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蘭壯圍詔安客家話的音韻及詞彙特點試析
吳中杰
高雄師範大學客家文化所
清代宜蘭地區的漢人主要來源是漳州府移民,而其中又以來自漳浦、詔安、平
和、南靖四個縣份者為多。1其中詔安、平和、南靖、雲霄的移民,均包含相當數
量的客家人。2和台灣其他地區的漳州客家一樣,平和、南靖客話罕見使用情況,3宜 蘭縣清代移民後裔殘存的是詔安客話。
關於宜蘭的詔安客話及其語用情況,此前已見若干陳述。出身冬山鄉的語言學 家李壬癸先生曾為文表示,到他祖父還會說詔安客語,他的父親會聽不會說,但拜 祖先時所用祭文一定以詔安客語來唸。李壬癸先生自己則完全不會聽和說客語。4由 此推算,冬山鄉珍珠里簡李姓宗族的詔安客語流失約在日治晚期。而據洪惟仁的研 究,另一處詔安客語的使用點:礁溪鄉三民村的賴姓,則遲至 1950 年代才不再普 遍使用。1980 年代晚期的礁溪「只剩六七十歲的極少數老人會說客家話」。5
行及 21 世紀,一般都認為宜蘭詔安客家話目前已經消失,但近年吳敏顯卻撰 文說道:壯圍鄉忠孝村的姓游仔底,是一個詔安秀篆客游姓的單姓聚落,該地的游 林屘女士還會說詔安秀篆客家話。6筆者於 2005 年 5 月及 6 月、2006 年 3 月、2007 年 3 月,前往當地實查,發現吳氏所言無誤,而且不止游林屘,庄中一位超過 90 歲的老者也會說,可惜已中風。而游林屘的長子、長女,也都會說一部分。此外還 有游景源、游象勝會講數十個詞彙。
1 潘英:《台灣平埔族史》,(台北:南天書局,1996),頁 502。
2 莊初升、嚴修鴻:〈漳屬四縣閩南話與客家話的雙方言區〉,《福建師範大學學報》1994 年 3 期,頁 81-87,
94,1994。
3 吳中杰:〈台灣漳州客家與客語〉頁 481,收入《第四屆客方言研討會論文集》(廣州:暨南大學出版 社,2002),頁 475-488。然而桃園觀音鄉崙坪羅氏所說的客語異乎當地的海陸話,羅屋人認為自己說 的是一種「饒平話」,但其祖籍為「平和縣大埔鄉庵邊上屋」,應屬台灣更罕見的平和客語。
4 李壬癸:〈從李氏族譜看宜蘭縣民的遷移史和血統〉,《台灣史研究》第 2 卷第 1 期,1995。
5 洪惟仁:〈消失的客家方言島〉頁 189,收入氏著《台灣方言之旅》,(台北:前衛出版社,1992)頁 184-191。
6 吳敏顯:〈宜蘭河岸的客家莊──六結姓游仔底〉,《宜蘭文獻》第 60 期,頁 85-91,2002。吳敏顯係壯 圍鄉老鄉長吳鳳鳴之子,且為資深記者退休,熟諳鄉情。
過去對於台灣詔安客家話的研究,都集中在雲林二崙、崙背或桃園大溪、八德;
7雖然詔安客話應該曾是宜蘭地區甚為通用的語言,但是宜蘭的詔安客話從未見完
整描述,此點無論對於詔安客話的研究,或是清代宜蘭客家移民的研究,皆屬缺憾。
本文將以游林屘女士(2008 年 76 歲)為主要發音人,整理出共時音系,並和中古 音系做比較,同時臚列壯圍跟各地(福建秀篆、桃園大溪、雲林崙背)詔安客話,
以及台灣最通用的四縣客家話的異同,指出該方言點的特殊詞彙、構詞乃至音變現 象,並說明壯圍詔安客話的山攝開口四等讀細音,在漢語古音理論上的意義。最後 討論宜蘭詔安客話的殘留和轉用情形。
關鍵字:詔安客家話、壯圍、語言比較、語言接觸、語言使用
1. 壯圍詔安客話的語音系統
以下分別自聲母、韻母與聲調,敘述壯圍詔安客話的語音系統,並歸納其特性。音 標採用臺灣語言學會之臺灣語言音標方案(TLPA)。唯舌尖塞擦音及擦音的部分有所調 整,以符合實際讀法之 ts-, tsh-, s-, z-來表示。
