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晉時期「晚渡北人」的形成
及其不遇的原因
呂春盛
＊摘要
東 晉 南 朝 境 內 的 族 群 ， 一 般 可 略 分 為 北 來 之 僑 人 、 南 方 之 吳 人 ， 以 及 南 方 土 著 之 原 住 民 ， 其 中 僑 人 長 期 高 居 統 治 地 位 。 不 過 僑 人 之 中 有 一 類 被 稱 之 為 「 晚 渡 北 人 」 者 ， 身 分 地 位 頗 為 特 殊 ， 他 們 雖 可 歸 為 僑 人 ， 但 因 南 渡 時 間 較 晚 ， 其 門 第 不 但 不 能 與 早 渡 之 僑 姓 高 門 相 比 ， 甚 至 在 吳 姓 高 門 之 下 ， 他 們 起 初 多 以 軍 事 立 功 ， 被 稱 為 「 將 門 」， 東 晉 政 權 多 賴 早 期 南 渡 京口 的北 府 兵軍 團相 維 繫， 而南 朝 諸政 權則 與 晚渡 壽陽 、 襄陽 之將 門 共浮 沈。 「 晚 渡 北 人 」 在 東 晉 南 朝 的 歷 史 上 有 不 可 忽 視 的 影 響 力 ， 以 往 學 界 對 「 晚 渡 北 人 」 的 問 題 ， 雖 有 散 篇 、 個 別 的 探 討 ， 但 在 廣 度 與 深 度 上 都 還 有 很 大 的 探 討 空 間 。 本 文 擬 對 東 晉 時 期 的 「 晚 渡 北 人 」 做 全 面 性 的 研 究 ， 包 括 分 析 《 晉 書 》 列 傳 中 所 有 南 渡 北 人 的 基 本 資 料 ， 考 證 「 晚 渡 北 人 」 概 念 的 形 成 年 代 及 背 景 ， 整 理 出 史 傳 所 見 東 晉 時 期 的 「 晚 渡 北 人 」 人 物 表 ， 以 此 為 基 礎 進 一 步 探 討 「 晚 渡 北 人 」 在 東 晉 時 期 的 動 向 ， 以 及 他 們 在 東 晉 政 壇 上 普 遍 不 遇 的 原 因 。 至 於 南 朝 時 期 的 「 晚 渡 北 人」， 因 為 與 東 晉 時 期 有很 大的 不 同， 他們 在 政權 興衰 中 扮演 著更 積 極的 角色 ， 擬另 文討 論 。 關鍵詞：東 晉 、 晚 渡 北 人 、 荒 傖 、 僑 姓 、 永 嘉 之 亂 ＊ 國立臺灣師範大學歷史學系教授。 臺灣師大歷史學報 第 50 期 2013 年 12 月，頁 1-32 DOI: 10.6243/BHR.2013.050.001一、前言
東晉南朝境內的族群，約略可分為三，一是永嘉之亂後南遷 的 僑 人 ， 二 是 永 嘉 之 亂 前 已 定 居 江 南 的 漢 族 ， 稱 為 吳 人 ， 三 是 蠻、獠、溪、俚、越等非漢族的南方土著。1自東晉以來，僑人掌 握 政 權 ， 長 期 在 政 治 社 會 上 居 最 高 的 統 治 地 位 ， 吳 人 次 之 ， 而 蠻、獠、溪、俚、越等非漢族的南方土著族群，則長期處於被壓 抑的地位。以上這種族群政治的格局，直到梁末侯景之亂、陳朝 建立才有重大的變動。2然而以上的族群政治，若再留意僑人之中 有一類被稱為「晚渡北人」者的特殊性，則東晉南朝的政治史將 更為精彩。 所謂「晚渡北人」， 即永 嘉之亂後較晚南遷的北來僑人，他們 雖亦歸類為僑人，但因 南 渡 時 間 較 晚 ， 其 門第 不 能 與 早 渡 之 僑 姓 高門相比，甚至在吳姓高門之下。東晉南朝的「晚渡北人」，雖然 在政治、社會上遭受歧視，卻在東晉、南朝政權興亡史中占有一席 之地，如蕭道成在淮陰興起，即憑籍不少晚渡北人豪族之支持，3 而 梁 武 帝 蕭 衍 在 雍 州 舉 兵 ， 則 多 賴 襄 陽 地 區 「 晚 渡 北 人 」 之 武 1 周 一 良 把 東 晉 南 朝 境 內 的 人 群 做 以 上 的 分 類 ， 呂 春 盛 則 將 此 分 類 概 念 稍 做 修 改 ， 擴大成為東晉南朝境內「族群」的分類。參見周一良，〈南朝境內之各種人及政府 對待之政策〉，原刊《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集刊》，7：4（昆明，1938.12）， 後收入氏著，《魏晉南北朝史論集》（北京：中華書局，1962），頁 30-93；呂春盛， 《陳朝的政治結構與族群問題》（臺北：稻鄉出版社，2001），〈第一章「導論」〉， 頁5-13。 2 關於東晉南朝族群政治的基本格局及其變動，參見周一良，〈南朝境內之各種人及 政府對待之政策〉，頁 53；陳寅恪，〈魏書司馬叡傳江東民族條釋証及推論〉，原載 《 中 央 研 究 院 歷 史 語 言 研 究 所 集 刊 》， 11（ 四 川 南 溪 ， 1943）， 收 於 《 陳 寅 恪 先 生 全 集 》 上 冊 （ 臺 北 ： 里 仁 書 局 ， 1979）； 萬 繩 楠 整 理 ，《 陳 寅 恪 魏 晉 南 北 朝 史 講 演 錄 》（ 合 肥 ： 黃 山 書 社 ， 1987）， 第 12篇 〈 梁 陳 時 期 士 族 的 沒 落 與 南 方 蠻 族 的 興 起〉，頁 202-214；呂春盛，《陳朝的政治結構與族群問題》，〈第三章「陳朝政權的 成立及其結構」〉，頁73-118。 3 參見萬繩楠整理，《陳寅恪魏晉南北朝史講演錄》，第 11篇〈楚子集團與江左政權的 轉 移 〉， 頁 183-185； 安 田 二 郎 ，《 六 朝 政 治 史 の 研 究 》（ 京 都 ： 京 都 大 學 學 術 出 版 會，2003），第 7 章〈南齊高帝の革命軍團と淮北四州の豪族〉，頁 307-333；羅新， 〈 青 徐 豪 族 與 宋 齊 政 治 〉， 收 於 陳 少 峰 主 編 ，《 原 學 》 第 一 輯 （ 北 京 ： 中 國 廣 播 電 視出版社，1994），頁147-175。力。4 儘 管「晚渡北人」 在東 晉南朝史上曾扮演著重要的角色，然 而學界 直 接以「 晚渡北人」 為主題 的 研究， 管 見所及 僅 只有以下 數篇。1991 年陳琳國發表〈論南朝襄陽的晚渡士族〉，5主要探討 河東裴氏、柳氏、京兆杜氏、韋氏南遷襄陽之後在南朝的發展情 形。該文雖提綱挈領地論述了襄陽晚渡士族在南朝的興衰，頗有 可觀，但仍難免有過於簡略之憾。1994 年板尾典隆〈梁代の政治 と「晚渡北人」〉，6應是學界關於「晚渡北人」的第一本碩士論文， 唯該文主要以流寓襄陽的韋氏、杜氏、柳氏為重點，尚未通盤討 論「晚渡北人」的議題。2009 年胡寶國發表〈晚渡北人與東晉中 期的 歷史 變化 〉，7此 文的重點 並不在「晚渡北人」於東晉時期的 活動情況，而是考察「晚渡北人」概念的形成，當與早渡僑人的 第二代已逐漸認同於南方文化有關。胡氏之說頗值得參考，只不 過其對「晚渡北人」的形成，似乎過於偏重文化因素。 由上可見，目前學界對「晚渡北人」的研究多偏重於南朝時 期，且只有零星散篇的個別探討，無論廣度、深度都還有努力空 間。筆者認為，比起東晉時期，南朝時期的晚渡北人在政權興衰 中扮演著更積極的角色。關於南朝時期的「晚渡北人」擬另文討 論，本文則先將重點放在東晉時期的「晚渡北人」，全面分析史書 列傳中南渡北人的資料，考察「晚渡北人」概念形成的時間及背 4 參見越智重明，〈州將蕭衍の舉兵をめぐって〉，《軍事史學》，9（東京，1967.5）， 頁 21-41；前引安田二郎，《六朝政治史の研究》，第 8 章〈梁武帝の革命と南朝門 閥 貴 族 體 制 〉， 頁 335-381； 萬 繩 楠 整 理 ，《 陳 寅 恪 魏 晉 南 北 朝 史 講 演 錄 》， 第 11 篇 〈 楚子 集團 與江 左政 權的 轉移 〉， 頁 185-186； 李 天石 ，〈 蕭衍 覆齊 建梁 考論 〉，《江 蘇社會科學》，2（南京，1999.3），頁 109-115；李天石，〈蕭衍雍荊軍事集團的形 成 及 其 覆 齊 建 梁 的 成 功 〉，《 東 南 文 化 》， 1998 年 增 刋 2 （ 南 京 ， 1998 ）， 頁 119-123； 呂春盛，〈梁武帝的功臣集團與梁初的權力結構〉，《臺灣師大歷史學報》，46 （臺北，2011.12），頁77-110。 5 陳 琳 國 ，〈 論 南 朝 襄 陽 的 晚 渡 士 族 〉，《 北 京 師 範 大 學 學 報 》， 1991 ： 4 （ 北 京 ， 1991.8），頁20-27。 6 板尾典隆，〈梁代の政治と「晚渡北人」〉，《龍谷大學大學院研究紀要．人文科學》， 15（京都，1994.1），頁217-219。 7 胡寶國，〈晚渡北人與東晉中期的歷史變化〉，《北大史學》，14（北京，2009.12）， 頁94-111。
