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 年 4 月 頁 99-142
風行與箝禁:
試論「殺子報」案的流播改編與在台演劇現象
∗蔡欣欣
國立政治大學中國文學系教授 [email protected]摘 要
發生於清通州寡婦與和尚奸情敗露殺子分屍的「殺子報」時事,因違逆世俗、 淫穢殘酷,成為小說、曲藝、說唱與戲曲等民間通俗文藝,喜好改編創作的素材, 曾經在台灣演劇史上有過風光的演出記錄。本文中通過時事史料、清代公案小 說、民間唱本、日治時期與光復後滬、閩、台《殺子報》演劇紀錄與口述歷史, 佐以文獻報刊等史料的稽鉤與比對,梳理「殺子報」案的流播、改編與演出等樣 貌與現象,歸結《殺子報》戲文應用案件本身違逆世俗、聳人聽聞的「奇案」情 節,結合寫實誇張、豐富多元的「奇情」劇場藝術,以「時事劇/淫戲」的雙重 風姿下,形成官方與知識分子大力抨擊,民間與商業劇場票房滿座「箝禁/風行」 的弔詭演出現象。 關鍵字:殺子報、通州奇案、台灣演劇史、時事劇、淫戲 ◎ 收稿日期︰2009 年 9 月 22 日;審查通過日期︰2009 年 12 月 11 日。 ∗ 本文原發表於會議中,承徐亞湘教授點評並提供補充資料與修改意見,特此感謝。一、 前言
戲班子常言「唐三千,宋八百,數不盡的三列國」,這意味著在戲曲舞台上, 有著眾多的劇目在搬演著。其或根源於史傳演義,或取材自神話傳說,甚或是由 文人或藝人憑空杜撰,而依隨著時代脈動與劇壇生態的發展演化,也陸續有更多 劇目被開發、累積、傳承乃至於變異。 這些戲齣烙印著劇壇的歷史光影,標誌著其創作與搬演的時代因素、演出生 態、劇藝思維、表演特色、劇種藝術與觀眾品味等環節。因此若能以其為研究素 材,往往能夠從藝術學、社會學、文化學與傳播學等層面來加以剖析解讀,尤其 是部分特殊「劇類」或是著名的「演出劇目」,其演出現象更饒具豐富的信息內 涵,有時甚以更多藝術形式來展現與流傳。 如被稱為清末四大奇案之一,敘述通州有一寡婦與和尚,因奸情敗露殺子分 屍的「殺子報」案1,或又稱為「通州奇案」、「清廉訪案」,由於此真實事件悖俗 離奇,形象淫褻殘酷,極度聳人聽聞,在當時喧囂一時頗為轟動。因此遂被眾多 戲曲劇種改編搬演,成為「時事劇」與「淫戲」的代表性劇目,同時也為章回小 說、鼓詞、寶卷等民間文學與說唱曲藝等廣泛採借編撰,甚至在台灣的歌仔唱本 或傳統戲曲演出中,也不乏《殺子報》齣目的存在。2尤其通過對報紙史料的檢 索以及藝人的口述歷史中,可窺見《殺子報》在台灣演劇史上,曾有過相當風光 輝煌的演出紀錄,如日治時期來台演出的上海京班、福州徽班與潮州班,光復後 的京班與歌仔戲班等,乃至於當時台灣歌仔戲班到東南亞演出,都成為當地觀眾 特別「欽點」的戲齣;其影響所及,台灣連一些社會事件、報紙輿論、社團徵文 或小說創作等,也都標榜著《新殺子報》的標目。 然饒有興味的是,這具有著「時事劇」與「淫戲」雙重身份的《殺子報》戲 文,雖深受庶民百姓與市場機制的喜愛,在各地風行貼演;然其又飽受官方部門 與仕紳文人的批判,以諭令或輿論呼籲箝制。這樣兩極悖離的演出評價,究竟意 味著什麼?到底《殺子報》戲文在敘事結構、劇藝表演及主題旨趣上有何特點? 而其在台灣演劇史上又曾經有過哪些演出現象?這都是筆者想深入瞭解探究 的。因而在本文中,筆者先試著從溯本覓源入手,以「殺子報」案的時事史料, 以及民間通俗文藝的改編樣貌為檢視主體,並將焦點集中在與「台灣」歌仔唱本 與傳統戲曲,有著「地緣」密切關係的他地文獻史料、民間唱本與演劇紀錄進行 1 有關「清末四大奇案」的說法各家不一,如清末佚名筆記《十葉野聞》云,人所共知「四大奇 案」為:「逆仆包祥弒主李毓昌」、「木工婦殺夫」、「涿州冤獄」與「楊乃武案」,然或說是「楊乃 武與小白菜案」、「名伶楊月樓冤案」、「太原奇案」與「張汶祥刺馬案」最為轟動。而周楞伽(1985) 編撰《清末四大奇案》一書時,即以「殺子報案」內容過於穢褻,不可過分渲染,故改以「太原 奇案」代之。 2 本文中凡是指此清末發生在通州的真實公案,則以「殺子報」案標之,但如以此題材改編為其 他文類文本時,則使用《殺子報》代之。蒐錄梳理;繼而也配合藝人口述歷史的訪談,以及廟會現場的演出觀察,以初步 管窺釐析《殺子報》戲文的多重容顏。
二、 「殺子報」案的時事史料與清代公案小說
「殺子報」案為清代通州如皋寡婦王徐氏與僧人納雲私通,因奸情為兒子王 官保撞見,竟下毒手殺子碎屍的社會時事。由於事件滅絕人寰,悖棄常理,淫褻 殘酷,聳人聽聞,因此喧囂沸揚一時,成為清末流傳廣遠的著名奇案。關於此刑 案的實錄資料,筆者並未查索得見,然在清景星杓《山齋客譚》中,有件「母淫 殺子」的時事記載,頗為類近:3 方山之民有商于外者,共妻與人通。一子方九歲中,夜醒忽肩旁有人足, 詢其母曰父歸邪。其母惡之且誡曰,苟洩吾事當雨臠之。其子旦入小學, 至午不敢歸餉,及暮亦然。其師窮問,乃述母誡,師强送之歸,及門乃返。 次日其子不赴學,呼之其母,曰胙兒未嘗歸,方欲向師求兒,何事久藏乎。 師知其故,遂宣兒語於衆,因訟之官,縣令不信篤,師出。兒師歸,遂率 徒衆登婦樓,竆索之不得。將下樓,已躡數級,正見二甕於婦牀下,血腥 逼人,取視之,兒果碎臠於中。事乃白,其私人逃於杭,之護國院爲僧, 并獲之就法焉。(景星杓撰,2008,北京愛如生數字化技術研究中心所製 電子數位資料) 這件發生在清「康熙乙未」年(1715 年)的家庭倫理慘劇,細究其人物、 時間、地點與情節,其實與眾所傳聞的《殺子報》內容頗有出入。一則此妻並非 寡婦,其夫乃是方山之民出外經商;二來其子乃是與母同床共榻時,發覺有人與 母私通,而遭惹殺機;三為子師代學生訴訟於官,未得採信,遂率眾親往婦人家 尋訪學生下落;四則因事敗露,其私人方逃往杭州護國寺,出家為僧。尤其是「康 熙」與「清末」的時間點實在是相距甚遠。不過,在此事件中確已具備「母親荒 淫與外人私通」、「奸情為小孩得知告師」、「殺子碎屍藏於甕中」、「師代為 告官未被採信」等重要情節,或即為此案的孳乳「原型」。 此外,筆者在馬建石主編《中國奇案大觀・姦殺》書中,發現〈一個失去人 的母親〉奇案4,故事情節與「殺子報」案頗相近,其敘述寡居在家的母親,因 3 根據影印清光緒丁酉《繪圖殺子報清廉訪案》敬文堂原刻本的《殺子報》小說(1990,上海: 上海古籍出版社),收入《古本小說集成》第 74 冊,在錢伯成所撰寫的「前言」,以及由劉世德、 竺青主編古代公案小說叢書,侯會點校,清佚名編撰的《殺子報》(2003,北京:群眾出版社), 侯會所撰寫的「校點後記」中,均指出「母淫殺子」為「殺子報」案最早的本事記載。且二文內 容大致相同。本文中對《殺子報》小說與本事起源等討論,主要根據此二書。然「母淫殺子」原 文乃取自清乾隆鈔本,景星杓撰(2008)《山齋客譚》,北京愛如生數字化技術研究中心所製電子 數位資料。文中標點為筆者所標示。 4 請參見馬建石主編《中國奇案大觀》(2001,北京:北京出版社),頁 658-659。與人通姦為兒子所發現,兒子盛怒將姦夫逐出家門,母親為此懷恨以繩索將兒子 勒斃,後經縣官審問,將姦夫淫婦一併正法。此故事中的姦夫並非「和尚」,故 少了些觸犯佛教清規的批判;至於直接以「殺子報」案為題材的民間文藝刊本, 目前筆者所查見,最早者為《古本小說集成》根據清光緒丁酉年(1897 年)《繪 圖殺子報清廉訪案》敬文堂原刻本影印出版的《殺子報》公案小說,共有 6 卷 20 回,5不署撰人,牌記題為「繪圖殺子報」、「清廉訪案」,書前附有荊公、王世 成、施蘭卿、素蘭、王徐氏、錢正林、錢氏夫人與吳老二等 8 幅人物圖像,以及 〈通州堂審判奸情〉、〈斬奸僧京詳處決〉、〈官保從師攻書史〉、〈徐毒婦起意害 子〉、〈懺經七七魂靈祭〉、〈小孩子看破奸情〉等 6 幅情節繪圖。6 這些「繪圖」人物中的施蘭卿與素蘭,與殺子案並無直接關連,但卻與案主 王世成及「貪淫好色」小說主旨有所連結;人物圖像的排列次序,以荊公為首, 似標誌出在此奸案中審查決判的重要性;但情節繪圖的排列順序,卻又未依案件 的發生時序加以排列。