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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ational Dong Hwa University Institutional Repository:Item 987654321/226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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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華大學中國語文學系 華文文學系 2014 年 12 月

大旨談情

─《紅樓夢》作者「試驗性自我」的建構

林素玟

*

【摘要】

本文從敘事治療的角度,論證《紅樓夢》作者以小說作為創傷經驗 的回憶與敘事,藉由賈寶玉、林黛玉「自我形象」的建構,作為探索「情」 此一人生課題之「試驗性自我」。全文分以下三種面向: 首先,《紅樓夢》作者以「賈寶玉」此一人物塑造,建構出乖覺有 禮、雜學才情之「試驗性自我」,此乃作者自幼在貴冑世宦之家成長, 後天應對人世時,所體認到的人際互動之他者認知,這種「試驗性自我」 乃為服膺主流敘事的生存之道所建構而成。 其次,作者由歷史上「正邪兩賦」之人物品鑑,建構出乖僻邪謬、 不肖濁物、呆傻瘋癲、情痴情種之賈寶玉自我形象,此乃作者反省其先 天才性所稟賦,加上後天遭遇創傷事件後的自我認同概念,此為矛盾罪 惡感心理下,所建構的正邪兩賦的「試驗性自我」,藉以舒放創傷記憶 與修通未來的生命。

* 華梵大學中國文學系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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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在《紅樓夢》敘事中,作者更塑造了賈寶玉、林黛玉「清明 靈秀」的自我形象。此清明靈秀的品格,是《紅樓夢》作者從「人類關 係」的終極思考出發,期許自己生命更臻圓滿境界的形象建構。透過敘 事的歷程,作者塑造靈性穎慧、超逸不俗的「自我形象」,作為探索個 體化過程之「試驗性自我」,也在敘事過程中,提出「到頭一夢,萬境 歸空」的了悟,為生命開啟自我治療與救贖的可能性。 關鍵詞:紅樓夢、試驗性自我、敘事治療、榮格心理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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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賈寶玉為何等樣人?

紅學研究從五四迄今,不論是考證派、索隱派、鬥爭論,抑是新典 範說,其成果均十分豐碩,而且為後起的紅學研究者提供了許多彌足珍 貴的史料。但若就作者在整部《紅樓夢》所要傳達的主題思想、藝術結 構,以及創作美學等方面而言,紅學研究的許多基礎理論仍感不足。關 於上述這種現象,周汝昌早已指出。周汝昌認為紅學研究需要下工夫解 決的,是一系列基本課題的基本功。其中最主要的核心問題是:「寶玉 為何等樣人?」因為賈寶玉是一部《紅樓夢》的唯一主角人物,了解了 賈寶玉,纔談得上了解《紅樓夢》。1 然而,關於「賈寶玉為何等樣人」此一問題,實牽涉到小說作者塑 造「賈寶玉」形象的深層心理,以及「賈寶玉」形象與作者之間的關係。 作者深層心理之理解,可從「精神創傷」的角度加以探究。 近年來,文學研究界興起了「創傷與治療」的研究課題。現代文學 方面,如楊小濱從「精神創傷」的角度,以探究中國先鋒小說「反諷」 的敘事技巧2;李欣倫從「敘事治療」的角度,探討戰後台灣醫生作家/ 作家醫生的角色扮演3。至於明清文學方面,則出現了遺民「創傷記憶」 的書寫研究;而在這波研究中,紅學的研究趨勢,亦有逐漸指向作者創 傷記憶的敘事與書寫,對《紅樓夢》作者塑造小說人物時的自我認知心 理,有著精闢的解析。 舉其要者,如黃衛總考察了18世紀壓抑的文化氛圍,以「自我表達」 為主要訴求的文人小說,運用了隱晦的筆法,使作者的「自我」可能被

1 周汝昌,《紅樓夢與中華文化》(臺北:東大圖書公司,2007),頁 196、209。 2 楊小濱著,愚人譯,《中國後現代─先鋒小說中的精神創傷與反諷》(臺 北:中研院文哲所,2009)。 3 李欣倫,《戰後台灣疾病書寫研究》(臺北:大安出版社,2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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揭示。4美國漢學家司徒琳(Lynn A. Struve)在明清史的研究中亦指出: 明末清初出現了大量的個人記事,以回憶錄、日記、自傳、半自傳等形 式被保存下來。在這些作品中,主觀表述了當時代的各個方面,包括了 關於政治、人物、時代趨勢的評論;關於長年焦慮和情感創傷的令人悲 痛的描繪。這些作品在傳統分類法上,無法將其放在自我意識或是敘事 性的自我書寫的任一層級上,因其缺乏一致的類型,只適合用「自我檔 案」(ego-document)一詞來統括。5司徒琳呼籲:創傷記憶和「創傷後 壓力失調」的回憶錄應予嚴肅的看待;應該要把創傷後的回憶錄當作哀 悼式的文化歷史檔案來閱讀。6 而在紅學的領域中,挪威紅學家艾皓德(Halvor Eifring)曾指出: 《紅樓夢》一書所透徹鑽研的人生大主題之一就是「情」,作者創造「賈 寶玉」此一小說人物,就是用來「透徹鑽研」情的一個「試驗性的自我」。 作者對「情」有一份深層的恐懼感和羞恥感,造成作者的內心癥結,其 深層衝突則來自「自我」本身的創傷和缺陷,此又可能源於嬰兒期對「原 生水仙狀態」(又稱為「原生自戀狀態」)的渴望。因此,《紅樓夢》 的主題可視為是對這種水仙狀態的嚮往所產生的內心衝突。7 同年,香港學者余珍珠亦指出:《紅樓夢》是中國文學中第一部以 小說形式進行自我解剖的內省文本,可稱之為「自我文本」或「自省文 本」(text of the self),「賈寶玉」可說是作者的自我主體塑造,整部 《紅樓夢》的文本有指向作者「自我書寫」的現象,而作者對大觀園內 外人物的描寫,均呈現美中不足的匱乏之恨,正說明作者情感層面對「缺 乏」的困擾。8

4 美•司徒琳(Lynn A. Struve)主編,《世界時間與東亞時間中的明清變遷 ─世界歷史時間中清的形成》(北京:三聯書店,2009),頁 441。 5 同前註,頁 434。 6 美•司徒琳著,王成勉譯,〈儒者的創傷─《餘生錄》的閱讀〉,《臺灣 師大歷史學報》第三十九期(2008.6),頁 3、6、15。 7 挪威•艾皓德(Halvor Eifring),〈《紅樓夢》的情心理學〉,《紅樓夢學 刊》1997 年增刊,頁 293-302。 8 余珍珠,〈懺悔與超脫:《紅樓夢》中的自我書寫〉,《紅樓夢學刊》19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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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四人分別指出明清文學中「自我創傷記憶」的敘事與書寫之思 潮,其立論深具敏銳的洞察與創見。本文以此諸說為基礎,擬從敘事治 療的角度,探討小說作者透過《紅樓夢》敘事,對賈寶玉「自我形象」 的認知與建構歷程,以窺知作者內心深處「試驗性自我」的建構心理與 自我認同的價值意義究竟為何。 關於《紅樓夢》作者為誰?至今仍眾說紛紜,難以究詰。9因此,本 文對於現實世界中《紅樓夢》的作者究竟為誰,不加以考證探討,僅試 著就前八十回《紅樓夢》文本敘事中,探求作者對賈寶玉「試驗性的自 我」有何種樣貌的建構歷程。10

(一)敘事治療與「自我形象」

依據心理治療的理論,所謂「自我形象」,乃源於童年的創傷經驗。 每個人處於兒童階段時,在家庭與社會中若感覺不到自己是被愛的,或 是未受到呵護、重視與喜歡,此時兒童的失落與惶恐之情油然而生,會 產生「或許我根本就不存在」的恐懼。面對這種非存在的威脅,為了防 衛與肯定自我,兒童會創造某種自我存在的穩定形式,根據自己的想像 與感受,發展出一套自我認同的架構,以定位自己的身分。11「自我形 象」是人類童年階段為了生存與防衛的必然產物,因為此一信念,不論

年增刊,頁256-259。 9 龔鵬程即曾謂:「《紅樓夢》作者著作權的官司還有得打,目前尚難定讞。」 關於《紅樓夢》作者的詳細論證,參龔鵬程,〈打開紅學新視野─「土默 熱紅學」小引〉,土默熱,《土默熱:紅學大突破─《紅樓夢》創作真相》 (臺北:風雲時代出版社,2007),頁 12、16、18。 10 為求作者敘事之一致性,本文的文本討論,以庚辰本和程甲本前八十回為依 據。曹雪芹、高鶚原著,馮其庸等校注,《紅樓夢校注》(臺北:里仁書局, 1984)。後四十回緣於續書問題尚未有定論,本文則捨而不論。本文凡引用 原文之處,僅於引文後標出回數及頁碼,不再一一作註。 11 美•約翰•威爾伍德(John Welwood)著,鄧伯宸譯,《覺醒風─東方與 西方的心靈交會》(臺北:心靈工坊出版社,2009),頁 48-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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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肯定的或否定的,都為受創的兒童提供必要的穩定感與安全感。唯有 認同此一「自我形象」,受創的兒童才感覺得到自己是真實存在的。 依據敘事治療的理論,這個「自我形象」,是經由特殊文化背景內 的社會互動而形成的。換言之,「自我」是經語言而有的社會建構,是 發生在人與人之間的歷程或活動。12敘事治療理論的產生,屬於後現代 思潮之一支。後現代思潮所指陳的「自我」,是在不同的處境下被權力 和知識建構出來的。13故而敘事治療的理論亦認為:所謂的「自我形 象」,是經由敘事而構成的,說故事者多半不自覺地以權力和知識等主 流價值的觀點來認知自我、界定自我的價值。一旦個案認為不被主流敘 事所接納,轉而給予自我負面否定的形象建構,便會產生不同的心理困 擾與障礙。