景，羅列史書所見東晉時期「晚渡北人」人物表，以追察東晉時 期「晚渡北人」的動向，並分析其在政治上不遇的原因。
二、永嘉之亂後的南遷浪潮
東晉南朝史上為何會有「晚渡北人」？所謂的「晚渡」是指 何時之後？「晚渡北人」在東晉政壇上為何難於嶄露頭角？這一 系列問題，都應從永嘉之亂後的南遷浪潮來考察。學界對永嘉之 亂後的人口遷徙已有許多研究，8本節著重於論述各階段南遷流民 潮的特色，做為考察「晚渡」年代問題的基礎。 關於永嘉之亂後的流民南遷浪潮，譚其驤〈晉永嘉喪亂後之 民族遷徙〉一文，9可謂近代開創之作，王仲犖《魏晉南北朝史》 第五章第二節，10與葛劍雄《中國移民史》第二卷第十章〈永嘉之 亂後的人口南遷〉，11則是其後較詳盡的綜合之作。玆參考學界成 果綜論如下。 西晉末年政局動亂之後，人民就四處流散，尤以懷帝永嘉元 8 參見譚其驤，〈晉永嘉喪亂後之民族遷徙〉，《燕京學報》，15（北平，1934.6），頁 51-76 ； 周 一 良 ，〈 乞 活 考 － 西 晉 東 晉 間 流 民 史 之 一 頁 〉， 原 載 《 燕 京 學 報 》， 37 （ 北 京 ， 1949.12 ）， 後 收 入 氏 著 ，《 魏 晉 南 北 朝 史 論 集 》， 頁 12-29 ； 夏 日 新 ，〈永 嘉亂後北方民户的大流徙〉，《社會科學》，1989：6（蘭州，1989.12），頁95-100； 楊 洪 權 ，〈 兩 晉 之 際 士 族 移 徙 與 「 門 户 之 計 」 淺 論 〉，《 武 漢 大 學 學 報 》， 1998 ： 1 （ 武 漢 ， 1989.2 ）， 頁106-111 ； 黃 云 ，〈 魏 晉 流 民 及 流 民 策 〉，《 福 州 師 專 學 報 》， 21 ： 6 （ 福 州 ， 2001.12 ）， 頁 68-71 ； 劉 新 光 ，〈 晉 永 嘉 亂 後 南 遷 流 民 地 域 選 擇 述 論〉，《南京曉庄學院學報》，18：3（南京，2002.9），頁31-36；劉雅君，〈論流民 與 兩 晉 之 際 的 政 治 格 局 〉，《 貴 州 文 史 叢 刊 》， 2002 ： 3 （ 貴 陽 ， 2002.9 ）， 頁 12-16 ； 張 琳 ，〈 東 晉 南 朝 的 流 民 及 其 安 置 問 題 〉，（ 蘭 州 ： 西 北 師 範 大 學 碩 士 學 位 論 文，2005）；中村圭爾，〈東晉時期揚州的流民問題及其歷史意義〉，收於牟發松主 編，《社會與國家視野下的漢唐歷史變遷》（上海：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06）， 頁 176-187 ； 方 高 峰 ，〈 兩 晉 南 朝 時 期 北 方 流 民 南 下 與 南 北 漢 人 融 合 述 論 〉，《西 北 師 大 學 報 》， 44：4（ 蘭 州 ， 2007.7 ）， 頁 99-103 ； 孫 志 剛 、 張 琳 ，〈 東 晉 南 朝 源 出 流民的情況及其原因分析〉，《青海師專學報》，2008：5（西寧，2008.10），頁 58-60 ； 馬 曉 瓊 ，〈 東 晉 南 朝 流 民 及 其 政 治 影 響 〉，《 樂 山 師 範 學 院 學 報 》， 25 ： 6 （ 樂 山，2010.6），頁94-97。 9 譚其驤，〈晉永嘉喪亂後之民族遷徙〉，頁51-76。 10 王仲犖，《魏晉南北朝史》（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79），頁345。 11 葛 劍 雄 主 編 ，《 中 國 移 民 史 ． 第 二 卷 》（ 福 州 ： 福 建 人 民 出 版 社 ， 1997 ）， 頁307-387。年（307）之後，華北人民更像潮水般越淮渡江，直到南朝時期尚 未終止。唯較大規模的南遷浪潮，乃可略分為六個階段。 第一階段是西晉永嘉元年至東晉太興三年（320）。琅邪王司 馬睿移鎮江東，北方大饑，胡族攻陷洛陽、長安，「中州士女避亂 江左者十六七」，12晉朝的宗室貴族、文武大臣、世家豪族大多在 這一時期舉族南遷，13成為支持東晉政權的僑姓士族，14其中著名 人物多見於《晉書》列傳之記載。 第 二 階 段 是 東 晉 太 興 四 年 （ 321 ） 至 東 晉 永 和 四 年 （ 348 ）。 東晉北伐將領祖逖病死，郗鑒、祖約所率之北伐軍撤退，晉朝北 界退至淮河一線，淮北居民或原來避亂淮北的難民再渡淮南遷， 不 久 蘇 峻 、 祖 約 內 亂 ， 百 姓 又 紛 紛 渡 江 。《 宋 書 ‧ 州 郡 志 》 揚 州 條：「成帝初，蘇峻、祖約為亂於江淮，胡寇又大至，民南度江者 轉多，乃於江南僑立淮南郡及諸縣。」15咸和四年（329）蘇峻之 亂平息後，邊境小規模的南遷仍時有發生，但大規模的南遷基本 停止。16東晉政權也在此後穩定下來。 第 三 階 段 是 東 晉 永 和 五 年 （ 349 ） 至 東 晉 太 元 七 年 （ 382 ）。 永和五年石虎病死，後趙政權崩解，許多華北士民趁機南遷，隨 後東晉桓溫三度領軍北伐，曾直逼長安，洛陽收而復失，退兵時 不 少 當 地 民 户 亦 隨 之 南 返 。《 宋 書 ． 州 郡 志 》 雍 州 條 ：「 胡 亡 氐 亂，雍、秦流民多南出樊、沔，晉孝武帝始於襄陽僑立雍州，並 立僑郡縣」。17相較於前兩時期南遷人民偏重於遷入江左、淮南， 此時期南遷人民則多遷入長江中上游或漢水流域。 第 四 階 段 是 東 晉 太 元 八 年 （ 383 ） 至 東 晉 義 熙 四 年 （ 408 ）。 12 唐．房玄齡等，《晉書》（北京：中華書局，1974），卷65，〈王導傳〉，頁1746。 13 葛劍雄主編，《中國移民史．第二卷》，頁314-315。 14 田餘慶對僑姓 士族成為東晉 政權的主要支 柱有很深入的 考察，參見氏 著，《東晉門 閥 政 治 》（ 北 京 ： 北 京 大 學 出 版 社 ， 1989 ）。 王 心 揚 則 對 僑 姓 士 族 在 東 晉 政 權 的 政 治性格有所論述，參見氏著，《東晉士族的雙重政治性格研究》（上海：上海古籍出 版社，2010）。 15 南 朝 梁 ． 沈 約，《 宋 書 》（ 北京 ： 中 華 書 局， 1974），卷 35 ，〈 州 郡志〉 揚 州 條 ， 頁 1033-1034。 16 葛劍雄，《中國移民史．第二卷》，頁321。 17 南朝梁．沈約，《宋書》，卷37，〈州郡志〉雍州條，頁1135。
淝水戰後，苻堅敗亡，黃河流域再度陷入各族的混戰，中原流民 相率渡江，其中還包括數萬前秦之俘兵、18官員甚至宗室族人。19 第 五 階 段 是 東 晉 義 熙 五 年 （ 409 ） 至 劉 宋 永 初 二 年 （ 421 ）。 劉 裕 北 伐 ， 義 熙 五 年 出 兵 攻 南 燕 ， 次 年 滅 南 燕 ， 攻 克 其 都 城 廣 固，「沒入家口萬餘」人，20加上其他降俘，估計有二、三萬人被 遷回南方，許多華北豪族亦率部曲來降。義熙十二年（416），劉 裕再度北伐，滅後秦，次第收復河南、關中，但劉裕東歸後，夏 主赫連勃勃攻長安，關中復失，大量流民隨之南遷，其中包括許 多關中、河南地區的豪族，率大批宗族南遷。21另外尚有部分後秦 姚氏宗族亦於此時被遷於江南，22西域康居康氏西晉時遷入藍田， 此時姚萇河南尹康穆率鄉族三千餘家南遷襄陽之峴南。23 第 六 階 段 是 劉 宋 永 初 三 年 （ 422 ） 至 劉 宋 泰 始 五 年 （ 469 ）。 永初三年宋武帝劉裕死後，北魏來攻，宋失河南、淮北之地，流 民又多南渡。元嘉二十七年（450），北魏大舉南侵至瓜步，大批 流民南渡江淮。元嘉二十八年（451）十一月，「徙彭城流民於瓜 步，淮西流民於姑孰，合萬許家」。24景和元年（465），晉安王子 勛 起 兵 ， 導 致 北 魏 再 南 侵 ， 至 泰 始 五 年 （ 469 ）， 宋 的 青 、 冀 、 兗 、 徐 和 豫 州 的 淮 西 完 全 喪 失 ， 大 量 人 口 南 遷 。