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 永 革
浙江省社會科學院哲學研究所所長兼教授
中文摘要
人間佛教既是當代漢語佛教的時代性創造,更是古老佛教思想資源契理 革新、契機應化的歷史性選擇,是近一個世紀以來中國佛教發展的一大貢獻。
太虛大師所開創的人間佛教,是一種全新的「佛教觀」,是一種融攝民族國 家意識、回應社會時代變遷、展開文化思潮對話、關注傳統反思等諸複雜因 素的「綜合判教」,而星雲大師則將踐行人間佛教推向更具建設性的歷史階 段,通過人間佛教回歸佛陀的真正本懷,讓大眾更領略到人間佛教的歷史意 識、人類視野、社會向度、價值關切和未來願景。通過強調人間佛教回歸佛 陀本懷,不僅突出了當代佛教弘法實踐的佛教主體,同時彰顯了佛教的人間 性格。其所提供的當代人間佛教的整體思考,並非關乎人間佛教,更關乎當 代佛教的未來發展。
關鍵字:人間佛教 內涵建設 星雲大師 思想體系
「好的佛教」—論星雲大師「人間佛教」
內涵建構的「體系性」
Chen Yongge
Professor and Director, Institute of Philosophy, Zhejiang Academy of Social Sciences
Abstract
While Humanistic Buddhism is a product of contemporary Chinese Buddhism, it is considered revolutionary and a historical turning point in moving towards teaching in response to respective needs and capacities. Thus, over the past century, it has been a great contributor to the development of Chinese Buddhism. The Humanistic Buddhism that Master Taixu founded was a new kind of Buddhist View and the teachings were categorized into complex components. This categorization included incorporating folk and national consciousness, responding to changes in era and society, expanding dialogues in culture and popular thought, and paying attention to the reflection of tradition. In contrast, Venerable Master Hsing Yun’s push for the actualization of Humanistic Buddhism was a more constructive approach. In returning to the true and original intents of the Buddha, he allowed the community a better appreciation of its historical significance, as well as its vision of humanity, societal direction, values and concerns, together with its future goals. The emphasis on Humanistic Buddhism’s return to the original intents of the Buddha further pushes forth the essence of contemporary Buddhist propagation and actualization.