(二)「試驗性自我」的建構

從《紅樓夢》敘事中,可以清楚地看到,童年的賈寶玉,其價值觀 與生活模式,和世家大族的子弟是格格不入的,由此形塑其孤獨、特異 的性格。小說作者塑造的賈寶玉之自我形象,基本上是為了探索早期的 內心癥結。作者對「自我」的認知,早在嬰兒期對「原生自戀狀態」的 矛盾衝突中,即逐漸建構成形,而其對「自我形象」的探索,充分反映 在其對「甄」、「賈」寶玉及「林黛玉」等小說人物的塑造上,其中尤 以「賈寶玉」的形象作為作者「試驗性自我」之代表。 《紅樓夢》是否為一部「自傳小說」?關於此一問題,筆者認為: 《紅樓夢》的本質為一虛構性的小說作品,並非「自傳」小說。然而在 明清時期「創傷記憶」的自我書寫思潮中,《紅樓夢》卻是作者依據其 獨特的銳敏才情,以及異於常人的家族經歷,閱盡人世滄桑之後,加以

12 美•吉兒•佛瑞德門(Jill Freedman)、美•金恩•康姆斯(Gene Combs)著,

易之新譯,《敘事治療─解構並重寫生命的故事》(臺北:張老師文化事 業股份有限公司,2006),頁 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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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法空性的薰習14,透過藝術性隱喻象徵筆法15所融鑄而成的血淚之 作。16從《紅樓夢》賈寶玉與林黛玉這兩位主要人物的塑造中,更可以 探求小說作者對「試驗性自我」的建構歷程。 「賈寶玉」形象與《紅樓夢》作者之關係,頗受歷來紅學家所矚目。 歸納而言,大致有兩類說法:第一類認為賈寶玉即《紅樓夢》作者早年 人格之投影;17第二類說法認為「賈寶玉」應該是作者之外的「他人」 影子,間或有作者的親身經歷。18 以上兩類說法立場容或不同,然而就藝術創作的治療而言,藝術表 現永遠是自傳式的,而且必然會從各個層面來述說作者的人生故事─ 情感、思想、經驗、記憶、價值和信仰。19故而「賈寶玉」的形象,必 然和《紅樓夢》作者創作時的情感、思想、價值、信仰等「自我傳述」 分不開。因此,要瞭解作品中所呈現的作者「試驗性的自我」,勢必從 釐清《紅樓夢》中「賈寶玉」形象的多重面貌入手,方可克竟其功。 然則,塑造「賈寶玉」此一獨特的小說人物,對《紅樓夢》作者的 生命而言,具有什麼特殊的意義?小說作者何以過著「茅椽蓬牖,瓦灶

14 有關《紅樓夢》文本中所呈現的佛法空性思想,詳參林素玟,〈覺性的追尋 ─《紅樓夢》敘事的意義建構與療癒〉,《東華中文學報》第五期(2012.12), 頁29-61。 15 有關《紅樓夢》敘事筆法的隱喻象徵,詳參林素玟,〈《紅樓》解碼─小 說敘事的隱喻象徵〉,《中央大學人文學報》第四十五期(2011.1),頁 81-140。 16 有關《紅樓夢》的創傷課題,詳參林素玟,〈《紅樓夢》創傷敘事的解構與 療癒〉,《彰化師大國文學誌》第二十二期(2011.6),頁 211-240。 17 持此類說法者,如浦安迪、周汝昌,詳參周汝昌,《紅樓夢與中華文化》, 頁126、134。劉再復、孫遜亦持相同看法,參劉再復,《紅樓夢悟》(香港: 三聯書店,2006),頁 227。以及孫遜,《紅樓夢探究》(臺北:大安出版社, 1991),頁 31。 18 然此「他人」究竟為誰?紅學家們則有不同的看法。高陽認為是曹顒,參高 陽,《紅樓一家言》(臺北:聯經文化事業出版有限公司,2005),頁 125。 張愛玲則認為是脂硯齋,參張愛玲,《紅樓夢魘》(臺北:皇冠雜誌社,1977), 頁254。皮述民則提出另類的看法,認為賈寶玉寫的是李鼎。參皮述民,《李 鼎與石頭記》(臺北:文津出版社,2002),頁 22、23。 19 美•凱西•馬奇歐迪(Cathy A. Malchiodi)著,陳麗芳譯,《靈魂調色盤 ─讓內在的藝術家活躍起來》(臺北:生命潛能文化事業股份有限公司, 2003),頁 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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繩床」(第一回,頁1)的艱困生活,卻執意寫下滿紙荒唐言的《紅樓 夢》?難道只為了讓世人瞭解「賈寶玉」這位虛構的小說人物?凡此種 種問題,本文試圖從敘事治療的角度,參究作者「試驗性自我」建構時, 意識層面與潛意識心理之奧蘊。

二、主流敘事之自我

《紅樓夢》作者在鑽研「情」此一人生主題時,對「賈寶玉」之塑 造,有一部分是從作者認知中「主流敘事」的角度加以建構者。 所謂「主流敘事」,指的是故事主人翁所詮釋的社會主流權力和知 識結構,個案常會設定某些主流的制式價值,作為評估自己的標準,對 自己進行壓制,把自己鑄造成主流價值的「順民」。20就《紅樓夢》敘 事而言,「主流敘事」亦即作者所建構的清代社會主流價值觀。作者的 價值觀因與清代社會主流敘事有極大的落差,由此造成作者在《紅樓夢》 敘事中,對「主流敘事」的權力和知識結構產生一種批判與順服的矛盾 態度。因此,對賈寶玉的自我形象,也分別建構了主流敘事所肯定的禮 儀規範下之人格特質。

(一)乖覺有禮

在《紅樓夢》敘事中,可以很清楚地看到作者建構的「主流敘事」 所肯定的賈寶玉「自我形象」,是「聰明乖覺」、「規矩有禮」的。首 先,作者即藉由冷子興口中描述童年的賈寶玉: 如今長了七八歲,雖然淘氣異常,但其聰明乖覺處,百個不及他 一個。(第二回,頁30)

20 澳•麥克•懷特(Michael White)及澳•大衛•艾普斯頓(David Epston)著,

廖世德譯,《故事、知識、權力─敘事治療的力量》(臺北:心靈工坊出 版社,2007),頁 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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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聰明乖覺」是作者所建構的七、八歲的賈寶玉之形象。這個「自我形 象」,是清代社會主流價值觀底下所讚賞的具禮儀規矩的特質。在《紅 樓夢》敘事中,這種禮儀主義的「乖覺有禮」之特質,受到主流敘事最 具權威表徵肯定者,當屬北靜王水溶了。賈寶玉初謁北靜王時: 水溶見他(寶玉)語言清楚,談吐有致,一面又向賈政笑道:「令 郎真乃龍駒鳳雛,非小王在世翁前唐突,將來『雛鳳清於老鳳 聲』,未可量也。」(第十五回,頁225) 從北靜王這一主流價值觀的權威人士眼中,作者為賈寶玉的「自我形象」 建構了「語言清楚,談吐有致」的正面評價。所謂「語言清楚,談吐有 致」,其實是從「聰明乖覺」的性格所衍生出來在人際互動時,應對進 退之儀態。第三十三回金釧兒投井而逝,作者仍不忘描寫「寶玉素日雖 是口角伶俐,只是此時一心總為金釧兒感傷,恨不得此時也身亡命殞, 跟了金釧兒去。」(頁507)第五十六回寫賈寶玉夢見來到甄寶玉家的 園子裡,從甄寶玉的丫鬟們眼中所見的賈寶玉「生的倒也還乾淨,嘴兒 也倒乖覺。」(頁878)「乾淨」的外表即透顯出聰明清淨的模樣;「乖 覺」的特質,即在人際關係互動中「口角伶俐」、「語言清楚,談吐有 致」的禮儀態度與應對。 其次,《紅樓夢》作者由「聰明乖覺」的特質,進一步建構賈寶玉 的行為舉止,則是「規矩有禮」、「最有盡讓」的形象。第七十八回寫 鳳姐兒眼中的賈寶玉:「若說他出去幹正經事說正經話去,卻像個傻子; 若只叫進來在這些姊妹跟前以至於大小的丫頭們跟前,他最有盡讓,又 恐怕得罪了人,那是再不得有人惱他的。」(頁1231)凡是面對具有潔 淨特質的對象,賈寶玉的應對便顯現出「謙讓有禮,不得罪人」的體貼 性格,深受潔淨女兒們的喜愛。可見賈寶玉的禮儀形象,只展現在受其 青睞的潔淨人物身上,對於追名逐利的「祿蠹」之輩,賈寶玉則又變得 乖僻邪謬,不近人情了。 然則,《紅樓夢》作者何以建構一個「乖覺有禮」的賈寶玉?這是 否和我們慣常認知的真性情的寶玉有所不同?其實從賈寶玉的生長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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境以觀之,兩者並沒有衝突。這一點,誠如太愚所指出的:賈府這一個 龐大的家族之內,主子與奴才,富貴與貧賤,壓迫與反抗,正直與陰謀, 這已是一個無所不備的封建社會模型了。從這種家族生長出來的寶玉自 然不缺乏應付一切人事的智能,而且這都是他處世的技巧。21換個角度 而言,賈寶玉的生長環境即是《紅樓夢》作者童年的投影,賈寶玉的處 世技巧與智能,亦即是作者所具有的入世特質。很顯然的,從《紅樓夢》 的敘事脈絡中可以看出,作者是個熟透了人情世故的人。 《紅樓夢》作者認知之下主流敘事所肯定的賈寶玉「乖覺有禮」之 自我形象,並非作者內心真正喜愛與接納的;換言之,作者為了生存、 為了與世應對,從賈寶玉自我形象的建構中,發展出「試驗性自我」的 防衛機制。

