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高阮與一九六○年代
臺灣的賣國控訴
葉乃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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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 要
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副研究員徐高阮,是 1960 年代臺灣賣國 控訴的揭竿人。他於 1965 年 2 月發表〈我控訴,出版界賣國者〉,是他 一連串控訴的開端。至 1969 年 10 月他病逝前他對中央研究院答覆立法 院的反駁為止,他對《文星》、《聯合報》社、中央研究院所提出的, 涉及美國哈佛大學教授費正清出賣中華民國的指控及其回響,使雜誌上 的呼籲成為政府採取行動的憑藉。最後造成《文星》停業、國立臺灣大 學哲學系教授殷海光去職,中央研究院院長王世杰屢提辭呈、中央研究 院近代史研究所所長郭廷以赴美不歸。 或以為徐高阮不過國民黨耳目,實則徐書生經世致用之理念與其他 指 控 者 頗 有 不 同 之 處 、 對 三 民 主 義 之 熟 習 和 研 究 亦 與 盲 目 信 徒 頗 異 其 趣。本文試著由徐個人思想出發,重新檢視其控訴文章,體察他所面對 的時代困境和國家危機。 關鍵詞:徐高阮、文星、聯合報、中央研究院、費正清 * 國立臺灣師範大學歷史所碩士,高雄市左營高中歷史教師 史耘 第15 期 2011 年 6 月,頁 99-131一、前言
1960 年代臺灣的「賣國集團」控訴,是指 1965 至 1969 年間 臺灣知識界一群人對另一群人所發出的出賣中華民國的指控。最早 提出控訴的是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副研究員徐高阮,他藉由 立法委員胡秋原所創辦的《中華雜誌》、私立文化大學教授史紫忱 發行的《陽明》,及導演鄒郎所發行的《文化旗》等雜誌,呼籲社 會、政府關注《文星》、《聯合報》、中央研究院均涉及美國哈佛 大學教授費正清的親共陰謀。原只是雜誌上的討論,後來引起政府 真正採取行動,造成國民黨中央評議委員蕭同茲自請《文星》停 業、國立臺灣大學哲學系教授殷海光被迫離職、中央研究院王世杰 院長為此屢提辭呈、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所長郭廷以赴美不 歸,及《聯合報》之備受抨擊。因控訴牽涉美國哈佛大學費正清教 授,中美關係因此也引起甚多波瀾。 此一案件涉及頗多本文仍難以細述的中美關係及政府與學界的 關係,本文擬先就率先提出控訴的徐高阮先生討論他與此一控訴發 展的關係。在此控訴發展之前,徐高阮於 1950 年代便注意到殷海 光對一英文語詞ego-centric predicament 的翻譯有誤,至 1962 年中 西文化論戰開始後正式為此字的誤譯發出知識詐欺的控訴。由知識 詐欺控訴到賣國控訴,就歷史發展來講有先後的關聯,其論述主軸 如何變遷為本文所將探討之一課題。徐高阮以外而與徐原不相識的 批判者,如國防研究院專任講座何浩若之重提太平洋學會舊事、曾 任職革命實踐研究院特約研究、當時主持私營國際共黨問題研究社 的周之鳴提出「費正清集團三大據點」的指控,及《現代》雜誌創 辦人侯立朝對《文星》、中央研究院叛國之聲討,均有擴大徐高阮 控訴的作用。其立論與徐高阮之間有何異同亦為本文將要討論的一 個重點。 為研究以上問題,本文利用的資料包括國史館、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胡適紀念館、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檔案館、國民黨 黨 史 會 、 總 統 府 等 相 關 檔 案 ; 徐 高 阮 等 批 判 者 發 表 在 《 中 華 雜 誌》、《陽明》、《文化旗》、《現代》等雜誌的相關文章,及周 之鳴收錄在《費正清集團在臺灣的大陰謀》的相關文獻。
二、徐高阮的賣國控訴
徐高阮是 1960 年代首先發出賣國控訴的人。許多對他「叛徒 心理作祟」、「精神略有問題」、趨炎附勢等等的指摘或評論似乎 都只是管窺,1無法完整說明促使他「發難」的真正原因。回到徐 高阮的思想理念和控訴文章,可以理解他呼籲「賣國」除與其書生 報國的自我期許有關之外,當年中華民國的政治處境也是背景。(一)徐高阮其人
徐高阮,字芸書,浙江省杭州府仁和縣人。出身書香門第,曾 先後就讀於北京大學、清華大學,因抗戰軍興而卒業於西南聯合大 學。2在校時,因「中英文基礎甚佳,思想敏捷,腦筋清楚,遂受 知於史學大師陳寅恪」,31949 年應其師傅斯年之邀,入中央研究 1 如殷海光「叛徒心理作祟」的推論。引自黎漢基,《殷海光思想研究:由五四到戰後臺 灣,一九一九—一九六九》(臺北:正中書局,2000),頁34。如李亦園之歸因於「精 神略有問題」:「早年在大陸就讀大學時也許因當時環境複雜,影響心理,所以對有自 由思想的人特別敏感」。參見潘光哲訪問,林志宏紀錄,〈《思與言》口述歷史訪談之 二:李亦園先生訪問紀錄〉,《思與言》,41:3(臺北,2003.9),頁206-208。如汪幸 福之「報復」觀點:「當殷海光風光八面,聲名赫赫,胡秋原、徐高阮等人通過各種關 係巴結殷海光。《自由中國》被國民黨逼迫停刊後,殷海光的行情下跌,並成為蔣介石 集團要整肅的主要人物,他們攻擊、醜化殷海光就沒有任何顧慮了。」參見汪幸福, 《殷海光傳》(武漢:湖北人民出版社,2000),頁250-252。 2 〈徐高阮先生遺孤教育基金籌募啟事〉,《中華雜誌》,7:12(臺北,1969.12),頁 42。 3 王恒餘,〈淡泊名利的徐高阮先生〉,《中華雜誌》,7:11(臺北,1969.11),頁22。 作者自述與徐同事11年之久,故對徐之為人處事知之頗詳。院歷史語言研究所工作。大陸變色之際,亦因傅之助,由上海飛抵 臺灣,初隨傅在臺灣大學任職,後至楊梅與遷臺之中央研究院再續 前緣。41969 年 10 月 9 日病逝後,朋友發出的〈徐高阮先生遺孤教 育基金籌募啟事〉道盡蕭條的家境。其時公務員薪資原本有限,再 加上他對「名器」—「研究員」的看重,所以拒絕所內對其升等的 提名,及對「不患寡而患不均」的堅持,所以放棄申請胡適所發起 的長期科學發展委員會的研究補助。5以 50 華年而腦溢血猝逝,只 因物質貧乏、體質不好之必然乎?6又或如蔣經國之慨言:「為了 高尚的目標,甘願歷苦捨生」所致?7 與徐高阮因文結識的費海璣,8雖不認同徐的賣國集團控訴, 4 參見曾昭六,〈仁和徐高阮先生家傳〉,《中華雜誌》,8:10(臺北,1970.10),頁 42。作者謂「高阮之姑父姑母,而吾之考妣也」,故對徐之家世及經歷知之甚詳。徐高 阮在給胡適的信上也曾提到:「(1949年)5月23日因傅孟真之助飛離上海到台灣。感謝 保有自由和在研究所的清靜生活。」檔號:HS-US01-061-002,冊名:與徐高阮的來往書 信,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胡適紀念館。 5 王恒餘述及:「因其師陳寅恪先生過去是史語所專任研究員」,故「在他的觀念裏,認 為『研究員』必需都要像他的老師陳寅恪先生一樣,最低限度也要對學術上有特殊貢獻 才行。」引自王著,〈淡泊名利的徐高阮先生〉,《中華雜誌》,7:11(臺北, 1969.11),頁22。劉述先也提到徐高阮對大學「教授、副教授」的看重:「有一年高阮 先生想離開中央研究院轉到大學教書,要我試探一下東海大學的可能性。……我曾希望 替他補上一個教授或副教授的缺。他回信說有個講師可當就很滿足了,那裏敢有這麼高 的期望。」參見劉述先,《中國哲學與現代化》(臺北:時報出版公司,1980),頁 151。 