1.1 聲母
p 不夫 ph 怕別 m 門望 f 風紅 b 員黃 t 多對 th 同道 n 南年 l 攔路 ts 酒節 tsh 村齊 s 小手 z 葉有 k 光矩 kh 開期 g 瓦日 h 後曉 0 鴨挨
1.2 韻母
i 米耳 u 補讀 a 耙白 ia 姐謝 ua 瓜瓦 o 果鑊 ai 帶大 ui 堆去 uai 乖外 oi 來海 e 雞炊 au 飽交 io 腳甌 eu 兜後 iu 廟肉 iau 條尿
am 南衫 iam 鹽閹 em 點(~鐘) im 林錦
an 山歡 ien 磚轉 uan 款關 en 慢年 in 錢春 un 本分 on 安短
ang 生硬 iang 平井 ong 幫王 iong 量搶 iung 龍松 ing 供虹 ung 共蕹 ng 東雙 m 吳魚 iaunn 么(物之小者)
7 張屏生:〈雲林縣崙背鄉詔安腔客家話的語音和詞彙變化〉,《台灣語文研究》第 1 卷 1 期,頁 69-89,2003。
呂嵩雁:〈台灣詔安方言稿〉,1995 年未刊稿。陳秀琪:《台灣漳州客家話的研究—以詔安話為代表》。新 竹師範學院台灣語言與語文教育研究所碩士論文,2002。洪惟仁:〈簡介台灣長樂及詔安客話-記五個 衰亡的客家方言點〉,頁 174-175。收入氏著《台灣方言之旅》,頁 165-176。
ap 合甲 iap 粒葉 ep 狹澀 ip 汁習 iuh 笠十
at 達襪 iet 舌血 uat 刮闊 et 得囗(賭) it 結北 ut 骨窟 ot 渴脫
1.3 聲調
(1)陰平[11/12]酸冰 (2)陰上去[31]苦怕 (4)陰入[12]室六 (5)陽平[53]時仁 (7) 陽上去[55]用事 (8)陽入[5]食月
1.4 說明
以下我們試著將壯圍詔安客話發音特色予以歸納,並與其他相關方言作幾項初步比 較。
聲母 f-上齒咬下唇的動作較不明顯,有時較接近雙唇清擦音,尤其是「水、花」等 字,類似屏東高樹、佳冬客語的唸法。
聲母 b-相當於福建詔安客話的 v-聲母,在壯圍讀 b-,是因為此方言點被有 b-而無 v-的閩南語包圍,習染其發音習慣而來。
聲母 g-相當於一般客語中跟洪音搭配的 ng-,而 gi-則相當於跟細音搭配的齦顎鼻音 聲母 ngi-,也因為屬閩南語所闕如,在壯圍被發成閩南語既有的 g-。
韻母-o 在秀篆分別讀-oou 跟-uoo,壯圍因為遵守二個後元音不可同時出現的共存限 制,所以簡化為-o;但和四縣話相比,其實際音質偏高,介乎-u 跟-o 之間,與崙背一致。
跟中元音-o,-e 搭配的韻母-oi,-on,-ot,-eu,屬閩南語所闕如,往往被發成閩南語既有 的-uai,-uan,-uat,-io,但兩者還不至於完全相混,變成同樣的音位。
一般客語中讀-ung 的字,壯圍大量地讀成舌根成音節鼻音的 ng,可謂深受閩南語 影響。同理,-iung 也是閩南語缺乏的韻母,在壯圍往往發成-ing。
物之小者說 iaunn5,不只用法特殊,語音形式上也是本方言罕見之鼻化韻。
韻母-iuh 來自-ip 之弱化;阻塞不明顯,但仍保留唇音-u 和短促喉塞成份-h。
陰平本調兼讀低平和低升調;如「聽」字,有時讀 11、有時讀 12,未有特定條件。
低升調並非小稱變調,因為除了名詞「兵、刀」以外,形容詞「酸、香」的單字調也讀 低升調。詔安客話按照地理分佈,本就有二種陰平調值。官陂、崙背和饒平上饒一樣,