It simultaneously reveals Buddhism’s humanistic nature. The framework of Contemporary Humanistic Buddhism as a whole does not merely concern Humanistic Buddhism, but the future development of contemporary Buddhism as a whole.
Keywords: Humanistic Buddhism, internal structure, Venerable Master Hsing Yun,
conceptual system“Good Buddhism”: Discussion on the Systematization of Venerable Master Hsing Yun’s
Essence of Humanistic Buddhism
人間佛教既是當代漢語佛教的時代性創造,更是古老佛教思想資源契理 革新、契機應化的歷史性選擇,是近一個世紀以來中國佛教發展的一大貢獻。
如果說太虛大師對於人間佛教的理論功績乃是基於當時根本扭轉佛教處境的 卓絕努力,那麼星雲大師領導佛光山所踐行的人間佛教則把這種努力推向更 具建設性的歷史階段,從兩位時代相接的人間佛教大師弘法經歷上,可以看 出當代人間佛教思想內涵建設的若干理論特徵。
從人間佛教的歷史追溯角度上看,「為何要建設人間佛教」的目的性 與理由性追問,及「怎樣來(如何)建設人間佛教」的行動化與實踐性思考,
一直壓制性地掩蓋「什麼是人間佛教」的理論認識。然而,這並不意味著 能夠永遠掩蓋對「人間佛教」的觀念認知及實踐效應。取消對於「什麼是 人間佛教」的觀念認知,最終必將影響到人間佛教究竟能夠走到多遠的距 離。
1940 年在浙江麗水創刊的《人間佛教》,從目前所存見的刊物內容上看,
幾乎沒有一篇文字涉及對於「什麼是人間佛教」的討論。直到慈航法師主導 下,星洲中國佛學會創辦的《中國佛學》月刊於1946 年改名為《人間佛教》,
才開始更多地關注「人間佛教」從理論到實踐的系統思考問題。儘管星洲地 處南洋,但從「中國佛學會」的名稱上,我們或許可以體會到「人間佛教」
作為「現代中國佛教話語」的強大影響力。正如我們今天談論「人間佛教」,
絕不可離開當代台灣模式的「人間佛教」的廣泛推展一樣。
簡言之,從「人間佛教」的話語及其行動來看,其實際影響力,可能遠 勝於我們對於「人間佛教」的思考深度。或者說,透過「人間佛教」的多元 考察,可以看到「人間佛教」為「中國佛教」的「現代性」提供相當充分的「話 語權」及「運動力」。
在此歷史進程中,有關人間佛教的諸多理論建設或思想建構問題,因 其涉及面甚廣,更因其關涉傳統佛教與現實佛教、當代佛教發展類型的不 同現狀、諸宗教間的對話與競爭等等關係問題,見仁見智,各有所見。與 此同時,換言之,人間佛教進程所面臨的不僅是佛教本身所面對的方向變 革,更是中國佛教面對時代變遷所面臨的道路選擇。更進一步地說,人間 佛教既涉及中國佛教發展的道路性選擇,同時更成為中國佛教未來發展的 方向性選擇。宗教在不同的發展階段或歷史時期,總是面臨著類似的情形。
所以俗話說,歷史總會有驚人的相似之處。在此意義上說,「人間佛教」
是道路與方向雙重結合、同時並進的現實產物,必然體現出一定的時代性、
變革性。