6 1963年徐為胡適紀念館事與人商議,往來書信中不乏「傷風甚難過」(1963.6致王志維, 檔號:HS- NK05-359-009,冊名:胡適身後徐高阮的書信,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胡 適紀念館。)、「頭部微感不適」(1963.4致胡頌平,檔號:HS- NK05-359-001,冊名: 胡適身後徐高阮的書信,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胡適紀念館。)之載,甚至出現「現 患血壓不正常病症」。(1963.5致凌純聲,檔號:HS- NK05-359-003,冊名:胡適身後徐 高阮的書信,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胡適紀念館。) 7 引自趙慎安,〈徐高阮先生的遺書:痛悼為真理作證作戰的徐高阮先生〉,《中華雜 誌》,7:12(臺北,1969.12),頁31。 8 1961年徐高阮在致胡適函中提到與費因學術知交。檔號:HS- NK01-018-013,冊名:與 徐高阮的來往書信,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胡適紀念館。
但對他是個「憂國忘身家」的人有著絕對肯定的評價。9徐高阮對 孫中山思想研究的用心,10頗與其服務的中央研究院的理念背道而 馳,也與所謂的國父遺教信徒有別。據與其有兩三年同事情誼的陳 文華的了解,徐是對中國問題作了觀察思考後,才引康有為、孫中 山、胡適為知己。11康有為與孫中山對物質建設的關注,與他建國 的想法相吻合;而胡適對真理並無東西之別的感悟,12則讓他發現 中國現代化的最大阻礙實來自西化派、傳統派無益於國計民生的口 頭宣說和辯論。13遷臺後崇拜者持續將孫中山、胡適偶像化的現 象,使其憂心不只不利於中國之復興,還可能帶來重蹈覆轍的危 機。故他極力呼籲政府落實國父遺教中與民生有關的全面利用外資 之實業計劃、與外交有關的獨立自主、求和不求戰的方針。他並極 力強調胡適思想中對固有道德的肯定、胡適對孫文和對中華民國憲 法的尊重,及胡適晚年對國人呼籲的包容、團結。 除了讀書人經世致用的救國抱負,徐高阮對「原則」、對道德 的重視亦異於一般知識份子。例如 1963 年 3 月,他輯錄昔日國立 臺灣大學校長傅斯年的教育語錄,14提醒李敖等《文星》作者在中 西文化論戰中為文口氣、用詞,俱不符合傅要求「求真」、「誠 信」的理念,並藉由胡適所講的故事來說明自己辯偽的衷心與用 9 費海璣,〈哭徐芸書先生〉,《中華雜誌》,7:11(臺北,1969.11),頁25。 10 徐高阮曾經提到過:人們「總說我是研究胡適思想的專家;其實我所研究的是三民主 義。」他還希望「大家好好研究三民主義」。趙慎安,〈徐高阮先生的遺書:痛悼為真 理作證作戰的徐高阮先生〉,《中華雜誌》,7:12(臺北,1969.12),頁31。 11 陳因出身東海大學,為徐復觀學生,故當1966年末進入中央研究院史語所後便因徐復觀 之推薦,與徐高阮頗常往來。引自陳文華,〈我所知道的徐高阮先生〉,《文化旗》, 26(臺北,1969.12),頁47。陳文華雖稱「也許是錯誤的了解」,但由徐的文章觀之,陳 之「了解」應有相當可信度。參見陳文華,〈關於徐高阮先生的學術思想〉,《中華雜 誌》,7:12(臺北,1969.12),頁36。 12 徐高阮,〈關於胡適給韋蓮司女士的兩封信〉,引自徐高阮,《胡適和一個思想的趨 向》(臺北:地平線出版社,1970),頁35。 13 徐高阮,〈胡適文選(二篇)〉,《世界評論》,15(臺北,1962.11),頁11-14。 14 徐高阮輯,〈傅斯年教育語錄〉,《世界評論》,20(臺北,1963.3),頁12,6。
意。15同年 5 月,他則為胡適紀念館不合規矩的借書事件極力呼籲 「原則」之不容漠視,最後甚至以辭去委員職務明志,並慨嘆「外 人遊辭之操縱」、「中國人常識太低」之可怕。16由此來看 1965 年 2 月他所提出的賣國控訴,表面上看來似乎又只是一樁違背其道 德、原則理念的事件,然對他而言這事件卻不同於一般,因其複雜 性涉及威脅國家生存的危機,而只他最早看出端倪,故不得不率先 擎起「正義」之旗,為救國作最大的呼籲。17
(二)〈我控訴,出版界賣國者〉
1965 年 2 月,徐高阮在《中華雜誌》發表〈我控訴,出版界 賣國者〉,發出了無法再僅以個人道德問題視之的賣國控訴,除陳 請直接與「知識詐欺」者有關的國立臺灣大學調查外,還要求內政 部調查哪些「政府中的人幫助了罪惡」、要求國民黨勿聽令黨內 「陰暗份子」進行「出賣國家的活動」。18 所謂「知識詐欺」,根據徐高阮的解釋,是指「指黑為白,是 一種破壞精神自由的黑暗力量」。19何人「詐欺」?《文星》集 團—受殷海光指揮的《文星》發行人及相關作者。徐高阮因關注 1961 年底胡適〈科學發展所需要的社會改革〉演說所掀起的批 判,20並及因此批判而在《文星》論壇展開的「中西文化論戰」。 15 徐高阮,〈許君倬雲的空中樓閣〉,《陽明》,36(臺北,1968.12),頁14。 16 藝文印書館在未經全體委員開會同意情況下,以保存推廣文化為由請人提去《水經注》 一部。徐知後為此於1963年5月6日至8日,連續致函中央研究院民族學研究所籌備處主任 兼胡適紀念館成立委員之一凌純聲、胡適生前秘書胡頌平和王志維。檔號:HS-NK05-359-003至 HS- NK05-359-006,冊名:胡適身後徐高阮的書信,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 胡適紀念館。 17 徐高阮,〈四個月來的遭遇和反應〉,《陽明》,36(臺北,1968.12),頁23。 18 徐高阮,〈我控訴—出版界賣國者〉,《中華雜誌》,3:2(臺北,1965.2),頁38-39。 19 徐高阮,〈知識詐欺案進一步檢討〉,《陽明》,38(臺北,1969.2),頁31。 20 1961年11月6日,美國國際開發總署主辦的「亞東區科學教育會議」在臺北開幕,胡適受 邀發表演說,說了幾句「怪不中聽」的話,引起私立東海大學教授徐復觀與立法委員廖維藩的攻擊。參見1962.1.7《文星》編輯蕭孟能等托徐高阮致胡適函。檔號:HS-NK05-21又由於 1962 年 1 月掀起論戰序幕,22並與胡秋原的〈超越傳統派 俄化派西化派而前進〉有點針鋒相對的李敖作品〈播種者胡適〉尋 求過他的協助,23他對論戰乃有了好意的「介入」。就因為「介 入」,而逐步察覺一種潛伏的陰暗勢力的存在。 「潛伏的陰暗勢力」是來自兩個層面的觀察所得,一為非理性 的辱駡字詞,一為「以自我為中心論斷(ego-centric predicament)」 的使用—以錯解為「自我中心論斷」的 ego-centric predicament 指責 保守中國文化者。他曾好意提醒他的「朋友」李敖、24《文星》發行 人蕭孟能該英文語詞用法之不當,然而除了得到對方「根據殷海 光」的答覆外,對其勸說,及胡秋原的指正均無動於衷,還反過來 責備胡秋原哲學素養不够,最後甚至搬出了 1933 年胡秋原參加福 建獨立、「親共叛國」的「閩變」事件相譏,25胡因此於 1962 年 10 月控訴李、蕭誹謗、誣告於法庭。然訟案並不如預期公正、順 利,不只有黨國要人公然介入司法,李、蕭甚至於 1963 年 4 月因 131-008,冊名:與蕭、衛姓的來往書信,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胡適紀念館。徐高阮 覺得這樣的討論有助於澄清胡適思想。 21 胡頌平曾問胡適對李敖〈播種者胡適〉一文的觀感:「作文章切莫要借題發揮!」又提 到與之相對的胡秋原之文:「看不懂」,並說「批評也有批評的風度,但不能輕薄」。 引自胡頌平,《胡適之先生晚年談話錄》(臺北:聯經出版公司,1984),頁281。似已 為這之後幾年的「駡」戰作了預言。 22 1962年元月號《文星》(9卷3期)以胡適為封面,並題語「名滿天下.謗亦隨之」。 23 徐高阮提到協助李敖寫作〈播種者胡適〉的發現:「那個執筆的學生對我們社會的仇 恨—尤其是對胡適的仇恨!那篇文字開頭處原來引了錢玄同一句『殺盡四十歲以上的 人』,……我沒有預期為修改別人的文字費了很艱難的磋商。」參見徐高阮,〈替胡適 先生盡一點責任〉,《中華雜誌》,4:9(臺北,1966.9),頁18-19。 24 1961.11.22徐高阮在致胡適的信中提到:「姚從吾先生和毛子水先生商量把您六日的演說 譯成中文,並要我作這件翻譯工作。……因此我只好找我的朋友李敖先大膽譯出來看 看。昨天我把李敖的譯稿改過抄過,現在我想請您看看這個改抄過的稿子」。檔號:HS-NK01-018-014,冊名:與徐高阮的來往書信,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胡適紀念館。 25 居浩然在文字中其實未提及胡秋原之名,但因與胡在文字上針鋒相對,故胡不對號入座 也難。參見居浩然,〈人身攻擊與詭計〉,《文星》,10:5(臺北,1962.9),頁35。 居、胡的訟案後來由夫人出面達成庭外和解。
