家園陣線」，對抗賭業集團，使 澳門不會成為完全博彩的浮城。但這樣的努力失敗了，丹尼死於前往廢棄

24 _{鄧曉炯 Deng Xiaojiong：《浮城》Fucheng，頁 185、186。} 25 _{同上註，頁 193。} 26 _{同上註，頁 193、194。} 27 _{同上註，頁 215。}

澳門的途中，而安東則在上岸後，為躲避追捕而潛藏於廢墟中，最終因食 物飲水耗盡而送命，在死前，安東將整個過程以日記寫下，希望有真相大 白的一天。小說結尾場景已經變成三千年後，拍賣大廳裡準備要拍賣這份 日記，現場大螢幕上出現一幅巨大的古代地圖，拍賣官說明道： 根據碳十四測年法以及其他測年方式的比對結果，這件藏品的年 份應是在大約三千年前，也就是說，應是公元2100 年左右，和 日記裡記載的年份數據是大致吻合的。……那段歷史期間，確實 存在過一個叫做「中國」的國家，不過，從歷史數據來看，並不 存在一個叫做「澳門」的地方，至於什麼賭城，以及日記中提到 的浮城，更是從未記載於任何史料。因此，極有可能這只是出自 作者幻想的編造故事。28 這帶有後現代意味的結局，讓人瞠目結舌，但又不得不佩服作者獨具匠心 的設計，在時空穿越裡，澳門曾經存在過，但已無從查考。如果整個城市 已然消失無蹤，那麼這份日記的記載是真實還是虛構？讓澳門成為浮城的 計畫成功了嗎？安東試圖返回澳門故鄉的意義何在？這一連串亦真亦幻、 亦實亦虛的敘述，都使得「澳門」這座城市如同被連根拔起的蒲公英，在 歷史風雲中隨風飛散，轉眼不見。評論者李掖平對鄧曉炯的浮城敘事有精 闢的分析：「意識型態的引誘，記憶的動盪，現實的浮誇，以及未來的難以 預知，在鄧曉炯的敘述中融為一體，加載於『浮城』，使『浮城』成為了一 葉漂浮於時間汪洋中的無帆之舟。」29方向的迷失，主體的解構，加上漂浮 的虛無，意味著生命靈魂的空洞與扭曲。在過去、現在、未來的三維時空 裡穿行，無根的漂浮感使鄧曉炯筆下的浮城澳門形象，沒有隨著「回歸」 而消失，反而被凸顯為一種集體無意識的政治焦慮和歷史焦慮，而且在這 樣的焦慮下，使自我意識的確立顯得困難重重。主體性缺失的焦慮，在殖 民時期如此，回歸之後依然如此。

28 _{鄧曉炯 Deng Xiaojiong：《浮城》Fucheng，頁 226。} 29 _{李掖平 Li Yiping：〈漂浮於時間汪洋的無帆之舟─評鄧曉炯小說集《浮城》〉“Piaofu yu}

shijian wangyang de wufan zhi zhou: ping Deng Xiaojiong xiaoshuoji Fucheng，見廖子馨

Liao Zixin 主編：《創作與批評在此相遇─澳門文學十五年回望》Chuanzuo yu piping zai

ci xianyu: aomen wenxue shiwunian huiwang（澳門[Macau]：澳門日報出版社[Aomen ribao

和鄧曉炯的浮城意象相似的有太皮獲得 2011 年第二屆中篇小說獎的 作品《綠氈上的囚徒》。作者將澳門比喻為一張大家都看不見的綠色氈子， 而許多人在這張氈子上受困成為一個個的囚徒。這篇具有人性寫真、文化 反思的作品，對澳門的過去、現在與未來都有著屬於澳門人自身的觀察與 追尋，其中透顯的澳門意識與澳門形象的建構多元而深刻，交織出新世紀 以來澳門人對過往歷史、自身處境與未來命運的反思、焦慮與希望。正如 第15 章所言，「每個人都是囚徒」，30有的是與家人、情人、朋友的羈絆， 有的是與過去的羈絆，因為心中有愛，於是都成了某種意義上的「囚徒」。 小說中既有新移民（如林錫德、張福迎），又有土生（如菲拿度），也有非 法外勞（如徐鄂強），以5 月 1 日一次有關外勞黑工問題的澳門街頭遊行為 主線，敘述他們各自的困境與掙扎。 小說中擔任英文雜誌社記者的馮威廉，曾經離開澳門到臺灣求學六 年，返回澳門後，他發現自己對這個生於斯長於斯的地方，竟然有著遺失 記憶的無助感，他不知道是澳門的改變讓他丟失了自己的記憶，還是因自 己的緣故而尋找不回澳門的往昔？在返回澳門生活一段時間後，他發現澳 門已經變得跟以前極不一樣： 回歸後的幾個年頭裡，澳門社會經歷過很大變化，這變化主要體 現在「增加」上面，賭權開放，湧現了很多新賭場；中央實施自 由行，市面充斥了內地遊客，單單兩者加在一起，就使得本地的 賭收連年創新高，人均GDP 高速增長，在亞洲地區數一數二。 相反，一些澹泊自然的生活方式，一些充滿人情味的市井場景， 一些未被描述的人文價值觀，一些殘留在建築物和街道上的城市 記憶，卻是逐漸地「減少」甚或失去，在社會爆發式發展過程中 分崩離析。31 這種失落迷惘的感覺，「使他感到像失去某種寶貴事物，就像魯賓遜不見了