這種具有挑戰性格的時代性處境,意味著人間佛教似乎仍有待歷史進程 的檢驗或考驗,導致佛教界內對於人間佛教的爭辯一直未曾停息。所有這些 思想疑慮或困惑,可以歸結為「人間佛教的神聖性或正統性」之問。在這些 議論中,則涉及傳統佛教何去何從,如何更好地契應時代人心而建構佛教弘 法教化新境界的思想。這就是說,人間佛教不僅屬於實踐層面具有社會規範 意義的弘法活動,更需要理論層面具有思想規範意義的積極探索。
更明確地說,在當今中國佛教思想建設處境下的人間佛教,體現了二十 世紀中國佛教自我革新、自我改造的優良傳統,在此意義上說,人間佛教是 中國傳統佛教自我改造、自我革新、自我發展的適應性的佛教。人間佛教既 是一種佛教中國化的佛教當代表述,更是佛教現代化的一種理性共識。如果 說,以禪宗為典型代表的宗派佛教是佛教中國化的歷史形態,體現了外來佛 教在中國發展的一種特色鮮明、影響巨大的宗派形態,那麼對於正在展望未 來中的「人間佛教」,從今後較長的時段來看,同樣具有當代中國佛教特色 的實踐特質。
回答「如何建設中國佛教」的追問,在今天同樣具有現實意義,同樣需 要創造性地堅持如何繼承中國佛教優秀傳統的歷史原則。
什麼是人間佛教的優秀傳統?這是任何建構具有當代中國特色的人間佛 教思想體系的有識之士皆無法回避的問題。對於這一問題的回答,可以進一 步分解為二個具體問題。其一,人間佛教與傳統中國佛教歷史進程的關係為 何?其二,人間佛教與當代中國佛教未來發展的關係如何?前一問題,可以 歸結為「人間佛教的歷史性」;後一追問,則為「人間佛教的時代性」。其 實,這二個問題又可更進一步還原為人間佛教與中國傳統的宗派佛教之關係,
或者說,人間佛教的超宗派性,是否可能導致人間佛教的「非中國性」。但 通過檢討歷史上相關人間佛教理論的闡釋性建構過程,人間佛教理論本身所 涵蓋的「人間性」,實際上已經涵蓋了某種程度的「中國性」。當然,人間 佛教作為中國佛教演進的新形態,同時也涉及人間佛教的「佛教性」問題。
上個世紀太虛大師宣導漢傳佛教現代化改革,其最重要的思想成果,莫 過於「人間佛教」觀念及其實踐的深入人心。太虛大師所開創的人間佛教,
是一種全新的「佛教觀」,是一種融攝民族國家意識、回應社會時代變遷、
展開文化思潮對話、關注傳統反思等諸複雜因素的「綜合判教」。我們至今 仍能感受到這種新型「佛教觀」的深刻影響。人間佛教觀的現世,乃是中國 佛教是面對社會時代、民族國家、世界宗教的動盪變遷而反映到佛教界的革 新與抉擇。人間佛教作為對話與反思的結果,仍為當代中國佛教界所自覺繼 續。
今天我們開始要對「踐行人間佛教思想」建立普遍共識,同樣需要在對 話與反思中重視人間佛教的思想建構,以切實回應中國佛教所處的社會時代、
民族國家、世界宗教的現實處境。唯有如此,方能真正認識到人間佛教之為 中國佛教的「現代話語」及其「現代實踐」的建構意義。正是在此意義上,
當代人間佛教思想的建設與踐行,乃是我國佛教堅持佛教中國化方向的旨趣 所在。
有關太虛大師所開創的「人間佛教」,學術界進行了眾多的討論。許多 人希望能夠對於「人間佛教」進行明確的界定,而對於「什麼是人間佛教」
的明確解答頗為耿耿於懷,殊不知,即便對於「什麼是佛教」,我們同樣也 是難以定義。儘管對於「人間佛教」的定義,至今未有權威性的表述,但這 種情形正表明了「人間佛教」之內涵的開放性與擴展性。正如「文化」、「宗 教」等人文學概念一樣,數以百計的各類「定義」,正說明了這些人文學成 果的廣大影響。
自從二十世紀太虛大師等人宣導人間佛教以來,對於人間佛教的當代踐 行及其相關研究,一直方興未艾。綜觀這些研究,大致可以歸結為二大進路。
其一是關注人間佛教運動史的研究,二是人間佛教思想或思潮的研究。二大 研究進路,雖各有所擅,但頗多交集。這主要是由於人間佛教運動的具體推 展,離不開佛教思想家們的理論宣導及其相關的鼎力實踐。故有「太虛大師 人間佛教思想」、「趙樸初人間佛教思想」及「印順法師人間佛教思想」、「星 雲大師人間佛教思想」等研究議題,成果頗豐。上述研究議題,無不為人間 佛教研究者提供了相對具體的運動線索及思想線索。