美新聞處副處長提醒反訴於地院。26看在始終密切觀察的徐高阮眼 裏,實有不吐不快又難以暢所欲言的抑鬱。 1962 年末徐訪胡秋原,坦承自己曾是 1935 年中共策劃的「一 二.九學運」領袖之一,詢胡備案的問題,當輾轉確定已事過境遷 後,徐高阮開始了他為文的第一階段:委婉地對《文星》勸說、對 讀者澄清胡適思想、對教育當局強調知識誠實的重要。27然所有的 努力顯然都無法改變現狀:李敖還是一派「敷衍」;殷海光則在輯 錄舊文的新書裏顯現「維護以至反增大他一個人或一小夥人的聲 勢」的心機。28而 1964 年費正清來臺,《文星》不只以費正清為 封 面 人 物 , 還 以 有 「洋朋 友 」、有「侯 門 」自炫 ;29而 1963 年 秋,倫敦《中國季刊》「臺灣特輯」裏,則不只譏諷胡秋原的訟案 為論戰挫敗之餘對《文星》祭出的「政治」手段、還捧殷海光為自 由主義代表、說臺灣為警察國家,並倡福爾摩沙民族主義。30徐高 阮由此種種跡象,發現了一種國內外聯合的勢力:一種以臺灣獨立 為過渡,而最終併向共產國際的民族淪喪的危機。於是他放下了委 婉相勸的朋友立場,對社會、國民黨、政府發出了「賣國」的警 訊。 26 李敖,〈刑事反訴狀〉,引自李敖編,《閩變研究與文星訟案》(臺北:著者發行, 1966),頁119。 27 胡秋原,〈記徐高阮先生之一事並覆居浩然先生〉,《中華雜誌》,9:10(臺北, 1971.10),頁35-36,48。 28 指1964年10月殷海光輯印的《思想與方法》。引自徐高阮,〈共同知識詐欺舉例(續) ─特告臺灣大學師生〉,《中華雜誌》,3:6(臺北,1965.6),頁40。 29 《文星》,78(臺北,1964.4)。「洋朋友」之稱見胡秋原,〈徐高阮先生的兩大志 事〉,《中華雜誌》,7:11(臺北,1969.11),頁36。
30 1963年第三季(July-September 1963)的倫敦《中國季刊》(The China Quarterly)第15
期,刊出「臺灣特輯」(Formosa)。特輯中11篇文章其實涵蓋的範圍頗廣,不過徐高阮 只針對與其相關的文化、政治議題評論:即John Israel, “Politics on Formosa”; Mei Wen-li, “The Intellectuals on Formosa”; Maurice Meisner,“The Development of Formosan Nationalism”; Ong Joktik, “A Formosan’s View of the Formosan Independence Movement”. 參 見 徐 高 阮 , 〈 評 倫 敦 「 中 國 季 刊 」 的 臺 灣 特 輯 〉 , 《 中 華 雜 誌 》 ,2:3(臺北 : 1964.3),頁16。
(三)《聯合報》社、中央研究院的問題
1966 年 3 月,費正清在國會參議院外交委員會聽證會上建議 美政府對中共改採「圍堵而不孤立」政策,並持續作中共入聯合國 主張的呼籲。同年 11 月,徐高阮終於將擱置了 3 年之久的李敖致 胡適的一封信公諸於世,31藉此告訴國人李敖的「罪惡和危險性 質」。未料 1967 年 2 月 3 日,《聯合報》刊出「駐日特派員司馬 桑敦」的〈小事看臺灣〉中,竟對徐公佈之信有「捏造」事實者、 有對公佈者作「精神病象」之「誣衊」處,32乃引起徐高阮、胡秋 原之不滿,自此開啟控訴陣營對《聯合報》的撻伐。1967 年 8 月 14 至 19 日,國際東方學者會議在美國密西根州舉辦,《聯合報》 系的《經濟日報》則於 22 日登載以「郭廷以說服費正清教授」為 題的專欄,除了指出費正清有「維護中華民國地位」的轉變外,還 提到哈佛大學與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的學術合作和奬學金的贈 與,以示費與臺因學術交流而對中華民國有了另一番看法。針對 《經濟日報》的「蓄意」偽造,徐高阮再次撰文抨擊其謬說和「附 會」費的別有用心。33 徐高阮的指責看在國際東方學者會議實際參與人之一的私立中 國文化大學教授黎東方眼裏,別有感慨。對他而言,《經濟日報》 出的紕漏倒不在於有否附會,而在於它所提到的「說服」者郭廷 以。在他看來,一個收受福特基金的機構首長,根本不可能勝任對 基金「調配人」的說服工作。34不管黎東方對郭廷以的質疑源自對 郭因「領隊」之銜領有一筆公務費的「吃味」,還是因未予論文不 31 1961年11月間胡適交給徐高阮。當1963年9月,胡秋原為「承審推事公然枉法」而上訴高 院時,徐高阮便曾「拿出胡適先生交他的一信」,問胡的意見,「並問是否可以公 開」。參見胡秋原,〈徐高阮先生的兩大志事〉,《中華雜誌》,7:11(臺北, 1969.11),頁36。 32 徐高阮,〈正告聯合報發行人〉,《中華雜誌》,5:2(臺北,1967.2),頁32-33。 33 徐高阮,〈駁論對費正清的附會〉,《中華雜誌》,5:9(臺北,1967.9),頁13。 34 黎東方,〈第二十七屆國際東方學者大會中國代表團的全部真象〉,《中華雜誌》,5: 11(臺北,1967.11),頁10。得發表的黎以適當的協助之不滿,35他所抛出的「洋人有錢」的問 題,讓中央研究院的中美學術合作因此蒙上了「出賣資料」的陰 影;而他另外提到的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副研究員兼國立臺 灣大學歷史系主任許倬雲在國際東方學者會議上的「表現」,則使 許後來飽受各方的「指正」和批評。 在黎東方的「指引」下,何浩若對社會發出了中央研究院「繼 續」與對中華民國不友善的費合作的警示,引起了素來從不懷疑中 美學術合作之單純性的徐高阮,也開始關切中央研究院在中美學術 交流裏扮演的真實角色。36不過徐與黎、何不同,他略過了郭廷 以,他關注的是中央研究院院長王世杰的問題。他首先以中美人文 科學聯合會的薪金指責王的「銅臭嗜」,37緊接著以王世杰與費正 清的「特別友誼」、王之「助手」—中央研究院人事主任胡佛所作 監察院「內幕」報告,及以王「為首的一些人積極進行人事結合」 等事實,作為王「賣國」的證據。38徐高阮的直言不諱,如空谷之 音,最早的回響來自 1968 年 8 月上旬,許倬雲建議找徐為雜誌看 稿,想解決他也許坐困窮愁另謀門路的生計問題;同月 26 日,歷 史語言研究所所長李濟約他談話,除了提醒他事情「應該弄清楚」 之外,還重申「保持學術的獨立」是研究院歷來的傳統,並強調王 35 亦為代表之一的王萍在受訪時曾對此事說及:黎東方「也許是事後知道當團長可以運用 一筆公務費,對郭先生相當吃味。」並提到胡秋原「接受福特基金補助的研究計畫一直 交不出成果來,被郭先生停止補助,因此與郭先生早已結怨。所以他就趁此機會借題發 揮,讓黎東方在他辦的雜誌上刊登攻擊郭先生的文章。」參見沈懷玉訪問,簡佳慧紀 錄,〈王萍女士訪問紀錄〉,《郭廷以先生門生故舊憶往錄》(臺北:中央研究院近代 史研究所,2004),頁126-127。會議期間被郭廷以指派為秘書的呂實強,則透露黎對郭 之不滿,源起於其論文未得報告之故。呂還認為郭廷以相信高層所傳達的對當時相關責 難「不要作理會」的訊息,因而「篤定下來」,「既不公開答辯,也不私下溝通,以致 事情後來鬧得沸沸揚揚」。參見呂實強,《如歌的行板—回顧平生八十年》(臺北:中 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2007),頁307-310,312。 36 徐高阮,〈讀何浩若先生「國際現勢分析」第三輯〉,《中華雜誌》,5:11(臺北, 1967.11),頁24。 37 徐高阮,〈從學藝全局看中山奬案〉,《陽明》,30(臺北,1968.6),頁6。 38 徐高阮,〈學藝培植重於奬勵〉,《陽明》,32(臺北,1968.8),頁9-14。