陰平本調讀低平 11。秀篆8、八德讀低升調 12 或 13。壯圍的陰平本調有二讀,顯示過 渡時期的並存現象。試比較中國東北的時雨站話中年層的陰平調有 423 和 44 兩讀,對
8 李如龍、張雙慶,《客贛方言調查報告》(廈門:廈門大學出版社,1992)。
此游汝杰氏的解釋是:該方言的「調值正在演變中」。9陰平讀低升調時,調型和陰入一 致;只是當陰入收-p,-t 尾時較為短促。此種陰平、陰入調型的趨同,也見於桃園大溪詔 安話。與之平行的現象是陽去、陽入皆為高平調,只是當陽入收-p,-t 尾時較為短促。陽 去、陽入調型的趨同乃至合併,也見於福建寧化客家話。
在連讀變調方面,陰平在前字位置一律讀低平調[11],陰入在前字位置一律讀高平 調[5],陰上去[31]逢後字是降調型的[53]或[31]時,變讀為中平調[33];同理,陽平[53]
逢後字是降調型的[53]或[31]時,變讀為高平調[55]。如果用優選理論的限制式來表示,
可書寫如下:
*Adjacent T[-rising]
亦即不可以有相鄰的二個降調。
如同洪惟仁(1992:173)對崙背詔安客話的描述,壯圍也有固定調輕聲 11,輕聲 的前字不變調,如「來」單字音 loi53,在「擎(拿)來」時說 khia53 loi11。
2. 壯圍詔安客話的聲韻調—以中古音系為基準
2.1 聲母
中古聲母在現今壯圍詔安客話的主要讀法如下:
幫 p- 滂 ph- 並 ph- 明 m- 非 p-/f- 敷 ph-/f- 奉 ph-/f- 微 m-/b- 端 t- 透 th- 定 th-泥 n- 來 l- 知 t-/ts- 徹 th-/tsh- 澄 th-/tsh- 精 ts- 清 tsh- 從 tsh- 心 s- 邪 s- 莊 ts- 初 tsh- 崇 tsh- 生 s- 章 ts- 昌 tsh- 船 tsh- 書 s- 禪 s- 日 gi- 見 k- 溪 kh- 群 kh- 疑 g- 曉 h-/f- 匣 h-/f- 影 0- 云 zi-/bi- 以 zi-/bi-
非組少數字讀重唇,如「斧 pu2、夫 pu1、分 pun1、飯 phon7」。而 b-相當於秀篆之 v-,
如云母合口「園」秀篆讀 vien5、壯圍詔安客話 bin5。知組少數字讀舌頭音,如「知 ti1、
涿 tu4、塚 thng2」。泥來一般不混,但有個別例子泥母讀 l-,如「暖 luan1」。
知、章組三等福建秀篆、桃園八德、宜蘭礁溪詔安客話讀舌葉音,而壯圍詔安話沒 有舌葉音,只讀舌尖音。然而知、章組三等字在壯圍往往是沒有介音的讀法,證明早期 曾經有過舌葉音,和細介音互斥,因而吞沒了細介音;雖然後來這些舌葉音轄字,改讀
9 游汝杰:〈黑龍江省的站人和站話〉頁 244。收入《著名中年語言學家自選集--游汝杰卷》(合肥:安徽 教育出版社,2003),頁 236-248。
較為無標的(unmarked)舌尖音聲母,但這些字現在的無介音讀法,仍然和三等其他聲母 轄字的有介音讀法不同。
章組少數字讀 f-,如「水 fi2、睡 fe7、稅 fe7、脣 fin5、船 fin5」。溪母在饒平、詔 安客家話一般只讀 kh-不讀 h-/f-,而壯圍「苦」有二讀:「艱苦」讀 khu2、「苦瓜」讀 fu2,
如同四縣話說法。以母三等苗栗四縣讀 i-的字,壯圍讀摩擦成分更強的 zi-,音質接近 桃園大溪詔安話、及屏東高樹大路關四縣客語。
2.2 韻母
中古韻母在現今壯圍詔安客話的主要讀法如下:
果攝一等不分開合,大都讀-o;少數字讀-ai,如「我大個」。泥母「糯」受鼻音聲 母影響,讀成音節的 nng3。三等「茄」讀-iu。「糯」的音變過程如下:
「糯」 nonununnnng
假開二讀-a、假開三讀-ia,但章組「車蛇社」讀-a。假合二讀-ua,其中「瓦」四縣 讀 nga2,壯圍讀含介音的 gua2,如同海陸話。
遇合一多讀-u,遇合三在福建詔安、平和客語區都讀撮口-y 韻母。一山之隔的廣東 饒平、大埔客語則讀-iu 或-i。如同 ‘education’的第二音節,法語讀-y,英語卻讀-ju 一 樣。試以「蘆萁(做燃料用之蕨類)」為例,詔安 ly5 ky5,饒平 liu5 kiu5,大埔楓朗 li5 ki5,台中東勢 lu1 ki1。台灣各地的詔安客話都沒有-y 韻母,官陂、秀篆讀-y 的遇合三 轄字,台灣詔安客話唸法眾多,如「豬」壯圍和崙背-i、龍潭銅鑼圈賴屋-ii;而「箸珠 書煮數薯」等字,壯圍一般讀-i;至於「句」讀-iu、「去、渠(他)」讀-ui 則和崙背不一 致,因為崙背此三字皆讀-ui,值得注意。遇攝一部份鼻音字「吳五女魚」四縣讀舌根 ng 的成音節,壯圍和其他各地詔安客話一樣,發雙唇 m 的成音節。
蟹開一讀-oi 或-ai,而-oi 是閩南語缺乏的韻母,壯圍處在閩南語強勢環境下,此一 韻母往往被發成-uai,例如「開」四縣讀 khoi1,壯圍讀 khuai1。「賴」四縣讀 lai3,礁 溪詔安客話讀 loi7。蟹開二見母皆韻讀-ai,未如霞葛、崙背讀-oi。佳韻多讀-e,鼻音明 母「埋買賣」讀元音更高的 mi,為各地詔安客話共通特色,應是元音逐步高化而來:
「埋」 mai(四縣)me(卓蘭)mi(壯圍)
蟹開三四多讀-e,蟹合一讀-ui,而「外」讀-uai,如同東勢客話。蟹合三「脆稅」
讀-e。
止開三壯圍一般讀-i,「蟻」四縣讀 ngie3,壯圍仍讀 gi7。「師」崙背讀 su1,但壯 圍讀 sui1。止合三多讀-ui,但「嘴吹睡」讀-e。云母「圍」壯圍讀 bi5,相當於四縣讀 法 vi5,合口介音的唇音性質表現在聲母上。
效開一讀-o,鼻音明母「毛、帽」讀元音更高的 mu,印證鼻音牽動元音逐步高化,
繼而變為成音節的想法:
「帽」 mou(景寧畲話)10mo(四縣)mu(壯圍)hm(秀篆、崙背)
效開二讀-au,效開三分讀-io(韶舀)和-iu(廟蕉),宵韻在雲林二崙讀-io、崙背 讀-iu,但非絕對。效開四「條尿」讀-iau,異乎其他詔安話的-eu 讀法。
流開一讀-eu,而-eu 是閩南語缺乏的韻母,處在閩南語強勢環境下,此一韻母往往 被發成-io,如「甌」。常用字如「頭」有時讀-eu,有時讀成-io。崙背詔安客話、高雄杉 林客語有類似現象。流開三讀-iu。
咸開一二讀-am/-ap,但二等「狹」讀 hep8。而「鹹」讀 hiam5,行為如同四等的優 勢讀法-iam。崙背「鹹」讀 hem5,仍然相當於該方言四等的優勢讀法-em。四縣話則不 然,「鹹」讀 ham5,符合一二等一般讀法,並非例外字。壯圍咸開三四讀含有細介音的 -iam/-iap 為主,如「鐮釅閹甜店帖疊」。少數不含細介音的如「點(~鐘)tem2」、「添 tham1」、「跕 tap4」。崙背咸開三四讀沒有介音之-em/-ep 的比例則更高,並不相同。
深開三壯圍一般讀-im/-ip。和崙背不同的是,少數入聲字開始弱化了;阻塞不明顯,
但仍保留唇音和短促成份,如「十 siuh8」、「笠 liuh8」。這種音變也廣見於贛語、浙江 畲話。日本語深開三入也讀成-iu,如「十 dziu」。