進入二十一世紀以來,隨著人間佛教的多元開展,人間佛教研究開始 進入更具歷史性的研究,即「人間佛教史」的研究。同時,也為研究者重 新審視人間佛教的思想建構提供了一種可能。故此,新一屆中國佛教協會 擬探討如何以人間佛教為主題,推進當代中國佛教的思想建設。對於當代 中國的人間佛教思想建構,其中所呈現的「三化」現象,頗值得關注。
所謂「三化現象」,其一即是人間佛教思想的「窄化」現象,當代人 間佛教和中國傳統佛教思想之間有一個密切傳承、不可分割的關係,不能
太窄化地理解,不能把人間佛教完全從中國佛教思想傳統裡面抽離出來。
同樣不能把人間佛教思想歸於某位法師,如稱之為「人間佛教之父」等等,
從而在無形中限制了「人間佛教」的開放性與可擴展性。1其二是人間佛教 的「泛化」現象,即把所有稍具現代意識的佛教弘法活動,皆歸於「人間 佛教」的超級大框之中,從而導致人間佛教的「氾濫化」。除了宗教性、
社會性兩極之外,當下討論人間佛教的思想建設,有兩個非常重要的問題 需要集中關注:第一,中國佛教發展到今天已經碰到了不是佛教自身可以 解決的一個共同性的問題。第二,中國佛教發展已經開始進入到一個公共 性的議題當中,很多問題不是佛教說了算,也不是哪一個群體、哪一個主 體說了算,而是應該進入公共領域,由此進一步展開。如果佛教沒有公共 性,沒有共同性,討論佛教思想建設就缺少一個現實的基礎。其三是人間 佛教的「處境化」,需要對佛教內部的困境和外部的挑戰兩方面的考驗有 足夠的思想準備,有行之有效的方案來應對。
基於上述之所見,本文討論人間佛教的觀念基礎,源於傳統佛法教、理、
行、證的「佛行傳統」,而非全面涉及「佛教」、「佛理」、「佛證」等其 他傳統。至於信、解、行、證的個體或群體維度上,同樣涉及「佛行」與「自 行」的互動關係。在此,從佛法體系的構成層次上看,本文更願意相信人間 佛教強調所有佛教行為的人間性,是一種行動化的佛教思想,體現了所有佛 教活動的人間實踐。
1. 星雲大師在〈值得尊崇的當代佛學泰斗—永懷印順導師〉指出,「甚至有人說,
印順導師乃『人間佛教之父』,此說其實也有欠妥當,因為六祖大師主張『佛法 在世間,不離世間覺』,向來是人間佛教行者的典範,如果印順導師是『父』,
那麼六祖大師是『人間佛教之徒』嗎?過去也有人說太虛大師是人間佛教的創始 者,如今看來太虛大師不也成為晚輩了嗎?所以我的意思是,人間佛教是源於佛 陀,佛陀是『三界導師,四生慈父』,這種尊崇從來沒有引起過爭議,說佛陀才 是人間佛教之父,我想印順導師必然也會深表同感」。引見《普門學報》第30 期,
高雄:佛光文化,2005 年 11 月,頁 194。
星雲大師不只一次欣慰地認為,將「踐行人間佛教思想」明確寫入《中 國佛教協會章程》,充分體現了當代中國佛教界對於人間佛教作為一種具有 現實可行性的基本共識。在描述的意義上寬泛地說,人間佛教是當代中國佛 教所呈現的實踐形態。這種實踐形態的現實存在,意味著人間佛教儼然成為 新時期中國佛教發展的重要指向。正唯如此,當然需要佛教界對於如何建設 具有當代中國特色的人間佛教,提供相對明確的理論表述,從而能夠指導今 後中國佛教的整體發展。在更宏大的時代意義上,踐行人間佛教思想,同樣 是當代佛教發展堅持中國化方向的時代要求。
對於人間佛教的描述性界定,最典型者莫過於「人間佛教現象」、「人 間佛教思潮」、「人間佛教思想」、「人間佛教實踐」。這種情形固然反映 出人間佛教的多元解讀,但極少人會否認人間佛教乃是二十世紀中國佛教最 具影響的思想創造性活動。
人間佛教是以太虛大師為代表的中國佛教界高僧們,尋求傳統佛教之革 新與變革的歷史性選擇。今天,《中國佛教協會章程》之所以強調「踐行人 間佛教思想」,首先意味著,人間佛教是當代中國佛教的現實發展最具有實 際可行性的一種模式。其次,這種表述同樣意味著,對現代中國佛教所開創 的一種思想遺產或理論結果的自覺繼承。最後,這種表述在思想上預設著,