世杰「雖然是 politician」,但還是「照顧到蔡先生的路線」。39於 是徐高阮譯出被視為是王世杰「致命傷」的〈太平洋學會給錢某論 價信〉,藉以印證王世杰為「投共」錢端升的密友身份、胡佛所參 與有關監察院著作之不正當性外,還有突顯王與前院長「蔡、朱、 胡」等之截然有別、不可同列而語。40同年 10 月,「一個『改造』 中央研究院的背景與計劃的圖像」出現:《思與言》社成員兼中央 研究院研究人員身份的李亦園、胡佛、許倬雲在王世杰院長領導 下,俱成為費正清所屬「國際共產極權主義秘密體系」在臺灣的要 角。41為了更清楚地說明王世杰的陰謀,徐高阮忍不住重提 1963 年令他開始對王世杰「有了一種警覺」的往事:王竟欲安排「知識 詐欺」的李敖進入中央研究院任職。與之前文字中對李濟「維護學 術獨立」的肯定不同的是,這一回徐高阮「補充」說:「李所長當 初始終並沒有『拒絕』王院長的表示」。其間轉變,明顯與 1968 年 10 月 7 日該所所務會議通過的一個決議案有關:案文指出徐 「最近有關本所的言論」不符事實。4211 月初,《思與言》編輯部 針對徐高阮的指控作了答覆,然對徐而言,《思與言》社之舉不只 無助於澄清他所抛出的質疑還自暴其短。43至於同期《思與言》裏 許倬雲〈致本社編輯委員會常務委員會函〉中對徐「靈台失明」的 指稱,徐先在十二月號的《陽明》上作了形容其論史無據的「空中 樓閣」的回敬,44繼之則以四十年前傅斯年開所時所作的「工作旨 39 徐高阮,〈四個月來的遭遇和反應〉,《陽明》,36(臺北,1968.12),頁19-22。 40 徐高阮,〈太平洋學會給錢某論價信〉,《陽明》,33(臺北,1968.9),頁6。「致命 傷」為大屯山樵語,見其〈「費正清集團在臺灣大陰謀」讀後〉,《文化旗》,24(臺 北,1969.10),頁32。 41 徐高阮,〈維護學術獨立,確保學院清潔〉,《陽明》,34(臺北,1968.10),頁12。 42 徐高阮,〈李敖、王世杰的故事〉,《陽明》,35(臺北,1968.11),頁30-31。 43 參見思與言雜誌社編輯部,〈維護人格尊嚴,反對肆意誣蔑─重申本社宗旨並答徐高阮 先生〉,《思與言》,6:3(臺北,1968.9)。徐高阮,〈四個月來的遭遇和反應〉, 《陽明》,36(臺北,1968.12),頁27-28。 44 徐高阮,〈許君倬雲的空中樓閣〉,《陽明》,36(臺北,1968.12),頁10-17。
趣 」 責 其 史 學 為 「 理 論 」 所 誤 ,45最 後 甚 至 借 用 胡 秋 原 的 「 瞎 說」,對許著之《歷史學研究》提出強烈批判。46 1969 年 2 月,《陽明》黯然退出文化論壇。4 月,徐高阮作 〈論國家至上民族至上的當前意義〉,一反向來他對李濟的敬重, 「聲色」俱厲的主張「反擊國際陰謀者」應從「學術最高領導」著 手,故「現任的中央研究院院長和歷史語言研究所所長」,「應立 刻從他們的職位走開」。475 月,徐為文質疑「中美人文及社會科 學合作會」,從「設意」開始,便只是為了成全「與中美合作無關 的少數人之特殊目的」。48同月,徐高阮夫人拜訪胡秋原,央求胡 勸徐「不寫那種文章」,否則,有「忠告」說,「這樣下去會被趕 出中研院」。49大約同月左右,徐高阮與朋友會面時,在輕吐「結 成學閥,接受美國陰謀家的操縱,以學術詐欺玩弄權勢」的呢喃 後,突然「改變語調」正色詢問對方「你覺得我有沒有神經不正 常?」50「神經不正常」正是王世杰對徐「不願計較」的原因。眼 看「國之蟊賊已成集團,且在證據明彰下還在趾高氣揚指明眼人是 『神經病』」,徐之悲憤,恐不只是「對泣無人」的痛楚可以道 盡。51 1969 年 7 月,徐高阮藉尼克森反擊美國國內危險份子的演 45 徐高阮,〈小談歷史語言研究所工作旨趣〉,《陽明》,37(臺北,1969.1),頁22。 46 《中華雜誌》連著兩期刊出胡秋原的〈純瞎說—「歷史學研究」與「社會科學與歷史」 之表現〉,《中華雜誌》,7:4(臺北,1969.4)、徐高阮的〈史學豈可瞎說!〉,《中 華雜誌》,7:5(臺北,1969.5)。胡秋原在憶徐文中曾提到「我關于『純瞎說』之批 評,也受到他的鼓勵」。參見胡著,〈徐高阮先生的兩大志事〉,《中華雜誌》,7:11 (臺北,1969.11),頁39。 47 徐高阮,〈論國家至上民族至上的當前意義〉,《文化旗》,18(臺北,1969.4),頁 11。 48 徐高阮,〈關於中央研究院「中美人文及社會科學合作會」的問題!〉,《文化旗》, 19(臺北,1969.5),頁9。 49 胡秋原,〈徐高阮先生的兩大志事〉,《中華雜誌》,7:11(臺北,1969.11),頁41。 50 李篤恭,〈一個志士,三分鐘底聊天〉,《中華雜誌》,8:3(臺北,1970.3),頁45。 51 鄒郎,〈旗語:我哭先生欲語誰〉,《文化旗》,25(臺北,1969.11),頁54。
說,影射《思與言》的問題,528 月,將《文化旗》頗致力攻擊的 私設之「中華學術院」,與己譴之不遺餘力的「中央研究院」相提 並論,重申這些年來苦口呼籲的健全社會有賴國家建設的建議。 5310 月,徐的健康惡化,逝前二天書就之〈關於費正清集團的大陰 謀〉,及文中意有未盡而待延展的片斷文字,還是對「南港」「政 治」問題的牽念。54然徐之撒手人寰,並不代表中央研究院「問 題」的結束。反一如李濟的擔心,徐之批評成了「外面」攻擊的最 佳憑藉。55
三、徐高阮喚起的聲援
徐高阮的國家危機意識最早獲得胡秋原的回應。胡因訟案不 公,老早在借辦的《世界評論》,及之後自辦的《中華雜誌》,控 訴陶希聖對「閩變」問題的媒介作用、對司法的干預。56然在徐高 阮對訟案的關切及影響下,加上陶之後與李敖的劃清界線,57胡秋 52 徐高阮,〈認識尼克森新理想主義的啟示〉,《文化旗》,21(臺北,1969.7),頁21。 53 徐高阮,〈華岡・南港論〉,《文化旗》,22(臺北,1969.8),頁17。 54 參見文化旗雜誌編輯部,〈徐高阮先生生前一篇未完成的遺稿〉,《文化旗》,25(臺 北,1969.11),頁23。 55 1968年8月,李濟「客氣」的對徐高阮提到:「你的文字風格與有些人不同,你的話別人 會當根據。」徐高阮,〈四個月來的遭遇和反應〉,《陽明》,36(臺北,1968.12), 頁20。 56 胡秋原曾提到,1962年9月18日當他宣佈準備將《文星》的「人身攻擊」事訴諸法院時, 李敖等便四處宣揚「有陶希聖先生支持」,企圖恐嚇胡放棄訴訟。胡的朋友則指出李、 陶關係:李敖為陶希聖所主持的開國文獻會臨時僱員。胡甚至查出《文星》所刊登的 「閩變」相關資料,乃由開國文獻會向黨史會借調所得。另,陶希聖也對人坦言他支持 李敖。參見胡秋原,〈獨立審判不容干擾〉,《中華雜誌》,2:6(臺北,1964.6),頁 35。 57 根據李敖的說法:「陶希聖在拉我加入國民黨不成,老羞成怒,在文星愈鬧愈兇的時 候,終於對我反目相向,在國民黨第一黨報「中央日報」上寫短論批我。他先寫了一篇 『保全台大的名譽』(一九六四年九月二日),……四天以後(一九六四年九月六 日),他又寫了一篇『謗書』,……我對陶希聖站在黨報立場攻擊我,絲毫不感驚異,原的思考乃開始轉向費正清與殷海光:1964 年 10 月,胡對費正清 史觀提出了批判;1965 年 8 月,著手殷海光學術論著的檢討。繼 胡秋原之後,何浩若從費正清中國文化觀的角度探討其人最終動 機,並掀起對費正清等太平洋學會份子出賣中國大陸的聲討。侯立 朝則完全繞過何浩若所提出的文化「招牌」,直指《文星》繼承自 《自由中國》、居心叵測的政治陰謀。而周之鳴於 1969 年總其成 之《費正清集團在臺灣大陰謀》,恐不能只視為是對 1960 年代賣 國控訴相關文章的收集而已,因編輯者所舖展的脈絡,自有其思路 在。