然也根據「敬文堂」刊本,由侯會點校重新刊刻的《殺子 報》小說,所附錄的〈懺經七七魂靈祭〉、〈小孩子看破奸情〉、〈錢塾師送徒 回家〉、〈官保從師攻書史〉、〈徐毒婦起意害子〉、〈荊知州私訪奸情〉、〈通 州堂審判奸情〉、〈斬奸僧京詳處決〉的 8 幅繪圖,卻依序勾勒展示了故事的重 要情節。7 小說故事的主體,乃是敘述南通州知皋王世成娶妻徐氏,育有金定與官保二 子,後世成身亡請天齊廟納雲和尚來誦經超渡,徐氏竟與納雲情意滋生,眉來眼 去暗通款曲。9 歲兒子官保無意撞見奸情,徐氏萌生殺機卸 7 塊藏於油罈之中。 官保曾對師塾老師錢正林秉告此事,囑託老師若其身亡,當訴狀告官府雪冤復 仇。錢正林告官反遭牢獄之災,後荊州知府喬扮測命先生,查明事實真相,徐氏 與納雲俱被緝獲正法。小說的作者姓名生平均不可考,但其「懲惡誡淫」的創作 主旨,在卷首與卷尾中已反覆闡述。 由於是使用「小說」的書寫文體,因而在人物設置與情節安排上,篇幅相對 寬廣,適合巨細靡遺地交代故事的前因後果。所以此故事雖是以王世成家中的情 事為主體,但作者特意突出錢正林此一關鍵人物,以錢正林的生平際遇為副線, 交織串連起案中人事物等關係網絡。書中以錢正林正色不亂,心存善念的品行, 與王世成淫亂風流,自鑄惡果的行徑相互對照;再者,正因為有錢正林為官保申 冤告狀,方能偵破此駭人聽聞的事件,發揮勸百懲一的教化功能。 5 原書目錄分 4 卷,每卷 5 回;而正文實為 6 卷,計卷一、卷二各 4 回,卷三至卷六各 3 回,共 20 回書中目錄的分卷,據原本正文改為 6 卷。另此書又有民國庚申年(1920 年)夏月刊本,署 「丁巳十月錫山樵者訂正」。 6 各幅圖像的標目,是筆者根據圖像內容,選擇回目加以標示的。 7 此《古本小說集成》本與侯會點校本均依據「敬文堂本」重刊,但何以附圖有所差異,筆者無 從推論。
是以作者在第 1 卷第 1 回中,先以錢正林與楮光伯同遊賞虞姬祠與甘露寺, 感嘆自古英雄多為婦人所遣;繼而又以錢正林在白雲女尼庵,見女尼風紀敗壞, 點出「不受女色,累積善果」的旨趣。以接續其下王世成出場,圖謀施蘭卿錢財 及迷戀素蘭姊妹們的美色,基於其「貪財壞又貪淫壞德」,所以才會種惡因得惡 果,落得個「淫亂絕嗣,家產送與別人」的下場頭。故在第 6 卷第 20 最末回時, 作者即總結: 想王世成也是一個人,在世一番為人,乃因遇著事,貪利刁滑奸梟:見色 就起淫亂之心,見財就想剝削之意。就叫古人之言:我不淫人妻,人不淫 我婦。他因為一見女子,生得有幾分顏色的,他就朝思暮想。若能到了他 的手,他就算好過。若然不能到手的,他總要心中常常思念。但是這一樣 事情,最傷陰騭。萬惡淫為首,百善孝為先。這句說話,雖是一句俗語, 卻是最靈驗的。奉勸世人切不可貪好淫慾;如其貪淫好色之人,到底總無 好報。……錢正林之為人,生平正直以為事,見色不亂。宛然一個柳下惠 再世,坐懷不亂。他雖然沒有柳下惠的道德,而見色不亂,也是生平的好 處。再者不愛人的錢財,義氣為重,也是他的好處。就是代學生伸冤雪恨, 這個事情,叫別人那個肯做?他也不顧自己性命,只要冤明恨白。他這些 事都是好處。所以積德善事,而有好報。現下子貴孫榮,家業漸漸廣闊, 就是補報。他的生平,幾段好處,這就是善報了。所以為人切不可為非作 惡。必須走正道。看事勿要貪淫好色,要緊,要緊!8 通過對王世成與錢正林行事人品的評價,清楚標示出「不可為非作惡」、「勿 要貪淫好色」的主題,且附上《武聖覺世經》經文的著錄,以「勸世人,必須行 善事(善)報。如行惡事,必有惡報。朱夫子治家格言曰:見色而起淫心,報在 妻女。世上為淫慾之事,最是惡事,切不可為事耳!」要諸君細讀謹記於心。 是故小說中反覆應用「善惡果報」與「夢兆顯告」的敘事技法,來凸顯主題、 勾勒人物與鋪展情節。由於《殺子報》本就攸關於「貪淫愛色」的人物與事件, 因而也刻意將王世成、徐氏與納雲,都塑造為「貪花愛色」、「素行淫蕩」、「色中 惡鬼」等人物形象;且對於各種「淫姿媚態」的調情與歡好場面,如在王世成與 施蘭卿 2 人在「邵伯划子」(經營娼妓業的船戶)上,與船妓的飲酒作樂;王世 成出外經商,與客寓老闆娘的一宵春風;納雲初見徐氏的淫邪嘴臉,兩人在湘妃 榻上的男歡女愛等,也都極力經營描摩得生香活色情慾無邊;9當然小說中除了 8 影印清光緒丁酉《繪圖殺子報清廉訪案》敬文堂原刻本的《殺子報》小說,《古本小說集成》 (1990,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第 74 冊,頁 347-348。 9 在重新刊印的「敬文堂」《殺子報》(2003,北京:群眾出版社)版本中,將「獻出寶貨,納雲 更歡喜異常,連忙將自己的褲子扯下來,取出那個強夾夾的一隻小和尚來,將身體撲將上去,輕 輕將這小和尚請他進去」以及「豈知陰戶之中,竟有許多的膩水流將出來,也就將指頭到那裡面 抓來抓去,弄得一手的膩凍凍,濕答答」(標點為筆者加註),這些過於「露骨淫穢」的詞彙予以 刪除。
令人「面紅耳熱」的情色書寫外,徐氏「面肉橫生,柳眉直豎」,飲酒壯膽,磨 刀怒罵,「殺子碎屍」的兇殘嘴臉,也真的是令人髮指,驚心動魄的情節;而「告 狀審案」等公堂情節,亦是一波三瀾的緊張氛圍。荊知州誤認為錢正林為「包攬 訴訟」的生員,將其收押入監飽受刑虐;而後又喬裝為測字先生,以機謀巧智進 行實地查案,想必也都是小說中引人入勝之處。 故事中執法如山的荊知府,錢伯城與侯會均指出乃是乾隆 13 年(1748 年) 三甲 129 名進士,於乾隆 37 年(1772 年)擔任南通州知州的荊如堂。如此說確 鑿,則殺子報案發生時間,約在乾隆 37 年到 47 年間(1772 年-1775 年),然此 與《山齋客譚》康熙 54 年所發生的「母淫殺子」案,相差約有 50 餘年;與小說 成書時間,更相距有 120 年左右。有鑑於民間通俗文藝假託古人名諱,作為故事 中角色人物者甚夥,故以此作為論斷時間的依據,恐也仍有商榷之處。班固《漢 書‧藝文志》中曾載:「小說家者流,蓋出於稗官。街談巷語、道聽途說者之所 造也」(卷 30),小說可以有所本,也可以出於杜撰,自然也能虛實相生有所虛 設,而「街頭巷語」更可能密合時事。只是「殺子報」案因為欠缺實事或刑案的 載記,故無能比對其與小說之間的情節出入。 小說文類在情節結構的發展性與人物關係的連結度上,展現了相對豐富的承 載量,但也難免呈現出枝蔓龐雜的現象。錢伯成與侯會均認為在小說創作之前 10,或許已有其他民間通俗文藝以此為題材,如第 19 回金定探監,其母哭訴全 用「悔不該」七字韻語為起句;其後徐氏在獄中「嘆五更」均用「攅十字」句式, 或全為流行小調,保留了大量唱詞。因而推測「殺子報」案最初或以詞話唱本形 式流傳,小說乃是根據據唱本改編而成。此說不無可能性,因為目前的確還可搜 尋到不少《殺子報》唱本,尤其說唱形式的傳播效力,超越了閱讀文字的知識屏 障,更能夠遍及於村夫俚婦與白叟黃髫之輩。再者,從小說中多夾雜「吳語」, 以及唱本多屬江浙上海所出版,似乎透露出此案件的「地緣」訊息。
三、 民間唱本與台灣歌仔唱本《殺子報》