(二)雜學才情

作者在《紅樓夢》中所建構的,為主流敘事所肯定的第二種「自我 形象」,乃是「雜學旁收」、「才情不凡」的特質。這種特質也完全表 現在「賈寶玉」這個主人翁的性格塑造上。 賈寶玉的雜學與才情,是深受主流價值觀之下重要人物所讚賞的。 首先,以薛寶釵為主的傳統貴族婦女,即對寶玉的「雜學」有過讚譽。 如第八回寶釵笑道: 寶兄弟,虧你每日家雜學旁收的,難道就不知道酒性最熱,若熱 吃下去,發散的就快;若冷吃下去,便凝結在內,以五臟去暖他, 豈不受害?從此還不快不要吃那冷的了。(第八回,頁145) 依寶釵的口氣,「雜學旁收」是正面肯定的讚美語詞,指的是「博學多 聞」、「見多識廣」之義。在清代有教養的閨閣女子眼中,男子具備「雜

21 太愚,〈紅樓夢人物論〉,王國維、林語堂等著,《紅樓夢藝術論》(臺北: 里仁書局,1984),頁 2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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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旁收」的條件,是一件極好的事,表示交遊廣闊,不致於孤陋寡聞, 固步自封。 再者,《紅樓夢》中主流敘事的男性代表,與賈寶玉關係最深的, 就是他深所畏懼的父親賈政。賈政眼中不成材的業障兒子寶玉,「雖 不算是個讀書人,然虧他天性聰敏,且素喜好些雜書。」(第七十八 回,頁1238)依上下文的語言脈絡,「喜好雜書」算是一項好事,對 於望子成龍的賈政而言,寶玉這「畜生」、「業障」(第十七回至十八 回,頁257、259)還好「天性聰敏」,又「喜好雜書」,算是差可告慰 的了。 天性聰敏,又喜好雜書,表示賈寶玉頗有才情,始能在小小年紀即 博學多聞,涉獵廣泛。這從大觀園試才題對額更可見出賈寶玉在詩詞聯 額方面的才華。如賈政及眾清客見寶玉應答如流、吟聯不凡,頗為稱賞: 「寶玉專能對對聯,雖不喜讀書,偏倒有些歪才情似的」(第十七回至 第十八回,頁254)、「二世兄天分高,才情遠」(頁255)、「贊寶玉 才情不凡」(頁256)。清客們的讚譽乃逢迎奉承之舉,可置不論。但 從賈政的價值標準來看,寶玉有「歪才情」,能對對聯、題匾額,賈政 表面上「拈髯點頭不語」,或謙稱「不可謬獎」,但實際上不肖兒子終 究在外人面前給自己掙足了面子,不致失禮失態,故而為父者顏面有 光,心內竊喜。 關於寶玉「雜學」的內容,最主要的,就是題額、對聯及詩詞。如 賈政巡園試才之後,將寶玉所題匾聯,悉數用於大觀園各處,以待元妃 省親時檢閱愛弟才學。果真元妃聽說寶玉能題,含笑說道:「果進益了。」 (頁273)從貴為皇妃的主流價值觀中所見,對聯、題額、詩詞等,皆 為文人雅事,是深受主流敘事所肯定的雜學才情。寶玉不僅在題聯、詩 詞上有才情,即便如古文、歌行、序跋等雜作文體,寶玉也頗擅勝場。 如第七十八回的〈姽嫿詞〉即以古體歌行為之;同一回晴雯死後,寶玉 也杜撰一篇長文,名曰〈芙蓉女兒誄〉,前序後歌。可見「雜學旁收」、 「才情不凡」的確是小小年紀的寶玉與眾小兒不同之處,也是《紅樓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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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不同於一般讀書人的地方,在塑造賈寶玉此一人物性格時,將之作 為自我投射的形象。

三、正邪兩賦之自我

《紅樓夢》作者藉著塑造賈寶玉此一小說主角所進行的「試驗性自 我」之探索,最典型的形象,即為先天才性「正邪兩賦」的特質。《紅 樓夢》作者將歷史上「正邪兩賦」之人,區分為三類:一為情痴情種, 二為高人逸士,三為奇優名倡(第二回,頁31),並舉出十數位歷代人 物作為例證。對此,周汝昌認為「正邪兩賦一路而來」這一群人,不分 地位、性別,都具有共同點,包括:薄利名,鄙流俗,重性情,愛藝術, 不務正業,落拓不羈,敢觸禮教,風流脫塵,佯狂避世,這些方面的巨 大特點,構成了所謂「乖僻邪謬,不近人情」的獨特品格。22《紅樓夢》 作者所提出「正邪兩賦」之人的特點,其實也正是作者對賈寶玉「自我 形象」認知下的獨特建構。 觀以上所言,「正邪兩賦」的獨特形象,實為《紅樓夢》作者心中 的「人物志」,也是作者以自我認知為出發點所創造的人物美學的標準。 「正邪兩賦」即天生才性稟賦中有正有邪,或為乖僻邪謬,不近人情; 或為鬚眉濁物,不肖無雙;或為呆傻瘋癲,落拓不羈;或為情痴情種, 聰俊靈秀。在賈寶玉身上,均具備這些特質,亦即以「情」為最高價值, 反對現實社會中禮儀的約束,無怪乎脂硯齋會認為:「寶玉之為人…… 不獨於世上親見這樣的人不曾,即閱今古所有之小說傳奇中,亦未見這 樣的文字。」23

22 周汝昌,《紅樓夢與中華文化》,頁 146。 23 陳慶浩,《新編石頭記脂硯齋評語輯校》(臺北:聯經文化事業出版有限公 司,2010),頁 355。本文凡徵引脂批之處,皆參考陳慶浩此書,以下僅於引 文後標出頁碼,不再一一作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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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乖僻邪謬

《紅樓夢》第二回賈雨村所說的稟賦天地邪氣的重要特徵為「乖僻 邪謬,不近人情」,這樣的品格,在賈寶玉的塑造中即充分顯現其獨特 處。賈寶玉的「乖僻邪謬,不近人情」,在家族親人間是出了名的。作 者藉由賈寶玉的各種人際關係互動中,建構出性情乖僻的「試驗性自 我」。 首先,從血緣至親所認知的寶玉是如何的形象呢?第三回由王夫人 口中所形容的寶玉:「我有一個孽根禍胎。」(頁50)甲戌本脂批:「四 字是作者痛哭。」(陳慶浩,頁76)可見脂硯齋也認為作者是以悲痛的 心情,以寶玉「孽根禍胎」的「試驗性自我」以鑽研「情」這一人生大 主題。接著,從林黛玉的角度,經由母親曾轉述的表哥寶玉是「頑劣異 常,極惡讀書,最喜在內幃廝混。」(頁50)甲戌本脂批:「是極惡每 日『詩云』『子曰』的讀書。」(陳慶浩,頁77)此處正印證了前文所 稱寶玉「不讀書」,乃是不喜「詩云」「子曰」的為了舉業而讀八股時 文的正學經書。而寶玉的形象,由黛玉之母賈敏轉述為「頑劣異常」, 也正是「乖僻邪謬」的另一種說法。 其次,由僕婢眼中所認知的二爺賈寶玉,也是一般地乖僻弄性,尤 其是從襲人的角度所瞭解的寶玉,「乖僻弄性」更是常見的行為。第三 回寫襲人「只因寶玉性情乖僻,每每規諫寶玉,心中著實憂鬱。」(頁 55)第十九回襲人認為寶玉的性情乖僻,更具體的樣態為「性格異常, 淘氣憨頑」、「放蕩弛縱,任性恣情,最不喜務正」(頁305)。第三 十六回襲人又知寶玉「性情古怪,聽見奉承吉利話又厭虛而不實,聽了 這些盡情實話又生悲感」(頁551)。除了襲人這般認知寶玉之外,連 寶玉的奶娘李嬤嬤也曾向薛姨媽抱怨過寶玉「性子又可惡,吃了酒更弄 性。」(第八回,頁144) 最後,《紅樓夢》作者更從小說人物的角度跳脫出來,直接由說書 人的立場,以全稱的敘事觀點,一方面嘲弄賈寶玉的乖僻任性,另一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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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自剖悔愧的心情。如第三回著名的〈西江月〉詞:「行為偏僻性乖張」 (頁53)第五回敘述寶玉「自天性所稟來的一片愚拙偏僻」(頁81), 第九回繼而再次說「寶玉終是不安本分之人,竟一味的隨心所欲,因此 又發了癖性」(頁155),凡此都是《紅樓夢》作者從塑造賈寶玉的人 際關係互動中,所建構而成的「試驗性自我」。 綜合言之,賈寶玉的「乖僻任性」,具體表現出來的行為有:頑劣 混世、不務正業、淘氣憨頑、放蕩弛縱、不安本分、隨心所欲。在小說 中與賈寶玉一而二、二而一的甄寶玉,也有著相同的氣性。如第二回賈 雨村向冷子興說起曾在金陵甄府處館,提到甄寶玉的性格:「其暴虐浮 躁,頑劣憨痴,種種異常」(頁32),第五十六回甄府的四個女僕來到 賈府,一見賈寶玉,忙起身笑著描述自家少爺甄寶玉道:「天生下來這 一種刁鑽古怪的脾氣,如何使得。」(頁877)甄寶玉的氣性,簡直就 與賈寶玉形同一人,毫無二致。誠如郭玉雯所指出「賈、甄寶玉互為另 一個自我。」24凡此二人的特質,其實亦是《紅樓夢》作者所投射的「正 邪兩賦」之「試驗性自我」。 由《紅樓夢》的敘事中,可以想見,作者本身的思想與清代主流敘 事扞格不合,深具「異端」色彩,在人際關係互動中,逐漸建構出「乖 僻邪謬」的賈寶玉之「自我形象」,實不足為怪。然而,這樣「乖僻邪 謬」的賈寶玉形象,卻是《紅樓夢》作者「因我之不肖」(第一回,頁 1)、懺情悔罪之後的既自我矜尚又自我批判的「試驗性自我」之投射。25