(一)何浩若對太平洋學會的指控
何浩若看《文星》的視角頗與徐高阮的「知識詐欺」不同,他 從徐高阮所公佈的李敖致胡適的一封信中,看到《文星》因李敖與 傾共的高中老師嚴僑的關係而蒙上鮮紅色彩,並視《文星》「曾為 辜顯榮慶百年誕辰」、「紀念辜耀星,故稱『文星』」等質疑其與 日本「臺獨」之關係,並由「美國姑息份子有以黃制黃之說」,推 論日本「臺獨」與費正清合流。58何對《文星》與胡適關係的解釋 也有別於徐高阮的「利用」說,在他看來根本就是繼承,他追源溯 流指出:「五十年來美國姑息份子進行一企圖毁滅我民族文化之大 陰謀」,即「始於杜威羅素之來華講學」,「杜威的學生胡適接著 發動了一個新文化運動說中國沒有文化」,這種說法不只為費正清 所認可,甚至在「自由中國的台灣,演變而為全盤西化運動」,由 羅素的崇拜者殷海光領導。59費正清與胡適不只在中國文化的看法 因為那是我不跟他們合作、不跟他們同流合污的必然發展。只是在時機上,倒別有個人 原因。那時陶希聖要把他兒子陶晉生媳婦鮑家麟雙雙送入台大歷史系教書,故向文學院 院長沈剛伯表態,而沈剛伯正是被我批評的焦點」。引自李敖,《李敖大全集》(臺 北:成陽出版社,1999),冊28,頁158。 58 何浩若,〈我對美國姑息份子費正清等的批評〉,《現代》,23(臺北,1968.3),頁 7。 59 何浩若,〈五十年來國際共產黨和中共匪幫企圖毁滅中國民族文化的大陰謀〉,《三軍上有交集,即連與出賣中國大陸有關的太平洋學會舊事上兩者一樣 有交集。60 何浩若提出的太平洋學會之事實在徐高阮、胡秋原的設想之 外。何談自己對太平洋學會內幕的了解源起於 1964 年赴美「調查 彭明敏叛國案」時對美國會案卷之翻閱,然直至 1968 年始將所知 公諸於國會,是鑑於黎東方對費正清利用東方學者會議時機作反越 戰宣傳的指陳,深恐中國知識份子再蹈覆轍之故。所謂「中國知識 份子」尤指前為「太平洋學會中國分會負責人」、後為中央研究院 院長的胡適、王世杰,何質疑兩人曾任政府官職卻對美太平洋學會 成員費正清毫無警覺、深咎胡適於 1944 年太平洋學會會議上未為 政府發言,並指責胡、王於擔任自由中國最高學術機構負責人後仍 與費相往來。何浩若因之呼籲「我民意機關」應效法美國會之「澈 底調查」精神對中國分會負責人「加以研究」。61其效應見於立法 院的質詢者,如立委邱有珍便轉錄何之部分資料,視「太平洋學會 中國分會負責人」胡適過去聘費講學,及王世杰當時之與費為友, 較太平洋學會中國分會人員昔日所作之「怪事」為「尤為可怪之 事」。並就王世杰與郭廷以之與「美國共產黨同路人」,「專門從 事」顛覆中華民國,實為中華民國敵人的費正清,「密切合作」之 居心,要求行政院「促其即向國人說明真相,俾釋群疑。」62 聯合月刊》,5:9(臺北,1967.10),頁6-7。 60 周之鳴在〈編者自序〉中提到:「據美國國務院一九四九年八月公佈的中美關係白皮 書,我們所以失去中國大陸而為毛共竊據,說是由於我們政府的貪污無能,把全部責任 都推在我們身上。美國參議院司法委員會安全小組自一九五○年十二月開始調查『到底是 誰失去中國』的問題,……而於一九五二年七月公佈一個報告,用真憑實據證明中國大 陸所以變色,完全是因為:國際共黨利用其外圍太平洋學會勾結美國政府內部同黨,影 響美國對華政府,出賣了中國的結果」。引自周之鳴編,《費正清集團在臺灣大陰謀 (上)》(臺北:國際共黨問題研究社,1969),頁1-2。 61 何浩若,〈我對美國姑息份子費正清等的批評〉,《現代》,23(臺北,1968.3),頁 7。 62 參見《立法院公報》,57:11(臺北,1968.2.21),頁621。
(二)侯立朝「政治謀叛」的呼籲
與何浩若不同,侯立朝根本不從文化角度看《文星》。1964 年 8 月,侯開出的第一炮─《文化界中一枝毒草》,表面上是「對 李敖發言」,實際上怒火全是衝著殷海光而燒。因此書甫出版,便 有嗅覺敏銳者詢問國民黨中央黨部,是否為其負責宣傳工作的第四 組以「侯立朝」的筆名所作的撻伐。63至 1966 年 5 月,侯立朝更 在其籌辦的《現代》創刊號上,直接以〈欣賞欣賞:殷海光的特藝 彩色思想〉為標題文章,展開對改組後之《文星》毫不留情的批 判,並對《文星》「要奪政治棒子」的陰謀致意再三。64同年,以 三天趕就的《文星集團想走哪條路?》裏,65重提 1960 年的一些 往事:南韓、土耳其的政變、日本的群眾暴動、《自由中國》「搖 惑人心」的謬論,以及「反對黨要使用『赤裸的權力』去對付國民 63 侯立朝在所作的〈李敖的「紅衛兵」思想與其煽動者〉中,提及〈文化界中的一枝毒 草〉時,展現了對李敖的「包容」,及對殷海光的「嫌惡」:「對李敖之毒,我當時認 為是有『特效藥』可以治療的。因為李敖畢竟年輕,思想可變度較具有彈性。即使他就 是共產黨,我們也該有換其腦袋的本領。最可恨者是『文化狐狸』,殷海光、蕭孟能及 其幕後的人物,……,因為他們的思想已經『型定化』了。所以我在這本小冊子中,直 指『文星集團』而攻之,警告他們『回頭是岸』。」引自周之鳴編,《費正清集團在臺 灣大陰謀(上)》(臺北:國際共黨問題研究社,1969),頁198。 64 侯立朝,〈秦檜.費正清.逃犯等等〉,《文化旗》,29(臺北,1970.3),頁9。1960 年6月3日,胡適向雷震提到《上海日報》「造謠」說「美政府撥了二十萬美金」予新 黨。6月10日,雷震約費正清夫婦午飯時,雷曾詳告新黨事,並表達「希望美人同情並予 支持,並不是要他們給經濟援助,要他們在輿論方面支持,使國民黨政府不致壓迫新 黨,或以流氓名義逮捕新黨人員」。6月24日,雷震在日記上抱怨:「《上海日報》說, 反對黨難產,全篇對我侮辱,國民黨第六組【負責搜集情報和研究】辦的報紙,作風如 此下流」。7月10日又提到與之對頭的《政治評論》:「說我告洋狀」,「完全為無聊人 之誣衊也」。8月30日,雷震在日記上則記載了國民黨籍立委王世憲告知的話:「小蔣告 訴美人我們有共諜和顛覆政府」,不過美人不信。再推回更早的1957年1月28日日記,雷 震寫下王世憲所聽聞之事:「鄭學稼告訴他,他對自由主義這些人很悲觀,這些人完全 是蔣【經國】、陳【誠】鬥爭的工具,陳利用胡適之,胡利用雷震」,並謂「美帝不可 逼得太厲害,他們【指蔣經國】會合流的,即與共匪合作。」引自傅正主編,《雷震全 集》(臺北:桂冠圖書公司,1990),冊39,頁21-22。 65 何平,〈意識流〉,《現代》,創刊號(臺北,1966.5),頁45。黨」等。讀者其實不難由其迂迴曲折的筆鋒,探知他責《文星》承 續《自由中國》餘緒的心意,及其對雷震組黨事件之滿懷敵意。這 位讓人深感充滿「忠黨愛國熱忱」的作者,在曾與之有過不愉快互 動經驗的陶百川口中乃一「中央黨部的高級人員」,因其「濫駡亂 誣」,似乎「有恃無恐而肆無忌彈」,故連素有清譽的監察委員陶 百川也不得不退避。66在李敖看來,侯的出現,實可視為國民黨的 「情治」單位正式加入對《文星》「批鬥」的行列。67 而 1967 年後不斷遭受「流言蜚語」衝擊的王世杰,也曾在日 記中提到對批評他不遺餘力的《現代》主持人:「為一特務分子, 其雜誌係假藉國防部情報局印刷所出版」。68無獨有偶,《現代》 也曾以「費正清的小特務」指稱那些「出賣國家民族,換取美金收 入」者,並責其為「比貪官為害更大」的「文化漢奸」。