中國說唱曲藝源遠流長,漢唐時逐漸生成講經、變文、俗賦、曲子詞等說唱 藝術;宋代市民階層與勾欄瓦舍的興盛,催化了說唱藝術門類的擴展,說經、講 史、諸官調、鼓子詞、陶真、雜曲、小唱等百藝競陳;明清時越發成熟發展,時 調俗曲、寶卷、彈詞、詞話、鼓詞等蔚為大觀,且陸續結合當地的方言與謠曲, 演出化各地特有的說唱曲藝,在人們婚喪喜慶、廟會節慶與農漁閒暇時講說傳唱。 10 錢伯成批判此小說「書坊僱請某位落拓文人所寫,速寫速印,不問工拙,故文筆淺陋,板刻 草率,錯誤百出」,而侯會也指出此書「凡遇淫褻情節、恐怖場面,輒津津樂道;此亦書賈諛衆 牟利的慣伎。且此類創作,往往即寫即刻,草率從事,作者難以從容布置,故藝術上也難稱高明」, 二人意見大致類同,請參見《古本小說集成》本頁 2 及侯會點校本頁 308-309。唱本,原為「唱曲」類曲藝文學腳本的統稱。由於「唱曲」類曲種舞台「說 唱」的表演方式,主要體現在「歌唱」,也就是借重「音樂性」來抒發情感創造 審美。(吳文科,2002:216-224)這些唱本或為藝人自行抄錄唱詞,或由書賈請 文人編撰刊印,目前筆者所蒐集到以「殺子案」為題材的唱本,有《殺子有報》 廣州龍舟歌,《上海殺子報》潮州歌册卷,《改良新纂殺子報》鼓詞 3 卷,《王 官保殺子報油壜記》鼓詞,《殺子報》大鼓書,《新刻殺子報》大鼓書,金山縣 洙涇鎮《新出殺子報》雜曲 2 本,以及台灣歌仔冊《最新通州奇案子報》全本, 故事仍集中在寡婦與和尚通奸殺子,知府審案判決正法的描述,不過在人物的身 份、姓名與關係上仍有些許差異,以及有部分情節的安排略有出入。 如《殺子有報》廣州龍舟歌 3 卷(不刊出版年月)11,封面下題「新出龍舟」, 廣州以文堂機器版。龍舟歌發源於順德龍江,為用廣州方言演唱的粵曲,是廣東 說唱文學「木魚歌」的分支。唱本開篇以項羽溺愛虞姬,曹操因二喬遭禍火燒赤 壁,貂嬋連環記一箭雙雕為例證,表述貪色: 大則喪國亡身難以計數,小則貪淫敗類世界難撈。自古食色乃係常情誰個 不好,總係淫人妻女罪知無,有等係女子挑淫唔守婦道,男兒須效柏節松 操,萬惡以個淫字為先誰不曉到,但願眾人直立守住自己□規模。 然後才書歸正卷,分為上卷〈殺子有報〉,中卷〈義託賢師〉以及下卷〈官 清民樂〉唱念案件過程。 故事中人物的身份與名字均有所改變,如王世成為江蘇安徽人乃知縣候補, 納雲和尚自幼在長名寺出家,師塾教師名為湯耀文,官保為 12 歲的小孩童,審 案縣令為周守禮,更提取金定上堂,官保則陰魂附身說明案情「兩次共姦夫頭對 撞」引殺機,結局時周縣令賞湯教師 50 塊,並收金定為螟蛉義女而圓滿收場, 以帶出「莫話福善禍淫無報應,蒼蒼在上眼界分明。穿出呢套龍舟將世喚醒,果 然民樂與共官清。自古積善吉人家有餘慶,登樂境,戒淫心秉正使說聽過定卜後 來富貴福壽康寧」的勸善誡淫主旨。 而同樣流傳在廣州一帶,以潮洲方言說唱的《上海殺子報》潮州歌册卷(不 刊出版年月)12,版面記錄為「古板」《上海案全歌》,由潮洲歌冊出版大宗的「潮 州義安路李萬利」出板。潮洲歌或稱潮州俗曲,學界研究或來自於明代潮洲戲文 或彈詞,乃詩讚體的說唱形式,唱詞主要為七字兼有五字,夾雜說白。《上海殺 子報》分為 3 卷,開場道出事件發生的年代為「道光 8 年」,青浦縣王秀忠捐納 做過官,中年失妻再娶石氏為繼室,生下金錠與關保姊弟,與書館秀才池正林是 好友。因此卷 1 開首是王秀忠送子去書館開蒙,後染病身亡時亦是池秀才協助石 11 《殺子有報》廣州龍舟歌,收錄於《俗文學叢刊》(2008,台北:新文豐)第 416 冊。 12 《上海殺子報》潮州歌册,收錄於《稀見舊版曲藝曲本叢刊》(2002,北京:北京圖書館) 第 4 卷。
氏辦理後事,孰知天齊廟法空和尚在王家作功德時,卻與石氏兩人「眉來眼去相 貪欲,和尚亦動淫心中」(唱詞),「若得魚水相依,旱天甘雨,不枉人生世在也」 (說白),相互以言語試探心意而成奸情。卷 2 關保被石氏所殺,托夢讓池秀狀 告縣太爺曾敬文以申冤;卷 3 中縣官喬裝辦案,增添妻子去城隍廟燒香請示神 明,卻撞倒要匆忙前往衙府告狀的池妻李氏母子情節,最後縣官從金錠口中,得 知屍首埋於後園而偵破此案。 至於鼓詞則有數部唱本,如《改良新纂殺子報》鼓詞分為 3 卷(不刊出版年 月)13,卷端、版心皆題為《新編殺子報油罈記》,為七言唱詞夾雜散白敘事, 劇中王世成做生意講信義,在唱詞中交代「為人當要學忠正,總問天理與良心。 古人言詞說得好,話有一句勸諸君。莫用大斗和小秤,不在自己在兒孫」的因緣 果報。鼓詞中王世成前往南庄收帳途中不慎摔倒,返家後引發病症,雖請大夫診 治卻不見好轉,故妻子徐氏決定前往天齊廟去問神求籤,納雲和尚見徐氏「十分 美貌,感動人心」種下日後的孽緣。卷 2 增添納雲前往王家收經錢,入孝帳對徐 氏表衷腸,兩人虛情假意暗渡陳倉的情節;卷 3 中徐氏將官保殺子剁成 7 塊,正 好賣帶子的侉子路過,聽到聲響探頭一望大驚跌落,成為日後協助通州正堂荊貴 查案的關鍵證人;而石印本《改良殺子報王官保油罈記》全本鼓詞(不刊出版年 月)14,封面題記為《王官保殺子報油壜記》,繪有「錢先生送官保回家」的圖 像與文字,圖下方則標示「淫婦與和尚通姦,王官保怒罵納雲。淫婦殺子屍分七 段,先生出首告親母,姦夫淫婦法場斬首」故事的重要情節關目。開篇詩詞「嘆 息青春運未通,華堂錦室盡是空,早知今日買賣賤,悔不當初學務農」,似道出 王世成迎娶「望門寡婦」徐氏命運的感嘆。 此外《殺子報》大鼓書(不刊出版年月)15與《新刻殺子報》大鼓書(不刊 出版年月)16,內容大同,前者封面印製為「戒淫寶鑑」《殺子報》「警世真言」; 後者內圖則繪著徐氏在一旁指揮金定將屍骨收入油罈,而納雲和尚在門外偷窺的 情境。兩書開場均為「歷代聖主公,德行屬大清。新出殺子報,奇巧事一宗。人 心改變王法一旁扔」,主角王恩走船為生,娶妻徐氏女,生有金定女 15 歲,官保 13 歲。故事中多了王恩的弟弟王義此一角色,來協助料理後事,以及陪同金定 「祭奠法場掩埋屍靈」;最後結尾則揭示出「奉勸世界女,奸情了不成,自殺親 生子,身子兩半平。殺子報報應奉勸眾位聽」的唱本主題,鼓詞中還特別經營了 在「暗夜五更」中徐氏殺子與先生報官的過程。 13 《改良新纂殺子報》,上海大達書局印行,收錄於於《俗文學叢刊》(2008,台北:新文豐) 第 120 冊。 14 《王官保殺子報油壜記》鼓詞(上海:蔭莊書店),石印本,藏於中央研究院傅斯年圖書館 善本古籍。 15 《殺子報》大鼓書木刻本,藏於中央研究院傅斯年圖書館善本古籍。 16 《新刻殺子報》石印本,藏於中央研究院傅斯年圖書館善本古籍。與東京大學東洋文化研究 所藏「雙紅堂文庫」漢籍善本全文影像資料庫,集—詞曲—南北曲—鼓詞《新刻殺子報》相同。 請參見「雙紅堂-戲曲-190 」http://hong.ioc.u-tokyo.ac.jp/list.php?order=si_no。
至於《新出殺子報》雜曲 2 本(不刊出版年月)17,封面上有「金山縣洙涇 鎮」、「實事新聞」、「恒志書社發行」、「蘇州□□路中一百六十八號」等字 樣,從唱詞中未能得知其屬於何種曲藝,然其特色為皆以「打更數」與「月亮景 致」,如「一更一點月東升,我來唱新聞咦耶」、「二更二點月光明」、「三更三點 月中心」、「九更九點月無覺」為首句開唱。 另根據《中國寶卷總目》的記載,寶卷中亦有以「殺子報」案為題材,稱為 《殺子報寶卷》,又名《伸冤寶卷》、《通州案寶卷》,目前發現有 9 種版本收錄典 藏於各處:最早的是清光緒 31 年(1905 年)周玉庭抄本(1 冊);其後陸續有民 國 12 年抄本,民國 16 年吳正海抄本,民國 24 年朱啟明抄本,舊抄本(指 1950 年前的抄本),以及民國上海惜陰書局石印本(2 冊),(車錫倫,2000:243-244) 其中大部分民間藝人抄錄本,少數為書局印製的石印本。 淵源於唐代的佛教俗講,本為僧侶講經說法,悟俗化眾的以宣教的「寶卷」, 自宋元以來陸續發展演化,逐漸發展成為普羅大眾樂於參與的民間信仰、教化與 娛樂活動。車錫輪指出自明清以來,說唱文學出現了「說新文(聞)」的傳統, 尤其江浙一帶更為盛行,清末民初是民間寶卷發展的鼎盛時期,在江浙「宣卷」 (依照卷本演唱宣揚)是僅次於「彈詞」的民間說唱文藝形式,不過寶卷中取材 於「時事新聞」的數量不多,大致是在清末時期才陸續出現。(車錫倫,2002: 141)可惜筆者未能實際寓目《殺子報寶卷》的內容。 雖說上述唱本均未載記刊印出版的年月,但唱本取材「殺子報」案的創作, 或基於勸善懲惡教化,宣揚因果報應,以及時事新聞傳播等目的;再者,或又關 涉於案件發生、說唱傳統乃至於印製出版等「地緣」關係的考量,因而以故事源 生地江浙為出版大宗,但也傳播到廣州與福建等沿海地域,如廣州龍舟歌、潮州 歌册卷,以及由廈門與上海所印製的台灣歌仔唱本中,均有著《殺子報》或《通 州奇案》的齣目。隨明清閩、粵移民播遷渡海,在台灣市井民間傳唱的「歌仔」, 或以類似「隨心令」的歌謠曲唱,或使用「半說半唱」、「似說似唱」、「說中帶唱, 唱中帶說」等形式,成為民眾休閒時的自我娛樂,或成為民間藝人的維生技藝。 18將這些歌仔用通俗漢字所記錄的閩南方言唱本,有著「歌仔唱本」、「歌仔冊」、 「歌仔簿」與「歌本」等各種稱謂,能夠唱而聽,亦可以看或讀,展示了歌仔在 「口傳/文字」、「庶民/商業」的發展徑路,也含括了聽者與讀者等不同受眾。 根據陳兆南的研究,台灣的歌仔唱本可依「出版地」區分為兩個系統:一為 福建、江蘇版的「大陸系歌仔唱本」,以福建廈門與上海印刷商為代表,可由此 檢視閩南歌仔唱本的根源與文化脈絡;一為台、澎地區出版的「台島系歌仔唱 本」,以玉珍、瑞成、捷發與竹林四家書商為主,或舊本重印、或舊本增刪以及 17 《新出殺子報》2 本木刻本(蘇州:恒志書局),藏中央研究院傅斯年圖書館善本古籍。 18 張炫文(1986)指出有賣藝盲丐、走唱者、江湖賣藥藝人、茶坊或酒樓的賣唱藝人、廣播電 台的說唱藝人以及歌仔仙等 6 種類別,請參見《台灣的說唱音樂》。