25這 一 時 期 南 遷 者，有許多青徐豪族後來成為支持蕭道成的武裝力量。26 18 《 晉 書 》 卷 9 〈 孝 武 帝 紀 〉 載 太 元 十 四 年 （ 389 ）：「 詔 淮 南 所 獲 俘 虜 付 諸 作 部 者 一 皆散遣……以襄陽、淮南饒沃地各立一縣以居之」（頁 237），按從可設兩縣的規模 看，人數估計近一萬，而此時已是淝水之戰後五年，分散安置及自行定居的降俘當 更多。參見葛劍雄《中國移民史》，頁326。 19 《晉書》卷 114〈苻堅載紀〉載前秦敗亡後，苻堅子苻宏「將母妻宗室男女數千騎 出奔，百僚逃散」（頁 2928），其後轉道漢中投晉。參見葛劍雄，《中國移民史》，頁 326。 20 宋．司馬光，《資治通鑑》（北京：古籍出版社，1957），卷 115，〈晉紀〉義熙六年 條，頁3627。 21 北齊．魏收，《魏書》（北京：中華書局，1974），卷52，〈趙逸傳〉，頁1146。 22 唐．房玄齡等，《晉書》，卷119，〈姚泓載紀〉，頁3017。 23 唐．姚思廉等，《梁書》（北京：中華書局，1973），卷18，〈康絢傳〉，頁290。 24 南朝梁．沈約，《宋書》，卷5，〈文帝紀〉，頁100-101。 25 葛劍雄，《中國移民史．第二卷》，頁333。 26 周 一 良 ，《 魏 晉 南 北 朝 史 札 記 》（ 北 京 ： 中 華 書 局 ， 1985 ），〈 南 齊 書 札 記 ． 南 朝 東 南內地之位置〉條，頁231-234；羅新，〈青徐豪族與宋齊政治〉，頁160-175。
大體言之，南遷浪潮第一階段是在永嘉喪亂後，第二階段是 在蘇峻之亂後，第三階段是在後趙敗亡與桓溫北伐失利之後，第 四階段是在淝水之戰後，第五階段是在劉裕北伐後，第六階段是 在劉宋與北魏交戰後。第一階段至第五階段大致屬東晉時期，第 六階段則是屬劉宋時期。劉宋泰始六年以後，除個別政治鬥爭失 敗者，以及邊境地區的災民外，已少見大規模的南遷浪潮。27
三、東晉時期「晚渡北人」概念形成的時間與背景
永嘉之亂後的大規模南遷浪潮如上，那麼，所謂的「晚渡北 人」到底是指何時之後的南渡者？而這種早渡、晚渡的區分又是 在何種時代背景下成立的呢？ 最早記載「晚渡北人」之例，可能是《晉書．楊佺期傳》： 楊 佺 期 ， 弘 農 華 陰 人 ， 漢 太 尉 震 之 後 也 … … 祖 林 ， 少 有 才 望 ， 值 亂 沒 胡 。 父 亮 ， 少 仕 偽 朝 ， 後 歸 國 ， 終 於 梁 州 刺 史 ， 以 貞 幹 知 名 。 佺 期 沈 勇 果 勁 … … 自 云 門 戶 承 籍 ， 江 表 莫 比 ， 有 以 其 門 地 比 王 珣 者 ， 猶 恚 恨 ， 而 時 人 以 其 晚 過 江 ， 婚 宦 失 類 ， 每 排 抑 之 ， 恆 慷 慨 切 歯 ， 欲 因 事 際 以 逞 其 志。28 如 楊 佺 期 因 其 父 楊 亮 「 晚 過 江 」 而 被 排 抑 ， 一 般 認 為 即 所 謂 的 「晚渡北人」。而楊亮「歸國」之事，《晉書‧姚襄載記》載： 先 是 ， 弘 農 楊 亮 歸 襄 ， 襄 待 以 客 禮 。 後 奔 桓 溫 ， 溫 問 襄 於 亮，亮曰：「神明器宇，孫策之儔，而雄武過之。」其見重 如是。29 《 資 治 通 鑑 》 繫 此 事 於 穆 帝 永 和 十 二 年 （ 356 ），30是 時 距 司 馬 睿 27 葛劍雄，《中國移民史．第二卷》，頁335。 28 唐．房玄齡等，《晉書》，卷84，〈楊佺期傳〉，頁2200。 29 唐．房玄齡等，《晉書》，卷116，〈姚襄載記〉，頁2964。 30 宋 ． 司 馬 光 ，《 資 治 通 鑑 》， 卷 100 ，〈 晉 紀 二 十 二 〉 穆 帝 永 和 十 二 年 八 月 條 ， 頁 3157。即位稱帝（317）已 40 年，約當東晉中期，據此，東晉中期過江 的北人已屬「晚過江」者。31 如前節所述，第一階段南渡的主要人物，多為永嘉喪亂後的 西晉宗室、貴族，後來成為東晉政權核心的僑姓士族。第二階段 南渡者，多為祖逖北伐失利與蘇峻之亂後，招引淮北居民或原來 避 難 淮 北 的 難 民 再 渡 淮 南 遷 者 ，《 晉 書 》 中 已 少 見 此 類 人 物 的 記 載 。 第 三 階 段 南 渡 者 ， 多 為 後 趙 敗 亡 、 桓 溫 北 伐 失 利 之 後 南 渡 者，此時期東晉政權已進入穩定時期，權力組織已告確立，且相 對 於 前 二 階 段 ， 南 渡 者 多 為 胡 族 政 權 瓦 解 之 後 的 新 難 民 ， 因 此 「晚渡北人」的概念在此時形成是很合理的。不過此處應留意北 人之避難南渡，有渡江，有渡淮，還有留居淮北、襄陽一帶者， 因此「晚渡北人」之「渡」，不應囿指渡江。 《宋書．杜驥傳》載「晚渡北人」又被蔑稱為「傖荒」、「荒 傖」： 杜 驥 字 度 世 ， 京 兆 杜 陵 人 也 … … 兄 坦 ， 頗 涉 史 傳 。 高 祖 （ 劉 裕 ） 征 長 安 ， 席 卷 隨 從 南 還 … … 晚 渡 北 人 ， 朝 廷 常 以 傖荒遇之，雖復人才可施，每為清塗所隔，坦以此慨然。32 《 資 治 通 鑑 》 於 宋 文 帝 元 嘉 二 十 三 年 （ 446 ） 年 七 月 ， 亦 記 此 事 云： 時 江 東 王 、 謝 諸 族 方 盛 ， 北 人 晚 渡 者 ， 朝 廷 悉 以 傖 荒 遇 之。33 按《宋書．杜驥傳》「傖荒」亦作「荒傖」，《通鑑》胡三省注云： 「南人呼北人為傖。荒，言其自荒外來也。」34余嘉錫曾詳考「荒 傖」語意之複雜及轉變，指出「荒傖」在東晉初年乃吳人輕侮北 31 參見胡寶國，〈晚渡北人與東晉中期的歷史變化〉，頁98。 32 南朝梁．沈約，《宋書》，卷65，〈杜驥傳〉，頁1720-1721。 33 宋．司馬光，《資治通鑑》，卷124，〈宋紀六〉文帝元嘉二十三年七月條，頁3927。 34 宋．司馬光，《資治通鑑》，卷124，〈宋紀六〉文帝元嘉二十三年七月條，頁3927。
人 之 語 ， 後 來 却 轉 變 為 早 渡 僑 人 歧 視 晚 渡 者 之 語 。35胡 寶 國 則 認 為，歧視「晚渡北人」為「荒傖」者，乃是永嘉初年南渡的僑姓 第二代人物，這是因為早渡僑姓的第二代人物，或幼年即過江， 或生於江南，對他們來說，南方已經成為事實上的故鄉，北方最 多只有朦朧的記憶，甚至連朦朧的記憶都沒有，因此他們對新到 的 北 人 缺 乏 認 同 感 ， 所 以 才 學 著 吳 人 的 腔 調 蔑 稱 後 來 者 為 「 荒 傖」。胡寶國又認為，僑姓第二代人物生長於南方、受南方文化影 響 ， 已 能 純 熟 地 使 用 吳 語 ， 喜 愛 並 模 仿 創 作 江 南 民 間 流 行 的 吳 歌、西曲，信奉南方的天師道，因此僑姓第二代人物對「晚渡北 人」的不認同，說到底是對北方的不認同，而「晚渡北人」的形 成正反映出南人、北人在文化上融合的開始，這正是東晉中期最 富有歷史意義的地方。36 上述胡寶國之論頗值得參考，但仍有可商榷之處。胡氏說僑 姓 第 二 代 人 物 對 「 晚 渡 北 人 」 的 不 認 同 ， 到 底 是 對 北 方 的 不 認 同，似言過其辭。過江之初，元帝對南方曾有「寄人國土，心常 懷慚」之嘆，37蘇峻之亂後，建康殘破，溫嶠議遷都豫章，三吳之 豪請都會稽，都被王導斥責為「竄於蠻越」，38這些東晉初期北人 不認同於南方之例暫且不說，即使到東晉中期北人相聚，仍多以 中原文化相尚。何啓民曾論東晉的學風，認為江南吳人的學術思 想本來仍固守兩漢經學，王導卻大力提倡北方新潮的清談玄學， 使 南 渡 之 士 感 到 南 方 新 天 地 無 殊 於 中 原 ， 而 能 從 心 靈 上 安 頓 下 來，並使北方新的中原文化真正在江南生根。39田餘慶論東晉中期 的文化，亦指出永和年間（345-357）安定的政局，「使浮沈於其 35 關於「荒傖」語意之複雜及轉變，參見余嘉錫，〈釋傖楚〉，《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 研 究所集刋 》， 第 20 本下冊 （南京， 1948.12 ）， 頁 47-52。該 文後 來收入氏 著《 漢 魏兩晉南北朝史叢考》（北京：國家圖書館出版社，2010），頁173-178。 36 胡寶國，〈晚渡北人與東晉中期的歷史變化〉，頁94-111。 37 劉 宋 ． 劉 義 慶 撰 ，《 世 說 新 語 ． 言 語 第 二 》， 見 於 余 嘉 錫 撰 ，《 世 說 新 語 箋 疏 》（ 北 京：中華書局，1983），上卷，〈言語第二〉，頁91。 38 唐．房玄齡等，《晉書》，卷65，〈王導傳〉，頁1751。 39 何 啓 民 ，《 魏 晉 思 想 與 談 風 》（ 臺 北 ： 中 國 學 術 著 作 獎 助 委 員 會 ， 1967 ）， 頁 189-196。