69侯立朝 更在徐復觀的「幫口」說、徐高阮的「政治活動」說等基礎上指 出:「中央研究院是費正清倒台滅華的司令部」,並稱王世杰的 「人事主任」—胡佛為執筆者之一的《中華民國監察院之研究》, 是一部「替洋鬼子寫的書」,而胡佛所作之〈政黨及利益團體與監 察院〉,更為其中最有「問題」者,侯甚至以「監察院中中國國民 黨的鬥爭史」名之:「胡佛要逐出政黨尤其是國民黨於監察院之 外,當然,申論之即可把它逐出於台灣之外,這與哈佛紅犬費正清 主意相合」。為什麼不斷受徐高阮、侯立朝筆桿子的「關注」?如 果我們由胡佛對徐高阮說到的經歷切入:「曾建議國防部免除青年 研究工作者的『召集』,且因此遭麻煩」,70也許比較能瞭解侯立 朝呼籲「重整中央研究院」,「使它成為中國的中研院」的真正意 66 陶 百 川 , 〈 對 被 誣 叛 逆 的 一 點 說 明 〉 , 《為 洗 寃 白 謗 呼 號 》 ( 臺 北 : 三 民 書 局 , 1992),頁237。 67 李敖,《李敖大全集》28(臺北:成陽出版社,1999),頁183。 68 1968.12.5 日 記 。 引 自 《 王 世 杰 日 記 手 稿 本 》 ( 臺 北 : 中 央 研 究 院 近 代 史 研 究 所 , 1990),冊8,頁69。 69 現代雜誌社編輯部,〈這一期編輯提要〉,《現代》,27(臺北,1968.7),頁3。 70 徐高阮,〈四個月來的遭遇和反應〉,《陽明》,36(臺北,1968.12),頁23。
涵。71其實胡佛受到的「青睞」,可能還不及同樣身為《思與言》 社「核心份子」之一的許倬雲,這位史語所副研究員在走馬上任其 所兼職的臺灣大學歷史學系主任後,便已出現一些耳語風言,72至 黎東方在《中華雜誌》揭發他在 1967 年東方學者會議的「表現」 後,「橫逆」更是紛至沓來。侯立朝不只故意強調他是「洋人青商 會十傑青年」之一,還批評他有的只是「同殷海光一樣」的文化謬 論,並譏其為殷海光所作的《中國文化的展望》書評是他的一大 「敗筆」,甚至借用他給《思與言》社「編輯常委會」信中的用 詞,反稱其「靈台冒煙」,73最後重翻「舊帳」,指出早在 1963 年 10 月《文星》刊出許的〈個人與集合體〉時,便已察覺許根本 就是「文星集團」的急先鋒。74凡此種種使 1969 年末李文齋在立 法院對行政院提出質詢時,已很難僅局限在「現有機會去國外賺外 幣」的「某研究院的某所主任」了,這位備受「輿論」注目,卻 「始終無可辯解」,甚至「自飾這是『忍耐』」的「某主任」也被 帶上了國會殿堂。75 1969 年底,美國參議院國內安全小組公佈〈美亞報告〉,隔年 初,達拉斯大學歷史學系主任柯貝克教授(Prof. Anthony Kubek) 將之編纂成冊公開發表,此一文件立刻引起了國內「熱烈的反映與 注意」。76 3 月號《文化旗》在社論裏指控「李濟師徒」乃為帝國 71 侯立朝,〈幫口及政治活動與中央研究院—兼評一本引起問題的書「中華民國監察院之 研究」〉,《現代》,30(臺北,1968.10),頁17-22。 72 參見許逖,〈也談學術界可憂慮的現象〉,《陽明》,18(臺北,1967.6)。 73 侯立朝,〈中國必須再解放—評許倬雲『文化持續力衰退』之因說〉,《現代》,32 (臺北,1968.12),頁5-6。 74 侯立朝,〈批評許倬雲的文字抄引及實證〉,《文化旗》,26(臺北,1969.12),頁5。 75 李文齋,〈對行政院施政報告的質詢〉,《中華雜誌》,7:11(臺北,1969.11),頁 6。 76 美國參議院司法委員會國內安全小組委員會於1969.11.22對外公佈「美亞案件」,「這是 一九四五年美國聯邦調查局突擊檢查現已停刊的左傾親共刊物『美亞雜誌』社時,所搜 得的美國政府被偷竊的一部份機密文件。」1970.2.15柯貝克出版《美亞報告—中國災難 之線索》,於序文中「歸納出兩點重要論斷:一、當時美國政府改變對華政策,不支持
主義服務者,4 月號社論則以「中研院學奸幫口陰謀賣國的『政學 同盟』」相稱,並籲請執政當局要「澈底剷除國內姑息主義」。77 在《現代》休刊期中的侯立朝則借《文化旗》講臺,追踪「到現在 還逍遙於臺灣」的「漢奸」。781970 年 4 月 15 日,王世杰以八十 高齡走出了中央研究院,79對於他「繼續推動中美學術合作」的心 意,《文化旗》顯然並不領情,仍然將「哈佛的附庸」、「費正清 的買辦」等標籤,貼在他曾經耕耘過的幾個研究所上,80史語所所 長李濟便首遭其難,侯立朝不只喚他為「召夷肥敵亡國滅種之學 奸」,還陳「請」監察院對李調查。81 1970 年底侯立朝在復刊的《現代》發出了對中央研究院的最 後 一 擊 , 即 一 直 為 人 所 詬 病 的 「 國 科 會 」 問 題 。 這 個 源 自 胡 適 1958 年為國家長期發展科學所作的「夢」,82與「賣國集團」控訴 的銜接,起自《中華雜誌》對該會給予殷海光研究補助的抨擊。83 1966 年 6 月,《中華雜誌》重刊了胡適在 1947 年發表的〈爭取學 術獨立的十年計劃〉,重新檢討「現在的『科學發展』」是否發揮 國民政府,是犯了悲慘的錯誤;二、當時美國少數駐華低級外交官員及部份國務院官 員,應負造成此項錯誤的責任。」引自中國國民黨中央委員會第四組編印,《歷史的教 訓—「美亞報告」評論專輯》(臺北,1970),頁56。 77 社論,〈救命與救亡!〉,《文化旗》,29(臺北,1970.3),頁4。社論,〈政府不能 再姑息養奸了!-兼向柯貝克教授致敬〉,《文化旗》,30(臺北,1970.4),頁4。 78 侯立朝,〈從「美亞報告」追踪中國的內奸〉,《文化旗》,30(臺北,1970.4),頁 12。 79 根據中央研究院院史的說法,老總統之批准王的辭呈,主要原因是:「當年,蔣經國出 任行政院副院長,實際掌握了軍政大權,他有意控制臺灣大學,蔣中正為安置即將卸任 的校長錢思亮」之故。參見中央研究院八十年院史編纂委員會主編,《追求卓越:中央 研究院八十年》(臺北:中央研究院,2008),卷1,頁119。 80 社論,〈掃除洋奴氣振起大漢風!〉,《文化旗》,31(臺北,1970.5),頁5。 81 侯立朝,〈李濟的德行知識和爛污賬〉,《文化旗》,31(臺北,1970.5),頁6,12。 82 胡適語,胡適當時還談及「如果錢從外面來,好像不太好」。見胡頌平編著,《胡適之 先生晚年談話錄》(臺北:聯經出版公司,1984),頁26。 83 社論,〈鬥智世界和我們學術教育的改革〉,《中華雜誌》,4:1(臺北,1966.1),頁 6。
了「獨立計劃」的本旨。84 1970 年 3 月,胡秋原甚至藉由立法院 書面質詢,指責該會造就「謀食不謀道」的不良士風。854 月號 《中華雜誌》的社論則直接把矛頭指向「審查委員研究教授」李濟 等,稱其為政客式的「學棍」。86其後,更有指控李濟以「壓力團 體」之「父」的姿態,挾其組織操縱學術界者。87所謂「壓 力團 體」,侯立朝解釋:「即對立法機關和政府的衝擊而言,它是『壓 力團體』,對該團體的自身而言,它是『利益團體』」。88然論者 自論,而「學棍」仍自「飛揚於研究之院,跋扈於大學之中」, 「壟斷把持,嫉妬、排斥、壓迫、打擊獨立學人」。89侯立朝最後 總結了所有的論調,對中央研究院提出了頗為「政治性」的批判: 「最近十年來的中央研究院,由於幾位『大王』之不學」,及「精 神之不能自立」,以致「形成了一種『獨立王國』自造了『治外法 權』」,「對內把持,對外投靠」。
(三)周之鳴《費正清集團在臺灣大陰謀》的編輯