新刊創編等。(陳兆南,1995:43-65)目前筆者所查見的《通州奇案殺子報》歌 仔唱本有四部:19一是「廈門會文堂」石印《殺子報》2 冊20,一是「廈門博文齋」 出版《最新通州奇案殺子報全本》,一是「廈門文德堂」印行《最新通州奇案殺 子報全本歌》(上冊)21,一是「上海開文書局」發行《通州奇案殺子報(上冊)》 22,分別由廈門與上海的印書局出版,均未有明確刊印日期,推測應為日治時期 所印製,台灣本土書商並未加以新印、改編,四種版本內容大致相同。 「廈門會文堂」、「廈門文德堂」與「廈門博文齋」均開業於清末,其所印製 出版的閩南語系歌仔唱本,或取材自小說戲曲,或改編自歷史傳說,或擷取自時 事新聞,或描繪民俗風物等,23唱本多為木刻與石印小本;而石印大本或新式鉛 排者,則交由上海的開文書局、點石齋等出版社刊印。在「廈門會文堂」本上、 下冊封面均有繪圖,上冊為徐氏殺子的圖像,下冊為公堂判決兩人正法的情景, 圖上標註「看看看通州新奇案」的廣告字樣,旁似有「無恥盜印,男盜女娼」警 語;而「廈門博文齋」本,根據少店東林文宣的回憶,其家的歌仔冊起先都是木 刻版本,後來因歌仔盛行銷售量日增,所以到上海改用石印,最後也曾使用鉛印 方式印製。24而「博文齋」所出版的歌仔唱本,除在本店販售外,也批發給閩南 各地的書局及小攤販,甚至還遠銷東南亞、台灣與香港等地,因此「殺子報」案 可能即藉由此通路,在新加坡等東南亞地區廣為流傳。 至於「廈門文德堂」本,封面上標注為《最新通州奇案歌》,乃是民國 9 年 (1920 年)由「通俗教育社鑒定」。此處的「通俗教育社」應是指「廈門通俗 教育社」,根據廈門《立人日報》報導:「抗戰前市鷺島惟一文化宣傳機構,舉 凡愛國運動、教育慈善事業、衛生文化等莫不竭力宣傳,切實倡辦」(1948.03.14 第 3 版),乃是廈門市成立於抗戰前的文化宣傳機構,其通過學校、報刊、醫院 的創辦,以及取材自反封建、愛國、婦女與社會現實生活相關的新劇演出,致力 於「啟蒙民智」提高文明意識;這樣的思潮也感染了不少在廈門求學的台灣青年 學子,因此也催化帶動了台灣的新劇運動。是以若依此社團理念來「鑒定」此取 19 王順隆教授建置有「中央研究院漢籍資料庫閩南語俗唱本『歌仔冊』全文資料庫」,網址: http://www32.ocn.ne.jp/~sunliong/自 1998 年底起,由台灣中央研究院電子計算機中心提供伺服器 和檢索技術,使用者可透過網際網路依漢字查詢任何字詞及閱覽所有歌詞。非常感謝王教授同意 本人使用資料庫中的歌仔唱本。 20 根據台北帝國大學東洋文學會於昭和 15 年(民國 29 年,1940 年)所編《台灣歌謠書目》中, 有登錄《通州奇案殺子報》會文堂本。此版本目前收於文建會。 21 「廈門文德堂」本,封面有「通俗教育社鑒定」;版心題名:《最新通州奇案》;卷端題名: 《最新通州奇案殺子報全本歌》,民國 9 年出版(1920 年),收藏於台灣大學「楊雲萍文庫」。 22 「上海開文書局」本卷端題《最新通州奇案殺子報歌》(上冊)歌仔冊,收入《俗文學叢刊》 (2008,台北:新文豐)第 364 冊,頁 387-405。 23 曾子良(1996)將歌仔唱本的內容分為(一)改編中國傳統小說、戲曲類(二)改編中國歷 史與民間故事類(三)改編台灣歷史與民問故事類(四)改編當時該地社會新聞類(五)勸善教 化類(六)褒歌類(七)趣味歌類(八)敘情歌類(九)知識類(十)其他等 10 種。參見曾子 良主持《閩南說唱歌仔(唸歌)資料蒐集計畫成果報告書》 24 羅時芳(1991:298)指出廈門博文齋書局開業於清光緒年間,地址在廿四崎腳,店東林進財 (又名國香),少店東林文宣同年時常在店中。
材於社會實事,但又具有「誡淫懲惡」功能的歌仔唱本,應是相當合適且理所當 然的,但由於如《廈門市志》等均記載該社乃是創辦於「民國 10 年」,25在時間 上頗有矛盾之處,值得再進一步追查考索。 分析所見較完整的「廈門博文齋」本《最新通州奇案殺子報全本》內容,開 篇有「聽唱本朝一希奇,殺子報冤新歌詩,且說通州府人氏,天齊廟巷塊站起」 話說詞頭。唱本中首先敘述王世成託蔣媽代為作媒,迎娶徐氏後懷身孕的情節; 其次王世成得病醫藥罔然,徐氏往天齊廟中求籤,請神明庇佑夫君。然寺中的納 雲和尚本有色心,見徐氏美色大為傾心,而徐氏也是水性楊花,兩人遂暗送秋波 密傳情意;接著世成病故,納雲來王家作完功果後,兩人綢繆密意刎頸交對,卻 不料姦情為官保撞見,徐氏為能與奸夫「思想納雲會佳期,和尚原來做事志,比 咱俗夫恰趣味」萌生殺子之心;當夜徐氏二更殺子,三更納雲來王家,徐氏告知 殺子事,納雲心驚膽怯有意打退堂鼓,遭徐氏「大罵師父恰不是,賤妾為爾的情 義,親生兒子來殺死。望卜鴛鴦到百年,水潑落地難收起。今日反悔無路移,豈 有折散做二邊」;錢正林夜夢官保鬼魂訴冤,往王家尋人徐氏謊言已過世,二人 發生爭論相罵,錢遂趕往縣衙告狀,從化縣主簿楊大人不採信「必是正林與徐氏, 有乜夾嫌毀傍伊。巫控寡婦罪如天」,將錢拘捕收監,錢遂請姪子復仁重寫呈詞 「今日官保母殺死,子不告母的事理。但是殺兒滅宗枝,且通奸僧太逆天」,知 縣拘提徐氏到公堂審案,徐氏反誣告錢正林調戲勒索。徐氏不肯認罪,楊大人秉 明通州荊知府,荊知府夜宿城隍廟,城隍夢中指點金定與納雲,「一男一女在廊 邊,女子手捧盤金器。男子腳下雲一片,從此二人跟追究」,知府遂假扮測字張 先生查訪,拘提徐氏與納雲對質公堂,兩人才認罪伏法。最後則是由金定配錢正 林之子有衡,錢氏夫妻後代成器福祿雙全,以「皇天報應無差移,惡毒婦人來分 屍」點出此本《勸世新歌詩》的編撰主旨。 在歌仔唱本中,細緻描繪了徐氏與納雲從廟中傾心,功果綢繆,殺子退卻, 公堂對質等奸情發展到私通長達一年的過程,且以「城隍夢兆」的指點,取代其 他間接人證;而多加的「復仁寫狀」,則點出「子不告母」的常理,誠如《愛姑 告御狀》案件中,愛姑因父親殺夫而上告,被視為有逆人倫而遭酷責,然「殺子 報」案「母通奸僧殺兒滅宗」確實是天理世情難容。 昭和 9 年(民國 23 年,1934 年)出生,因病延誤就醫導致雙目失明,經歷 過「走唱藝人」、「江湖賣藥藝人」、「茶坊酒樓的說唱藝人」與「廣播電台的說唱 藝人」等階段的台灣著名說唱藝人楊秀卿,也曾錄製過《通州奇案殺子報》的影 音唱帶,26故事內容與各唱本類同,由她一人分飾多角,靈活使用各種曲調,唱 25 根據《民國廈門市志.社團志.通俗教育社》的記載:「厦門通俗教育社始創于民國 10 年, 借關隘內福音堂爲臨時事務所,內部分總務、交際、教育、會計、編輯、講演、新劇等股……」; 而《廈門圖書館網》則載錄:「1921 年 10 月,熱心社會教育人士康伯鍾等 10 人發起組織教育通 俗社,發展社員 1000 多人。」此報刊資料由福建省藝術研究院陳翹研究員提供,特此感謝。 26 「懷古台灣鄉土民謠」,楊秀卿主唱《通州奇案》(月球唱片)CD 兩片,此為楊秀卿民國 50