間的士族名士得以遂其閒適。他們品評人物，辨析名理」，留下許 多佚聞佚事，形成永和歷史的一大特點。40顯示以清談玄學為主的 北方新潮文化仍是當時的主流。如此，要說此時僑姓第二代人物 已 對 北 方 不 認 同 ， 確 實 是 過 甚 其 辭 ， 即 使 北 人 開 始 喜 好 江 南 文 化，那也才在開始階段，還談不上到「認同」的時候。在文化因 素上，應只能推論僑姓第二代因沾染南方吳俗，因而使其與晚渡 者有文化上的差異，從而促成「晚渡北人」的分野。 僑人第二代對晚渡北人的輕視，還可能來自生活地域上的成 見。余嘉錫在前引對「傖」字的考察中，認為「傖」指鄙野不文 之人，原無地域之分，但自三國鼎峙，南北相輕，吳人駡江、淮 之間的楚人為傖，後來更罵中國人為傖，東晉初吳人猶呼北方士 大夫為傖父，41可見傖字漸漸帶有地域偏見的成分。周一良曾認為 「晚渡北人」被視為荒傖，與其南渡後定居之地域有關，蓋當時 晚渡者多定居於江北甚或淮北一帶，屬於所謂傖楚之地。42周氏此 說頗富啓發，蓋查諸史文，被罵為傖者似多為定居於江北甚或淮 北一帶的晚渡者，如前述被視為荒傖的杜坦南渡後定居彭城或襄 陽，43劉宋時南渡的王玄謨被孝武帝譏為「老傖」，其定居地為徐 州，44淮西人賈元友勸宋明帝北伐，被豫州刺史劉勔批評為「傖荒 遠人，多干國議」，45以上被譏為傖者定居地皆在江北，而「晚過 江」的楊亮、楊佺期父子，雖受排抑，但史文未見其被罵為傖。 若此說可成立，「晚渡北人，朝廷常以傖荒遇之」之說，46可能是 由於晚渡者多留居江北，故而承襲南方口語而來的概括性說法， 40 田餘慶，〈桓溫的先世和桓溫北伐問題〉，收於氏著，《東晉門閥政治》，頁173。 41 余嘉錫，〈釋傖楚〉，頁173-175。 42 周一良，《魏晉南北朝史札記》，〈宋書札記‧晚度北人〉條，頁190-192。 43 周一良認為杜坦南渡後定居彭城，王力平認為杜坦南渡後定居襄陽，參見周一良， 《 魏 晉 南 北 朝 史 札 記 》，〈 宋 書 札 記 ． 晚 度 北 人 〉 條 ， 頁 191 ； 王 力 平 ，《 中 古 杜 氏 家 族 統 變 遷 》（ 北 京 ： 商 務 印 書 館 ， 2006 ）， 第 三 章 〈 郡 望 分 立 的 時 代 ― 魏 晉 南 北朝時期的杜氏家族〉，頁71。 44 《宋書．王玄謨傳》載：「武帝臨徐州，辟為從事史」，推測王玄謨南渡後應定居於 徐州。南朝梁．沈約，《宋書》，卷76，〈王玄謨傳〉，頁1973。 45 南朝梁．沈約，《宋書》，卷86，〈劉勔傳〉，頁2195。 46 南朝梁．沈約，《宋書》，卷65，〈杜驥傳〉，頁1720。
並非所有晚渡者皆被為視為傖，是以早渡者對晚渡者的歧視，恐 亦與畛域之見有關。 除了上述因素之外，更應重視的是涉及政治忠誠與門第文化 的因素。《晉書．楊佺期傳》載楊佺期被歧視的原因為：「父亮， 少 仕 偽 朝 ， 後 歸 國 … … 時 人 以 其 晚 過 江 ， 婚 宦 失 類 ， 每 排 抑 之。」47其中的重點在「婚宦失類」，亦即楊氏雖曾為中華高門， 但由於楊亮「少仕偽朝」乃「婚宦失類」，而有失其身為高門之身 份。如前所述，「晚渡北人」概念形成的時間大約是在東晉中期， 亦即南渡浪潮的第三階段以後南渡者，即被視為「晚渡北人」，這 批晚渡者在永嘉之亂時不論是來不及南遷，或是心存觀望，普遍 都因留在北方淪陷區，或仕宦於胡族「偽朝」，甚至與胡族聯姻， 而 有 「 婚 宦 失 類 」 的 問 題 。 除 楊 佺 期 之 例 外 ， 又 如 北 地 泥 陽 傅 暢，西晉末為秘書丞，「沒於石勒，勒以為大將軍右司馬。諳識朝 儀，恆居機密，勒甚重之」，48其子傅洪「晉穆帝永和中，胡亂得 還」；49太原祁人王懿，「祖宏，事石季龍，父苗，事苻堅，皆為二 千石」，苻秦敗亡後起兵歸晉。50諸如此類，不勝枚舉。 蓋永嘉喪亂後，江左建康新政府已成為正統之所在，而這種 正統王朝的權威更是連江南豪族也不得不懾服，51因此效忠晉室者 紛紛追隨南遷，南遷後亦時時以興復晉室為職志。《世說新語．言 47 唐．房玄齡等，《晉書》，卷84，〈楊佺期傳〉，頁2200。 48 唐．房玄齡等，《晉書》，卷47，〈傅玄傳附傅暢傳〉，頁1333。 49 《 晉 書 ． 傅 暢 傳 》 載 傅 暢 咸 和 五 年 （ 330 ） 卒 ， 子 詠 「 過 江 ， 為 交 州 刺 史 」， 傅 詠 的 過 江年 代 並不 是 很清 楚 。唐 ． 房玄 齡 等，《 晉書》，卷 47 ，〈 傅暢傳 〉，頁 1333。 《宋書．傅弘 之傳》載傅暢 「生子洪，晉 穆帝永和中， 胡亂得還」，清楚的記載傅 洪 是 在 後 趙 亡 亂 後 南 渡 ， 傅 詠 與 傅 洪 是 兄 弟 或 同 一 人 之 誤 ， 並 不 是 很 清 楚 。 南 朝 梁．沈約，《宋書》，卷 48，〈傅弘之傳〉，頁 430。張亞軍把傅詠與傅洪當成不同的 兩人，但把傅洪子傅韶列為傅詠子，恐有誤；安朝輝亦認為傅詠與傅洪是不同的兩 人，傅詠在西晉末渡江。參見張亞軍，〈北地傅氏與傅亮〉，《南陽師範學院學報》， 5：8（南陽，2006.8），頁61-69；安朝輝，〈漢晉北地傅氏家族與文學〉（桂林：廣 西師範大學博士學位論文，2011），頁25。 50 南朝梁．沈約，《宋書》，卷46，〈王懿傳〉，頁1390-1391。 51 川 勝 義 雄 ，《 六 朝 貴 族 制 社 会 の 研 究 》（ 東 京 ： 岩 波 書 店 ， 1982 ）， 第 二 部 第 四 章 〈 東 晋 貴 族 制 の 確 立 過 程 ― 軍 事 的 基 礎 の 問 題 と 関 連 し て ― 〉， 頁 211-256 。 該 書 有徐谷芃、李濟滄合譯的中譯本，由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川勝義雄著，徐谷芃、 李濟滄譯，《六朝貴族制社会研究》（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7）。
語篇》載： 過 江 諸 人 ， 每 至 美 日 ， 輒 相 邀 新 亭 ， 藉 卉 飲 宴 。 周 侯 中 坐 而歎曰：「風景不殊，正自有山河之異！」皆相視流淚。唯 王丞相愀然變色曰：「當共勠力王室，克復神州，何至作楚 囚相對？」52 在這種興復晉室的時代氛圍中，那些第一時間未随從晉室南遷， 甚至仕於偽朝者，其忠誠度當然受到質疑，也因此有人要特意表 忠，如《晉書．盧諶傳》載： 諶 名 家 子 ， 早 有 聲 譽 ， 才 高 行 潔 ， 為 一 時 所 推 。 值 中 原 喪 亂 ， 與 清 河 崔 悅 、 潁 川 荀 綽 、 河 東 裴 憲 、 北 地 傅 暢 並 淪 陷 非所，雖俱顯于石氏，恒以為辱。諶每謂諸子曰：「吾身沒 之後，但稱晉司空從事中郎爾。」53 不論如何，對東晉朝廷而言，早渡僑人才是政權可靠的核心，晚 渡者只是來路可疑的外來者。因此不論晚渡者身屬何等高門，若 涉仕偽朝，忠誠度都有問題，其門第自然已非昔比。 仕宦以外，晚渡者還有「婚姻失類」的問題。魏晉南北朝時 期，一族一家的門第高卑，婚姻乃是重要標準，54尤其是兩晉時期 門第婚姻更是處於發展凝固化階段，55大抵高門貴冑，頻通婚姻， 合黨連群，專宰朝政。56這種講究門第、限制身分階層內部自我婚 配的婚姻制度，可稱之為「身分性的內婚制」，57士族如果不嚴守 這種內婚限制，便會受到本階層的嚴厲譴責。如南齊時高門王源 52 劉 宋 ． 劉 義 慶 撰 ，《 世 說 新 語 ． 言 語 第 二 》， 見 於 余 嘉 錫 撰 ，《 世 說 新 語 箋 疏 》， 上 卷，〈言語第二〉，頁92。 53 唐．房玄齡等，《晉書》，卷44，〈盧欽傳附盧諶傳〉，頁1259。 54 唐長孺，〈士族的形成和升降〉，收於氏著，《魏晉南北朝史論拾遺》（北京：中華書 局，1983），頁63。 55 趙志堅，〈魏晉南朝的門第婚姻〉，《歷史教學》，1997：8（天津，1997.8），頁 6； 李 金 河 ，〈 門 第 婚 姻 的 發 展 及 其 畸 變 〉， 收 於 氏 著 ，《 魏 晉 隋 唐 婚 姻 形 態 研 究 》（ 濟 南：齊魯書社，2005），頁35-68。 56 王伊同，《五朝門第》（香港：中文大學出版社，1978），頁193。 57 仁井田陞，《補訂中國法制史研究》（東京：東京大學出版會，1981），頁600-621。