人間佛教不僅是一種適合中國佛教發展的現實選擇,同時也(相信)將是一 種「好的佛教」。
如果我們相信人間佛教是更適應中國社會、更適合中國民眾、更符合 當代佛教發展趨勢的一種「好的佛教」,而人間佛教作為中國佛教的發展 階段或現實形態,卻多少不同於「傳統的佛教」、「歷史上的佛教」,因 此,必須處理作為現實踐行及發展願景的「人間佛教」,與「傳統的佛教」
及「歷史上的佛教」之間的繼承性關係。如此看來,人間佛教的問題場域,
必須置列於佛教所處的總體環境(社會、時代、國際、宗教、歷史傳統等 綜合環境)。
毋庸否認,對於「人間佛教」至少有著二種不同價值立場的認識方式。
其一是「化人間的佛教」,其二為「人間化的佛教」。如果結合上述相信「人 間佛教是一種好的佛教」,至少需要在「化人間的佛教」與「人間化的佛教」
取得相應的價值平衡。
從宗教及其文化適應理論上看,作為一種具有歷時性的社會文化現象,
宗教的文化適應,其最具體的表現形態之一,就是於宗教文化中注入本土性 元素。放眼當今世界,伴隨著全球化的深刻演變,宗教文化的本土性話題愈 加受到人們的關注。其中,宗教文化的本土性與人們精神生活方式之間的密 切關係,更成為宗教文化之本土闡釋的核心內容之一。就佛教文化的歷史演 進來看,佛教中國化之於中國人的精神生活的重大影響,同樣成為歷久而彌 新的課題。
近世人間佛教經過半個多世紀的持續闡發,其理論思考及實踐樣式,頗 具可總結闡釋之處。其中,人間佛教與東亞佛教的人文傳統及其推展,諸如 對漢傳佛教思想傳統的深刻認識及其敏銳判斷(基於中國佛教傳統的獨特的
「判教」理論),主張漢傳佛教建設的「中國本位」及「僧人本位」立場,
以及由此所涉及的「中國佛學之重建」,尤其是早期漢傳佛教中國化的見解,
引出對作為漢傳佛教歷史上最顯著成果—「宗派佛教」的相關思考。如「道 安重行系永遠是中國佛教思想的主動流」,實即確認了漢傳佛教中國化的「思 想底色」之所在。如稱「中國佛學之特質在於禪」,實即確認了漢傳佛教中 國化的智慧結晶。
無論是「永遠是中國佛教思想的主動流」的「道安重行系」,還是「中 國佛學之特質在於禪」,都在在表明了堅持漢傳佛教的「中國性」。而漢傳
佛教「中國性」的歷史形態,貫穿於「佛教中國化」的歷史演進之中。更進 一步地說,只有充分認識漢傳佛教中國化的歷史情境,才能真正引導近代漢 傳佛教「起死回生」,並引入「人生佛教」及後世波瀾壯闊的「人間佛教」
的相關論述,都是繼漢傳佛教中國化及其「宗派佛教」而興的歷史產物。上 述所有這些思考,對於今天當前中國佛教思想建設及佛教文化的全面繁盛,
仍然具有重要的啟示意義,值得細緻總結。
應該說,人間佛教之現實展開在不同的時代具有不同的面相。在此意義 上說,一部人間佛教史,就是佛教的社會改進史。一部人間佛教史,同時也 是一部佛教在改造社會不斷調整自身的歷史。
在太虛大師、法舫法師、慈航法師所處的弘法時代,人間佛教屬於「佛 教救世主義」的革命性信仰,更關注佛教普世價值的革新取向(「新僧」、「新 佛教」、「新佛化」等)。而在星雲大師所處的台灣,人間佛教則用以導歸「淨 化善美」,變成「三好運動」。2透過這三種現象,或許可以看到人間佛教在 其理論建構過程中所遭遇到的不同張力,遠未達到某種以理論一致性為目標 的思想認同。可以明確地說,當代人間佛教思想如果進一步持續推展,必須 經由人間佛教思想或理論的建構性還原,從而為人間佛教的進一步推展提供 思想動力。其實,人間佛教之思想宣導甫一出現,就已經開始其以理論闡釋 為主的建構過程。在此過程中,可以較好地呈現出人間佛教思想建構過程中 的多樣性特徵。
從歷史及現實來看,有關人間佛教理論的主體表述,至少有二種主要類 型。其一是現實化的「人間佛教」表述,此如星雲大師所說的人間佛教,是 2. 星雲大師:「什麼是人間佛教?其實就是佛說的,人要的,淨化的,善美的。」所 謂「三好運動」即身做好事、口說好話、心存好心,進而達到真善美的境界。口 說好話就是真、做好事就是善、存好心就是美。所謂「五和」的人生,即自心和悅、