山開一端泥精組讀-an/-at,見曉影組讀-on/-ot。而-on/-ot 是閩南語缺乏的韻母,處 在閩南語強勢環境下,此一韻母往往被發成-uan/-uat,如「寒 huan5」、「割 kuat4」。山 開二多讀-en/-et,如「八閑莧慢」;這些字四縣讀-an/-at。山開三四比較參差,一部份讀 如崙背無介音的-en/-et,如「剪天田電年」;其次是有介音的-ien/-iet,如「舌歇鐵節」;
還有一類直接拿介音當作主要元音,讀做-in/-it,跟臻開三同形式,如「便綿棉錢線扇 別竭牽結」。這種讀法跟其他各地詔安客話的-en/-et 很不一樣,是壯圍客方言的一大特 色。以宜蘭常見地名用字「結」為例,壯圍閩南語讀 kat4、礁溪閩南語讀 ket4,而壯圍 客方言卻讀細音的 kit4,和周邊方言都不同,是其內部自身的語音演變所致。
山合一在四縣話讀-on/-ot,壯圍多數字也讀-on/-ot,但曉影組讀-an/-at,如「碗」四 縣讀 von2,壯圍 ban2。山合二「還」在苗栗有二讀:han5(還有)、van5(還原);然 而壯圍如同其他饒平、詔安客家話,只有 ban5 一讀。山合三四比較參差,秀篆多數字
10 本文畲話語料俱引自游文良:《畲族語言》。福州:福建人民出版社,2002。以下不再贅述。
讀-ien/-iet,知章組因為跟舌葉音搭配,吞沒介音變成-en/-et,唯有在見溪群母舌根塞音
(不含疑母)之後,讀成撮口介音的-yen/-yet。壯圍沒有舌葉音及撮口介音,照理只有 -ien/-iet 讀法,如「磚轉血」。但更多的字讀-in/-it,拿介音當作主要元音,如「船拳圓 員冤園遠月(~娘)」;此現象和山開三四平行。
臻開一「根」、臻開三「筋巾斤近」秀篆都讀-yn,壯圍仍讀開口的-in。一等匣母「痕」
讀 fin5,此種讀法也見於四縣話「劃一條痕」、東勢話「霞痕(晚霞的痕跡)」時的讀音;
其聲母的 f-讀法,反映更早的階段帶有合口介音之痕跡。三等「銀」字有二讀,「一個 銀(一塊錢)」讀 gun5,「銀行」讀 gin5。此字秀篆讀 ngyn5、崙背讀 ngun5。臻開三多 數字壯圍讀-in/-it,臻合一三讀-un/-ut,但「物」讀 mi7、「春」讀 tshin1、「脣」讀 fin5、
「熨」讀 bit4。「物」的讀音可用閩南語 minnh8 的借入來解釋,如「買東西」壯圍說「買 物 mi1 mi7」。「春」來自秀篆之讀法-yn,撮口音變成齊齒音。「脣」字聲母的 f-讀法,
反映更早的階段帶有合口介音之痕跡。「熨」字多數漢語方言收-n 尾。但有部分方言此 字收同部位之入聲尾-t,其他聲韻條件則不變,符合《廣韻》物韻紆物切的讀法,如閩 南語讀 ut4。若由贛語南昌話的形式 yt4 出發,元音破裂變成 uit,摩擦加重變成 vit,習 染閩南語發音習慣變成 bit,此一連串的音變過程應當如下:
「熨」紆物切 yt(南昌)uitvitbit(壯圍)
ut(廈門)
宕攝一等讀-ong/-o,入聲-k 尾丟失。三等讀-iong/-io,但知、章組沒有介音,如「長 著上」讀-ong/-o,來母「兩(~個)」讀 long2,也丟失介音,原因詳後。
江攝二等讀如宕開一之-ong/-o,少數字讀如通合一,由於通合一在壯圍往往不讀 -ung,而是舌根成音節的 ng,使江攝少數字也跟著讀成音節的 ng,如「雙 sng1」。此外,
「捉」字在海陸、饒平客家話、各地畲話皆讀如通合一之 tsuk4,但壯圍和四縣話一致,
讀如宕開一之 tso4。
曾開一四縣話讀-en/-et,曾開三讀-in/-it,但在壯圍不分一、三等如「等凳北賊,識 食翼」都讀-in/-it,一等少數常用字如「得」tet4、tit4 兼讀,似是一等以往讀-e 的殘留 證明。