與庶族富人滿氏聯婚，被沈約彈劾「唯利是求，玷辱流輩，莫斯 為甚……王、滿連姻，實駭物聽」，奏請免官，「禁錮終身」。58另 如 前 述 楊 佺 期 的 「 婚 宦 失 類 」， 史 料 未 見 其 聯 婚 記 載 ，《 資 治 通 鑑》胡三省注楊佺期「與傖荒為婚」，59不知何據，然而當時華北 各胡族政權莫不擢用漢人豪族，許多漢族士大夫也為自身生存不 得不與胡族政權合作，60北魏拓跋氏更利用婚姻拉攏漢人豪族，61 因此當可推測五胡政權之下胡漢聯婚在所難免，62「晚渡北人」的 「婚姻失類」，對象也有可能包括「非我族類」的胡族，如此則純 正血統已失，何能再維持舊時門第？這也應是晚渡者被另分族類 的重要時代背景。 綜而言之，「晚渡北人」的概念乃形成於東晉政權已進入穩定 的東晉中期，這批最初的「晚渡北人」，亦即後趙敗亡、桓溫北伐 失利之後的第三階段南渡者，多屬胡族政權瓦解之後「晚過江」 的 新 難 民 ， 被 早 渡 的 僑 姓 第 二 代 人 物 蔑 稱 之 為 「 傖 荒 」 或 「 荒 傖 」。 此 概 念 之 所 以 產 生 ， 一 方 面 是 由 於 東 晉 政 權 成 立 已 近 半 世 紀，早渡的僑姓第二代人物既坐擁父輩所傳的北方文化正統，同 時也漸習南方文化，他們以江左為新中原，而鄙視留在江北甚或 淮北的晚渡者；另一方面，更由於這些晚渡者曾留居淪陷地區， 受胡族政權的統治，甚至出仕胡族「偽朝」或與胡族聯婚，即所 謂 「 婚 宦 失 類 」， 不 但 政 治 忠 誠 度 受 質 疑 ， 也 違 背 當 時 的 門 第 文 化，而這恐怕才是「晚渡北人」被另分族類且拒於權力核心之外 58 梁 ． 沈 約 ，〈 奏 彈 王 源 〉， 收 於 清 ． 嚴 可 均 輯 ，《 全 梁 文 》（ 北 京 ： 商 務 印 書 舘 ， 1999），卷 27，頁301-302。 59 宋．司馬光，《資治通鑑》，卷110，〈晉紀32〉隆安二年條，頁3475。 60 金 發 根 ，《 永 嘉 亂 後 北 方 的 豪 族 》（ 臺 北 ： 中 國 學 術 著 作 獎 助 委 員 會 ， 1964 ）， 頁 147-178 ； 尹 建 東 ，《 兩 漢 魏 晉 南 北 朝 時 期 關 東 豪 族 研 究 》（ 成 都 ： 四 川 大 學 出 版 社，2007），頁127-132。 61 逯耀東，《從平城到洛陽》（臺北：聯經出版事業公司，1979），第五章〈拓跋氏與 中 原 士 族 的 婚 姻 關 係 〉， 頁 159-236 。 該 文 原 載 《 新 亞 學 報 》， 7：1（ 香 港 ， 1965. 2），頁135-214。 62 《晉書．石季 龍載記》載有 「貴嬪柳氏， 尚書耆之女也 」，即石虎納漢族柳耆女為 貴 嬪 ， 所 謂 「婚 宦 失 類 」 當如 此 類 。 唐 ．房 玄 齡 等 ，《晉 書 》， 卷 107 ，〈 石 季 龍載 記〉，頁2785。
更重要的原因。
四、東晉時期「晚渡北人」的動向
如上所述，東晉中期第三階段南渡者，即屬「晚過江」，而在 此之後南渡者也都可稱之為「晚渡北人」，那麼東晉時期的「晚渡 北人」在人數上應不在少數，這批人在東晉時期的動向，應再全 面 追 察 。 茲 檢 索 東 晉 南 朝 史 書 ， 將 東 晉 中 期 至 東 晉 末 年 南 渡 的 「晚渡北人」列一簡表，以資討論。 表一 史書所見東晉時期的「晚渡北人」 號次 姓 名 籍貫 南 渡 時 間 或 出 身 親 族 東晉時期最高任官 出 處 1 傅 洪 北地泥陽 父傅暢仕石勒，洪晉穆帝永和中，胡亂得還。 祖傅祗 父傅暢 《宋書》卷 48，頁1430 2 傅弘之 北地泥陽 祖傅洪，晉穆帝永和中南渡。 祖傅洪 西戎司馬寧朔將軍 《宋書》卷 48，頁1430 3 王 洽 ？ 石季龍冠軍將軍，晉穆帝時來降。 《晉書》卷 69，頁1835 4 劉 波 彭城 初為王洽參軍，及季龍死，與王洽俱降。 祖劉隗 冠軍將軍散騎常侍 《晉書》卷 69，頁1835 5 吉 挹 馮翊蓮芍 永和 10 年（354）桓溫北伐軍於灞上時南降。 員外散騎侍郎 輕車將軍 《晉書》卷 89， 頁2319 6 楊 亮 弘農華陰 永和 12 年（356）降投桓溫。 父楊林 梁州刺史 《晉書》卷 84，頁2200 7 楊佺期 弘農華陰 隨父楊亮渡江。 父楊亮 雍州刺史 《晉書》卷 84，頁2200 8 單道開 敦煌 後趙末南渡許昌……升平 三 年 （ 359 ） 至 京 師。 《晉書》卷 95， 頁2429 9 盧 循 范陽涿縣 後趙亡後，盧勛南渡。 曾祖盧諶祖盧勖 《晉書》卷 100，頁2634 10 孫 恩 琅邪 東晉中期（？） 孫秀族人 《晉書》卷 100，頁263111 張天錫 安定烏氏 苻 堅 大 敗 於 淮 淝 時 來歸。 祖張軌 散騎常侍涼州刺史 《晉書》卷 86，頁2252 12 袁 羆 京兆杜陵 苻堅東海太守，堅滅，奔江左。 《魏書》卷 45，頁1011 13 王鎮惡 北海劇 苻秦亡後，客居荊州。 祖王猛 安西司馬征虜將軍 《宋書》卷 45，頁1365 14 王 懿 太原祁 晉太元末（390-396），徙居彭城。 父王苗事後秦苻堅 劉裕太尉府諮議參 軍 《宋書》卷 46， 頁1390 15 垣 遵 略陽桓道 義熙五年（409），劉裕圍廣固，來降。 劉裕太尉府行參軍 《宋書》卷 50，頁1448 16 申 永 魏郡魏 義熙六年（410），劉裕平廣固，來歸。 族人申宣、申恬 青、兗二州刺史 《宋書》卷 65，頁1723 17 劉 昶 平原 劉裕北伐引用之 員外常侍 《 南 齊 書 》 卷27，頁 499 18 裴先福 河東聞喜 義熙末來降 裴徽之後 滎陽太守 《 南 齊 書 》 卷51，頁869 19 王 氏 京兆霸城 王世弼祖父，隨劉裕南遷 孫王世弼 《魏書》卷 71，頁1588 20 杜 坦 京兆杜陵 劉裕征長安，席卷隨從南還。 高祖杜預 青、冀二州刺史 《宋書》卷 65，頁1720 21 陰 襲 武威姑臧 義熙末隨劉裕南遷 《梁書》卷 46，頁645 22 薛弘敞 河東汾陰 東晉末避地襄陽 《周書》卷 38，頁683 23 席 衡 安定 後秦之亂，寓居於襄陽 建威將軍 《周書》卷 44，頁768 24 韋 肅 京 兆杜陵 劉裕入關中，隨劉義真渡江 豫州刺史 《魏書》卷 45，頁1012 25 褚 ？ 河南陽翟 晉末，遷居江左 褚該先祖 《周書》卷 47，頁849 26 王 康 北海劇人 劉裕入關中，來奔 王猛之孫王鎮惡弟 相國行 參軍 《宋書》卷 45，頁1371 從上表可以縱觀東晉時期「晚渡北人」的政治境遇有以下幾
點特色。 第一，相對於早渡僑姓人物在《晉書》中有大量的列傳，「晚 渡北人」在《晉書》中有列傳的只有寥寥數人。參照前述東晉時 期的南遷浪潮，早渡者是第一階段、第二階段的南遷者，而晚渡 者包括第三階段至第五階段的南遷者，雖然早渡、晚渡兩者的人 數未見明載，但應當不至如史書對兩者的記載般懸殊，因此史書 對兩者人物記載量的差距，當是反映「晚渡北人」在東晉歷史上 的地位，遠不能與早渡僑姓人物相提並論。 第二，史書有記載的「晚渡北人」，在東晉時期的官歷普遍不 高 。 上 表 （ 1） 至 （ 10） 屬 於 後 趙 亡 後 的 第 三 階 段 南 渡 者 及 其 後 人 ， 其 中 官 歷 較 高 者 只 有 （ 4） 劉 波 官 至 冠 軍 將 軍 、 散 騎 常 侍 ， （6）楊亮官至梁州刺史，（7）楊佺期官至雍州州刺史，其他未見 任 官 或 只 任 小 官 ；（ 11） 至 （ 14） 屬 於 淝 水 戰 後 的 第 四 階 段 南 渡 者，其中官歷較高者有（11）張天錫官至散騎常侍、涼州刺史， （13）王鎮惡東晉末本只任小縣令，劉裕引用後官至安西司馬、 征虜將軍，（14）王懿也是劉裕引用後官至劉裕太尉府諮議參軍； （15）至（26）屬於東晉末劉裕北伐後的第五階段南渡者，其中 在東晉末官歷較高者有（15）垣遵官至劉裕太尉府行參軍，（16） 申永官至青、兗二州刺史，（24）韋肅官至豫州刺史，（26）王康 官至劉裕相國行參軍。整體言之，東晉時期「晚渡北人」可查的 最高官歷，為中央的散騎侍郎或地方的州刺史，未見能擠進中樞 的文武將相，其宦途之不遇清楚可見。值得注意的是，要等到東 晉末年劉裕竄起後，第四階段南渡的王鎮惡、王懿始被重用，至 於東晉末年第五階段南渡者，其官途更要到南朝時期才得有所發 展。 第三，雖然史書很少記載東晉時期的「晚渡北人」，仍然可看 到數例「晚渡北人」遭受壓抑的記載。「晚渡北人」之門地本亦紛 歧，有高門亦有寒族，寒族之低下者本即難於見諸史傳，值得留 意者是原本高門南渡後卻被視同寒族而遭受到打壓。如前所述， 弘農華陰高門楊亮，其家族「值亂沒胡」，楊亮曾出仕「偽朝」，