航船、墨西哥人失落了瑪雅文明。」32小說結尾響起歌曲Bob Dylan 的“Blowin

in the Wind”：「我的朋友，答案啊，正在隨風飄，答案正在隨風飄」給人一

30 _{太皮 Tai Pi：《綠氈上的囚徒》Luzhanshang de qiutu（澳門[Macau]：澳門日報出版社[Aomen}

ribao chubanshe]，2011 年），頁 320。

31 _{同上註，頁 74。} 32 _{同上註，頁 75。}

種無止盡追求的虛無之感，究竟澳門的身世與命運該何去何從，只怕也是 一場沒有答案的追問。 一個有趣的現象是，在以標榜自我、真實為特性的散文文類中，對「回 歸」的書寫大多持正面、熱情、讚頌的態度，33但在講究語言經營和意象結 構的詩歌，和強調虛構、想像的小說文類，對於「回歸」往往有較多的質 疑和批判。浮城也好，綠氈也好，「飛地」想像和「遊子」隱喻成為小說中 鮮明的澳門形象。回歸前，這樣的澳門想像帶有對殖民政府的不信任和抗 爭的意識，似乎等到回歸之後，曾經的浮游不定都將會撥雲見日，而城市 中的「囚徒」也將掙脫牢籠，迎接一個新的世界。 但事實並非如此。在澳門作家筆下，對這座城市的困惑與焦慮似乎更 加強烈而深入。漂浮之島依舊，無帆之舟如前，所有的不安、邊緣、焦慮 與恐懼還在延續，流動的浮城形象恐將愈來愈巨大，對澳門作家而言，澳 門形象的建構與未來命運的開展，這方面的思索將不會停止。令人欣慰的 是，如何在賭城、浮城的陰影下突圍而出，尋回自身的文化自覺與精神家 園，澳門作家已經有所覺醒，並且付諸實踐，一個理想的「我城」形象， 不再是海市蜃樓，而是奠基在這塊自我認同的土地上，逐漸成形。

四、

《傳承》

：回到「我城」的「小店」

從賭城、浮城到我城，是一段艱難曲折的歷程。如上所述，回歸至今， 賭權的開放創造了大量的就業機會，賭收屢創高峰，使澳門經濟突飛猛進， 澳門政府推出現金分享計畫，更令人艷羨。加上自由行開放政策，訪澳旅客 每年已超過二千萬，帶來龐大的人潮與金錢。2005 年澳門歷史城區被聯合國

33 _{澳門散文中的「回歸書寫」，可以參考黃文輝主編《回歸紀情》為代表，書中的40 篇散文，} 從各個不同角度抒發了他們對澳門回歸的感受，以及對澳門歷史、現狀的觀察，有擔憂， 也有批判，但更多的是興奮、讚揚與鼓舞。如小說家水月的〈我是澳門人〉寫道：「回歸 以後，我不單是澳門人，也是中國人。從前曾經附帶在香港身份上的英國國籍，隨著歷史 的步伐遠去，在海外填報入境表，我都填上中國籍，覺得踏實，再無飄渺的感覺。」黃文

輝Huang Wenhui 主編：《回歸紀情》Huigui jiqing，頁 39、40；梁兆麒的〈澳門大醇小疵

的十年〉寫道：「回歸十年，在政府及居民努力下，社會得到很大發展，民生得到了很大

改善，特別是金融海嘯後，我們環顧四周，澳門人簡直可以用幸福來形容。」黃文輝Huang

Wenhui 主編：《回歸紀情》Huigui jiqing，頁 48；小利〈十年成長點滴〉也指出：「回歸後，

澳門的治安獲得重大的改善，經濟發展一日千里，城市面貌日新月異，由昔日寂寂無名的

小城變成國際知名的城市，可喜可賀！」黃文輝Huang Wenhui 主編：《回歸紀情》Huigui

教科文組織列為世界文化遺產，使得今日澳門在經濟、社會、文化上都有了 迥異以往的飛躍變化。這十六年來的變化應該是澳門發展最迅速的階段。如 同許多澳門人心中的渴望「改變」，現在的澳門已經回不去昔日小城的寧靜、 平淡與悠閒，取而代之的是擁擠、浮躁、喧囂與緊張。表面上，澳門擁有的 愈來愈多，但看在澳門作家的眼中，失去的恐怕更多。作家白海豚在〈得• 失•十年間〉一文中就對澳門今日歌舞昇平、人潮如鯽的現象反思道： 我們小時候的澳門到了哪裡？這些原本屬於我們的小食店、廣場、 教堂、各類本地店鋪，今天卻變得愈來愈陌生。繁華間，我們得 到些什麼？時下的澳門人，衣著打扮更前衛，但這到底是物質化 了，還是生活上真的改善了？撲天蓋地的豪宅，但裡面所住的是 幸福澳門家庭，亦或只是來投資移民的匆匆過客？文化遺產，是 反映澳門人過去的成就嗎？但看來似是為遊客拍照而設的景觀 布景板而已。這十年，風起雲湧，澳門的改變大家有目共睹。…… 外間的人也聚焦在這澳門十年史中，彷彿這小城就只得十年的歷 史。我的澳門有四百多年歷史，可是這十年間的巨變卻使我的家 鄉成了我的故鄉，我再尋找不到童年時的澳門。對，澳門理應要 發展，只是沒想到變得太快，一時間我們喘不過氣來。34 將回歸十年來的變化以「巨變」來形容，甚至感傷地認為「家鄉」已經成 了「故鄉」，這樣的感受在新世紀以來的小說中已經有所反映和思考。身為 澳門作家，以文學來描述／對抗五光十色的社會現實，讓生命飛翔的自由 不會被囚禁、扼殺，成為他們不得不的選擇，而這樣的選擇來自他們對小 城的愛，對歷史的尊重。 年輕小說家呂志鵬獲得第三屆澳門中篇小說獎的作品《傳承》，就是試 圖「回歸我城」的代表作。故事中的主角姚思親，因為與父親疏離，加上對 三代祖業的衣紙祭品店鋪「興隆祥」缺乏認識與情感，因此在父親過世後， 一直想說服母親將店鋪售出以作其他發展，在加拿大讀書回到澳門後，更與 跨國企業公司合作，想說服街坊將店鋪賣掉以重新開發。但就在母親病逝、 街坊意見不一的情況下開始改變想法，並在了解父母守住店鋪的真實動機