(二)不肖濁物

《紅樓夢》作者認知中稟賦於「天地邪氣」之賈寶玉,在《紅樓夢》 敘事中所建構的,除了「乖僻邪謬」之外,另一特質就是不斷地自我貶

24 郭玉雯,《〈紅樓夢〉淵源論─從神話到明清思想》(臺北:臺大出版中 心,2006),頁 303。 25 關於《紅樓夢》作者懺何情?悔何罪?詳參林素玟,〈《紅樓夢》的病/罪 書寫與療癒〉,《華梵人文學報》第十六期(2011.7),頁 31-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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謗為「不肖」、「濁物」、「俗而又俗」的形象。在《紅樓夢》中,這 類形容詞不斷出現,屢見於作者自述以及對「賈寶玉」的人物塑造上, 並及於賈寶玉對自我的稱呼與描述中,亦有此現象產生。 首先,第一回開卷,作者即表露以《紅樓夢》來懺情悔罪的創作動 機:「我之罪固不免,然閨閣中本自歷歷有人,萬不可因我之不肖,自 護己短,一併使其泯滅也。」(頁1)所謂「不肖」,乃「不像」也, 即不像父祖之子孫。作者為生命中所經歷之女子書寫其獨特的行止見 識,而以自我的「不肖」形象作為對照,以凸顯諸多女子之不凡。作者 認為自己「不肖」,言下之意,實有愧對天恩祖德的自慚自罪心理。 這樣「不肖」的形象,在第三回中,作者又以〈西江月〉詞反覆描 繪:「天下無能第一,古今不肖無雙。」(頁53)賈寶玉的「無能」與 「不肖」,是相對於父親賈政及先祖們而說的,其中深含作者的自我批 判。寶玉的生命型態,總是朝著與父祖期望相背離的方向發展。較之於 賈政的「正經」典型,賈寶玉的確是「不肖子」,完全無法克紹箕裘, 這從寶玉「抓周」一事,賈政忿而怒曰:「將來酒色之徒耳!」(第二 回,頁30),便已埋下成見及負面印象了。脂批於開卷時也點出與寶玉 二而一的「無材補天,幻形入世」的石頭,「八字便是作者一生慚恨」。 (陳慶浩,頁9)可見「不肖」、「無材」實乃作者以曲筆自我批判的 愧悔形象。 除了「不肖」之外,《紅樓夢》作者還建構了「鬚眉濁物」的賈寶 玉之自我形象,這方面則從賈寶玉對自己的稱呼與描述中顯露出來。如 第十九回寶玉見襲人家穿紅的女孩,因嘆道:「我不過是贊他好,正配 生在這深堂大院裏,沒的我們這種濁物倒生在這裏。」(頁303)第五 十八回藕官燒紙,寶玉聽芳官說了事情的來龍去脈,稱奇道絕說:「天 既生這樣人,又何用我這鬚眉濁物玷辱世界。」(頁913)第七十八回 晴雯死後,寶玉寫了〈芙蓉女兒誄〉,自稱「怡紅院濁玉」(頁1244), 加以泣涕祭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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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濁物」評價相似的心理狀態,就是賈寶玉經常用很多負面的語 詞作自我貶謗。如寶玉初會秦鐘,見秦鐘人品出眾,自思道: 我雖如此比他尊貴,可知錦繡紗羅,也不過裹了我這根死木頭; 美酒羊羔,也不過填了我這糞窟泥溝。「富貴」二字,不料遭我 荼毒了!(第七回,頁130-131) 王府本脂批:「此是作者一大發泄處」(陳慶浩,頁173),言下之意, 「泥猪癩狗」、「死木頭」、「糞窟泥溝」都是作者價值認同的「試驗 性自我」。再如第五十一回晴雯生病,胡庸醫亂用虎狼藥,寶玉叫茗烟 再請王太醫來看,才給了女孩兒們的藥,寶玉喜道:「我和你們一比, 我就如那野坟圈子裡長的幾十年的一棵老楊樹,你們就如秋天芸兒進我 的那才開的白海棠。」(頁795)寶玉將自己形容為「野坟圈的老楊樹」, 而將女兒們比為「秋天的白海棠」,真是極盡自我貶抑之能事。可見作 者藉由賈寶玉之口,抒發對「自我」的認知,原是充滿否定、訕謗的負 面形象。 不僅賈寶玉的自我認同形象是如此地卑微,作者也從小說第三人稱 的他者眼中,同樣用「濁物」的印象來描繪賈寶玉。如第五回寶玉夢遊 太虛幻境,幾個仙子都怨謗警幻仙姑道:「何故反引這濁物來污染這清 淨女兒之境?」(頁89)寶玉一聽,「果覺自形污穢不堪」(頁89)。 第六十六回尤二姐問起賈寶玉之為人,小廝興兒笑道:「外頭人人看著 好清俊模樣兒,心裏自然是聰明的,誰知是外清而內濁,見了人,一句 話也沒有。」(頁1035)可見作者從對「賈寶玉」的人物塑造上,每每 自我貶謗。「不肖」、「濁物」的自我形象,雖然是童年階段為生存所 產生的防衛機制,但並非作者內心喜歡的「自我」,於是在述說《紅樓 夢》故事時,談及賈寶玉的這種「無能」、「不肖」的特質,作者的口 吻總是帶著深沈的愧悔和疚責的。 基於童年階段父親賈政語言及行為暴力的傷害,導致賈寶玉潛意識 裡極端恐懼「父親」的形象,連帶地,對於以父親賈政為中心的男性社 會價值觀,賈寶玉也是深惡痛絕的。關於這點,郭玉雯亦認為:「賈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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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為自己不幸身為男子而有一種原罪感。男性是帶著社會使命被誕生 的,真切的自我在生下來時就已宣告消退,或者說在民族血脈的承續 中,真我這個基因對男性而言是永不現形的隱性。寶玉對這種需要隱藏 真我的虛假存在有很深的恐懼,害怕自己不能免俗地成長為『濁物』, 不能保有清澈的真我。」26 賈寶玉的恐懼,其實亦是《紅樓夢》作者的恐懼。作者在面對深層 的「自我」時,有著很深沈的不安和恐懼感。據艾皓德所言,此乃源於 內在自我的創傷和缺陷,亦即嬰兒期對「原生自戀狀態」的匱乏,導致 成長過程的人格發展中,這些「自我」的「破綻」會成為人生中的許多 事情繼續圍繞的無形的中心。為了掩蓋和彌補這樣的破綻,人可能做出 許多表面上不合理的選擇。27「破綻」亦即是「創傷」。人為了掩飾創 傷,可能做出許多表面上不合理的選擇,此即所謂的「防衛機制」。由 於童年的創傷與防衛機制,因此,賈寶玉對男子的印象,烙下了「鬚眉 濁物」(第三十六回,頁545)的負面評價,而且還說了一句經典名言: 「女兒是水作的骨肉,男人是泥作的骨肉。我見了女兒,我便清爽;見 了男子,便覺濁臭逼人。」(第二回,頁30-31)尤有甚者,寶玉還強 烈排斥男性社會的主流價值觀,凡是與「科舉」、「八股」、「經濟學 問」沾上邊的,寶玉一概斥為「祿蠹」,連沾了男子氣味的女人,也從 「無價之寶珠」而變成「死珠」、「魚眼睛」(第五十九回,頁920) 了。賈寶玉對「真我」、「完美」的過度執著,以女兒為清為美,以男 子為濁為醜,都是創傷後避免再次受傷的「防衛機制」。從這種種的敘 事脈絡可以深刻地感受到,《紅樓夢》作者對以男性為主流的社會價值 觀之厭惡,也對自己不幸身為男子而感到極端的痛苦與自責。 從天地「正邪兩賦」所造就的人格,作者對此身分呈現出矛盾的心 理,一方面,為了生存,為了免於遭受更深的創傷,潛意識心理不得不 認同主流敘事所批判的「不肖濁物」的自我形象;另一方面,作者卻又

26 郭玉雯,《紅樓夢人物研究》(臺北:大安出版社,1994),頁 29。 27 挪威•艾皓德,〈《紅樓夢》的情心理學〉,頁 3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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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這樣的自我形象深懷愧罪之情,恨自己的「無能」與「不肖」,並 以《紅樓夢》敘事來昭告世人,切莫效法自己這不求長進的壞榜樣。可 見《紅樓夢》作者在回溯過往這「不肖濁物」的自我形象時,內心是有 著無限懺情悔罪的心理。 《紅樓夢》作者「懺情悔罪」的心理狀態,置於明清時代的敘事現 象而言,正呼應了司徒琳的說法。司徒琳以張茂滋所撰《餘生錄》為例 指出:17世紀中葉至18世紀中葉,回憶錄中作者的記述,常伴隨著堅定 的自責,亦即對家族祖先及死者感到極深的愧疚與責任,此乃「創傷後 壓力失調」所產生的矛盾罪惡感心理。28《紅樓夢》作者的自我批判與 懺情悔罪,亦是明清時期創傷敘事中常見的矛盾罪惡感心理之例證。