梗開二白讀-ang/-a、文讀-en/-et,其中「擇(~菜)」說徒落切的 tho8,應該歸入宕開 一之轄字。「冷」四縣話讀 lang1、壯圍讀 len1,既是方言差異,也是文白差異。「額」
讀 nga4,不若四縣、崙背讀有介音之 ngia(k)4。梗開三四白讀-iang/-ia、文讀-in/-it,但 知、章組沒有介音,如「隻赤石」讀如梗開二之-ang/-a;梗開四舌尖音組往往也沒有介 音,讀如梗開二之-en/-et,如「零 len5」,少數常用字如「聽」then1、thin1 兼讀,似是
-en 韻母朝向-in 變化的先端。
通合一舒聲字如「紅蕹」讀-ung,或是如「崠粽工冬」讀舌根成音節鼻音的 ng,這 種語音變化屢見於深受閩南語影響的客家方言點,如嘉義溪口饒平客把「公」讀 kng1、
崙背詔安客話「東風公」都讀-ng(洪惟仁,1992:173-6)。筆者發現贛語(如安義)、
江西畲話也都有此種音變。通合一入讀-u,如「屋沃 bu4」,而鼻音明母「木、目」讀 mu4,並未形成例外;不像崙背已經變為成音節鼻音了:
「目」 muk4(四縣)mu4(壯圍)hm4(秀篆、崙背)
通合三舒聲字如「龍」讀-iung,這是閩南語缺乏的韻母,壯圍處在閩南語強勢環 境下,此一韻母往往被發成-ing,如「供(養豬)king1」。通合三入讀-iu,如「六肉浴」。
知、章組沒有介音,如「塚蟲銃叔熟」讀如通合一之-ng/-u,知母「竹」有二讀:「新竹」
讀 tsu4、「竹筍」讀 tsiu4,反映知、章組三等早期仍有介音,只是後來因為跟舌葉音搭 配,吞沒了介音,才會讀如通合一。
2.3 聲調
中古聲調在現今壯圍詔安客話的分合表現如下:
部分次濁上歸陰平,如「滷買暖冷」;部分全濁上歸陰平,如「坐旱近上」。
清去歸陰上,即江佩瓊(1999)所稱之「陰仄」調。11根據辛世彪的研究,清去歸陰上 的客家方言包含江西石城,福建永定下洋、詔安、平和,廣東饒平上饒、豐順湯坑、大 埔縣之楓朗、雙溪、大東、光德、平原等地;12除了石城以外,大致相連成片。
濁上除了一部分字歸陰平之外,多數仍歸陽去,即江佩瓊所稱之「陽仄」調。13入 聲-k 尾雖然丟失,卻不影響調類分合。次濁入分讀陰入和陽入,如「六肉」是陰入,「月 熱」是陽入。
3. 壯圍詔安客話和相關方言之比較
3.1 壯圍和各地(秀篆、大溪、崙背)詔安客話的共通性
11 江佩瓊:〈閩粵邊客話方言記略〉頁 468,收入《鴻江族譜》(福建平和:華夏平和鴻溪江氏淵源研 究會,1999)頁 463-468。
12 辛世彪:《東南方言聲調比較研究》(上海:上海教育出版社,2004)頁 14, 139。
13 江佩瓊:〈閩粵邊客話方言記略〉頁 468。
各地詔安客話最大的共通性是不對稱的五個韻尾:有-m, -n, -ng, -p, -t, 入聲-k 尾卻 丟失。論者以為,江西安義贛語也是有這五個韻尾,-k 尾弱化為喉塞音,語音形式上頗 類詔安客話,二者應該有方言和移民的雙重關係。然而細察安義語料,可發現曾攝及梗 攝文讀與宕江通攝無別,都收-ng 及喉塞尾,這和詔安同類轄字收-n/-t 尾大不相同,因 為詔安遵循客語普遍的規律:
-ng,-k -n,-t / -i,e
亦即前元音搭配舌根韻尾時,韻尾前化,變成舌尖部位發音;而安義贛語並不如此,所 以二者僅有表面上的相似而已。
再說移民關係。根據筆者調查,漳州客家人絕大多數祖溯汀州,少數來自江西(例 如平和九峰曾姓,標榜贛省「南豐衍派」,有移居桃園蘆竹、雲林斗南等地者),但並未 出現任何來自安義的宗族。因此前述推論,在方言學上和移民史上皆難以成立。