周之鳴是 1960 年代賣國控訴陣營中比較明顯出現前後不一的 人,舉如由肯定胡適到指控胡賣國;與《聯合報》發行人王惕吾同 鄉、合夥的關係,轉為指控王賣國;與胡秋原同為賣國控訴陣營者 84 徐高阮,〈重讀學術獨立計劃後記〉,《中華雜誌》,4:6(臺北,1966.6),頁28。對 王世杰而言,則「攻擊者甚多為向科學會申請研究補助未獲通過之人」,言下之意頗不 以為然。引自1966年5月20日,《王世杰日記手稿本》(臺北: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 所,1990),冊7,頁323。 85 胡秋原,〈教育界薪給制度與發展科學方針〉,《中華雜誌》,8:3(臺北,1970.3), 頁5。 86 社論,〈國科會辦法反科學、反國家、侮辱學界〉,《中華雜誌》,8:4(臺北, 1970.4),頁11。 87 吳天鐸,〈中央研究院中的壓力團體及人物〉,《中華雜誌》,8:6(臺北,1970.6), 頁48。 88 侯立朝,〈中央研究院之研究〉,《中華雜誌》,8:7(臺北,1970.7),頁40。 89 本社,〈何以學棍罪惡極大?-因為他們要斷絕國家復生的最後生機!〉,《中華雜 誌》,8:7(臺北,1970.7),頁4。的關係,轉為指控胡賣國;甚至連對中國大陸淪陷之責任歸咎一樣 有說法上的轉變。 雷震曾在 1960 年日記中提到周之鳴對時局的悲觀:「中國人 尤其今日臺灣不是沒有人才,一到蔣先生下面,都變成了奴才,故 蔣先生不離開,中國無改革之希望。因為蔣先生什麼事都要管,其 結果,他不動,人家就不敢動了」,他並譏諷對《自由中國》頗有 惡感的陶希聖:「認為有他一人反共就可以了,用不到其他的人。 他現在橫直跟著蔣先生走,蔣先生說是,他絕不說非,此政治前途 之無希望也」。90以此之故,雷震在其致胡適函中稱周為「思想見 解,大致和我們相同」者,雷震因之出面向胡適推薦「對蘇俄問 題,深有研究」,時任職「陽明山莊特約研究」的周之鳴,申請 「國家長期發展科學委員會」所設之「研究講座教授」職。未料卻 為胡適婉拒:「此項『研究講座教授』,不適用于私人設的研究 所,也不適用于國防的機構。」91也許因此得以理解 1961 年周之 鳴對中央研究院發出的「專注重考據,厚古薄今」的批判,92而前 此視胡適為「與一般自由主義者的只喊民主自由口號,大不相同」 的看法,恐怕也將有待商榷了。此外,追究周之鳴之加入賣國控訴 行列,實不早於其登載在 1967 年 7 月《中華雜誌》上的〈我們為 什麼控告王惕吾?〉,而其文所述主要為與王惕吾的個人財務糾 紛。93有趣的是,1980 年 9 月他寄給鄭學稼「檢舉胡秋原等勾結臺 獨及為匪嫌軍法訴狀」時,鄭學稼也僅是一句「周與胡糾紛已久」 90 1960.1.10日記。引自傅正主編,《雷震全集》(臺北:桂冠圖書公司,1990),冊40, 頁8-9。 91 見〈雷震致胡適(1960年5月27日)〉、〈胡適致雷震(1960年5月28日)〉函,引自萬 麗鵑編註,潘光哲校閱,《萬山不許一溪奔—胡適雷震來往書信選集》(臺北:中央研 究院近代史研究所,2001),頁231-232。 92 引自鄭學稼,《我的學徒生活續編》(臺北:帕米爾書店,1987),頁13。 93 即昔合夥辦報事。參見周之鳴,〈我們為什麼控告王惕吾?〉《中華雜誌》,5:7(臺 北,1967.7),頁41。
的慨嘆。94 再者,當檢視周之鳴編著之書時,會發現 1950 與 1960 年代似 有一清楚分界。1950 年代周之鳴編撰的書籍並無控訴費正清者, 觀其《共產黨奪取政權藍圖—列寧獨有政治策略祕密件》、《蘇俄 征服中國密件》、《蘇俄戰略與策略:共產黨征服自由世界計劃》 等著作,不只均以「蘇聯」為研究對象,且均將蔣總裁於 1951 年 在黨部所發表的「研究敵我謀略」談話置放於序文之前,明白揭示 國共內戰之挫敗在於黨員「太不講究方法,尤其對於特務或情報, 凡 是 涉 及 技 術 的 , 都 認 為 不 道 德 , 不 光 明 , 因 此 不 屑 去 用 心 研 究」,以致「事事落在共匪的後面」。95周之鳴甚至藉由胡適的肯 定 , 為 自 己 在 反 共 事 業 上 「 側 重 策 略 方 法 」 的 正 確 性 背 書 。96 1960 年代周之鳴的反共呼籲明顯偏離了五○年代的旋律,「太平 洋學會」與「出賣」取代了「蘇俄」和「奪取」,而「費正清」與 「中共」,在周之鳴一系列的相關編著:《太平洋學會怎樣出賣中 國》、《費正清集團在臺灣大陰謀》,以及 1978 年的《我們為什 麼反對費正清》裏,則不斷出現幾近等號的費正清乃共黨「同路 人」,或附屬的費乃共黨「文化特務」的關係。周之鳴的轉變恐不 只是個人研究興趣的轉移,觀諸檔案,實仍與政府對失去中國大陸 的探討與說法相呼應。97故由其私營之研究社名的變更:蘇俄問題 94 參見鄭學稼,《我的學徒生活續編》(臺北:帕米爾書店,1987),頁251-252。 95 〈蔣總統號召各界幹部研究敵我謀略的指示〉,引自周之鳴編,《共產黨奪取政權藍 圖—列寧獨有政治策略祕密件》(臺北:蘇俄問題研究所,1953),頁1。 96 周之鳴於〈再版自序〉中提到「初稿完成時適胡適先生回國,我就請教他關于運用這些 敵人密件的問題。他在美國曾把『蘇俄的戰略與策略』上冊轉送耶魯大學副教授華克先 生並介紹他到台灣找我談反共戰略問題。胡先生不僅認識敵人戰略策略,且有深刻的研 究,與一般自由主義者的只喊民主自由口號,大不相同。」引自《蘇俄征服中國密件》 (臺北:蘇俄問題研究所,1954),頁2-3。 97 總統府於1960年6月費正清離臺後曾接獲「美國退伍軍人協會美國主義委員會主席」柳爾
丹(W. J. Riordan)詢問與「太平洋關係學會有連繫之費正清 John K. Fairbank」訪臺事。 檔號:407.2/0003,冊名:人物卷:福開森對華態度言論、費吳生、佛里爾、費安、費格 森、傅萊、方登、福利曼、福勒爾、福斯特、費努坎、費爾特將軍、傅萊士、費正清,
研究至國際共黨問題研究,不難察覺島內反共思路的變遷。至於留 美派的胡適,則隨著中華文化復興之漲潮,西化之降水位而有「行 情」大跌之勢,甚至因參與過太平洋學會,為中國分會委員的經 歷,而成為周之鳴書裏「出賣」中華民國的主嫌犯之一。 周之鳴在《費正清集團在臺灣大陰謀》序文中提到,編輯此書 目的在於澄清被國外媒體所誤解的《文星》「自動關門」的真相、 在以中央研究院之「勾結」民族敵人真相警惕學人、知識份子,以 及提醒黨政當局及國人注意王惕吾的問題。作者並極力呼籲「整肅 臺灣內部,徹底消滅出賣中國費正清集團的據點與其勢力」。三大 據點中《文星》已是過往陳跡,故重提的作用不過是為另兩大問題 舖路而已。而與中央研究院相較,王惕吾主持的《聯合報》、《經 濟日報》的危險性似有過之而無不及。周由徐高阮對《聯合報》 〈小事看臺灣〉的指摘切入,著意彰顯其作者司馬桑敦「指名攻擊 陳立夫先生與國防部以及蔣部長經國先生」之處,98並由《聯合 報》對美國大選的相關報導,突顯其有別於國家政策,「親共左派 的嘴臉」。王惕吾自 1960 年雷震案後特意佈局的「美國背景」, 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檔案館。1961美蒙建交談判時,美方親善大使拉鐵摩爾曾引起 國人對太平洋學會的關注,不過也僅止於「為共黨所利用,傳佈赤色思想」的敘述,尚 未及「出賣中國」的控訴。引自社論,〈拉鐵摩爾陰魂不散〉,《政治評論》,6:12 (臺北,1961.8),頁13。國人首將太平洋學會出賣中國之事與1966年費正清國會證詞相 提並論的是《中央日報》駐美特派員陳裕清。陳在1966年5月寫了一篇被上層認為「過於 坦率」,不適於發表的文字:〈美對毛共政策醞釀大變中〉,內文提到:隨著「越戰轉 劇,美毛直接衝突的危機加深」,使原居於翹翹板弱勢的美國「綏靖主義者」尋得青睞 的機會,以致「美國朝野各方對於中國問題的注意與困惑,不下於當年國會周查太平洋 學會與公聽麥克阿瑟將軍撤職事件時期」。又「綏靖主義者」對中華民國政府與國民黨 的態度,適與「太平洋學會與『白皮書』的時代,大同小異。」因之何浩若似不過拾其 牙慧,藉此攻擊胡適、王世杰等。參見檔號:400.3/0055,冊名:美國會對華政策公聽 會,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檔案館。不過遲至1969年9月國防部總政治作戰部方譯印 《「太平洋學會」調查報告》。 98 周 之 鳴 編 , 《 費 正 清 集 團 在 臺 灣 大 陰 謀 (上 ) 》 ( 臺 北 : 國 際 共 黨 問 題 研 究 社 , 1969),頁11。
頗使當局對之另眼相看,99是否周想由當局忌諱的問題喚起黨國注 意,值得進一步瞭解。
四、公家之棋?