後來投降桓溫，官歷最高只到梁州刺史，其子楊佺期「自云門户 承籍，江表莫比」，「而時人以其晚過江，婚宦失類，每排抑之」， 因此楊佺期常「慷慨切齒，欲因事際以逞其志」，雖然屢建軍功而 官位只至地方太守，後來他投效荊州刺史殷仲堪與桓玄為敵，隆 安三年（399）桓玄舉兵來攻，楊佺期卻被殷仲堪出賣，與其兄楊 廣皆兵敗被殺，「傳首京都，梟於朱雀門」。63這是史書所見東晉時 期「晚渡北人」中出身高門而遭受壓抑最好的例子。 又 如 淝 水 戰 後 來 歸 的 張 天 錫 也 是 一 個 例 子 。《 晉 書 ‧ 張 天 錫 傳》載： 天 錫 少 有 文 才 ， 流 譽 遠 近 ， 及 歸 朝 ， 甚 被 恩 遇 。 朝 士 以 其 國 破 身 虜 ， 多 共 毀 之 … … 後 形 神 昏 喪 ， 雖 處 列 位 ， 不 復 被 齒 遇 。 隆 安 （ 397-401） 中 ， 會 稽 世 子 元 顯 用 事 ， 常 延 致 之 ， 以 為 戲 弄 。 以 其 家 貧 ， 拜 廬 江 太 守 ， 本 官 如 故 。 桓 玄 時 ， 欲 招 懷 四 遠 ， 乃 用 天 錫 為 護 羌 校 尉 、 涼 州 刺 史 。 尋 卒，年六十一。64 按 張 天 錫 祖 張 軌 為 前 涼 開 國 者 ， 為 永 嘉 亂 後 割 據 河 西 的 漢 族 名 門，前涼亡於前秦後，張天錫以亡國之君受苻堅禮遇，淝水之戰 時天錫以苻融征南司馬來降，東晉任其為散騎常侍，拜金紫光祿 大夫，似受尊寵，朝士卻「多共毀之」，以致形神昏喪，甚至被司 馬元顯戲弄，直到桓玄當權，「欲招懷四遠」，才想借用其對涼州 的影響力，任他為護羌校尉、涼州刺史。 另外《周書．薛憕傳》載有河東汾陰薛氏在江左遭受不遇之 例： 63 唐．房玄齡等，《晉書》，卷 84，〈楊佺期傳〉，頁 2200-2201。按楊佺期「自云門户 承籍，江表莫 比」，自云一詞易被懷疑其 真實性，不過 由於其父祖世 系史書有清楚 記載，學界較 少懷疑其真實 性，參見竹田 龍兒，〈門閥としての弘農 楊氏について の 一 考 察 〉，《 史 學 》 31： 1-4（ 東 京 ， 1958.11）， 頁 613-643 ； 最 近 出 版 的 《 骏 台 史 學》，第144號（東京，2012.3）有「弘農（華陰）楊氏をめぐる總合的研究」特集， 可參見其中二文：田中由起子〈弘農楊氏系圖〉，頁1-16；落合悠紀，〈後漢末魏晉 時期における弘農楊氏の動向〉，頁81-105。 64 唐．房玄齡等，《晉書》，卷86，〈張天錫傳〉，頁2252。
曾 祖 弘 敞 ， 值 赫 連 之 亂 ， 率 宗 人 避 地 襄 陽 … … 江 表 取 人 ， 多 以 世 族 。 憕 既 羈 旅 ， 不 被 擢 用 。 然 負 才 使 氣 ， 未 嘗 趣 世 祿之門。左中郎將京兆韋潛度謂憕曰：「君門地非下，身材 不劣，何不 裾數參吏部？」憕曰：「『世冑躡高位，英俊沈 下僚』古人以為歎息。竊所未能也」。65 按河東汾陰薛氏可能是原蜀地的土著強宗，蜀漢滅後蜀地強宗與 客居宦族大量被遷往河東，薛氏是其中力量最強，影響力最大的 一支，66雖然未必能與漢族高門並列，但亦可謂「門地非下」，東 晉末年薛弘敞「率宗人避地襄陽」後，未見其族人在官場上有何 重 要 的 表 現 ， 史 云 「 江 表 取 人 ， 多 以 世 族 ， 憕 既 羈 旅 ， 不 被 擢 用」，顯示直到薛憕時，其族人仍不得志，可見「晚渡北人」遭受 歧視乃是東晉南朝相沿之傳統舊習。 《宋書．杜驥傳》更清楚地記載此一傳統舊習： 兄 坦 ， 頗 涉 史 傳 。 高 祖 （ 劉 裕 ） 征 長 安 ， 席 卷 隨 從 南 還 。 太祖（劉義隆）元嘉（424-453）中，任遇甚厚……晚渡北 人 ， 朝 廷 常 以 傖 荒 遇 之 ， 雖 復 人 才 可 施 ， 每 為 清 塗 所 隔 ， 坦 以 此 慨 然 。 嘗 與 太 祖 言 及 史 籍 ， 上 曰 ：「 金 日 磾 忠 孝 淳 深 ， 漢 朝 莫 及 ， 恨 今 世 無 復 如 此 輩 人 。 」 坦 曰 ：「 日 磾 之 美 ， 誠 如 聖 詔 。 假 使 生 乎 今 世 ， 養 馬 不 暇 ， 豈 辦 見 知 。 」 上 變 色 曰 ：「 卿 何 量 朝 廷 之 薄 也 。 」 坦 曰 ：「 請 以 臣 言 之 。 臣 本 中 華 高 族 ， 亡 曾 祖 晉 氏 喪 亂 ， 播 遷 涼 土 ， 世 葉 相 承 ， 不 殞 其 舊 。 直 以 南 渡 不 早 ， 便 以 荒 傖 賜 隔 。 日 磾 胡 人 ， 身 為 牧 圉 ， 便 超 入 內 侍 ， 歯 列 名 賢 。 聖 朝 雖 復 拔 才 ， 臣 恐 未 必能也。」上默然。67 按杜氏本為「中華高族」，杜坦高祖杜預為西晉滅吳之功臣，永嘉 65 唐．令狐德棻等，《周書》（北京：中華書局，1971），卷38，〈薛憕傳〉，頁683。 66 許 蓉 生、 林 成西 ，〈河 東薛氏 研 究— 兩晉 南 此朝 時 期地 方 豪強 的 發展 道 路〉，《 西 南民族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版》，25：11（成都，2004.11），頁300-306。 67 南朝梁．沈約，《宋書》，卷65，〈杜驥傳〉，頁1720-1720。
喪亂，杜氏避難河西，仕於前涼，苻堅平涼州，始還關中，待劉 裕入關中，杜坦乃率族人隨從南遷，68其後杜坦雖受宋文帝重用， 卻由於當時有「晚渡北人，朝廷常以傖荒遇之」的傳統，「每為清 塗所隔」，因而慨嘆不已，甚至當面向宋文帝抱怨，結果宋文帝也 只能「默然」。這雖然是南朝劉宋時代的例子，但也可說明「晚渡 北人，朝廷常以傖荒遇之」已成東晉以來的傳統舊習，雖皇帝亦 難以撼動。 第四，東晉時期的「晚渡北人」既然普遍遭受到壓抑，自然 就 會 有 不 甘 受 壓 抑 者 尋 求 各 種 機 會 圖 謀 發 展 ， 而 當 時 混 亂 的 政 局，正提供他們圖謀發展的機會。在淝水戰後不久，謝安引退， 朝政落入孝武帝之弟會稽王司馬道子之手，孝武帝雖與司馬道子 聯 手 擴 張 皇 權 ， 但 主 相 之 間 仍 多 猜 忌 ， 待 孝 武 帝 死 後 ， 安 帝 繼 位，司馬道子與司馬元顯父子專掌朝政，從而引發手握州鎮重兵 的門閥士族王恭、殷仲堪、桓玄等的起兵對抗，而這些門閥士族 彼此又互相牽制，形成更加混亂的政局，而這正是「晚渡北人」 圖謀發展的絕好時機。前述楊佺期投效荊州刺史殷仲堪並與桓玄 為敵，史書即載是「欲因事際以逞其志」，結果雖然兵敗被殺，但 已隱約可見「晚渡北人」中不乏力求崛起者。 孫 恩 、 盧 循 之 變 亂 ， 也 是 「 晚 渡 北 人 」 力 求 崛 起 的 一 個 事 例。孫恩是瑯邪人，西晉中書令孫秀之後，世奉五斗米道，孝武 帝太元（376-396）末年，孫恩叔父孫泰，因私集徒眾密謀反晉， 事洩被殺，孫恩率眾逃入海島。隆安三年（399），司馬元顯為擴 充兵力，徵發三吳地區「免奴為客者」充兵役，引發三吳世族平 民的不滿，孫恩趁機起兵，「旬日之中，眾數十萬」，69朝廷最後依 靠劉裕率領的北府兵平定變亂。孫恩失敗自殺後，其餘黨推舉孫 恩妹夫盧循為首，盧循一度接受朝廷招安，至義熙六年（410）利 用劉裕北伐南燕再起兵，次年仍被劉裕鎮壓，兵敗自殺。這次動 68 王力平認為隨 劉裕南遷的是 杜坦、杜驥兄 弟的父親，參 見王力平，《中古杜氏家族 統變遷》，頁70-71。 69 唐．房玄齡等，《晉書》，卷100，〈孫恩傳〉，頁2632。