34 _{白海豚 Bai Haitun：〈得•失•十年間〉“De, shi, shinianjian”，見黃文輝 Huang Wenhui 主}

後，決定保留老街的特色，從文化角度將傳統店鋪創新。結尾因為紙的來源 出現問題收到律師信，因而體會到要為老街做點事，最好的方式還是讓老店 維持原貌，於是他接下了父母留給他的店鋪。小說題為「傳承」其意在此。 小說一開頭，藉著飛機上的一段對話道出了外人對澳門的印象： 澳門是一座小城，卻因為賭博而成了舉世聞名的旅遊地，當我坐 上澳門航空的飛機飛回澳門時，左右都坐滿了觀光團的人，而我 身旁應該就是其中一個，這是從她所帶的胸牌知道的。她氣場很 大，頗有壓迫感，大概是源於身材的碩大，當然她的熱情還是值 得肯定的，見我隻身一人，便不理會我原來望著窗外白雲發呆的 興致，馬上靠過來與我閒聊：「去澳門，一就是去賭場，要不就 跑世遺，其他就沒有什麼好玩了，那地方太小了，一個巴掌大小， 實在留不得人。過境還差不多。」35 作者在接下來的敘述中，讓香燭店、打鐵店、木雕店、茶莊、山貨、果欄、 皮號、醬店、髮店、補鞋檔一一上場，但主人公姚思親的感覺卻是「像極 時光倒流的存在」，36變幻且荒涼。面對三代祖傳的香燭店，姚思親毫無承 接的意願，只想趁高價賣掉好轉投資。但這樣的疏離與抗拒，到後來終於 有所領悟，將香燭店掛上「永恆•愛」的新招牌，對各種紙札香燭加以改 良設計，並發起「傳承•愛─澳門舊街文化日」活動，說服街坊鄰居， 讓老街重新出發，讓城市發展與文化傳承共存共榮。小說中，姚思親接受 記者採訪的一段話，清楚表達了作者對老店價值的看法： 「老店最珍貴也是最可惜的地方，就是他是有期限的。在有限存 在的日子裡，消失之前應該要有屬於他自己的色彩，而所謂的新 店，要注意和堅持的是紅色依然紅色，白色依然是白色，但我們 實不應畫地為牢，拘泥於豔紅還是淡紅，青白還是米白，若然一 成不變的話，最終只會被社會和時代的巨輪淘汰。」 「最後你可以用簡單的一句話概括整項活動的主旨嗎？」 「我想就是傳承」37

35 _{呂志鵬 Lu Zhipeng：〈傳承〉“Chuancheng”，《傳承》Chuancheng（澳門[Macau]：澳門故}

事協會出版[Aomen gushi xiehui chuban]，2015 年），頁 7。

36 _{同上註，頁 24。} 37 _{同上註，頁 160。}

與時俱進，老店新生，在傳承中發展，這是新世紀以來對澳門我城書寫的一 個核心精神。無懼於賭城形象的日益巨大，也不再沈湎於浮城想像的虛無， 回到「我城」的土地情懷成了澳門作家面對新世紀的一種不得不的選擇。 同樣是呂志鵬的小說，〈小店〉的傳承理念則是透過一個悲劇情節來展 現。故事敘述小城經營歷史最悠久的餅店，老闆黃小堅持遵循古法手工製作， 在走過輝煌歲月後漸趨沒落，曾希望兒子繼承小店，但兒子卻斷然拒絕，接 著餅業連鎖集團看中該地點，想出高價要求黃小搬遷，被黃小喝叱拒絕，但 不久就收到業主要求加租六倍的通知，失望的他在小店關門後，忙著整理貨 倉內的麵粉、油、糖等雜物，不慎失去平衡摔死，「屍體一直藏於貨倉中無人 發現而嚴重腐爛」。38小說結尾先安排文化學者對此不幸事件的說法：「象徵 我們老店的過去；如果不幸的話，甚至象徵我們老店的未來。」39接著寫道： 多年後社區導賞員一般都會介紹這裡有個餅店遺址，並訴說餅店 與黃小的歷史，不知為何不論是何人解說聽起來總帶著傷感，像 是在憑弔什麼，對了，是憑弔什麼呢？40 結尾的困惑，意味著對老店消失的不捨與黯然。老店倒閉，老闆身亡，最 終消失在人們的記憶中，無力感的「憑弔」給了讀者更深沈的思索空間。「小 店」象徵的不僅是一家餅店，而是攸關自身命運的描述，作者在字裡行間 流露的正是對「我城」的深情。 初歌今獲第八屆澳門文學獎小說組季軍的小說〈泊之東鄰〉，也傳達 了相近的主旨。澳門曾經有造船、神香、爆竹、火柴四大手工產業，但事 過境遷，這些產業都沒落了，華叔的造船技術一流，也是一家船廠的老闆， 他一直認為他的船廠有一天能再度興旺發達起來，但他的女兒婉儀則認 為：「事實上是不可能的。那個時代已經過去了。」41但在婉儀的男友用 心設計下，舊船廠被改造成一座懷舊的餐館酒屋，小說結尾簡單的一句 話：「半年後，『古船酒屋』開業了。」42即充滿了新的希望與可能。這是