念生動,維妙維肖。由於楊秀卿年輕時曾在台北圓環一帶駐唱,每天都利用空檔 到「大中華戲院」聽歌仔戲,因此也從戲齣中擷取故事來編唱歌仔,也模仿歌仔 戲的說白,而成為「口白歌仔」或稱「改良式唸歌」的說唱形式。 大致而言,唱本為符合通俗易聽與字韻協音的「唱/念」特質,因此在遣詞 用字上,相較於小說文字更為淺顯平易,所以普及觀眾的傳播力量更為寬廣,特 別是每當說唱故事告一段落時,大都會抒發議論以勸誡世人。唱本可以被視作為 「創作/傳播」的雙重平台,藝人可以憑藉記憶與本事「自編自唱」,爾後被文 人與書商加以整理記錄,乃至於改編書寫成為「唱本」刊刻出版;但藝人也可摘 取已刊印的「唱本」,一成不變地照本宣科演唱;或也可僅依存故事骨架,再加 以即興添枝加葉或刪減濃縮,而這些唱本或由書商與文人所編創,也有可能來自 於其他演唱者。基於市場性的需求,在民國時期江浙閩粵等地,都有不少印售唱 本為業的印書局,其使用木刻、石印、鉛印等大量印刷,作為通俗文學讀物,發 售、販賣、流通到全國各地。《殺子報》唱本以驚悚逆倫的「實事奇案」打開商 業行銷通路,發揮了新聞傳播與勸世教化的功能性。
四、 《殺子報》劇作與日治時期在台演出
《殺子報》又有《清廉訪案》、《通州奇案》、《陰陽報》、《油罈計》(或 《油罈記》)等稱謂,為不少地方劇種的演出劇目。民國初年創刊,收錄全本或 單折京戲,以及部分梆子戲與崑劇,多為當時舞台演出本,兼有演員獨有腳本, 一定程度反映上海京劇舞台風貌的《戲考》載錄: 殺子報依據,為近世刑案實事。猶記大錯幼時,此戲於南中方最為盛行。 繼漸由蘇而滬而京津,而徽班江湖各班,無不盡演。與任順福一劇,遙遙 相先後,同為南伶界中新排之戲。惟此劇早出十餘年,魔力大,能通行, 任順福則僅限於蘇滬兩處,且不久即輟演也。大譜此案事實,發生於同治 末光緒初年之間,相傳案出江蘇南通州屬某鄉,故又名通州其案。其家確 否姓王,則未可盡憑。惟確係鄰右及塾師所告發,案懸數年,後將全案人 證及主犯押至蘇州由韓按察使,會同撫藩委,合席審讞結案。故其事傳遍 大江南北。27 王大錯(又署名健兒或吳下健兒,自號櫪老)指出《殺子報》劇乃取材於同 治、光緒年間南通州的刑案實事,盛行於案件發生的江南地域,並從江蘇、上海 年代錄製的錄音帶轉製而成。另據曾子良主持《閩南說唱歌仔(唸歌)資料蒐集計畫成果報告書》 中載錄,有黃秋田自彈自唱《殺子報》三卷(超群唱片),唱片兩張。 27 引自《戲考大全》第 34 冊《殺子報》序文,頁 239-240;劇本可參見頁 240-261。民國初年創 刊的《戲考》,自 1915 年至 1925 年共出版 40 冊,後根據中華圖書館原本《戲考》影印,改為《戲 曲大全》(1990,上海:新華書局)5 冊出版,並新編《劇目索引》與《分類目錄》供查索參考。 大抵在各劇作前,都會附有該劇的故事提要、考證與評論。逐步擴及到北京、天津等地,有京劇、徽班等江湖班社的搬演。于質彬則在《南 北皮黃戲史述》中指出此乃「王鴻壽編劇並首演」;(于質彬,1994:341)而 對照《申報》的戲曲廣告演出史料,可以發現《殺子報》劇,已在光緒 11 年(1885 年)出現在上海戲園的演出劇目中;只是在該年 12 月,卻已然成為上海租界官 方所發佈的禁演「淫戲」戲碼;28然饒有興味的是,《殺子報》雖一再被申令禁 演,但卻持續活躍在上海的京劇劇壇。 是以在上世紀初,中國戲班大舉進入台灣的商業劇場時,《殺子報》劇也成 為上海京班常貼演的戲碼。檢閱日治時期報刊,29上海京班如「上海官音男女 班」、「上海天仙班」、「上海老德勝班」、「上海群仙女班」、「上海天勝班」、「上 海復勝班」、「京都鴻福班」及「京都三慶班」等均貼演過《殺子報》戲齣。「京 都鴻福班」與「京都三慶班」戲班,更刻意標出《南通州奇案殺子報》與《南通 州大奇案殺子報》的「奇案」標誌以招攬觀眾。大抵各劇團的票房情況大致都不 差,座無虛席,甚至還有民眾站立觀賞。如受台南「歌仙茶園」邀請的「老德勝 班」與在台北「淡水戲館」的《殺子報》演出都甚為轟動,誠如《台灣日日新報》 中的報導: 歌仙茶園去十六夜,排演殺子報一劇。是晚纔六勾鐘,客席即充滿,其中 婦人居多,接踵而來者,不計其數。該園幾無立錐云。(1910.08.21 第 6 版〈天南雁信〉,第 3697 號) 淡水戲館大昨日因演殺子報,復見滿座,且以繼至者駱繹不絕,其無座位, 僅立足而觀者,殆及其半。園主見此盛況。遂復展演二天,準豫發入場券 得以通用。每回殺子報必滿座,則又何故,得毋停演在即,不急睹恐無及 歟。(1911.01.10 第 3 版〈雲白梅香〉,第 3821 號) 然第二則報導,或又關涉著劇團即將回滬,或有著疑慮被「停演」的考量, 而刺激了票房。而除了上海京班外,其實如福州徽班與潮州外江班,也都曾搬演 過《殺子報》劇,如 1906 年 8 月開啟台灣戲曲商業活動先鋒,由「鳴盛組戲園」 邀請來台的「福州三慶班」,在當年 10 月的演出劇目中,即排出了由上海請來 的「花旦」金翠英與其弟「老生」金翠芬,30姊弟搭檔男女合演《殺子報》折子: 28 〈上海租界會審官奉命頒布嚴禁「淫戲」告示〉,《申報》,光緒 11 年(1885.12)。 29 本文中日治時期報刊資料,來自於政治大學圖書館「台灣文獻網」(包括《台灣日日新報》、《台 灣日日新報漢文版》、《台灣新民報》、《台灣民報》等)以及徐亞湘主編(2004)《日治時期台灣 報刊戲曲資料檢索光碟》。 30 《台灣日日新報》 1906.10.20 報導鳴盛戲園特請「花旦」金翠芬來台;《台灣日日新報》1906.10.24 報導「為老生者,乃此次與其姐金翠英,由上海新到之金翠芬」;而《台灣日日新報》1906.10.31 報導「係以金翠英扮作小旦,所唱為梆子腔,於于聲調中固別開一生面也」。故許亞湘指出金翠 英或為河北梆子出身,後上海發展的梆子底滬伶。
鳴盛組戲園派定本夜欲演之戲劇,錄記為下,即第一齣長亭昭關,第二齣 奪小沛,第三齣翠屏山,第四齣殺子報。按此齣出演之腳色,擇定金翠英 及其弟金翠芬合演,此回定必比前更加雅觀可知也,請拭目俟之。又小旦 林秀寶,亦久不上台,故此齣特以秀寶扮作苦旦,俾觀者耳目一新云。 (1906.10.25 第 5 版〈梨園雜俎〉,第 2547 號) 如依報導所敘,演員已然搬演過此戲,只是無從得知是指在上海、福州或是 在台灣。此外,福州三慶班,報刊上或有稱為「之那官音」的,這標誌著戲班雖 來自於福州,然卻非演出「福州戲」、「閩劇」。根據漁洋《閩劇漫話》的描述, 三慶班乃是在光緒 12、3 年時,「仿照京滬之投師坐科辦法」所成立的;31其與 「祥陞班」、「大吉陞班」,同被稱為福州徽戲的「上三班」,且都曾從上海聘請京 劇演員前來搭班。在清末民初盛行戲曲諸腔「雜湊成班」的生態下,「京徽合串」 的形式頗為常見;再者,徽調京腔本就關係密切,戲碼上更時有交融重疊的現象, 因此移植或採借《殺子報》戲齣,並不令人意外。 是以福州「祥陞班」與「大吉陞班」也常在台灣南、北各地搬演全本《殺子 報》或精彩折子,如《台灣日日新報》的相關報導: 去十三夜,榮座茶園祥陞座,扮演通州殺子報一齣。較諸前三慶班所演, 差勝一籌。各腳色皆奮起精神,以圖惟妙惟肖,不似扮演他齣之草草從事, 座中時聞拍采之聲。……然去日曜之夜,則觀客頗多,座位殆滿也 (1907.01.15 第 5 版〈戲園雜俎〉,第 2609 號) 榮座茶園本夜派演之戲凡四齣,第三齣為殺子報,訂以女班花旦白蘭花扮 作王徐氏,郁連生扮作其子,梁振奎扮作塾師,徐小易扮作南通州通判。 聞蘭花于光緒廿八年正月十五日,在上海張園曾演此齣。蒙該地各報館及 巨紳,選為曲榜狀元。是此齣原為彼所擅場,屆時或有一番出色處。請先 揩老眼以挨之。(1907.04.06 第 5 版〈梨園雜俎〉,第 2675 號) 榮座茶園,經訂來二十一日(禮拜)夜欲演殺子報。是齣登台搬演之腳色, 記之于下。即扮作王徐氏者,為花旦白蘭花,扮作王金定者為花旦小一陣 風。其餘之氏名,姑不錄之云。(1907.04.20 第 5 版〈梨園雜俎〉,第 2687 號) 福州祥陞班,開演到今十餘日,僅有一夜演出殺子報全本,觀客稍多。 (1910.04.29 第 4 版〈嘉義通信‧菊部衰頹二十七日發〉,第 3600 號) 殺子報係清國南通州故事,此次因大吉陞班來南,疊演此齣,戲園常為充 滿。(1909.05.02 第 4 版〈崁城帆影‧奇乎不奇〉,第 3300 號) 31 請參見漁洋,《閩劇漫話》第 3 輯,《華報》1933.09.24,第 4 版。