家庭和順、人我和敬、社會和諧、世界和平。
「佛說的,人要的,淨化的,善美的」。其二是歷史化的「人間佛教」表述,
此如法舫法師表述的「人間佛教」,「所謂人間佛教者,……在此人類世間 中,設施佛陀教化,以佛陀之教化,而利濟世間之人類,故曰人間佛教」。3 不過,在《人間佛教史觀》中,法舫則首先依據佛教傳統的「十法界」學說,
主要從「佛」法界、人法界角度來討論「人間佛教」。其理由有二。首先是
「佛教注重人間」的「意向性」;其次是人作為「六道眾生」最具靈知之有情。
這種具有經論義學基礎的表述,特別是人道為成佛始基的經論闡釋,在中國 義學思想史向來即是屬於隱而未彰之見,具有深厚的義學思想史淵源。
法舫之說,也並不屬於「孤明先發」之見。法舫自己需要解決一個基礎 性問題,就是「為何要建立人間佛教」。從教化論上看,闡揚人間佛教思想 的現實基礎,乃是佛教救世主義的行動立場。這是法舫法師「人間佛教史觀」
的重要立場,同時也是法舫佛教觀的重要立場。這可稱為屬於一種人間佛教 特有的「社會判教論」。
法舫把人間佛教引向改造社會的「社會運動」,無疑具有「革命意識」,
具有層層推進的社會行動,雖然具有「全盤行動」的主觀意旨,似乎過分誇 大了佛教對於社會改造的作用。但這是當時佛教界的普遍共識。星雲大師則 在其〈如何建立人間佛教〉文中,同樣表達「社會重於山林」的「人間理念」:
「真正的人間佛教是現實重於玄談,大眾重於個人,社會重於山林,利他 重於自利。因為,我們接受佛教的信仰,並不是把佛教當成一個保險公司,
希望佛陀像神明一樣廉價的給予我們保佑。我所謂的人間的佛教,是希望 用佛陀的開示教化作為改善我們人生的準繩,用佛法來淨化我們的思想,
讓佛法作為我們生活的依據,使我們過得更有意義,更有價值。」
3. 法舫:〈依據聖言量來建立人間佛教〉,《法舫文集》卷 4,北京:金城出版社,
2011 年版,頁 81。
近年來,佛光山人間佛教研究院相繼推出了星雲大師弘揚人間佛教的成 果結晶,此即「人間佛教著作系列」全4 集(具體包括《人間佛教論文集》
2 冊、《人間佛教語錄》3 冊、《人間佛教序文選》、《人間佛教書信選》各 1 冊及《人間佛教當代問題座談會》3 冊),同時對於星雲大師的人間佛教思 想及其實踐舉行不同類型的學術研討會,不僅使佛教界逐漸形成人間佛教思 想是當代佛教主流形態的共識,使星雲大師的人間佛教思想被更多的人所了 解,同時也推進對於人間佛教思想一些共同關注的重大理論問題進行積極探 索。2016 年初星雲大師明確提出「人間佛教回歸佛陀本懷」,為當前人間佛 教思想注入了一股信仰建設與價值關切的清澈之流,展現出對人間佛教未來 發展的廣闊願景。
星雲大師所提出的「人間佛教回歸佛陀本懷」,從闡述理路上兼具歷史 與現實二個維度。對於星雲大師「人間佛教回歸佛陀本懷」,我本人更願意 將之解讀為一個綜合命題,而不是分析命題。這就是說,星雲大師並不是要 為「何謂人間佛教?」提供一個精準而全面的定義,《人間佛教佛陀本懷》
也不是人間佛教的教科書,而是向世人呈現人間佛教的多重面向。這些面向,
主要包括:蘊積於歷史方位之中的人間佛教(回歸佛陀本懷)、作為佛教現 實機遇的人間佛教(回歸佛陀本懷)、作為共同價值的人間佛教(回歸佛陀 本懷)等等。通過不斷深化推進人間佛教,佛教不再僅是佛教徒的佛教,而 是屬於人世生命的佛教,是人類世界的佛教,人間佛教才能成為一種公共或 共同佛教。這種佛教的永續發展與信仰擴展,唯有立足於人間佛教的教化法 則,而這或許正是人間佛教回歸佛陀的真正本懷之所在。
作為太虛大師「人間佛教」的「信徒」,星雲大師更在太虛大師的基礎 上,對於如何建立當代人間佛教思想提出了持續而全面的思考,為人間佛教 的歷史傳統、價值定位、文化成就、社會功能等提出了相當具有「體系性」