(三)呆傻瘋癲

《紅樓夢》作者為古今人物塑造了獨特的「正邪兩賦」典型,在賈 寶玉身上,同時具備了這兩類天地之氣。所謂的「正氣」與「邪氣」, 究其實質,正是作者對自我生命特質認知下,從兩種不同角度的敘事與 建構。然而,這兩種不同角度的敘事,便會產生截然相異的故事綱領與 結果。誠如敘事治療的理論所言:外在的現實世界是詮釋行為的世界, 故事每說一次都是新故事的世界,個案和他人共同「重寫」故事,因而 塑造自己生活與關係的世界。29正因為故事每說一次都是全新的詮釋, 不同的故事綱領,可承載不同種類的事件或經驗,因此,所謂的「真相」, 只是表述事物的其中一種界定、建構或故事版本,實際上並沒有絕對的 「真理」或「真我」。30 以此觀點審視作者在《紅樓夢》敘事時,對賈寶玉「正邪兩賦」的 自我形象之建構,便成為兩種不同的詮釋系統與觀物方式,於是在賈寶

28 美•司徒琳著,王成勉譯,〈儒者的創傷─《餘生錄》的閱讀〉,頁 10。 29 麥克•懷特及大衛•艾普斯頓著,廖世德譯,《故事、知識、權力─敘事 治療的力量》,頁91-95。 30 尤卓慧等編,《探索敘事治療實踐》,頁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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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身上,便可容納兩種截然不同的生活事件與生命經驗,而形塑出「正 氣」與「邪氣」兩種版本的自我形象。經由故事的建構,這兩種形象, 可以並時無礙地具存於一個主體身上。《紅樓夢》作者建構的「正邪兩 賦」的賈寶玉形象,除了「乖僻邪謬」、「不肖濁物」之外,作者又塑 造了更為獨特的「呆傻瘋癲」與「情痴情種」兩種賈寶玉形象。此種敘 事的過程,是一項哀悼過去經驗的儀式。誠如司徒琳所說的:透過儀式 性的哀悼模式(回憶與敘事),一方面「舒放」矛盾罪惡感的心理,另 一方面作為轉變創傷的「修通」。31《紅樓夢》作者透過小說人物的塑 造,形成更深刻、更透徹地鑽研「情」的「試驗性自我」之探索。 作者在《紅樓夢》敘事中,「呆傻瘋癲」的賈寶玉自我形象,乃是 從幾個方面加以建構的。首先,第三回〈西江月〉詞:「有時似傻如狂」 (頁53)及第五十六回:「獨寶玉是個迂濶呆公子的性情」(頁877); 第五十八回藕官燒紙,寶玉聽芳官轉述藕官「這篇呆話,獨合了他的呆 性」(頁913)。以上種種,均為《紅樓夢》作者以全稱敘事觀點對賈 寶玉形象之建構。 其次,《紅樓夢》作者由血緣關係的角度,從家族親人眼中所見的 寶玉,來說明「呆傻瘋癲」的自我形象。第三回黛玉初至賈府,尚未見 到寶玉,舅媽王夫人即提醒黛玉道:「他嘴裡一時甜言蜜語,一時有天 無日,一時又瘋瘋傻傻,只休信他!」(頁51)王夫人對寶貝兒子的形 容,並非為了應對黛玉的客套謙詞,王夫人對寶玉的印象,的確認為像 「傻子」一般,如第七十八回寶釵因抄檢大觀園,為避嫌而搬出園外回 家住了,王夫人不明原因,詢問鳳姐說:「別是寶玉有嘴無心,傻子似 的從沒個忌諱,高興了信嘴胡說也是有的。」(頁1231)可知在王夫人 的印象中,寶玉確實有著「瘋」、「傻」的特質。除了王夫人之外,寧 府尤氏也曾取笑寶玉道:「怨不得人都說他是假長了一個胎子,究竟是 個又傻又呆的。」(頁1115)其他姐妹們偶而勸他幾句,聽寶玉又說些

31 美•司徒琳著,王成勉譯,〈儒者的創傷─《餘生錄》的閱讀〉,頁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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鬚眉濁物及祿蠹的話,「眾人見他如此瘋癲,也都不向他說這些正經話 了。」(第三十六回,頁545)可見在家族親人眼中,寶玉的「呆傻瘋 癲」是眾人公認的了。 再者,與寶玉形軀最親近之人,要屬通房丫鬟襲人了。襲人亦步亦 趨、貼身觀察寶玉的言行舉止,應算是最真實可信的描述。作者描寫襲 人對寶玉「呆傻」的印象,在第五十七回最為淋漓盡致地表露出來。第 五十七回寫紫鵑哄寶玉說黛玉要回蘇州家去,寶玉登時急痛迷心,人事 不省,襲人趕至瀟湘館哭道:「不知紫鵑姑奶奶說了些什麼話,那個呆 子眼也直了,手腳也冷了,話也不說了,李嬤嬤掐著也不疼了,已死了 大半個了!」「你還不知道他,那傻子每每頑話認了真。」(頁887) 等到紫鵑向寶玉解釋之後,襲人對紫鵑笑道:「都是你鬧的,還得你來 治。也沒見我們這呆子聽了風就是雨,往後怎麼好!」(頁890) 寶玉的「呆傻瘋癲」,除了血緣與形軀最親近的人一致如此認知之 外,作者還從第三人稱的敘事觀點,對寶玉的這項特質再予讀者更加深 刻的印象。如大觀園剛落成時,賈政試寶玉之才,寶玉聽了賈政對「稻 香村」的評論後,深有意見,大著膽子回了「天然」二字加以反駁,眾 清客「見寶玉牛心,都怪他呆痴不改。」(第十七回至十八回,頁259) 小廝興兒也曾向尤二姐描述寶玉道:「成天家瘋瘋癲癲的,說的話人也 不懂,幹的事人也不知。」(第六十六回,頁1035)傅試家兩個老嬤嬤 來至怡紅院,見玉釧兒親嚐蓮葉羮之後,作者更是用極多的篇幅敘述兩 個老嬤嬤對寶玉的印象: 這一個笑道:「……果然有些呆氣。他自己燙了手,倒問人疼不 疼,這可不是個呆子?」那一個又笑道:「我前一回來,聽見他 家裏許多人抱怨,千真萬真的有些呆氣。」(第三十五回,頁540) 王府本脂批謂:「如人飲水,冷暖自知。其中深意味,豈能持告君?」 (陳慶浩,頁568)從脂批所透露的線索可知,賈寶玉這些「呆氣」的 言行舉止,其實為作者對自我形象深具「自知」之明的表白。其後庚辰 本脂批:「寶玉之為人,非此一論,亦描寫不盡;寶玉之不肖,非此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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鄙,亦形容不到。試問作者是醜寶玉乎?是贊寶玉乎?試問觀者是喜寶 玉乎,是惡寶玉乎?」(陳慶浩,頁569)言下之意,對於寶玉「呆傻 瘋癲」的形象,脂硯齋認為《紅樓夢》作者其實是極為讚美欣賞的。作 者在現實中對「自我形象」的認知,極為矛盾與衝突,便藉由賈寶玉「呆 傻瘋癲」的性格塑造,彌補其在現實中無法宣洩的痛苦。 從脂批可知,對於賈寶玉「呆傻瘋癲」的形象,作者與脂硯齋均是 持正面肯定的態度。然則,何以主流價值觀視為負面評價的特質,作者 在《紅樓夢》敘事中,卻給予讚嘆欣賞的評價?究其原因,在於作者所 建構的「呆傻瘋癲」形象,乃是一種發顯於外的行為舉止,其內在心理 狀態卻是指向「心實」、「認真」的正向品質。 所謂「心實」、「認真」,指的都是情感層面的「真誠不虛」。如 襲人所理解的寶玉「聽見奉承吉利話又厭虛而不實,聽了這些盡情實話 又生悲感」(第三十六回,頁551)。寶玉是如此地天真率性,心裡著 實厭惡男人世界的虛偽造作,也無法理解世人頑笑語言的虛虛實實,才 會因紫鵑所試探「黛玉回蘇州」的頑笑話而生了一場大病,以致薛姨媽 疼惜道:「寶玉本來心實」,是個「實心的傻孩子」(第五十七回,頁 888),紫鵑也向寶玉解釋道:「不過是哄你頑的,你就認真了。」(第 五十七回,頁890)因為稟賦著天地「正氣」的多情深情,故而這些「心 實」、「認真」的真摯情感,便成為世人眼中無法理解的「呆傻瘋癲」, 許多真情流露的言行舉止,也會被世人解讀為荒謬可笑。如第三十五回 傅試家的兩個嬤嬤的對話: 大雨淋得水雞似的,他反告訴別人:「下雨了,快避雨去罷。」 你說可笑不可笑?時常沒人在跟前,就自哭自笑的:看見燕子, 就和燕子說話;河裏看見了魚,就和魚說話;見了星星月亮,不 是長吁短嘆,就是咕咕噥噥的。(第三十五回,頁540) 許多紅學家均認為寶玉這樣的人格特質,像極了六朝名士阮籍。如周汝 昌即指出:「寶玉的特點中,正也有恣情任性一目,也正因此被人目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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瘋傻癡獃,持與此處阮籍形景對看,便會覺得格外眼明心契。」32 郭玉 雯也曾指出:「賈寶玉最重要的思想或人格特質是『重情不重禮』,情 內禮外,與阮籍的精神遙相呼應。」33所謂「重情」,就是對情感的「認 真」、「執實」;「不重禮」亦即不喜主流敘事「虛而不實」的應酬禮 教。阮籍與賈寶玉的這些特質,均扣著另一項「正邪兩賦」的特質「情 痴情種」而來,從《紅樓夢》整體藝術美感而言,也是作者較為欣賞肯 定的「試驗性自我」的形象。