去初七夜,南座榮陞茶園,為演殺子報頭本,故觀者益多,是夜滿園。 (1909.06.11 第 4 版〈赤崁片帆‧觀劇逞兇〉,第 3334 號) 劇團貼演《殺子報》,往往能提升劇團的上座率。32有時觀眾看得滿意,也會大 手筆地給賞,如艋舺周笏臣「迨演殺子報將畢,大書賞金壹百元,亦一豪舉也」; (《台灣日日新報》1910.06.04 第五版〈蟬琴蛙鼓〉)或也有無賴漢「買□等單, 居然坐一等席」,勸說無效,遂被刑事巡察補拘捕到警務課加以責罰。(《台灣 日日新報》1909.06.11 第四版〈赤崁片帆.觀劇逞兇〉)而劇團為了衝刺票房維 持演出的「新鮮感」,或因演員離班故另邀其他名角,有時也會在角色配置上有 所更換,如「祥陞班」原為白牡丹演王徐氏,後則由曾在「上海張園」演出過此 戲的白蘭花來擔綱。 當然,觀眾也會評頭論足比較各班,乃至於各劇種演出《殺子報》的優異, 如福州「祥陞班」的演出較福州「三慶班」略勝一籌;而潮州外江班「老福順班」 的演出,則超越福州儒林戲「樂瓊天班」以及「三慶班」。根據《台灣日日新報》 的報導: 往觀,往觀,真堪往觀。去二日夜台南悅來園之老福順班,扮演殺子報一 齣。就中花旦陳阿文之扮王徐氏,小生楊阿良之扮王官保,老生李光河之 扮錢正林,其狀古人之精神面目,憂喜怒罵,俱皆逼真,殊稱絕妙。且與 前所演者,略有不同,多添幾許曲折趣味。不但為樂瓊天班所當退避三舍, 即三慶班亦須遜一籌矣。(1907.07.06 第 5 版〈游戲筆墨〉,第 2751 號) 通信者對於「老福順班」的演員大為讚賞,不僅指出其在神情作表上逼真肖 似,而且劇情編排上更添曲折趣味。是故不但福州劇團的演技無法比擬,甚或可 以與上海「老德勝班」的京劇名角十三紅一較高下。「老福順班」光緒年間創立 於澄海,為潮州外江戲四大名班之一,使用官話,深受文人仕紳所喜愛,或又稱 為「漢劇」。33「徽漢合流」為京劇奠定了基礎,因而京徽漢之間原本就關係密 切;而如位居於四大名班之首的「榮天彩班」,在光緒末年曾以該班為主體,集 中潮州外江戲名角,聯袂赴上海演出,轟動一時。是以也可能因此汲取了部分滬 地戲碼,在潮州與其他戲班中爨演。是以如「老福順班」、「樂天彩班」都有《殺 子報》的演出劇目,如《台灣日日新報》所載: 32 只有少數例外,如《台灣日日新報》報導「大吉陞班,自舊曆十六日開演,彼時遊人觀客, 欲博眼界看,莫不爭先快睹。嗣自殺子報齣目演後,景況一變,收金僅得七八十圓,非復前數日 間,晝夜貳百圓左右云。」,1909.04.24 第 4 版〈嘉義短札(十七日發)戲園近態〉,第 3293 號,然賣座不佳的原因仍有待查訪。 33 其他三班為普寧的「榮天彩班」、潮陽的「老三多班」、潮州的「新天彩班」,有關潮州外 江班的歷史源流可參考《漢劇與外江戲「四大班」》。載於客家鄉親網站, http://big5.am765.com/hakka/kjwh/ngqy/200706/t20070619_8060.htm(2007.06.19)
潮州樂天彩班,客月末在阿緱座開演。自日至夜,觀客常滿,近日又移至 東港街,假新市場以為劇場。如前演唱,其觀客更加一層繁盛。該班中所 演齣目最惹人觀覽者,惟清國近時事實,及殺子報等劇云。(1911.01.22 第 3 版〈菊部□蹤〉,第 3833 號) 在潮、粵人聚居的屏東平原,潮州外江戲原有其市場性,再加上這種實事新 戲更具商業魅力。「樂天彩班」曾在 1910 年 11 月時,「又添上海女優數名,儼 若兩班模樣,顧客頗多」(《台灣日日新報》1910.11.17,第 3770 號、1910.10.20 第 4 版〈南部通信‧拾物交還〉,第 3746 號),這似乎意味著劇團採用「兩下 鍋」方式,兼演潮州外江傳統戲與京劇;當然,此戲齣亦有可能是劇團來到台灣 之後,因應市場需求,而從流行劇目中所採借的。如台灣部分本地戲班也有類似 的作法,如《台灣日日新報》有載: 竹南一堡,中港支廳管內,塭頭庄。有葉丁能者,招募青年子弟,學習梨 園歌舞。其年齡概屬十五六歲,乃至十七八歲,十餘人為一班,名新祥陞。 聞欲教以及時流行之劇本,如殺子報,桃花扇,蕩平髮逆,拳匪始末諸新 劇。其服飾器具,重新整備,現方開館學習。樂師優人,分科教授,將來 出班開演,當必大受島人之歡迎也。(1909.07.27 第 4 版〈新竹通信(念 二日發)‧梨園子弟〉,第 3372 號) 由竹南中港塭子頭葉丁能,招募青年子弟所組的亂彈戲「新祥陞」,並不從 傳統戲齣著手培訓,而是挑選了「及時流行之劇本」如《殺子報》、《桃花扇》、 《蕩平髮逆》與《拳匪始末》等「新劇」來教習。徐亞湘指出此為來台福州徽班 常演戲齣,因此可能與教師劇種背景與班主經營企圖有關。34彙整日治時期報刊 中有關《殺子報》的演出紀錄(詳見附錄表一),多集中在 1906 年起至 1921 年 左右,戲班與演出繁眾,可見此劇目在台灣劇壇的受歡迎程度。35尤可注意的是 台灣的京班與歌仔戲,則在中國戲班演出後約末數年或更晚,才開始在台灣的劇 場中搬演: 永樂座本日夜京調女班劇目如左,日間蓮花湖,大破棺,送親演禮;夜間 新排殺子報全本。(《台灣日日新報》1925.07.04 第 4 版〈永樂座劇目〉, 第 9034 號) 永樂座丹桂社,本日夜開演劇目如左。日間殺子報,夜間玉環記。(同上 1926.03.11 第 4 版〈永樂座劇目〉,第 9284 號) 34 徐亞湘(2006)認為選擇這些戲齣,可能與教師劇種背景與班主經營企圖有關,請參見《史 實與詮釋——日治時期台灣報刊戲曲資料選讀》頁 113 對此報導的解說。 35 統計結果,遠較徐亞湘(2000:152)《日治時期中國戲班在台灣》中表十四「日治時期來台 中國戲班演出之時事戲一覽表」的紀錄要為豐富。
南部梅蘭社,男女班合演歌戲,自前月在新竹座開演以來,所演齣目多屬 傷風亂俗,有戲癖之男女,趨之若鶩。且日前擅演無劇本之殺子報淫齣, 後被當局偵知,處罰科料十圓,以戒其將來云。(同上 1932.10.12 第 4 版〈新竹‧淫□宜禁〉,第 11678 號) 京調女班與「丹桂社」都在「永樂座」推出《殺子報》,大正 14 年(1925 年)「台南大舞台」蔡祥募股集資組成了「丹桂社男女團」,往北聘請了劇團男 女演員 40 餘名,角色整齊,服色清新,藝員認真獻技,大受民眾歡迎。後又往 上海招聘名藝員 10 來名,戲班逐漸定位以演出歌仔戲與台灣白字戲為主,京劇 為輔。根據學者林永昌的研究,劇團以「白話唱念」的台灣白字戲,多取自於京、 閩、潮劇種的戲碼,36是以日戲《殺子報》是否即屬於此類的台灣白字戲,或為 歌仔戲或是京劇,惜未有進一步的資料可以查核。 不過,南部「梅蘭社」確實是演出「無劇本」的歌仔戲《殺子報》,遂被舉 報而處以罰金。由於自大正 14 年(1925 年)起,日本政府為加強對管理劇團、 審查演出以及管制表演場,警視廳便明令規定劇團在演出時,必須檢附劇本二 份,連同劇團代表人、住址姓名、戲劇種類、藝題(戲碼)、幕數、場所、劇作 者姓名、冊數、頁數、最初上演之年月日資料、送經各州廳檢閱通過才能排演。 「梅蘭社」恐是根據其他劇種或參考歌仔唱本,而將《殺子報》改編為「講綱戲 /幕表戲」,然因劇種藝術特質或劇目演出內容,而被視為是「傷風亂俗」的淫 齣。
五、 光復後京劇與歌仔戲的《殺子報》演出與採錄