的理論成果。星雲大師對於人間佛教思想建構的自覺意識及其豐碩成果,通 過台灣佛光山作為人間佛教根本道場的弘法成就,已經向世人展示出了人間 佛教所展開的教化實力。如何讓人間佛教真正成為當代中國佛教乃至世界佛 教的主流,如何真正引領佛教走進人心、走向世界而邁進,仍然需要解決或 解答一些頗為重要的思想理論問題。這正是星雲大師在其晚年孜孜關注人間 佛教研究的根本情懷。
《人間佛教佛陀本懷》一書,開篇明義就表明星雲大師「歸宗人間佛 教」、「服膺人間佛教」的旨趣:「我信仰人間佛教。」這種明確表述,很 自然讓人心生疑惑,「信仰佛教與信仰人間佛教」有何異處?同時也讓人發 心一探人間佛教的信仰真諦與價值奧祕。
佛教被稱為「亞洲之光」,「在亞洲起到了偉大的文明融合作用」。4佛 教在推動世界文明的進步與發展中具有深刻影響,創造出舉世矚目的文化成 就,發揮著重要的社會功能,增進地區間的和平與友誼。5星雲大師在《人間 佛教佛陀本懷》中多次強調,佛教不只是佛教徒生命的一道光明,也是人世 間所有生命的一道光明。在某種意義上說,佛教正是人間的「生命之光」。
這道「生命之光」,可以引導大眾淨化身心、認識自我、增加道德、服務社會、
提升智慧、自悟自性乃至獲得自由解脫。人間佛教就是這樣一道照遍人間的
「生命之光」。
人間佛教的生命之光,本源於佛教與生活的一致性或同體性結構。星 雲大師曾以人間佛教的性格,即人間性、生活性、利他性、喜樂性、時代
4. 斯塔夫里阿諾斯:《全球通史:從史前史到 21 世紀》上冊,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
2006 年,頁 97。
5. 學誠:〈佛教文化的社會價值與影響〉,《世界宗教文化》,2012 年第 2 期(總 第74 期),頁 9-10。
性和普濟性,達到生活與佛法的統一。於此可見,在佛光山「人間佛教」
的視野下,生活與佛法互為體用,即體即用。星雲大師說:「佛教一旦離 開了生活,便不是我們所需要的佛法,不是指導我們人生方向的指針。……
佛陀的教化,本來就是為了改善我們的人生,淨化我們的心理,提升我們 的生活……我一生的理想,就是弘揚人生佛教、生活佛教。」6佛教與生活 及生命的同體性或共生性,成為人間佛教思想與理論的始源本體。所以,
星雲大師指出,「生命永恆、生命不死,這就是真如佛性,就是神聖性,
就是人間佛教」。7
如果我們把《人間佛教佛陀本懷》一書加以簡單歸納,大致可以梳理出 四大脈絡。一是關注佛教教化傳統的歷史脈絡,二是闡述人間佛教思想建構 與文化成就的人文脈絡,三是關注人間佛教進展的時代脈絡,四是關注人間 佛教推進與落實的實踐脈絡。因此,《人間佛教佛陀本懷》既是一部人間佛 教的思想文化簡史,更是一部人間佛教的當代史。
人間佛教回歸佛陀本懷,並不是歷史性或歷史主義的還原,而是一種精 神性、價值性或者說是信仰性的還原。這種精神或信仰的還原所指向的是佛 教的精神及堅持佛教的價值意義。在此意義上說,人間佛教回歸佛陀本懷,
同樣具有一種歷史主義的傾向。因此,人間佛教回歸佛陀本懷,兼具精神性 與歷史性的雙重還原,這可以說是星雲大師人間佛教思想建構的主要方法立 場。當然,此外還有現實佛教的綜合關懷。
人間佛教回歸佛陀本懷,是「還原佛教面目」。8通過對佛教歷史傳統
6. 星雲大師:〈我的宗教體驗〉,《星雲大師講演集 2》,高雄:佛光出版社,頁 670。
7. 星雲大師口述:《人間佛教佛陀本懷》,高雄:佛光文化,2016 年,頁 21。
8. 同註 7,頁 137。
的追溯,而展現佛教的信仰關切。這是歷史的還原,但這種歷史的還原並未 佇足於佛教歷史的悠久與佛教傳統的博大,而是指向佛教面向未來所能成就 的光明前景。因此,星雲大師說:「倡導人間佛教,這才是佛教未來的前途,
這才是人間世界的一道光明……今天我們倡導人間佛教,就是要把佛教還給 它真實的面目:一個積極的佛教、超越的佛教、自我圓滿的佛教。」9因此,
人間佛教是尊重佛教歷史的現實選擇,而不是一種作為概念、觀念形態的虛 詞,更非屬於一種創造的新佛教。