(四)情痴情種

《紅樓夢》作者在第二回透過賈雨村所提出的三類「正邪兩賦」之 人,其中第一類便是「情痴情種」。這一類人物,在《紅樓夢》敘事中 佔最重要的地位,也是作者最著力描寫具獨特美感的人物,賈寶玉即是 這類人物的代表。 作者在《紅樓夢》敘事中,提到「情痴」、「痴情」、「痴」及「情 種」的地方非常之多,綜合而言,作者大抵從三個角度來建構「情痴情 種」的賈寶玉形象。 首先,作者從全稱的敘事觀點說明自己「情痴情種」的特質。如第 一回的〈開卷詩〉:「滿紙荒唐言,一把辛酸淚;都云作者痴,誰解其 中味。」(頁5)周汝昌稱此「痴」的內涵為「情之至處」、「情到極 點」34;第五回紅樓夢十二支曲子的〈引子〉,首句即唱道:「開闢鴻 濛,誰為情種?」(頁90)甲戌本脂批:「非作者為誰!」(陳慶浩, 頁129)可見不論作者本人或脂硯齋,都認為「作者」是一位「情痴」、 「情種」,充滿了深情且情到極點的多情人。 其次,作者從全稱觀點為賈寶玉塑造了「痴」的形象。如賈寶玉的 「下流痴病」、林黛玉的「痴病」(第二十九回,頁462)。「下流」

32 周汝昌,《紅樓夢與中華文化》,頁 182。 33 郭玉雯,《〈紅樓夢〉淵源論─從神話到明清思想》,頁 170。 34 周汝昌,《紅樓夢與中華文化》,頁 1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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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劣等」之意。因寶、黛的「痴」為世情難以理解,也為世俗所難容, 故而作者自我解嘲為「下流痴病」,其實是以反諷的曲筆,肯定並讚賞 此「頑劣痴情之癖性」。 此外,作者也在回目上或小說敘事中以「痴」來形容賈寶玉。如第 三回寶玉初會黛玉,「登時發作起痴狂病來」(頁54)、第三十回「齡 官畫薔痴及局外」(頁471)、第三十六回寶玉見齡官與賈薔的互動, 「不覺痴了」,「痴痴的回至怡紅院中」(頁554)、第五十八回「茜 紗窗真情揆痴理」(頁903)、第七十八回「痴公子杜撰芙蓉誄」(頁 1229)。從語詞的習慣用法來看,「痴」字在《紅樓夢》中使用的頻率 如此之高,可見作者對「痴」字情有獨鍾,特別著力為寶玉作此「情痴」 形象的建構。 最後,作者又透過警幻仙姑第三人稱的敘事觀點,亦認為寶玉具有 「痴」的特質。第五回警幻引寶玉夢遊太虛幻境,「先以情欲聲色等事 警其痴頑」(頁89),在聆賞過十二支紅樓夢曲子之後,因嘆道:「痴 兒竟尚未悟!」(頁93)接著又對寶玉說:「如爾天分中生成一段痴情, 吾輩推之為『意淫』。」(頁94)由此可知,「痴情」之內涵,等同於 「意淫」,其外顯行為的內在心理狀態,亦即甲戌本脂批所謂的「體貼」 二字。(陳慶浩,頁135) 《紅樓夢》作者對賈寶玉所建構出的「情痴情種」形象,其更深沈 的意涵究竟為何?就創傷記憶的敘事而言,「情痴情種」指的是對人類 關係永恆之大愛。情之至處極處,自然會衍生出對普遍人類的關懷與體 貼,此誠如高友工所指出的:「《紅樓夢》集中於探討最永恆的因素: 人類關係。」35明清時期「自我檔案」的創作者,在歷經創傷事件後,透 過回憶與哀悼的儀式,常會觸及人類苦難的根源,以及真正的救贖之道。 藉由敘事與書寫,作者深刻地反省到:唯有情到極處的生命,方能真正

35 高友工,〈中國敘述傳統中的抒情境界─《紅樓夢》與《儒林外史》讀法〉, 浦安迪講演,《中國敘事學》附錄(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6),頁 2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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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待所有的人。這種對「人類關係」的體貼,在《紅樓夢》敘事中,稱 之為「意淫」,而在佛法的理論系統中,則可以「慈悲」作為相應詞語。 然而,真正的「慈悲」,是必須參透「空性」義理之後,才能無私 地達到「眾生平等」的人類關係。因此,個人化的深情、多情與痴情, 勢必要與普遍化的情痴情種取得平衡。誠如浦安迪所謂:《紅樓夢》的 整個描寫,特別是通過大觀園的人物而寓意化了的整個人生觀,需要更 開闊的視野來放置「情」的位置。具體來說,作者是將個人實際的感情 歸納為抽象的哲學思想─如「性」、「理」─的補襯和平衡之中的。 「情」「性」的互補雷同於釋家「色」「空」的共濟。36只有「清明靈 秀」的慧根者,才能平衡與補襯「情」「性」及「色」「空」此二元的 矛盾對立。《紅樓夢》作者在探索深刻的人生課題─「情」之時,同 時也建構了「清明靈秀」的人物形象,作為定位「人類關係」困境之「試 驗性自我」。

四、清明靈秀之自我

在幾經家族巨變、遍嚐世情百態之後,《紅樓夢》作者潛心內省觀 照,深自追悔以往荒唐不肖的歲月。所謂「詩窮而後工」,透過《紅樓 夢》的敘事過程,作者進入內在潛意識層面,探觸一己靈性的召喚,不 斷回溯童年的自我,竟不自覺地以《紅樓夢》敘事,來「舒放」過去經 驗與「修通」未來生活,進行一遭自性探索的「個體化過程」。37 從《紅樓夢》的敘事中,不難發現,「清明靈秀」的形象,是作者 最企慕、一心追求的人物典型。在「正邪兩賦」的人物性格中,作者便 即賦予了賈寶玉、林黛玉二人「清明靈秀」的正面評價。

36 浦安迪講演,《中國敘事學》,頁 164、165。 37 有關《紅樓夢》作者從小說敘事所經歷的「個體化過程」,詳參林素玟,〈紅 樓解碼─小說敘事的隱喻象徵〉,頁81-1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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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靈性穎慧

榮格心理分析學派在治療實務中,有所謂的「少年原型」個案,指 的是具有靈性洞見、靈感創意、超脫塵俗、理想浪漫等特質的人格。具 「少年原型」特質之人,其價值觀強烈地趨向於「純潔」、「神聖」等 理想;相對地,其陰影面則認為日常生活是世俗的、乏味的、陳腐的、 令人窒息的監牢。具有「少年原型」特質的人,在情感層面上也容易游 移不定,不安於任何具體關係,一旦與人建立關係,又總是想掙脫桎梏, 在人際關係上極為幼稚。因其心理層面有拒絕長大、希望成為「永恆少 年」之傾向,故西方心理治療亦稱此類人格具有「彼德潘症候群」。此 類人格極具靈性,但卻飄忽不定,想掙脫「母親」意象的束縛,卻又常 和世俗、實際、母性的女性建立良好的關係。38 若以此角度省視賈寶玉,寶玉真可謂典型的「永恆少年」。《紅樓 夢》作者塑造寶玉的清明靈秀,曾透過許多小說人物的視角加以描繪。 首先,在第一回中,作者即以說書人的全稱觀點,寫女媧煉石補天 棄而不用的頑石「自經煅煉之後,靈性已通」(頁2),下凡為賈寶玉 出生時口中所啣的「通靈寶玉」。不論石頭或「通靈寶玉」,實際上兩 者都是作者「試驗性自我」的建構。誠如余珍珠所指出的:「青埂峰下 被拋棄的石頭靈性已通,歷劫紅塵下筆為文,正是作者的自我寫照。」39 其次,作者在第五回從警幻仙姑第三人稱的敘事角度,引寧、榮二 公所託之囑咐云: 其中惟嫡孫寶玉一人,稟性乖張,生情怪譎,雖聰明靈慧,略可 望成,無奈吾家運數合終,恐無人規引入正。(第五回,頁89)

38 美•羅布•普瑞斯(Rob Preece)著,廖世德譯,《榮格與密宗的 29 個覺 ─佛法和心理學在個體化歷程中的交叉點》(臺北:人本自然文化事業股 份有限公司,2008),頁 121-130。 39 余珍珠,〈懺悔與超脫:《紅樓夢》中的自我書寫〉,頁 2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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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幻亦認為寶玉「天分高明,性情穎慧」(第五回,頁88),可見此處 的「聰明靈慧」乃賈寶玉極為鮮明的形象,與作者在其他回裡所塑造的 賈寶玉判若兩人。郭玉雯亦認為:「賈寶玉為一靈明覺慧之人,在全書 人物中一直保有較高的察照觀省的意識。」40甲戌本脂批:「通部中筆 筆貶寶玉,人人嘲寶玉,語語謗寶玉,今卻於警幻意中忽寫出此八字來, 真是意外之意。此法亦別書中所無。」(陳慶浩,頁125)其實不論是 貶是褒,都是《紅樓夢》作者所認知的「自我形象」的投射與移情。「清 明靈秀」的賈寶玉,是作者更為深層的心理嚮往。因為小說作者有此天 賦靈慧之嚮往,故而比常人更多一分生命的自覺,多一分內省觀照的智 慧,以致在回溯年少荒唐不經的歲月與回憶創傷經驗時,便比一般人有 著更為深沈的懺悔疚責之痛楚。 再者,從賈寶玉血緣至親的賈政眼中,看到賈環、賈蘭二人才思滞 鈍,「不及寶玉空靈娟逸」(第七十八回,頁1238)。寶玉這種「空靈 娟逸」的特質,外顯的容貌舉止則有如賈政所見的「神彩飄逸,秀色奪 人」(第二十三回,頁362)、北靜王水溶所見的「面若春花,目如點 漆」(第十五回,頁225)、以及秦鐘所見的「形容出眾,舉止不凡」 (第七回,頁131)。這樣的賈寶玉形象,實是《紅樓夢》作者心靈深 處最嚮往、最企盼具備的「自我」品格。 最後,作者亦在《紅樓夢》敘事中,為未來的自我形象指出了一種 「出世醒人」的期望。第二回寫賈雨村信步走至「智通寺」,見門旁一 副舊破的對聯曰:「身後有餘忘縮手,眼前無路想回頭。」賈雨村看了: 「其中想必有個翻過筋斗來的亦未可知」(頁28)甲戌本脂批:「未出 寧榮繁華盛處,卻先寫一荒涼小境;未寫通部入世迷人,卻先寫一出世 醒人。迴風舞雪,倒峽逆波,別小說中所無之法。」(陳慶浩,頁44) 脂批所說的「出世醒人」,其實就是智通寺的龍鍾老僧。胡萬川也指出: 「這個『又聾又昏』的老僧,其實正如《枕中記》那個開悟啟蒙的智慧