38 _{呂志鵬 Lu Zhipeng：〈小店〉“Xiaodian”，《傳承》Chuancheng，頁 203。這篇小說獲得 2013}

年第二屆澳門文學節「雋文不朽」短篇小說徵文比賽獎。

39 _同上註。 40 _同上註。

41 _{初歌今 Chu Gejin：〈泊之東鄰〉“Bo zhi donglin”，引自吳志良 Wu Zhiliang、李鵬翥 Li}

Pengzhu 主編：《澳門文學獎十屆得獎文集》Aomen wenxuejiang shijie dejiang wenji，頁 365。

又一個「老店新生」的題材，意指澳門在社會變遷與適應之間，顯然有了 一條生機活路。透過傳統的再造，曾經瀕臨消失的「我城」有了一番新的 面貌。 在許多澳門「我城」書寫的小說作品中，梅仲明的〈逐夢者的天空〉 應該是最具代表性的一篇，它也因此獲得了第十屆澳門文學獎的首獎。這 是一個追逐夢想的故事，從製作畢業展覽開始，話題圍繞著這個城市，到 底什麼能呈現出這個城市的特質？幾個大學生在思考、討論，後來加進了 咖啡店老闆，以及敘述者因車禍在醫院認識了從美國來澳門三十幾年、在 澳門中樂團擔任低音提琴手的老頭。在交往中，讓畢業展覽有了更豐富的 構想，最終有了一次完美的演出，讓老頭感動，也讓許多人感動。在討論 畢業展覽的主題「我們的城市」時，有人提到兩個人在年輕時曾一起學習 寫書法，後來長大後分開，多年之後卻因書法再度結緣，最後兩人想在瘋 堂街教小朋友寫書法。這些人與事都扣緊了追逐夢想的主題。全篇寓意深 刻，把人與城市的精神聯繫起來，從中思考人與城市的關係，於是，咖啡 店老闆、老頭、瘋堂街老居民和這些大學生就有了某種對話，而城市的生 命和美好也在這些動人細節中呈現。這是一個與澳門小城息息相關的題 材，尤其是故事中的敘述者被老頭的精神感動，提筆寫信給澳門中樂團團 長，信中所言傳達了對「我城」的愛與夢想： 澳門有許多人，默默地為這個城市添磚加瓦，終其一生熱愛著這 片土地。親愛的團長，也許老先生他在你們行內，在澳門也是寂 寂無名的人，但他在傳達我們一直深信的某種傳統精神，我們的 一種信仰。這些年來，有人把澳門當作救生圈、有人把澳門當作 後花園，也有人把澳門當作轉乘站，他們來到這裡，只為索取。 但老先生，卻在這裡找到希望和夢想，並以此為家。43 作者在故事之前特別寫了一句題記：「在黑夜裡，我們用夢來發光。」44面 對賭城與浮城交織的暗夜，只有堅持夢想可以擺脫後花園與轉乘站，作者 顯然更用心與這片土地對話，更願意將小城當作安身立命的「家」。這些帶

43 _{梅仲明 Mei Zhongming：〈逐夢者的天空〉“Zhumengzhe de tiankong”，引自吳志良 Wu}

Zhiliang、李鵬翥 Li Pengzhu 主編：《澳門文學獎十屆得獎文集》Aomen wenxuejiang shijie

dejiang wenji，頁 466。

有鮮明家園意識、充滿溫暖與希望的我城書寫，在回歸之後數量多了起來，45 對澳門形象的塑造與追求也更為深入、細緻。 此外，我們也看到，回歸前澳門文學獎的小說獎中有關澳門歷史的題 材很少，但第六屆（2005）起逐漸多了起來，兩篇描寫歷史上沈志亮刺殺 澳門總督亞馬留的小說〈刺客〉和〈獨臂將軍〉，分別獲得第一名和優等獎， 這充分顯示了澳門作者已經開始對宏大歷史題材予以關注和思考，而這也 是澳門本土意識崛起的一種投射。回望歷史，不僅是前瞻未來，更是立足 當下，只有願意面對歷史、瞭解歷史，對自身的存在才有明確的座標。回 歸之後，澳門的「我城」意識崛起，文學中探討或描述澳門過往歷史和人 物的題材成為一種必然。 鄧曉炯的短篇〈刺客〉，對發生於道光29 年澳門青年沈志亮刺殺澳門總 督亞馬留的歷史事件作了詳細且生動的敘述，透過幾個真實歷史人物的互 動，加上歷史細節的捕捉和想像，使小說在真實與虛構間交纏，增添了具說 服力的歷史感。小說結尾描寫兩廣總督徐廣縉到獄中探視沈志亮後，走出大 獄門口，「停下了步子，正了正官服。一抬眼，外面那死氣沈沈的夜看起來似 乎沒個盡頭。」46暗示了澳門被殖民的歷史命運才剛要開始，但接下來寫道： 突然，一隻不知何處而來的秋蟲飛了過來，撞中徐廣縉的肩頭， 兩廣總督一揚手，「啪！」蟲子被拍成了一攤漿汁。總督大人掏 出絲巾，擦了擦染污的官服，一頭鑽進等候多時的官轎。轎夫們 立時起了轎急急離去，一眾身影匆匆融化在沈沈夜色當中。 外面，秋蟲們此起彼落的嚶鳴聲卻越發響亮了起來。47