人間佛教不僅是佛教歷史傳統的當代延展,更融入佛教徒面向未來的願 景與努力方向。在此意義上,人間佛教既是人間成就佛教,更是佛教成就人 間。人間與佛教相互成就,人間與佛教共同圓滿。所以,星雲大師在不同場 合多次提到「人間佛教宗要」,「光榮歸於佛陀,成就歸於大眾,利益歸於 社會,功德歸於信徒」。
近一個世紀以來人間佛教所演進的過程,可以說是人間佛教的思想探索 及其建設的過程。至今,人間佛教仍在路上,人間佛教思想建設仍在路上。
星雲大師對此深有所感,再三強調要著重「建立人間佛教思想」,「有了人 間佛教思想,必然會產生人間佛教的言行,必能歌頌人間的善美、讚歎人間 的和樂,乃至推動利他的工作、發起助人的服務」。10
人間佛教秉持佛陀的精神,主張佛教信仰的真義在於奉獻與服務,利樂 有情,奉獻人間而不求回報。人間佛教思想所包含的利他性與普濟性,必須 貫徹於佛教的利他活動中才能得以真正體現。於此可見,人間佛教思想(知)
與大乘菩薩道(行)的高度一致。所以,星雲大師說,當今佛教,重要之事 不在念佛、求佛、拜佛,而在於行佛。「人間佛教,重在落實『行佛』;『行 9. 星雲大師口述:《人間佛教佛陀本懷》,高雄:佛光文化,2016 年,頁 138。
10. 同註 9,頁 43-44。
佛』就是『菩薩道』的實踐。」11
我們在討論星雲大師以往關於「人間佛教表述」,主要著眼於人間佛教 就是「佛說的、人要的、淨化的、善美的佛教」,而通過「人間佛教回歸佛 陀本懷」,我們則發現,星雲大師明確主張「佛教是人間佛教,人間佛教就 是佛教」。人間佛教就是佛陀本懷,唯有通過人間佛教,才能真正回歸佛陀 本懷。
星雲大師在〈我對人間佛教的體認〉中,以回應對於人間佛教的「疑議」
方式,相當完整地列舉20 條「人間佛教綱要」。茲舉數條如下:人間佛教的 精神:「我是佛」;人間佛教的真理:「緣起中道」;人間佛教的信仰:「佛 性成就」;人間佛教的自然觀:「十法界流轉」;人間佛教的生命觀:「自 我超越」;人間佛教的成就觀:「自我圓滿」。其他諸如人間佛教的價值觀、
人間佛教的社會觀等。細緻體會星雲大師的這20 條「人間佛教綱要」,可以 體認人間佛教「平凡的神聖」、「平凡的超凡」,這難道不正是人間佛教思 想中人間與佛教的共同成就嗎?或許今後我們可以繼續闡發人間佛教的生命 哲學、生活哲學、社會哲學等,這正是我強調的星雲大師做當代人間佛教思 想的「體系性」。
人間是人的所有價值性或意義性活動的終極場域。在此意義上說,人間 是價值創造或生命成就的根本場域,離開了人間,人的所有價值創造、意義 活動、生命成就皆失去其應有的承載。星雲大師強調自己是「人間佛教的信 仰者」,通過人間佛教回歸佛陀的真正本懷,讓我們領略到了人間佛教的歷 史意識、人類視野、社會向度、價值關切和未來願景,強調人間佛教回歸佛 陀本懷,不僅突出了當代佛教弘法實踐的佛教主體,同時彰顯了佛教的人間
11. 同註 9,頁 45。
性格。佛教是人間佛教信仰的主體,人間是人間佛教價值的主體。離開了人 間,作為宗教價值主體的佛教,就會喪失其存在之源,將會導致佛教化的生 命處於「懸空」或「凌虛」狀態。
如果說2013 年出版的《百年佛緣》表明星雲大師是百年人間佛教運動 的親歷者與見證者,而2016 年的這部《人間佛教佛陀本懷》則表明星雲大師 是當代人間佛教思想的探索者與思考者。《人間佛教佛陀本懷》所提供的當 代人間佛教的整體思考,並非關乎人間佛教,更關乎當代佛教的未來發展。
人間佛教是回歸佛陀精神的必由之道,人間佛教就是回歸佛陀本懷。
佛光山提倡人間佛教,
就是要讓佛教落實在人間,落實在我們的生活,
落實在我們每一個人的心靈上。
把人間創造成安和樂利的世界,
實現國土身心的淨化,
就是成就未來的佛光淨土世界。
~《人間佛教語錄‧宗門思想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