40 郭玉雯,《紅樓夢人物研究》,頁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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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呂翁。」41而創作此對聯者,其實就是歷經繁華滄桑、忘了縮手、 翻過筋斗、卻想回頭的「出世醒人」,也就是《紅樓夢》作者「試驗性 自我」的寫照。 《紅樓夢》作者透過賈寶玉的塑造,建構了「清明靈秀」的形象, 乃緣於對前兩類「試驗性自我」所造成的矛盾罪惡感心理之深切觀照與 反思。在《紅樓夢》敘事中,我們可以清楚地看到,作者對生命中的「苦」 是有著異於常人的深刻覺察。作者透過《紅樓夢》的敘事,回溯童年的 創傷記憶,觀照到所謂的「乖覺有禮」、「雜學才情」只不過是為了迎 合世間人際互動所發展出來的禮儀規矩;所謂的「乖僻邪謬」、「不肖 濁物」、「呆傻瘋癲」、「情痴情種」,則是深一層的,源於嬰兒期的 「原生自戀狀態」的創傷與缺陷所造成的心理矛盾與衝突,以之建構的 自我認同的心理防衛機制。《紅樓夢》作者真切地觀照到自己長久以來 認同的種種「自我形象」,其根源都來自於童年遭扭曲、制約的創傷經 驗,而其本質卻是空性的、虛妄的。由於這樣的體悟,作者有了靈性開 啟的契機,而在《紅樓夢》中處處有靈光乍現的覺悟經驗,透過賈寶玉、 甄士隱,以及智通寺老僧的形象塑造,建構了「清明靈秀」的「試驗性 自我」。 《紅樓夢》作者靈性的自我觀照,從榮格心理分析學派的理論觀 之,可稱為「個體化過程」。所謂「個體化過程」,意指每個人都可能 經歷的潛意識中「自性」本能的召喚。這種召喚使我們開始面對自己的 創傷,等到我們認識自己的創傷,並採取步驟治療自己,便即開始了追 尋靈性的旅程。42《紅樓夢》作者覺察到童年自我形象的扭曲建構,以 及家族巨變的創傷經驗,潛意識裡浮現出自性的召喚,驅迫著作者必須 真誠地面對種種人生課題,以治療內在遭受重大創傷的自我。而其採取

41 胡萬川,〈由智通寺一段裡的用典看紅樓夢〉,余英時、周策縱等著,《曹 雪芹與紅樓夢》(臺北:里仁書局,1985),頁 446-447。 42 羅布•普瑞斯著,廖世德譯,《榮格與密宗的 29 個覺─佛法和心理學在個 體化歷程中的交叉點》,頁40-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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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治療方式,便是藉由《紅樓夢》的敘事,透過生命故事的書寫,以轉 移、升華極度苦痛的創傷記憶。

(二)超逸不俗

關於《紅樓夢》中「清明靈秀」的形象塑造,除了賈寶玉之外,歷 來討論最多的,大概非林黛玉莫屬了。林黛玉的精神典型對於《紅樓夢》 作者而言,意義非凡。郭玉雯即認為「林黛玉」是作者自己本身「情癡」、 「抱恨」、「血淚化為文字」、「淚盡而逝」的投影,除了賈寶玉之外, 最能代表作者自己情思與命運的女性角色。43 在《紅樓夢》敘事中,作者運用了各種不同的形象語詞,以烘托形 塑「林黛玉」此一非世間女子可比的神仙妹妹。從第一回黛玉的前世絳 珠草,所居地為「西方靈河岸三生石畔」(頁6)開始,便註定了黛玉 離塵脫俗的生命特質。第三回黛玉拋父進賈府時,「眾人見黛玉年貌雖 小,其舉止言談不俗」(頁46);第十六回黛玉南奔父喪,北返京城以 後,「寶玉心中品度黛玉,越發出落的超逸了」(頁239)。「超逸」、 「不俗」都是靈性人物的特質之一。黛玉的氣質超逸、言談不俗,活脫 脫就是一個靈性聰慧、根器銳敏的仙界女兒。 這樣一位清明靈秀的女子,作者為她的形象塑造了許多神話的淵 源。據郭玉雯的研究指出:林黛玉形象的神話淵源,包括化為蘨草的帝 女、巫山女神、姑射山神人、湘水之神等。44如此不食人間煙火、空靈 慧黠的神仙女子,《紅樓夢》作者在意識層面想要透過「林黛玉」此一 人物形象,表達什麼意涵?而在潛意識中,作者又經由黛玉的神話身 份,透顯內在心靈什麼樣的訊息呢? 從《紅樓夢》作者的心理層面而言,賈寶玉為作者的陽性心理傾向, 具有「少年原型」的特質;林黛玉則為作者的陰性心理傾向,具有「少

43 郭玉雯,《紅樓夢》淵源論─從神話到明清思想》,頁 46-47。 44 同前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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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原型」的特質。「少年原型」和「少女原型」雖為兩種特質,其實是 二而一的心理類型,兩者皆代表生命內在天真無邪、理想純真的復原與療 癒能量。此誠如榮格心理分析學派所指出:當「自我」的結構生病了,內 在的「少年原型」和「少女原型」便聽到「自性」的召喚而出現。「少年 原型」和「少女原型」雖具有「浪漫、熱情、憧憬、理想、靈性」的特質, 但其陰影特性則是把人往上拉,離開塵俗,進入某些理想,不再顧及日 常生活實際的需求。45以此觀點檢視《紅樓夢》,賈寶玉和林黛玉二人均 具有這種「少年原型」、「少女原型」的人格傾向。因此,在與現實世間 相刃相靡的過程中,難免會有「拒絕長大」、「完美主義」的心理傾向。46 以此觀賈寶玉與林黛玉,都是靈性超凡、天真率性、情真意摯、憧 憬理想的心理類型,兩人內在都是拒絕長大、不願與大觀園外的污濁世 界有太多接觸的出世人格。寶、黛同時為《紅樓夢》作者潛意識裡「心靈」 的具象化,也是作者意識層面最認同的「自我形象」。觀寶玉初見黛玉時 說:「西方有石名黛」(第三回,頁54)即透露出黛玉的本質也是「石頭」, 是堅貞純潔的「美玉」。黛玉的形象,是《紅樓夢》作者潛意識裡的「靈 性」、「靈魂」;寶玉、黛玉的宿命,也就是「石頭」的宿命,石頭註 定是要下世為人,才能了卻一段召喚、歷劫與回歸的「個體化過程」。

45 羅布•普瑞斯著,廖世德譯,《榮格與密宗的 29 個覺─佛法和心理學在個 體化歷程中的交叉點》,頁122。 46 廖咸浩、歐麗娟與黃衛總均曾指出賈寶玉具有「拒絕長大」的人格特質。廖 咸浩謂:賈寶玉的生存意向是「退卻式的」,是拒絕成長的,是偏愛「女人 世界」的。廖咸浩,〈「雙性同體」之夢:「紅樓夢」與「荒野之狼」中「雙 性同體」象徵的運用〉,《中外文學》第十五卷第四期(1986.9),頁 138。 歐麗娟亦謂:賈寶玉「一心一意地企盼得以避免流轉延伸的時間所帶來的侵 蝕與遷化,而頑強地抱持著依戀童年、抗拒長大的心態,企圖在滄海桑田的 世界裡固守永恆不變的樂土。」歐麗娟,《詩論紅樓夢》(臺北:里仁書局, 2001),頁 423。黃衛總則指出:寶玉的「不願長大」明顯與他對「情」的理 想的極度渴求和他追求「意淫」的自主行為相關聯。黛玉和寶玉的親密接觸, 只有在他人相信他們仍然年少的情形下才有可能。因此,通貫整部小說,「情」 或者「意淫」往往與「抗拒時光流逝」的嘗試相聯繫。黃衛總,〈紅樓夢: 「情」與不願長大〉,黃衛總著,張蘊爽譯,《中華帝國晚期的欲望與小說 敘述》(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2012),頁 261、2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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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樓夢》作者塑造的黛玉,除了「玉石」神話之外,其他眾多神 話來源,包括「靈河」、「甘露」、「雨露」、「灌愁海水」、「眼淚」 等,這諸多不同的意象,其間有一共同的特點,就是其本質皆為「水」。 從表層而言,《紅樓夢》作者用這諸多「水」的意象,無非要說明黛玉 生命特質的「多情」與「深情」;而就治療學言之,「水」是人類的神 聖物質;從精神分析心理學的角度而觀,「水」的隱喻,具有多重象徵 意義,包括:母親、女性、純潔,並具有淨化、治療的力量,且又象徵 內心所渴望的一切神賜之物。47榮格也提到:在佛法裡,「水」象徵佛 陀的訓誨,具有智慧、教導、救贖的意義。48 以此「水」的隱喻觀照黛玉的神話身分,《紅樓夢》作者內在的少 女原型,實為其潛意識中「純潔、女性、淨化、神性、救贖」等心靈治 療能量,也是作者意識中著力建構的「清明靈秀」的「試驗性自我」。 然而靈性超凡的個體,一旦落入世俗的人類關係中,經常會與之激盪出 強烈的矛盾性,造成身心靈極大的創傷。此正如高友工所說:欲使個人 內在品質客觀化,與欲使人類關係永恆的企圖,自然地在抒情境界中形 成緊張─小說的意義即在此。49