45 _{類似以尋找家園、回歸我城的作品還有許多，例如獲得第九屆澳門文學獎小說組優異獎} 的〈窩居〉，作者林小雯藉著房地產經紀美芳帶一位老婆婆四處看房子的過程，將澳門幾 十年發展的歷史、變化做了簡要的介紹，強調再設備完善的摩天大廈也取代不了回憶、 人與人的體諒與尊重等；又如第九屆小說獎亞軍的黃燕燕的〈臨暗〉，是一個簡單的關於 友情、愛情的故事，其中主人公海棠對好友多麗說道：「我看到的荒地，看到的澳門，不 是它可以給我什麼，而是它已根深蒂固地烙印在我生命的血液裡了。這是一種不管身在 何處身逢何時也擺脫不了的牽掛和想念。」見吳志良Wu Zhiliang、李鵬翥 Li Pengzhu 主

編：《澳門文學獎十屆得獎文集》Aomen wenxuejiang shijie dejiang wenji，頁 409。

46 _{鄧曉炯 Deng Xiaojiong：〈刺客〉“Cike”，《浮城》Fucheng，頁 31。} 47 _同上註。

作者巧妙地以一隻秋蟲的死比喻沈志亮的犧牲，但隨後將會有更多的沈志亮， 如同此起彼落的秋蟲般，前仆後繼地響應。小說對澳門這個南方小城在近 代歷史風雲中的命運與地位浮沈，作了貼切的形容與預示。作者還刻意在 小說結束後設計了一個「後記」，羅列出與這個刺殺事件相關人物的歷史資料， 包括葉名琛、耆英、徐廣縉等在《清史稿》的記載，以及相關的「年表紀事」， 強化了這個歷史小說的「真實性」，作者為小城「寫史」的用意十分明顯。 同樣從歷史切入的中篇小說《迷魂》，描述在澳門擔任《歷史》雜誌社 編輯的主人公麥奇，離奇地捲入一宗謎案，靈魂竟然「穿越」回到四百年 前，見證1622 年在澳門發生的葡萄牙和荷蘭之戰。作者顯然不滿足於「歷 史想像」，而是企圖藉此來反思現在。小說結尾安排麥奇路經支持保護東望 洋燈塔的連署活動現場，聽到一個年輕男孩拿著話筒站在台階上激動地喊 著：「我們要行動起來，我們要保護這城市的歷史和文化記憶！沒有記憶的 生命，是沒有意義的生命；沒有記憶的城市，也不是我們真正的家園！」48 在男孩的熱心邀請下，麥奇上台向群眾講述澳門的歷史： 各位，我真的很高興。原來，在澳門還有這麼多年輕人關心這城 市的歷史，關心這座城市的過去。……有人說過，忘記過去，就 等於背叛自己。各位，今天我想和大家分享的歷史事件，對澳門 之所以成為今天的澳門，有著舉足輕重的作用。這個歷史事件， 還發生在東望洋燈塔修建之前……1622 年 6 月，發生過一場澳 門歷史上最浩大的戰爭，我今天打算講的這個故事，雖然已年月 久遠，但可以保證，內容一定精彩。49 從認識歷史開始，建立「我城」的意識，是澳門作家回歸以後文學書寫的 一個重要命題，〈刺客〉與《迷魂》這類作品的湧現，正表明了澳門本土意 識的萌發與深化。 第七屆（2007）澳門文學獎出現了一篇文化意涵豐富的〈朱仙寶誕〉， 是少見的聚焦於民間習俗的作品，作者陳志峰大量描寫神功戲、蜑家話、 海上神壇等水上人家的特殊風俗，穿插幾代人的感情糾葛，傳統習俗與現 代風景疊加，締造出一種別具魅力的特殊氛圍：

48 _{鄧曉炯 Deng Xiaojiong：《迷魂》Mihun（澳門[Macau]：澳門日報出版社[Aomen ribao chubanshe]，}

2008 年），頁 236。

我沿著五月指引望過去，不遠處停泊了兩艘碩大的起卸船，連成 一體，構成了一個極大的平台。只看見起卸船上張燈結彩，一幅 幅錦緞紅幕，垂垂而下；彩幡金縷，金符祭壇；其中往來不絕的 水上人家，穿梭其間，或言笑歡好，或打打鬧鬧，扶老攜幼，聚首 一堂，儼如陸上的廟會一樣繁華熱鬧，散發著濃烈的節慶歡愉。50 這樣的題材填補了過去澳門文學中較少觸及的寫作領域，透過對民間文化 的挖掘、呈現，澳門文學的特殊性有了生動的演繹。沒有賭城的虛華，也 沒有浮城的不安，回到自身成長的土地，關注這塊土地上的人事與風俗， 聯繫起城市的情感與歷史，「我城」書寫的意義由此得到彰顯。 我們還可以看到，獲得 2015 年第十一屆澳門文學獎亞軍的〈紅窗門餃 子館〉，寫的是澳門尋常巷道的一家餃子館，王老闆的適時鼓勵，讓主人公 談先生在工作不順中找到向逆境挑戰的勇氣，也見證了出入賭場的盛哥最終 自殺的悲劇，表面上寫的是一家小店興衰的歷史，但醞釀其中的傳統倫理與 人情文化透過王老闆的言行表現得十分到位，完全是澳門社會文化的一個典 型縮影；又如參加第二屆中篇小說徵文未入選的《王家大法官》，51以19 世 紀初期代表葡萄牙王室來澳門擔任王家大法官阿里雅加一生為主軸，故事雜 糅了歷史、政治、宗教與地理，作者鄧思平對葡、英、中國的複雜關係有不 錯的掌握，將阿里雅加洞悉英國的侵略野心、對海盜張保仔的招安，以及在 葡國內鬥下的機智都做了生動的敘述，這樣的情節安排與歷史挖掘，讓讀者 可以瞭解中葡之間的歷史演變，同時也是對澳門身世命運四百年來一些迷霧 的釐清。此外，如第五屆澳門文學獎季軍的作品〈陶片〉，以考古為素材， 敘述在澳門黑沙灣發現一個新石器時代遺址，進而探討史前新石器時代環珠 江口地區形成的「大灣文化」，帶領讀者進入澳門海洋文化的迷人世界中。 可以說，在新世紀的澳門小說中，書寫澳門歷史文化記憶的作品越來 越多，不同於回歸之前主要關心賭場、偷渡、澳葡人民互動等題材，回歸 之後的澳門小說多了許多關於自身歷史文化的挖掘與反思。事實上，要真