光復後商業劇場再度復甦,皇民化時期改名為「愛國劇團」演出新劇的「丹 桂社」迅速回到戲院演出,聚集了如夜明珠、天然卻、天然每、小常飛、雪月梅、 游笑儂、一見笑、哈哈笑、一聲雷、綠抑風、錦花桂、金足玉、筱金鳳、春鳯梅、 燕子飛、謝春奎、嚴貴樹、姚阿興等 20 餘位演員隆重登台,還標榜「請上海名 優演(京歌合演)」,以及如「活動機關、劍光鬥法」等新造布景機關,也成為劇 團演出賣點與宣傳口號。而其在民國 35 年在「赤崁戲院」的演出中,即在夜戲 貼演「別團未演過」《南通州大奇案殺子報》全本以嚮觀眾。37而由廣告中特意 標出「台南丹桂社『正班』」的頭銜,一則可能已有其他子團的組織,一則為與 類同名稱的戲班區別以示正聽。 36 有關於「丹桂社」與其靈魂人物蔡祥的研究與推論,請參考林永昌(2006)《台南市歌仔戲的 發展與變遷》,頁 107-149。 37 有關此光復後「丹桂社」的演員名單與演出劇目、演出特色等,可參照《中華日報》南部版 的廣告紀錄。至於在赤崁戲院演出《殺子報》是 1946 年 12 月 2 日,當天日戲為《雪梅思君訓商 輅》。光復後京劇市場再度興起,上海京劇藝人如徐鴻培、馬繼良、劉玉麟、筱劉 玉琴與張翼鵬等來台,在中山堂、新世界、第一劇場與永樂戲院等地公演,約滿 後部分藝人留在台灣;而後隨著國民政府的遷台,不少京劇名伶名票陸續落腳寶 島,如由顧正秋領銜的「顧正秋劇團」,嘯雲館主王振祖率領的「中國劇團」,由 戴綺霞私人挑班的「戴綺霞劇團」,由張遠亭主持的張家班「正義劇團」等;還 有不少附屬在軍旅部隊的京劇團,如陸軍金防部有「百韜劇團」、馬防部有「虎 嘯劇團」、傘兵有「飛虎劇團」、海軍左營有「長風劇團」、新竹空軍有「霄漢劇 團」等十餘個組織。由於當時京劇為來自大陸軍官士兵們的主要娛樂,是以遂在 軍隊中設置「軍中康樂隊」或劇社,以提供康樂性勞軍活動的需要;然有時劇團 也會進駐戲院,進行賣票的商業演出,讓社會大眾觀賞,以增添劇團的運作經費。 因此在光復後報刊的京劇演出廣告中,可檢索到筱劉玉琴在「新世界戲院」 演出《通州奇案》(《台灣新生報》1948.06.14),「北京童伶國劇團」在「台南大 舞台」演出的《全本新通州殺子報》;「綺霞京劇團」在「台南戲院」演出《殺 子報》等(《中華日報》1949.04.10 南部版);「張家班」在「台南大舞台」演 出《全本新通州殺子奇案報》(《中華日報》1948.11.21 南部版);「陸軍八十 軍正義劇社」在「台南全成戲院」演出「特拜通州時事家庭慘劇」《全本新殺子 報》「親娘殺親兒子」(《中華日報》1949.12.23 南部版)以及「上海正義京劇 團」在「台南南台戲院」演出《新殺子報》(通州奇案)(《中華日報》1951.01.17 南部版)等報導。大抵均為「日戲」的全本戲演出。 唯一例外的是筱劉玉琴搭擔綱的《通州奇案》是「夜戲」折子,在整晚由王 質彬《長亭會》「老生戲」與張藝鵬《鐵公雞》與《薛仁貴跨海征東》「武生戲」 的男性陽剛戲味中,以「花旦戲」來穿插調劑,當令觀眾更能享受耳目之娛。筱 劉玉琴是劉玉麟的妹妹,出身於梨園世家,幼年學戲,功底紮實,與妹妹玉霞為 名噪一時的花旦。民國 37 年時,隨兄長、吳劍紅、王福勝等人一起與張藝鵬來 台公演,後留居於台灣,曾參與過「張翼鵬劇團」、「中國國劇團」,以及自組「筱 劉玉琴國劇團」(可能是民國 39 年),當時成員有劉玉麟、劉玉霞、劉玉芳(劉 玉麟妻子)、張會川、李鳳翔與周正榮等,後來因虧損而被收編為陸軍總部「光 明劇團」。38根據報紙廣告可知筱劉玉琴戲路寬廣,文武兼具還擅長玩笑戲。 民國 19 年生,出身於上海禧臨堂張家班,民國 37 年隨張家班「正義劇團」 來台,以花臉為本工,人稱「戲包袱」的張義奎,曾在台灣高雄、台南與嘉義一 帶演過近 10 次的全本《殺子報》。據張義逵口述,在抗戰期間曾多次在上海、 蘇州、南京等江浙一帶貼演此戲,當時被視為「禁戲」,因而改稱為《通州奇案》 在戲院上演,賣座甚佳。劇團來台時先在南部全成、高雄大舞台等地演出,民國 38 毛家華指出當時有兩個波次的大陸民間劇團來台,此為第一波來台的 5 批上海京劇演員,時 間約在民國 36 年到 37 年 1 月間。而留在台灣的有馬繼良、劉玉麟、筱劉玉琴、王福勝等人。請 參見毛家華編著(1995)《京劇二百年史話》,頁 115、174,以及王安祈(2002)〈周正榮訪談小 傳〉,《京劇五十年》,頁 463。
38 年時 206 師師長唐守志收編為「陸軍八十軍正義劇社」,全團 60 個人,除固 定勞軍外,也在商業劇場演出,曾經一天從早上 8 點開始演到晚上 12 點,共演 出 5 場,後來一度改名為「上海正義京劇團」,民國 43 年時解散。根據民國 37 年《中華日報》所刊載的演員表,當天貼演的《殺子報》由張遠亭飾演黑虎,張 義鵬飾演戴虎,張義達飾演王世成,張春秋飾演花旦徐氏(新豔秋也扮演過), 二路旦張玉豔飾演王金定,小張春秋飾演娃娃生官保,張叫地飾演和尚(俊扮不 勾臉,眉毛畫得略短些),小蓋叫地飾演先生,張叫遠飾演縣官(均為老生行當)。 張義奎指出當時演出《殺子報》是沒有劇本的,由老師張春秋負責說戲,故 事劇情內容大致類同,精彩處如米商王世成出外收帳遇盜,〈強盜搶劫〉一場則 展示武藝,尤其是強盜們因分贓引發內鬨,更有大段精彩的武打表演;而〈超渡 法會〉則一字排開 32 個剃光頭的小和尚,排場壯觀;徐氏與納雲相互挑逗的勾 引戲,情慾流轉春色無邊,台下觀眾忍不住氣憤,開罵徐氏丈夫剛死就不守婦道; 〈徐氏殺子〉母子 3 人的對手戲,官保與金定苦苦哀求的哭戲,惹得觀眾頻頻掉 淚;徐氏磨刀的神情架勢,雖不如《大劈棺》田氏的戲份足,然也有表演空間; 而徐氏拿刀追殺時,姊弟 2 人左逃右竄翻滾跌撲,房內燈光也隨之黯淡閃爍,台 下觀眾則驚叫連連;而大卸七塊碎屍表演,則運用「彩人」作為道具;〈告狀審 案〉師塾先生代官保申冤,卻反遭縣官收押入監,觀眾當場大罵糊塗狗官。縣官 微服巡察案情中,遭賣雜貨老頭當面數落的場景,也頗出彩;最後以豬腸子灌滿 血漿,將徐氏與納雲正法的場面,那「開腸破肚」血流滿地的慘狀極為強烈。 本名戴志蘭,祖籍杭州的戴綺霞,外祖母與母親戴鳳鳴,均是出色的梆子戲 演員,紅遍大江南北,後自組劇團前往東南亞演出,民國 6 年戴綺霞遂在新加坡 出生。戴綺霞嬌媚動人,薈萃眾派,自成一家,能歌善舞,文武雙全。民國 37 年,台灣到上海邀約戴綺霞與妹妹戴婉霞來台演出,與徐鴻培、曹駿麟、張慧川、 陳雲甫等同台演出;民國 38 年時自組「戴綺霞劇團」在台灣各地公演。繼承了 母親蹻功真傳的戴綺霞,演起花旦戲來風情萬種妖嬈可人。幾齣拿手戲如《大劈 棺》、《戰宛城》、《馬寡婦開店》、《寶蟾送酒》、《殺子報》與《陰陽河》 等,因為戲齣中涉及婦人思春淫蕩的情節,故被視為是妨害風俗教化的「淫戲」、 「粉戲」而遭到被禁演的下場。戴綺霞回憶小時候與媽媽搭檔演出時,先演兒子 官保,稍長些轉為女兒金定的角色;在台灣時則是飾演徐氏,風騷潑辣,而且要 「踩蹺」演出,才能展現寡婦情色撩人的風采。 至於在內台歌仔戲時期,以演出《殺子報》著稱的歌仔戲資深藝人陳秀枝, 對於此戲的也有自己獨到的體會與詮釋。昭和 9 年(民國 23 年,1934 年)出生, 為海派京劇藝人王秋甫關門弟子的陳秀枝,藝名「賽金枝」,觀眾暱稱為「芋粿 翹」。幼功紮實,能文擅武,尤擅長於武旦戲與花旦戲。歌仔戲劇壇流傳「內行 人看戲,小生要看《獨木關》,小旦要看《虹霓關》」,《虹霓關》中東方氏與王伯 當對打的「借槍」,以及咬龍球時的調戲,與看見銀鼠思春等「幼戲」作表,正