被徐高阮藉由公佈「致胡適的一封信」揭發其匪諜嫌疑的李 敖,曾根據徐高阮去世後的弔唁名單作如是推想:「左派出身的徐 高阮是攻擊文星的第一裨將,他死之日,弔喪行列裏居然出現了總 政治部主任王昇、調查局局長沈之岳、情報局局長葉翔之!他的背 景,原來這般!—徐高阮在職務上只不過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 所的一名副研究員,在這種冷衙門的清高之地,身死之後,居然冒 出成群大特務為他弔喪,雙方關係的不簡單,由此可證!」100徐高 阮是否只是公家的棋子抑或授人把柄、予人以可乘之機?以下事件 的鋪陳也許有釐清的作用。(一)對費正清的批駁
費正清是 1960 年代賣國控訴可以成立的關鍵人物,因而對費 的批判是件重要工作,最早在這場批判中對費正清有關中國論述提 出指正的人是胡秋原。101胡自 1964 年 10 月起至是年 12 月止,連 續在《中華雜誌》上發表〈評哈佛費正清教授中國觀〉。然胡之評 費,其實並非完全出自自己的主動,觀其三篇長文之末所交待的寫 作原由,便可發現受人之託的角色:其一為李煥,102其二即徐高 99 葉邦宗,《一代報皇王惕吾》(臺北:四方書城,2004),頁208-209。 100 李敖,《李敖大全集》(臺北:成陽出版社,1999),冊28,頁161-162。 101 徐高阮在〈讀費正清評論的感想〉中喻胡秋原之文為「開路工作」。引自徐著,〈讀費 正清評論的感想〉,《中華雜誌》,3:3(臺北,1965.3),頁43。 102 胡秋原,〈評哈佛費正清教授中國觀〉下,《中華雜誌》,2:12(臺北,1964.12),頁 32。葉鳴朗曾在1988年11月1日親訪胡秋原,胡告知「當時他發表的反費文章是國民黨的 李煥找他寫的」。參見葉著,〈費正清對中國政策的理念及其對國共兩黨態度之研究, 1932-1952〉(臺北:淡江大學美國研究所博士論文,1999年),頁13。阮。103李煥的出現與徐高阮的鼓勵,也許都與前述 1963 年秋季的 倫敦《中國季刊》「臺灣特輯」所透露的危機有關。倫敦《中國季 刊》的消息是得自任職政工幹校、一樣與《文星》有訟案的鄭學 稼。巧合的是,當 1964 年 3 月徐高阮為文對該季刊部份文章作譯 評時,同月 20 日,總統府宣傳外交綜合研究組舉行的第七十七次 會議也討論到此特輯,並決定作一相關回應:「行政院新聞局已約 請 我 國 專 家 學 者 , 撰 著 專 論 , 洽 由 該 刊 出 版 專 號 , 加 以 澄 清 駁 正」。104 當 1966 年 3 月 21 日費正清在國會聽證會上建議對中共「圍堵 而不孤立」時,國民黨中常會於同年 4 月擬訂了相關措施:「洽請 我國著名學者教授,以個別撰文或聯合聲明等方式,不斷在報章雜 誌上發表聲明」嚴予駁斥,並以「廣告」方式,將此聲明刊登於 「美國紐約時報或其他重要報紙」。105針對此回應方式,蔣總裁於 4 月 18 日作了「可照辦」的批示,還對民意機關作了「發動斥責 自由份子謬論」的指示。106《中央日報》因而先後出現〈中華民國 一千五百餘位學人及教授給美國人民的一封公開信〉、立法委員聯 名致美國國會函。107所謂的「公開信」,是由李敖所稱「王昇欣賞 並重用的大將之一」,任職政工幹校的曹敏出面,108結合陶希聖、 103 胡秋原,〈人道不滅,勇者不死!〉,《中華雜誌》,8:10(臺北,1970.10),頁43。 104 檔號:20505/9/1/100,檔名:總統府宣傳外交綜合研究組第六八至九五次會議研討事項 簽報與執行,總統府。 105 檔號:400.3/0054,冊名:美國會對華政策公聽會,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檔案館。 106 檔號:400.3/0057,冊名:美國會對華政策公聽會,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檔案館。在 國民黨的資料中則載道:「可照辦,除八項目以外,我民意機關亦應發動斥責自由份子 謬論,並應將費正清過去在大陸上之助共害華之言論等事迹搜集引用,加以打擊」。檔 號:9.3/202,冊名:九屆中常會第202次會議記錄,國民黨黨史館。汪幸福在〈台當局醜 化「中國通」內幕〉中則認定蔣介石主導了反費「整齣鬧劇」,並謂胡秋原、徐高阮、 鄭學稼「三人聽說此任務是蔣氏父子交辦的,積極性甚高。」引自:http://gb.cri.cn/2201/ 2005/12/29/[email protected]。 107 引自侯立朝編,《誰是中國與美國的叛徒?》(臺北:編者發行,1970),頁67-85,93-99。 108 李敖,《李敖大全集》(臺北:成陽出版社,1999),冊12,頁121。
胡秋原、鄭學稼、徐高阮所作。109這是徐高阮第一次明顯與黨部 「掛勾」。另據胡秋原的說法,國防部總政治作戰部於 1969 年 9 月譯印的《「太平洋學會」調查報告》,徐高阮曾協助曹敏作全文 的校對,「校完後循例送他應得的數千元校對費。他峻拒,甚至於 說,如再談錢即不再來往」。110這是徐高阮第二次與黨的往來。徐 高阮之識曹敏應與胡秋原的訟案有關,胡說開庭以後只有三個人同 情胡與鄭學稼的遭遇,即徐高阮、曹敏,與《政治評論》半月刊、 國父思想研究者任卓宣。111至於 1962 年末徐第二次拜訪胡秋原詢 問有關「一二.九學運」備案問題時,胡所透露為其所問之對象只 說:「大概是在一個高級情報機關擔任研究工作」,112未道出何許 人,只能據此推論黨部或許因此對自 1963 年起「為文頗多」的徐 有一點認識。
(二)《文星》的隕落
1964 年 3 月費正清訪臺,胡秋原注意到《文星》不只以有 「洋朋友」自炫,還宣稱有「侯門」當靠山。113而時值「外放」美 國的前國防部參謀總長、空軍一級上將王叔銘也在 1964 年的日記 中提到,是年當選臺北市長的臺人高玉樹「之得勝是由美方之鼓 109 胡秋原,〈序〉,引自《曹敏七十文錄》(臺北:黎明文化,1979),頁1。有關此事, 鄭學稼的相關記載是:1966年4月11日晚7時半,「應周林根請到國際教育研究社討論應 付費正清等事,我表示只貢獻意見,仍由國民黨中央之專家如陶希聖等集其大成,秋原 承擔撰文。對於費氏事、國民黨內意見不一,有人公言費是陳副總統請來的,不應反 對。」參見鄭著,《我的學徒生活續編》(臺北:帕米爾書店,1987),頁89。巧合的 是,郭廷以所長致函王世杰院長提到費預計1964年訪臺事時謂:「轉達陳辭公歡迎之 忱,渠頗為高興」。檔號:302-01-03-11-360-001,〈王世杰檔案〉,中央研究院近代史 研究所檔案館。 110 胡秋原,〈徐高阮先生的兩大志事〉,《中華雜誌》,7:11(臺北,1969.11),頁38。 111 胡秋原,〈序〉,引自《曹敏七十文錄》(臺北:黎明文化,1979),頁1。 112 胡秋原,〈記徐高阮先生之一事並覆居浩然先生〉,《中華雜誌》,9:10(臺北, 1971.10),頁48。 113 胡秋原,〈不可糊塗荒謬以養癰〉,《中華雜誌》,4:11(臺北,1966.11),頁34。勵」,並稱「美國人正多方鼓勵台灣獨立」,又謂「美國人多恨蔣 經國接近蘇聯而多擁護陳副總統」。114同年 8 月,對《文星》開出 第一炮的侯立朝,事後對《文星》的「政治」問題直接指陳:「五 十年代末期,美國策劃的直接反蔣運動失敗反對黨運動也失敗了, 從而轉變到『內部接替』的分化路線上去,國民黨的『家務』也就 此多事了!所以『文星』參與的是國民黨家務的鬥爭,決不是甚麼 『思想革命』、『文化革命』或『黨外運動』」,並視「『文星』 以閩變歷史來清算胡秋原,就是它向國民黨直接效忠坐人以罪的表 現,因為當年閩變是代表非蔣勢力反抗中央專斷的英勇行動,胡秋 原參與其事恰是在野的英雄!而為國民黨直系派所不喜,他也不支 持胡適之捧陳誠接棒子,因為他不喜軍人再做總統。」115 1965 年 2 月,徐高阮在首篇「賣國」控訴中也直指「去年八 月,他們已狂妄到自比於警察分局,聲言他們已可打入或走入『侯 門』」。1965 年 12 月,《中華雜誌》開始出現批判《文星》發行 人蕭孟能之父、國民黨中央評議委員蕭同茲的文章,指控父子「腐 化社會」。116於是在國民黨中常會上,有人「向蔣介石報告文星鬧 事應該嚴辦」,蔣介石不僅「要蕭同茲負責!」甚至在 1965 年 12 月《文星》「被停刊一年」時下了「該書店應即迅速設法予以封 閉」的手令。1171967 年 4 月 7 日,國民黨第四組發出了「封殺」 李敖的訊息。118緊接著 5 月 25 日,「軍中禁買文星書刊」的指示 114 檔號:63-01-003-007-005-071,〈王叔銘檔案〉,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檔案館。 115 參見侯立朝,《美帝漢奸台獨反華—並斥漢奸院士余英時》(臺北:博學出版社, 1996),頁244。 116 張大義,〈文字賣國者是「X 勢力」〉,《中華雜誌》,3:12(臺北,1965.12),頁 48。 117 李敖,《李敖大全集》(臺北:成陽出版社,1999),冊28,頁180-182。 118 根據聯戰小組第六十三次會議記錄附件「關於文星書店李敖案」中所載,「李敖自具 『告別文壇十書』被查禁六種後,經濟至感困窘」,最近「曾向王雲五哭訴此事,指責 蕭孟能為了自私願望,以往對其大捧特捧,使其種下甚多惡果,言下頗有悔意,王雲五 對李之遭遇至表同情,認為李敖乃可造之材,曾表示願予資助」。惜第四組提議「敬請 轉請王氏勿予資助為荷」。檔號:005-010100-00092-004-079a.jpg,卷名:聯戰工作小組
出現。1968 年 1 月,警總「搜查文星資料室」、「蕭同茲座車開 始被跟蹤」、「文星書店門口有『計程車』兩部及便衣多人駐守不 去」,2 月 5 日,感到「與人刃我,寧我自刃」的蕭同茲乃透過好 友—總統府秘書長張羣,「要求蔣介石准他停業」。1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