50 _{陳志峰 Chen Zhifeng：〈朱仙寶誕〉“Zhuxian baodan”，引自吳志良 Wu Zhiliang、李鵬翥}

Li Pengzhu 主編：《澳門文學獎十屆得獎文集》Aomen wenxuejiang shijie dejiang wenji，頁 275。

51 _{鄧思平的中篇小說《王家大法官》雖然未獲得獎項，但仍受到評審的肯定。鄧思平 Deng}

Siping：《王家大法官》Wangjia dafaguan（澳門[Macau]：澳門文化廣場[Aomen wenhua guangchang]，2013 年）。

正理解澳門，除了體察現實的澳門，還應該去追尋歷史的澳門，文化的澳 門。澳門的文化如此深厚奇特，但相關的記憶卻是零散淡薄，這就給了澳 門作家嚴肅的使命和大顯身手的機會。從歷史和文化著手，在記憶深處發 現澳門，當體認到「澳門」不是無意義的「空間」，而是充滿意義、經驗與 認同的「地方」52，那麼，澳門作家的澳門意識將因此萌發激生，「我城」 的形象也將日益清晰，日漸凸顯。有了「地方感」與「原鄉情」，對澳門作 家而言，滿載著情感與故事的「家園」就不再是遙遠的夢，在出走與回歸 的路途上，一代代的傳承，「老店」的傳統與「小店」的創新終將共構出屬 於澳門人自己的記憶與未來。

五、結語

透過以上的分析，我們看到外地作家對澳門的書寫主要聚焦在「賭城」 的形象上，穿插著黑社會的仇殺爭鬥，偷渡打工的悲慘境遇，使澳門的形 象長久以來一直被片面化、扁平化。回歸之前，澳門的殖民歷史與前途未 定，使「浮城」的形象也在作品中有所反映，游移不定帶來的主體性喪失， 過度博彩化帶來的理想性喪失，即使是回歸之後，「浮城」意識依然盤旋在 澳門作家的心中。令人欣慰的是，回歸之後，出現了一批書寫澳門命運、 刻畫澳門歷史、描繪澳門文化的作品，「我城」意識逐漸抬頭，對土地的情 感不再疏離冷漠，取而代之的是願意正視小城的歷史發展，珍視自身的文 化傳統，這樣的寫作姿態儘管看來渺小、孤單，但它所象徵的生命存在感 與生活理想性，使這些「我城」書寫有了別具意義的重大價值。 筆者在2001 年擔任第四屆澳門文學獎評審時就提到：「作為澳門最具代表 性的文學獎，我們盼望能看到屬於澳門獨有特色的探掘與反映之作，例如殖 民期間的各種複雜關係，華人、葡人、土生之間，祖國、本地回歸等時代議 題、重大事件，種族衝突與融合等，這些正是澳門文學在世界華文文學中可 以凸顯的特色之一。……這正是澳門作家創造澳門文學的挑戰，也是責無旁

52 _{英國威爾斯大學社會與文化地理學教授 Tim Cresswell（克瑞茲威爾）在《地方：記憶、} 想像與認同》一書中指出：「空間是個比地方更抽象的概念。當我們談到空間，我們容易 想到外太空或幾何。」但「地方」卻是「我們使世界變得有意義，以及我們經驗世界的 方式。」見〔英〕Tim Cresswell 著，徐苔玲 Xu Tailing、王志弘 Wang Zhihong 譯：《地方： 記憶、想像與認同》Difang: jiyi, xiangxiang yu rentong（Place: a short introduction）（臺北 [Taipei]：群學出版[Qunxue chuban]，2006 年），頁 16、23。