五、「試驗性自我」的建構與治療

(一)鑽研「情」的態度

《紅樓夢》作者為透徹鑽研「情」此一人生大課題,藉由對賈寶玉、 林黛玉等人「自我形象」的建構,以探索自我面對「情」的態度。綜合

47 法•加斯東•巴什拉(Gaston Bachelard)著,顧嘉琛譯,《水與夢─論物 質的想像》(湖南:嶽麓書社,2005),頁 128、145、148、157、162。

48 瑞士•榮格(Carl Gustav Jung)著,楊儒賓譯,《東洋冥想的心理學─從

易經到禪》(臺北:商鼎文化股份有限公司,2001),頁 200。

49 高友工,〈中國敘述傳統中的抒情境界─《紅樓夢》與《儒林外史》讀法〉,

(31)

而言,作者從三種面向加以建構: 首先,作者建構了「主流敘事」所肯定的賈寶玉自我形象,展現為 乖覺有禮、雜學才情,此乃賈寶玉自幼成長於貴冑世宦之家,後天應對 人世所培養出來的禮儀規矩。然賈寶玉的規矩禮數,只展現在清淨的女 兒與受其青睞的潔淨男子面前,對於追名逐利的「祿蠹」之輩,寶玉則 懶與交接。 其次,作者建構了「正邪兩賦」的賈寶玉自我形象,展現為乖僻邪 謬、不肖濁物、呆傻瘋癲、情痴情種。這是賈寶玉稟賦於先天才性最為 獨特的性格,視人生一切價值的歸趨在於「情」,對於大觀園之外峨冠 往還的禮儀世界,則鄙棄為枷鎖與桎梏。 然而,對於深具人世歷鍊與佛法體悟的作者而言,在透徹鑽研「情」 對生命圓滿的終極價值時,不論從「主流敘事」或「正邪兩賦」所建構 的賈寶玉自我形象,均非究竟圓滿的生命狀態,過度以「禮」為規範, 或者過度以「情」為判準,反而都是導致身心枷鎖與桎梏的痛苦根源。 作者對自我生命的盲點與困限,是有著深切的觀照與省覺的。於是,在 《紅樓夢》敘事中,作者更從「清明靈秀」的角度,塑造賈寶玉與林黛 玉「靈性穎慧」、「超逸不俗」的自我形象。而「清明靈秀」的品格, 才是《紅樓夢》作者最為嚮往與企盼達致的「試驗性自我」。

(二)自我的建構與治療

然則,在《紅樓夢》敘事中,作者建構了三種類型的「試驗性自我」, 對於原生自戀狀態嚮往、又欲對「情」透徹鑽研的生命而言,究竟具有 何種意義?或者起了什麼樣的治療作用? 首先,第一類「主流敘事」所肯定之自我,是《紅樓夢》作者面對 現實人世,得以穩定生活的生存技能,雖不是作者所喜好及肯定的形 象,但畢竟是在現實世界藉以群居應對的最佳方式;唯有乖覺有禮、雜 學才情,才能與世俯仰,外在形軀不致自絕於群體禮儀規範之外,這種 「試驗性自我」乃為服膺主流敘事的生存之道。

(32)

其次,第二類「正邪兩賦」之自我,是作者以《紅樓夢》敘事,對 一己與生俱來的才性稟賦之認知。其乖僻邪謬、不肖濁物、呆傻瘋癲的 建構,乃是在現實中經歷創傷事件後,為自己烙下的既自負又自愧、既 自傲又自悔的形象。作者因先天所賦的異端特質,導致難與世偕,在與 世相刃相靡,而造成種種創傷經驗後,傷痕累累,既耽溺於「情」的美 好,又恐懼過度重「情」所帶來的越「禮」的危險,加上對家族祖先的 懺情悔罪等矛盾罪惡感心理,導致作者的生命負荷了十分痛苦的自我 批判。 然而,就敘事治療的角度觀之,作者呈現在《紅樓夢》敘事中,這 種因創傷經驗與童年匱乏而建構的「試驗性自我」,其本質是「虛妄的 假我」及「意識的自我」。從佛教治療學而觀,「虛妄的假我」將「我」 與自己那個更大的「存有」割裂,這個假我雖然製造了內在的分裂與緊 張,但至少在存在的無常與變動中提供了某些穩定與不變的假相,給予 作者一種安全感、自適感。50而「意識的自我」是在抗拒隱藏在生命底 層的內在缺乏感,亦即嬰兒期面對缺乏「愛」、「聯繫」與「接納」時 所做出的回應。但在潛意識中,我們所認同的卻是這些想要加以克服的 缺乏感,此乃源於嬰兒期因無助而面對的恐懼、焦慮或痛苦的潛意識自 我。51 以此而論,從《紅樓夢》的敘事中,可以見到作者深層潛意識的自 我,其實是恐懼、焦慮、痛苦,同時也是無助的;他之所以要建構出乖 僻邪謬、不肖濁物、呆傻瘋癲的自我形象,因為它提供了作者在重大的 創傷經驗之下,還能有勇氣存活下去的理由,藉由「試驗性自我」的建 構,一則將自己鎖進一個負面假我的桎梏中,與現實主流敘事隔離,舒 放以往的創傷記憶,獲得些微的安全感與穩定感;二則藉自我否定與批

50 美•約翰•威爾伍德著,鄧伯宸譯,《覺醒風─東方與西方的心靈交會》, 頁177。 51 同前註,頁 2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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判的敘事,以整合過去不完整或支離破碎的經驗,轉變成修通未來生 活、恢復社會角色扮演的契機。 至於情痴情種的建構,是作者較為肯定的自我形象。這種自我形象 的認同,支撐著作者的創作能量,在《紅樓夢》敘事中,每每成為創作 的泉源,並由此開展「獨特的結果」,塑造了《紅樓夢》文本中諸多「真 心」、「深情」與「清淨」的美好人物,52使作者的創作生涯,活出不 同於創傷經驗的另類故事。 最後,第三類「清明靈秀」之自我,則是作者從「人類關係」的終 極思考出發,期許自己生命更臻圓滿境界的形象建構。誠如余珍珠所指 出:「自我懺悔構成寫作的原動力,寫作又成為自我救贖的契機。」53《紅 樓夢》作者一方面懺悔自己「無材」作為經世濟民的補天之石,以及「無 能」保護情感世界深所眷愛的潔淨女兒;另一方面又深刻體悟創傷經驗 所帶來的生命負累,皆無法安頓一己的存在價值,因而為自我生命尋求 療傷止痛、自我救贖的升華方式。敘述生命故事,追尋「清明靈秀」之 自我,最終在對「人類關係」提出「到頭一夢,萬境歸空」的了悟。此 雖為創傷後的防禦機制,卻是最有智慧,而且也是最究竟的治療救贖之 良方。因為有此「清明靈秀」的自我形象之嚮往,《紅樓夢》作者才能 在嚐盡世情百態之後,為苦難堪忍的生命,尋找「覺性」的終極價值與 意義。

52 關於《紅樓夢》作者敘事的「獨特結果」,詳參林素玟,〈真心、深情與清 淨─《紅樓夢》獨特敘事的人物美學〉,《國文學報》第五十四期(2013.12), 頁149-184。 53 余珍珠,〈懺悔與超脫:《紅樓夢》中的自我書寫〉,頁 2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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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要徵引書目

一、傳統文獻

﹝清﹞曹雪芹、高鶚原著,馮其庸等校注,《紅樓夢校注》,臺北:里 仁書局。

二、近人論著

(一)專書 ﹝法﹞加斯東•巴什拉(Gaston Bachelard)著,顧嘉琛譯,《水與夢 ─論物質的想像》,湖南:嶽麓書社。 ﹝美﹞吉兒•佛瑞德門(Jill Freedman)、﹝美﹞金恩•康姆斯(Gene Combs)著,易之新譯,《敘事治療─解構並重寫生命的故事》 臺北:張老師文化。 ﹝美﹞約翰•威爾伍德(John Welwood)著,鄧伯宸譯,《覺醒風─ 東方與西方的心靈交會》,臺北:心靈工坊文化事業股份有限公司。 ﹝澳﹞麥克•懷特(Michael White)及﹝澳﹞大衛•艾普斯頓(David Epston)著,廖世德譯,《故事、知識、權力─敘事治療的力量》, 臺北:心靈工坊文化事業股份有限公司。 ﹝美﹞凱西•馬奇歐迪(Cathy A. Malchiodi)著,陳麗芳譯,《靈魂調 色盤─讓內在的藝術家活躍起來》,臺北:生命潛能文化事業股 份有限公司。

﹝瑞士﹞榮格(Carl Gustav Jung)著,楊儒賓譯,《東洋冥想的心理學 ─從易經到禪》,臺北:商鼎文化事業股份有限公司。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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