亂歷時十餘年，可說是漢末以來江南最大的動亂，不但江南經濟 遭受摧毀，僑、吳士族亦受到重大的打擊。70 陳寅恪曾論孫恩、盧循的身世，指出他們都因五斗米道世家 而聯婚，71田餘慶更進一步考察，指出孫秀後人何時南渡，史籍無 徵，盧循為盧諶之後，祖盧勗在後趙亡後渡江，孫恩、盧循應都 是晚渡北人之後，同奉道教又共為婚家，屈居次等士族，同有突 破門閥政治限制的要求，他們先是力求憑借道術躋身門閥士族政 治行列之中，失敗後轉而利用聚集的道教信徒乘時舉兵，因此孫 恩、盧循的變亂，可說是次等士族對門閥士族的一種反抗。72換言 之，孫恩、盧循之變亂亦是「晚渡北人」力求崛起的一個事例。 另外，東晉末年劉裕崛起，不少「晚渡北人」投效在劉裕麾 70 關於孫恩、盧循之亂，基本史料是《晉書．孫恩、盧循傳》，馮君實撰，《晉書孫恩 盧循傳箋證》（北京：中華書局，1968）可詳參，另外學界也有很多研究，限於篇 幅，非關本文主旨者不擬詳述，請參見：蕭耦，〈東晉末年的孫恩盧循起義〉，《 文 史 哲 》， 1955 ： 12 （ 濟 南 ， 1955.12 ）， 頁 31-42 ； 曹 永 年 ，〈 試 論 東 晉 末 年 農 民 起 義的變質〉，《歷史研究》，1965：2（北京，1965.4），頁 43-58；楊偉立，〈關於孫 恩盧循起兵的性質〉，《歷史教學》，1963：5（天津，1963.5），頁 34-38、43；宮 川 尚志 ，〈孫恩．盧循の亂について〉，《東洋史研究》，30：2-3 （京 都， 1971.12 ）， 頁1-30；宮川尚志，〈孫恩．盧循の亂に關する補考〉，收於《鈴木博士古稀記念東 洋 學 論 叢》（東 京 ： 明德 出版 社 ， 1972）， 頁 533-548； 朱 大 渭，〈孫 恩 徐 道覆 起義 的 性 質 及 其 歷 史 作 用 〉， 收 於 氏 著 ，《 六 朝 史 論 》（ 北 京 ： 中 華 書 局 ， 1998 ）， 頁 357-401 ； 砂 沢 洋 子 ，〈 「 孫 恩 ． 盧 循 の 亂 」 に つ い て 〉，《 史 艸 》， 14 號 （ 東 京 ， 1973.11），頁 75-94；陸樹慶，〈試論東晉末年孫恩盧循起義〉，《中州學刊》，1980：2 （ 鄭 州 ， 1980.6 ）， 頁 96-103 ； 萬 繩 楠 ，〈 五 斗 米 教 與 孫 恩 起 兵 〉，《 江 淮 論 壇 》， 1981：5（合肥，1981.10），頁 53-57；小林岳，〈孫恩．盧循の亂における海島の 再檢討〉，《史觀》，109（東京，1983.9），頁 14-28；柯發根，〈孫恩盧循起義的社 會 階 級 基 礎 及 其 他 〉，《 中 國社 會 經 濟 史 研 究 》， 1983 ：1 （ 北 京 ， 1983.3 ），頁 73-82 ； 關 治 中 、 王 克 西 ，〈 也 論 東 晉 末 年 孫 恩 集 團 的 性 質 〉，《 西 北 大 學 學 報 》， 1988：4（西安，1988.12），頁103-108。 71 陳寅恪，〈天師道與濱海地域之關係〉，見《陳寅恪先生全集》上冊，頁 370-375。 唐長孺認為孫秀所奉的可能不是五斗米道而是太平道；胡寶國認為，孫恩家族是在 東 晉 中 期 南 渡 後 ， 才 受 南 方 文 化 影 響 而 信 奉 天 師 道 的 ， 暫 不 論 孰 是 孰 非 ， 附 記 於 此。見〈太平道與天師道〉，收於氏著，《唐長孺文存》（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 2006），頁750-751；前引胡寶國，〈晚渡北人與東晉中期的歷史變化〉，頁108-111。 72 田 餘 慶 ，《 東 晉 門 閥 政 治 》， 頁 310-317； 楊 偉 立 、 曹 永 年 、 宮 川 尚 志 也 都 強 調 孫 恩、盧循具有 失意的晚渡僑 遷士族的身分 ，參見楊偉立 ，〈關於孫恩盧循起兵的性 質〉，頁 38；曹永年，〈試論東晉末年農民起義的變質〉，頁 45-46；宮川尚志，〈孫 恩．盧循の亂について〉，頁5。
下，尋求發展，如前秦苻堅謀主王猛之孫王鎮惡，《宋書．王鎮惡 傳》載： 廣 固 之 役 ， 或 薦 鎮 惡 於 高 祖 （ 劉 裕 ）， 時 鎮 惡 為 天 門 臨 澧 令 ， 即 遣 召 之 。 既 至 與 語 ， 甚 異 焉 。 因 留 宿 。 明 旦 謂 諸 佐 曰：「鎮惡，王猛之孫，所謂將門有將也。」即以為青州治 中從事史，行參中軍太尉軍事，署前部賊曹。73 按王鎮惡苻秦亡後客居荊州，以其門地與才華，在東晉末年僅官 拜小縣令，劉裕引用後，成為北伐中的一員大將，這是「晚渡北 人」投效劉裕而崛起的顯著事例。又如太原祁縣人王懿，「祖宏， 事石季龍，父苗，事苻堅，皆為二千石」，王懿晉太元末（396） 徙居彭城，早渡的同族王愉正當貴盛，「當時莫比」，74乃赴江南依 之，「愉禮之甚薄，因至姑孰投桓玄」，見桓玄不足於成大事，乃 改投效劉裕，後來成為劉裕太尉府諮議參軍，亦為北伐中的一員 大將。75又如傅暢子傅洪於後趙亡後南渡，其子傅韶為梁州刺史， 孫傅弘之在東晉末年仕途不遂，後亦投效劉裕，成為北伐時的一 員 大 將 。76京 兆 杜 陵 人 韋 羆 ，「 為 苻 堅 丞 相 王 猛 所 器 重 ， 以 女 妻 焉。為堅東海太守。堅滅，奔江左」，未見任官，後來「仕劉裕為 輔國將軍、秦州刺史」，77應該也是在東晉末年投效劉裕才有所發 展。 綜而言之，「晚渡北人」在《晉書》中有傳者只有寥寥數人， 他們在東晉時期的最高官歷為中央的散騎侍郎或地方的州刺史， 未見能躋進中樞的文武將相，同時史書還載有不少「晚渡北人」 在東晉政壇上受到打壓的例子。至東晉後期，長期遭受到壓抑的 「 晚 渡 北 人 」 已 是 一 股 蓄 勢 待 發 的 反 抗 勢 力 ， 而 當 時 混 亂 的 政 73 南朝梁．沈約，《宋書》，卷45，〈王鎮惡傳〉，頁1366。 74 唐．房玄齡等，《晉書》，卷 75，〈王愉傳〉，頁1970。按王愉曾祖王承西晉末南渡， 為元帝鎮東府從事中郎，甚見優禮。 75 南朝梁．沈約，《宋書》，卷46，〈王懿傳〉，頁1391。 76 南朝梁．沈約，《宋書》，卷48，〈傅弘之傳〉，頁1430-1431。 77 北齊．魏收，《魏書》，卷45，〈韋閬傳〉，頁1011。
局，正提供他們發展的良機，不過最後只有部分投效劉裕者才成 功有所發展。
五、東晉時期「晚渡北人」不遇的原因
「晚渡北人」在東晉政壇上的不遇，乃是由許多複雜的因素 所構成的，每個案例的因素也不盡相同，而本文第三節論述「晚 渡北人」被另分族類的因素，也是他們在政壇上不遇的原因，以 下再綜合述論之。 首先，南北文化上的差異，使得晚渡者被視為文化上的落伍 者。何啟民認為，永嘉之亂後留在北方的中原士族，多為保持傳 統經學的舊閥閱者，而南下的是那些受過新時代新思潮即玄學洗 禮的家族。78田餘慶亦指出，永嘉之亂後，北方族大宗强的舊族門 户，往往不肯輕易南行，如范陽盧氏、博陵崔氏、弘農楊氏，這 些舊族門户門風較保守，多以儒學傳家而不重玄學，決心過江的 士族，則多為東海王司馬越府聚集的名士，崇尚玄風。79並且，東 晉初年王導在江南又大力提倡清談玄學，使得玄學新思潮在江南 生根，80成為當時的主流文化。如此，南北文化的差異逐漸擴大， 讓晚渡者似乎成為新思潮的落伍者。不僅如此，晚渡者歷經胡族 統治，又涉險南遷，使他們多有尚武之風，或帶點武人的氣息， 如楊佺期兄弟「皆粗暴强」，81王鎮惡「頗讀諸子兵書」、「意略縱 橫 ， 果 決 能 斷 」， 被 劉 裕 譽 為 「 所 謂 將 門 有 將 也 」，82王 懿 兄 王 「果敢有智略」，83《宋書．傅弘之傳》載： 弘 之 素 善 騎 乘 ， 高 祖 （ 劉 裕 ） 至 長 安 ， 弘 之 於 姚 泓 馳 道 內 ， 緩 服 戲 馬 ， 或 馳 或 驟 ， 往 反 二 十 里 中 ， 甚 有 姿 制 ， 羌 78 何啓民，〈五胡亂華時期的中原郡姓〉，收於氏著，《中古門第論集》（臺北：學生書 局，1978），頁245-286。 79 田餘慶，〈後論〉，收於氏著，《東晉門閥政治》，頁330-331。 80 何啓民，《魏晉思想與談風》，頁189-196。 81 唐．