貸的使命，不是嗎？設若自己都不能、不願去面對、處理澳門文化或歷史的 相關題材，而企望『外人』來關心、寫作這方面的作品，只怕是緣木求魚。」53 回歸之後，澳門作家在這方面已經有所覺醒，也初步作了一些可貴的嘗試， 本文正是希望能勾勒出他們努力的痕跡與從中表現出的澳門意識與形象。 回歸十六年來，一種澳門論述正漸漸建立，一種澳門人的身分也正逐 步被探索書寫。回歸前因為不確定性所帶來的政治不安感，在回歸後有了 明顯的降低，明確的新身份（中國特區居民）使他們議論的話題不再集中 於政治的歸屬，轉而強調對澳門本土各種現象的關懷與批評（當然也包括 了政治參與的訴求）。不論是正面鼓舞的歌頌，還是別有所見的感懷，澳門 人在回歸十六年來充斥著各式各樣的複雜情緒，這些複雜的情緒意識，透 過文字的表現則建構出不同的澳門形象。始終溫暖的小城還是依然流動的 孤島？異國情調的殖民地，還是綻放的民族蓮花？博彩腐蝕的人性深淵， 還是與國際接軌的崛起都會？世外桃源的福地，還是政治角力的戰場？是 「迷路的城市」，還是「美麗新世界」？其實，這些錯綜複雜、迥異有別的 鏡象折射，都是澳門作家眼中真實的家園。 在澳門小說中，我們看到他們懷抱「陽光最是明媚」的希望，也看到 「綠氈上的囚徒」的迷惘，以及試圖「轉運」的「賭徒」心態，還有力求 「傳承」理想的「逐夢者的天空」。從賭城、浮城到我城，澳門作家用他們 一篇篇的作品，為我們敘寫出澳門歷史與社會的沈重轉折，呈現出澳門形 象的變與不變，並見證了一個屬於他們自己的「奇蹟的時代」。 【責任編輯：林雅雯、陳可馨】

主要參考書目

專著

太皮Tai Pi：《綠氈上的囚徒》Luzhanshang de qiutu，澳門 Macau：澳門日

報出版社Aomen ribao chubanshe，2011 年。

53 _{張堂錡 Zhang Tangqi：〈聽見花開的聲音─第四屆澳門文學獎小說作品觀察〉“Tingjian}

huakai de shengyin: disijie aomen wenxuejiang xiaoshuo zuopin guancha”，《跨越邊界：現代 中文文學研究論叢Ⅰ》Kuayue bianjie: xiandai zhongwen wenxue yanjiu luncong I（臺北

方欣Fang Xin：《葡京，下不完的賭注─流島夢影》Pujing, xiabuwan de duzhu: liudao mengying，合肥 Hefei：安徽文藝出版社 Anhui wenyi chubanshe，2003 年。

牛哥Niu Ge：《賭國仇城》Duguo choucheng，臺北 Taipei：臺灣商務印書

館Taiwan shangwu yinshuguan，2007 年。

吳志良Wu Zhiliang、李鵬翥 Li Pengzhu 主編：《澳門文學獎十屆得獎文集》

Aomen wenxuejiang shijie dejiang wenji，澳門 Macau：澳門基金會 Aomen jijinhui，2014 年。

吳威加Wu Weijia：《夢斷澳門》Meng duan aomen，北京 Beijing：華齡出版

社Hualing chubanshe，1997 年。

呂志鵬Lu Zhipeng：《傳承》Chuancheng，澳門 Macau：澳門故事協會出版

Aomen gushi xiehui chuban，2015 年。

李宇樑Li Yuliang：《上帝之眼》Shangdi zhi yan，澳門 Macau：澳門日報出

版社Aomen ribao chubanshe，2008 年。

袁紹珊Yuan Shaoshan：《流民之歌》Liumin zhi ge，北京 Beijing：作家出版

社Zuojia chubanshe，2014 年。

張堂錡Zhang Tangqi：《跨越邊界：現代中文文學研究論叢Ⅰ》Kuayue bianjie:

xiandai zhongwen wenxue yanjiu luncong I，臺北 Taipei：文史哲出版社 Wenshizhe chubanshe，2002 年。

程文Cheng Wen：《我城我書》Wo cheng wo shu，北京 Beijing：作家出版社

Zuojia chubanshe，2015 年。

黃文輝Huang Wenhui 編：《回歸紀情》Huigui jiqing，澳門 Macau：澳門日

報出版社Aomen ribao chubanshe，2010 年。

廖子馨Liao Zixin 主編：《創作與批評在此相遇─澳門文學十五年回望》

Chuanzuo yu piping zai ci xianyu: aomen wenxue shiwunian huiwang，澳

門Macau：澳門日報出版社 Aomen ribao chubanshe，2015 年。

鄧思平Deng Siping：《王家大法官》Wangjia dafaguan，澳門 Macau：澳門

文化廣場Aomen wenhua guangchang，2013 年。

鄧曉炯Deng Xiaojiong：《迷魂》Mihun，澳門 Macau：澳門日報出版社 Aomen

ribao chubanshe，2008 年。

───：《浮城》Fucheng，北京 Beijing：作家出版社 Zuojia chubanshe，

藍棣之 Lan Dizhi 編：《聞一多詩全編》Wen Yiduo shi quanbian，杭州 Hangzhou：浙江文藝出版社 Zhejiang wenyi chubanshe，1995 年。

鄺淡奇 Kuang Danqi：《回歸前的槍聲》Huiguiqian de qiangsheng，廣州

Guangzhou：廣州出版社 Guangzhou chubanshe，2001 年。

嚴歌苓Yan Geling：《媽閣是座城》Mage shi zuo cheng，北京 Beijing：人民

文學出版社Renmin wenxue chubanshe，2014 年。

懿靈Yi Ling：《流動島》Liudong dao，香港 Hong Kong：詩坊 Shifang，

1990 年。

〔英〕Tim Cresswell 著，徐苔玲 Xu Tailing、王志弘 Wang Zhihong 譯：

《地方：記憶、想像與認同》Difang: jiyi, xiangxiang yu rentong（Place:

附錄一：澳門中篇小說獎得獎名單

2008 得獎者 作品 備註 第一 屆 鄭曉炯（李爾） 《迷魂》 澳門日報社出版 梁淑琪 《小心愛》 澳門日報社出版 李宇樑 《上帝之眼》 澳門日報社出版 鄒家禮（寂然） 《救命》 澳門日報社出版 初歌今 《蓮花之後》 澳門日報社出版 黃春年 《愛比死更冷》 澳門日報社出版 2011 林慧嫻（水月） 《回首》 澳門日報社出版 第二 屆 梁錦生 《印記》 澳門日報社出版 梁淑琪 《我和我的……》 澳門日報社出版 呂志鵬 《異寶》 澳門日報社出版 黃春年（太皮） 《綠氈上的囚徒》 澳門日報社出版 何貞 《澳門來兮》 澳門日報社出版 初歌今 《冰心》 澳門日報社出版 2014 黃春年（太皮） 《懦弱》 優秀獎。澳門日報社出版 第三屆 梁淑琪 《陽光最是明媚》 優秀獎。澳門日報社出版 周永華 《賭》 鼓勵獎。作品未出版 呂志鵬 《傳承》 鼓勵獎。澳門故事協會出版

附錄二：澳門文學獎小說類得獎名單

類別 名次 得獎人 得獎作品 1995 第一屆 小說組 冠軍 梁淑琪 〈等〉 亞軍 余潤霖 〈澳門九景〉 季軍 許勁生 〈失去的空間〉 優異獎 柳蘊雯 〈陽光背後〉 鍾玉萍 〈迴流〉 張任玲 〈水仙花開的時節〉 1997 第二屆 小說組 冠軍 廖子馨 〈命運─澳門故事〉 亞軍 毛順好 〈「鳴玉樓」結業〉 季軍 周麗娟 〈夏娃的日記〉 優秀獎 鄒家禮 〈烏夜啼〉 禤廣瑜 〈尋貓記〉 鍾玉萍 〈八色彩虹〉 羅永澤 〈婀娜會〉 1999 第三屆 小說組 冠軍 呂志鵬 〈在迷失國度下被遺忘了的自白錄〉 亞軍 周麗娟 〈雪的回歸〉 季軍 梁淑琪 〈距離〉 優秀獎 何愛萍 〈流金歲月〉 廖子馨 〈奧戈的幻覺世界〉 張愛華 〈美青〉 2001 第四屆 小說組 冠軍 從缺 亞軍 盧凝德 〈山慈〉 季軍 梅仲明 〈永遠的夜〉 季軍 陳志峰 〈尋找遠方的樂章〉 優秀獎 藍琳 〈婚宴〉 蘇潔 〈阿萍〉 黃春年 〈涼夜月〉

2003 第五屆 小說組 冠軍 鄧曉炯 〈轉運〉 亞軍 陳超敏 〈狗〉 季軍 陳志峰 〈陶片〉 優秀獎 藍琳 〈天上的藍〉 李星儒 〈忘年之戀〉 梅仲明 〈魚〉 禤廣瑜 〈蓮〉 周麗娟 〈遠大前程〉 2005 第六屆 小說組 冠軍 鄧曉炯 〈刺客〉 亞軍 周家樂 〈賭徒〉 季軍 梁淑琪 〈死亡時間〉 優秀獎 陳志峰 〈獨臂將軍〉 洪旺海 〈一杯眼淚的感情關係〉 龔剛 〈怪癖〉 2007 第七屆 小說組 冠軍 龔剛 〈紅塵〉 亞軍 陳志峰 〈朱仙寶誕〉 季軍 陳培森 〈祈女〉 優秀獎 黃春年 〈連理〉 林小雯 〈新世界末樂章〉 羅衛強 〈今夜下了場暴雨〉 黃海耀 〈天窗〉 楊深澤 〈紫影〉 2009 第八屆 小說組 冠軍 陳兆卿 〈一隻小馬─一個士兵騎在上面的 一隻塑膠小馬〉 亞軍 林小雯 〈小可〉 季軍 初歌今 〈泊之東鄰〉 優秀獎 沈國標 〈天井裡的桃花〉 周家樂 〈君子〉 黃海耀 〈當阿哈拉花卡拿達巴加死後〉 陳志峰 〈一九六六、一九九九〉 呂志鵬 〈女人？選擇？從來就沒有……〉

2011 第九屆 小說組 冠軍 黃春年 〈搖搖王〉 亞軍 黃燕燕 〈臨暗〉 季軍 周家樂 〈嫖客〉 優秀獎 林小雯 〈窩居〉 鄒君儀 〈何傷〉 陳德錦 〈變形畫的圖框〉 金珮珊 〈完美關係〉 楊穎虹 〈可•口•可•樂〉 2013 第十屆 小說組 冠軍 梅仲明 〈逐夢者的天空〉 亞軍 何貞 〈奔月〉 季軍 李宇樑 〈失物 24 小時〉 優異獎 伍鴻真 〈隱〉 張可兒 〈三個三十年華〉 李烈聲 〈老熊河〉 李汶靜 〈茶餐廳周末生活題〉 呂志鵬 〈古伯〉 2015 第十一屆 小說組 冠軍 黃春年 〈河馬史詩〉 亞軍 譚健鍬 〈紅窗門餃子館〉 季軍 李烈聲 〈琵琶行〉 優異獎 陳志峰 〈奇蹟的時代〉 杜唯 〈小城的故事〉 劉嘉欣 〈女流〉 楊穎虹 〈阿奶〉 陳鵬之 〈甲戌風災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