是陳秀枝的拿手絕活。因此在「嘉義新賽樂歌劇團」挑樑主演《殺子報》的寡婦 徐氏時,也將〈挑情勾引〉以及〈磨刀殺子〉等情節,演繹得絲絲入扣。 陳秀枝指出在角色配置上,徐氏由戲班的花旦主角擔綱,兒子官保則為當家 小生,女兒金定為苦旦,和尚由班中副生擔任,然必須長相俊美斯文,如此才能 撩撥寡婦的情慾。學堂先生與按君,則小生與老生均可扮之。在內台時張福來飾 演和尚,嫂嫂許秋月飾演官保(也能反串徐氏,後多改演按君的老生角色,後自 組「秋月歌劇團」),在殺子的對手戲時,許秋月除驚恐哆嗦外,還有由因驚恐而 癡傻的表情十分傳神。陳秀枝認為〈殺子分屍〉是《殺子報》的重頭戲,著重在 「作」功,徐氏身身著黑衣以「半披袖」露半肩穿著,在地上反覆磨刀。進房後 兩姊弟為逃避母親四處驚慌竄逃,母親一邊忙著用手驅離想保護弟弟的女兒,一 邊忙著左右移動捉拿從身旁溜跑的兒子,在逼近、撲空、懊惱、憤怒的多重情緒 下,表現出其「失心瘋」的殺子神態。對於這樣違逆倫常的劇情,陳秀枝認為對 社會來說乃是不良示範,因此徐氏被判刑的結尾時,要唱一段勸世的《江湖調》 來懲戒世人。 在〈殺子分屍〉的演出中,需準備菜刀、桶子、面盆、埋屍用的油甕,以及 用布製作的骨頭跟與假血。早期陳秀枝會自己用裁縫機縫製 7 塊屍塊,再染成紅 色,其中手部還會做出手指形狀,因此當姊姊金定拿起屍塊時,5 根手指便會晃 動,非常有戲劇效果。金定是一個從沒有見過屍體的年輕女孩,因此當徐氏下令 將弟弟屍塊檢起放在油罈中時,顯得非常膽怯驚慌不知所措,那睜眼、喘氣、發 抖、茫然的複雜情緒,必須靠身段與表情細緻地傳達;徐氏見女兒收拾遲緩,則 破口大罵並以手用力扭擰女兒,女兒遂驚嚇迅速收拾屍塊,擦拭地上血漬。徐氏 並命令金定不得洩漏弟弟被殺之事,到了外婆家要撒謊瞞騙,並強迫金定做出大 笑的開心模樣,那「笑比哭還難看」的神情,令觀眾看得都於心不忍。 陳秀枝回憶在搭「龍霄鳳歌劇團」時,曾見小生龍霄鳳反串徐氏演過此戲; 而其自離開「新賽樂」後,未曾再搬演此戲,唯有一次是「羅東戲台」開幕時特 別貼演,陳秀枝仍飾演徐氏,由陳昇琳飾演和尚,但演出後受到羅東當地長輩批 評認為敗壞風俗,因而自此之後不再演出此戲。有句俗諺「拎籃子假燒金」,陳 秀枝指出即出自於《殺子報》。正由於《殺子報》的劇情中牽涉了寡婦外遇、和 尚犯色戒以及殺害親子等劇情,因此被政府所禁止,連觀眾也不支持此戲。不過, 新加坡的觀眾卻對此戲情有獨鍾,台灣歌仔戲劇團經常被「點戲」演出《殺子報》, 這或許基於早期自大陸去新加坡演出的京劇、潮劇、粵劇與閩劇等劇種,亦曾搬 演過此戲齣,令觀眾印象深刻。 因而昭和 17 年(民國 31 年,1942 年)出生,被大橋頭「復興社」杜有德 (其父杜裴為創始股東)收養,在此內台著名戲班啟蒙、學戲、成長,拍攝過多 部歌仔戲電影與台語片,參與過廣播、電視、外台與現代劇場演出,表演藝術精 湛,舞台經驗豐富的歌仔戲資深藝人杜玉琴口述,《殺子報》這齣戲被視為淫穢
因而在台灣被禁演。然其民國 65 年隨「台灣新秋月歌劇團」去新加坡公演時, 便曾因觀眾的熱烈要求而兩度貼演。當時此劇的編導與主演徐氏是由小鳳仙擔 任,小生陳桂鴻飾演和尚,陳金雪飾演官保,杜玉琴則是飾演金定。劇團當家小 生陳桂鴻正是許秋月的女兒,陳秀枝的姪女,其傳有自。杜玉琴回憶對這齣戲最 深的印象就是為王世成超渡的誦經法會中,徐氏與和尚的眉目傳情,雙互挑逗的 「調情戲」,完全要靠眼神來勾引;以及徐氏要殺子時,官保與金定苦苦求情的 母子 3 人對手戲,也令台下的觀眾哭得不勝欷噓。 而在台灣只聽聞過,但從未演過或看過《殺子報》的林美香,出生於民國 40 年,為自福建來台「都馬班」林義成之女,外表亮麗出色,表演唱作俱佳, 有著「野台關芝琳」的封號,為外台歌仔戲劇壇著名的小旦。林美香回憶在民國 74 年隨「麗娟歌劇團」前往新加坡演出時,也是在新加坡觀眾的熱烈要求下, 由林美香飾演徐氏,小生明珠飾演和尚。由於劇團與演員從未曾搬演此戲,因此 向來都是 5 點才開始的講戲,提早到 2、3 點左右,由陳清海負責講說劇情與分 場次,大家緊鑼密鼓地套戲。對於林美香而言,這是一個極艱鉅的挑戰,因為有 別於她往昔的戲路,她必須以「妖婦」的作表,來表現寡婦的淫蕩情慾;而且還 要狠下心腸,殺死自己的親生兒子;因此她特別注意眼神作表的發揮。 《殺子報》劇讓林美香印象記憶猶深的,是超渡亡夫的場次,道壇的擺設、 道士的穿著以及「走赦馬」的表演等,均與民間作功果的道教科儀如出一轍;而 有著一雙水汪汪大眼睛的林美香,「杏眼圓睜」殺子神情也讓觀眾不寒而慄,當 特製的「假刀」卡在官保的臉龐上,紅米水噴出宛若血流滿面,頓時讓在場觀眾 尖叫不已。而同樣與林美香有著對明亮雙眸,經常在台上「放電」勾魂攝魄,讓 對手演員與台下觀眾都為之風靡的南部歌仔戲天王小生郭春美,雖也從未看過此 劇,然 2008 年也在觀眾的一再要求下,於台北「歸綏公園」的民戲中「反串」 演出。39向來飾演小生的郭春美,必須收斂風流小生的瀟灑作派,而改以較「幼 秀」的唱念與作表,展現徐氏的「撒嬌氣」,當天風聞而來的觀眾擠爆了戶外, 演出中觀眾則不時出現「心肝有夠粗殘,自己的囝也殺得下手」等評價。
六、 試窺《殺子報》
「時事劇/淫戲」的演劇藝術
戲曲取材極其多元,以「社會時事」入戲,在明代雜劇傳奇等劇作中已有所 肇端,或以樂妓時人來激勵民風,或以朝政史事來褒忠斥奸;明末清初時事劇創 作大幅開展,或環繞晚明流寇之亂,或反映南明朝政時局,或嘲諷清初科場弊案 等;清末民初梁啟超等人提倡「戲曲改良運動」,更通過時事劇的創作演出,來 宣導「維新」、「救國」與「開啟民智」等時代意識。而素有著「十里洋場」美稱, 各地移民紛至沓來的上海,為因應多元化的觀劇需求與欣賞品味,各劇種不僅彼 39 「春美歌劇團」2008 年 12 月 19 日於台北歸綏街戲曲公園夜戲演出。此自由競爭,更在交流借鑑中,涵融創發出有別於原生態劇種的藝術思維,「時 事新戲」更儼然成為「海派京劇」的鮮明特色之一。 這件取材於「寡婦私通和尚,兇殘殺子碎屍」通州社會時聞改編的《殺子報》, 悖離了世道人情,觸犯了中國傳統禮制社會「失節」與「逆倫」的重大禁忌,自 然為天理人情所不容,必然為社會輿論所批判,定然為國家律法所制裁,因而具 備了戲文「無奇不傳」受人注目的要素。女性「貞節」的道德規範,原是個人的 自我行為,然千百年來在男性主導的社會體系中,女性被標準化為「賢妻良母」 的生命典範,婚前從父,婚後從夫,女姓依附在男性的價值觀中,克盡婦道,傳 宗接代。然而《殺子報》中的徐氏膽敢挑釁父權,在丈夫「屍骨未寒」的法會場 合,便迫不急待與納雲和尚眉來眼去,從而淫蕩私通敗壞門風;而當奸情為兒女 窺知時,不僅毫無「羞愧之心」,反倒為滿足私情狠心殺子,既將母子天倫至情 棄若敝屣,也親手斷送了王家的血脈宗基。故徐氏此損傷婦德、泯滅人性的行徑, 相較於《翠屏山》中楊雄妻潘巧雲與海和尚的私通,或對比於《大劈棺》中田氏 為救王孫公子剖取亡夫腦髓,更為世人所不齒而撻伐。 因而《殺子報》戲文,便發揮了「時事劇」報導新聞與公開傳播的功能,以 此真實案例來「懲奸戒淫」、「教化風世」。祁彪佳曾言:「傳時事而不牽蔓,正是 煉局之法」,(祁彪佳,1959:108)時事劇的創作本應移植實事,集中塑造事件 主角,強力鋪陳中心事件,切勿衍生太多旁枝末節;但由於戲曲原即是「虛實點 染」的,因此自然也會有「歷史真實/藝術真實」參雜手法的應用。尤其在面對 市場機制的商業競爭時,往往在情節佈局上添枝加葉,在表演技法上爭奇鬥豔, 乃至於在布景砌末上出奇制勝等,以營造更為鮮明的人物形象,有時甚至刻意在 舞台上聲色淋漓地渲染徐氏與納雲的「情色」,使得《殺子報》又溢出「淫戲」、 「粉戲」的鮮明色澤。檢視《台灣日日新報》報刊史料: 本日新舞台鴻福班齣目,日戲殺子報,夜戲雷風塔、李廣大鬧三門街三本 及四本云。(1918.12.08 第 6 版〈鴻福班齣目〉,第 6634 號) 淡水戲館大觀茶園本夜所演劇題如下,即定中原,火燒棉山,殺子報三 齣。……又殺子報者,其扮王徐氏為花旦金牡丹,未知能匹於前班之女旦 金牡丹否。(1910.06.01 第 5 版〈舊劇翻新‧大觀劇題〉,第 3628 號) 初八晚,和樂部茶園上海班,扮演新劇南通州殺子報故事前後本,足資觀 感,而猶饒興趣。前本王徐氏殺子,固司空見慣。至於後本王定金殺子, 則曩日三慶、祥陞兩班抵台,所罕演之者。其中紆徐曲折,有足使人為之 忽驚忽怒忽快忽悲者。其扮演之腳色,如女優筱桂英、陳桂寶、陳銀寶, 及男優石雲奎、諸連奎、王春華、閏少山、劉鐘林等,皆淋漓盡致,如見 古人。該劇亦有冥曹審案,牛鬼蛇神,氣象森嚴,視演遊殿尤能駭人。是 晚往觀者,坐席俱滿,洵妙劇也。(1908.07.10 第 5 版〈梨園劇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