房玄齡等，《晉書》，卷84，〈楊佺期傳〉，頁2200。 82 南朝梁．沈約，《宋書》，卷45，〈王鎮惡傳〉，頁1365-1366。 83 南朝梁．沈約，《宋書》，卷46，〈王懿傳〉，頁1391。胡聚觀者數千人，並驚惋歎息。84 另 一 方 面 ， 享 受 各 種 優 遇 特 權 的 早 渡 僑 姓 ， 浸 身 於 江 南 貴 族 文 化 ， 視 這 批 帶 有 武 人 氣 息 的 晚 渡 者 粗 鄙 無 文 ， 因 而 仿 效 吳 人 口 吻，視晚渡者為「荒傖」。總之，南北文化上日益擴大的差異，使 得晚渡者難於在江南貴族文化圈內發展。 其次，前面已論述的「婚宦失類」問題，成為「晚渡北人」 在政治上遭受打壓的最好藉口。正如前述，「晚渡北人」因留在北 方淪陷區，仕宦於胡族「偽朝」，甚或與胡族聯姻，普遍有「婚宦 失類」的問題。仕宦於胡族「偽朝」，政治忠誠度受到質疑，違背 士 族 內 婚 制 或 與 胡 族 聯 婚 ， 則 違 背 當 時 的 門 第 文 化 ， 這 都 使 得 「晚渡北人」難於維持舊時門第，而在官場上遭受打壓。此點前 面已有詳論，不再贅述。 最後，值得留意的是，當時政治權力集團的分野，更讓晚渡 者無緣擠進統治核心。田餘慶考察東晉僑姓門閥士族的來源，指 出永嘉亂後過江的士族，多為八王之亂後期東海王越與成都王穎 對峙時，屬於東海王越陣營的名士，他們深知江左的琅邪王睿與 東海王越有著極為密切的淵源關係，估計過江後在建康朝廷立足 對其較有保障。而東海王越由於王國地境所在和活動範圍所及的 原因，其所團聚的士族名士大抵為黃河以南諸州人，而且多為新 出 的 門 戶 子 弟 ， 所 以 江 左 用 事 臣 僚 也 多 籍 隸 青 、 徐 、 兗 、 豫 諸 州，且由於成都王穎曾與劉淵、石勒結盟，致使兩京淪陷，因此 東晉始終維持與前、後趙敵對的狀態。85 田餘慶此說頗富啓發，茲以河東裴氏論之，河東裴氏在曹魏 西晉時為與王氏相比的盛門高族，史載「裴、王二族盛於魏晉之 世，時人以為八裴方八王」，86然而永嘉亂後裴氏受到嚴重打擊， 屬司馬越陣營者，如裴遐、裴盾、裴邈、裴邵多因戰禍身亡而難 84 南朝梁．沈約，《宋書》，卷48，〈傅弘之傳〉，頁1430-1431。 85 田 餘 慶 ，〈 釋 “ 王 與 馬 共 天 下 ” 〉，《 東 晉 門 閥 政 治 》， 頁 27-37 、〈 後 論 〉， 頁 330-331 ； 清 ． 錢 大 昕 ，《 廿 二 史 考 異 》（ 楊 家 駱 主 編 ，《 錢 大 昕 讀 書 筆 記 廿 九 種 》， 臺 北：鼎文書局，1979），卷18，〈晉穆帝永和七年〉條，頁370。 86 唐．房玄齡等，《晉書》，卷35，〈裴秀傳〉，頁1052。
成行，其他或遠走河西，或北投慕容氏，四散飄零，而部分與司 馬越陣營疏遠的裴氏族人南渡後，已非名家，難入望族，以至整 個東晉時期，名著西晉的河東裴氏竟然寂默無聞。87又以京兆杜氏 論之，京兆杜氏亦為魏晉高門，杜幾被曹操重用，杜預娶司馬懿 女，又為滅吳功臣，使杜氏達於頂盛。永嘉喪亂後，杜預孫杜乂 隨晉王室南渡，「有盛名於江左」，「襲封當陽侯，辟公府掾，為丹 楊丞」，88其女又為成帝恭皇后，與帝室再度聯姻，使杜氏仍能維 持名門。然而杜氏另一支，即杜坦、杜驥兄弟直到東晉末才南渡 者，被視為晚渡北人，直到劉宋時仍被壓抑。89 再觀諸東晉的「晚渡北人」大多不屬於先前東海王司馬越的 名士集團，甚至是來自與此集團長期對立的陣營，如盧循先祖盧 志本是成都王穎的死黨，盧諶又曾仕於後趙石氏，其子盧勗於後 趙亡後南渡，凡此種種都使盧氏子孫無緣進仕建康；90傅洪父傅暢 曾 仕 於 石 勒 ，91王 洽 、 劉 波 曾 仕 於 石 虎 ；92楊 佺 期 父 楊 亮 ，「 少 仕 偽朝」，93都有類似的問題，亦即不僅止是仕奉胡族的問題，而且 牽涉到敵對的政治派閥問題，即或未見敵對關係，但與東海王越 名士集團無歷史淵源者，亦難見用，如孫恩先人孫秀乃趙王倫的 心腹，「威權振於朝廷」，94然而晚過江的孫氏族人，直到東晉末年 仍默默無聞；95其他許多晚渡者在政壇上的不遇，大多類此。 縱觀中國歷代政權之建立，往往有其統治核心集團，如眾所 周知的後漢南陽集團、隋唐關隴集團，不屬於此集團者，大多只 87 韓 樹 峰 ，〈 河 東 裴 氏 南 遷 述 論 〉，《 中 國 史 研 究 》， 1996 ： 2 （ 北 京 ， 1996.6 ）， 頁 96-103 ； 宋 艷 梅 ，〈 兩 晉 之 際 河 東 裴 氏 播 遷 考 論 〉，《 河 南 科 技 大 學 學 報 》， 25 ： 1 （洛陽，2007.2），頁13-17 88 唐．房玄齡等，《晉書》，卷93，〈杜乂傳〉，頁2414。 89 王力平，《中古杜氏家族統變遷》，頁 59-60；劉靜夫，〈京兆杜氏研究―魏晉南北 朝 士 族 門 閥 個 案 研 究 之 二 〉，《 許 昌 師 專學 報 》， 1993： 3 （ 許 昌 ， 1993.9），頁 17-25。 90 田餘慶，〈劉裕與孫恩―門閥政治的「掘墓人」〉，《東晉門閥政治》，頁312-313。 91 唐．房玄齡等，《晉書》，卷47，〈傅暢傳〉，頁1333。 92 唐．房玄齡等，《晉書》，卷69，〈劉波傳〉，頁1838。 93 唐．房玄齡等，《晉書》，卷84，〈楊佺期傳〉，頁2200。 94 唐．房玄齡等，《晉書》，卷95，〈趙王倫傳〉，頁1600。 95 田餘慶，〈劉裕與孫恩―門閥政治的「掘墓人」〉，《東晉門閥政治》，頁310-311。
能居於權力邊緣，仕途往往難於順遂，東晉政權由東海王越名士 集團派生的僑姓高門所把持，不屬於此集團的「晚渡北人」，其在 政壇上的不遇，也就不難理解了。
七、結語
西晉末年政局動亂，人民四處流散，尤其永嘉亂之後，華北 難民如潮水般南渡，直到南朝時期，較大規模的南遷浪潮，可約 略分為六個階段。第一階段是在永嘉喪亂後，第二階段是在蘇峻 之亂後，第三階段是在後趙敗亡、桓溫北伐失利之後，第四階段 是在淝水之戰後，第五階段是在劉裕北伐後，第六階段是在劉宋 與北魏交戰後。「晚渡北人」的概念大約是形成於東晉中期，亦即 第三階段之後南渡者，即被當時人歸類為「晚渡北人」。 東晉中期，政權已進入穩定，早渡僑人已完成「求田問舍」， 把持政經特權，此時後趙敗亡、桓溫北伐失利，引發新一波的難 民潮，他們被稱之為「晚渡北人」，甚至被早渡的僑姓第二代人物 蔑稱之為「傖荒」或「荒傖」。這一方面是由於早渡的僑姓第二代 人物已漸習南方文化，他們以江左為新中原，鄙視留在江北甚或 淮北的晚渡者，另一方面，更由於這些晚渡者曾留居淪陷地區， 受 胡 族 政 權 的 統 治 ， 甚 至 出 仕 胡 族 偽 朝 或 與 胡 族 聯 婚 ， 即 所 謂 「婚宦失類」，不但政治忠誠度受質疑，也違背當時的門第文化， 因而被另分族類。 「晚渡北人」在東晉政權中並不得志。《晉書》中有傳的「晚 渡北人」寥寥可數，且在東晉時期的最高官歷不過為中央的散騎 侍郎或地方的州刺史，未見能躋進政權中樞，而史書還載有不少 他們在東晉政壇上遭受到打壓的例子。長期受到壓抑的「晚渡北 人」至東晉後期已蓄勢待發，圖謀翻身，而當時混亂的政局正提 供 他 們 有 利 機 會 ， 不 過 只 有 部 分 投 效 劉 裕 者 最 終 才 成 功 有 所 發 展。 「晚渡北人」之所以在東晉政壇上不遇，乃是由許多因素所 構成。首先，南北文化上的差異，使得晚渡者被視為文化上的落伍 者 ， 難 於 在 江 南 貴 族 文 化 圈 內 發 展 。 其 次 ，「 婚 宦 失 類 」 的 問 題，成為「晚渡北人」在政治上遭受打壓的最好藉口。最後，更 值得留意的是，東晉僑姓門閥士族的來源，多為八王之亂後期東 海王越與成都王穎對峙時屬於東海王越陣營的名士集團，非此集 團出身者難於躋進東晉的權力高層，「晚渡北人」大多不屬於此一 集 團 ， 甚 至 是 來 自 與 此 集 團 長 期 對 立 的 陣 營 ， 因 此 東 晉 時 期 的 「晚渡北人」在政壇上的不遇，也就不難理解了。 「晚渡北人」在政壇上有更進一步的發展，要在時空環境都 有重大變動的南朝時期，囿於篇幅，擬另文再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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