壯圍不使用四縣、海陸、東勢客話的「老公」,而稱為「丈夫 tshong1 pu1」,「夫」
字讀重唇。妻子則稱為「夫娘 pu1 giong5」。「娶妻」不說四縣話的「討 tho2」,而用「度 thu7」,「度」有「帶」的意思。「女婿」不說四縣話的「婿郎 se3 long5」,也非漳泉閩語 的「囝婿 kiann2 sai3」,而是說「阿郎 a1 long5」;這和潮汕閩語 a1 nng5 的說法一致。
「月亮」多數客家話說「月光 ngiet8 kong1」,壯圍和其他各地詔安客話一樣,說「月 娘 git8 giong5」,和漳泉閩語的 gueh8 niunn5 說法一致。
壯圍和其他各地詔安客話的共通詞彙:例如「山頂」說「山崠 san1 tng2」、「推」
讀陰入的 su4,饒平 suk4,閩南語 sak4,四縣話讀陰上的 sung2。「十幾個」說「十外個 siuh8 guai7 kai2」,說法同於饒平、東勢客話及閩南語。四縣客話則說「十過個」。「說 話」饒平、詔安等客家話都說「講事」,壯圍也說 kong2 si7。「洗澡」說「洗浴 se2 ziu8」
或「洗污身 se2 bu1 sin1」。「杯子」說「甌仔 io1 tsi2」,io1 相當於饒平的 eu1,閩南語 au1。「一塊餅」說「一兜餅 zit4 teu1 piang2」,福安畲話亦然。「便宜」說單音詞「便 phin5」, 相當於崙背及饒平的 phen5。「勤勞」說 khim7,同於饒平、秀篆、崙背客語及豐順畲話。
「粥濃」謂之「竭 khit8」,同於饒平、詔安客語及廣州粵語;異乎四縣的 neu5。「痛」
說「疾 tshit8」,成語中本有「痛心疾首」的用法。汀州、贛州及饒平、大埔、詔安客家 話、福州閩語普遍都說「疾」。
「大蒜」叫「葫頭 fu5 theu5」、「蒜苗」叫「葫 fu5」,這和詔安霞葛、雲林崙背一 致;四縣客話只說「蒜頭」和「蒜仔」,廣東饒平上善客語、豐順畲話則兩者並包,說 成「葫蒜」和「葫蒜仔」。《玉篇》有載:「葫,大蒜。」《本草綱目》有載:「(陶)弘景 曰:今人謂葫為大蒜。(李)時珍曰:大蒜出胡地,故有胡名。」可見詔安客話的以葫
為蒜,文獻上本有根據。
3.2 壯圍和四縣客話的比較
壯圍和北部四縣、海陸客家話共用詞彙有「菠菜」說「角 e 菜 ko4 e tshoi2」。「芥菜」
說「大菜 thai7 tshoi2」。「擇(~菜)」說徒落切的 tho8。「豬潲」說「汁 tsip4」。「銹」說「鹵 lu1」。「住」說「邸 tai2」。「暖和」說「燒暖 sio1 luan1」等。「埔」字四縣說送氣的 phu1,
但壯圍說不送氣的 pu1,如同海陸、東勢話。
詔安客話和四縣客話的性別詞綴表現亦有差異。例如四縣把岩石說成陽性的「石牯 sak8 ku2」,壯圍只說中性的「石頭 sa8 theu5」;四縣把螞蟻說成陽性的「蟻公 ngie3 kung1」,壯圍只說中性的「蟻仔 gi7 tsi2」;四縣把蛇說成陽性的「蛇哥 sa5 ko1」,壯圍 只說中性的「蛇 sa5」;四縣把舌頭說成陰性的「舌嬤 sat8 ma5」,壯圍只說中性的「舌 siet8」;四縣把乳房說成陰性的「nen3 ku1」,壯圍只說中性的「nen3」。相反地,四縣把 月亮說成中性的「月光 ngiet8 kong1」,壯圍則說陰性的「月娘 git8 giong5」。有時則是 陰陽性一致但詞綴不同,如「斗笠」四縣、海陸、豐順說「笠嬤 lip8 ma5」,壯圍和其 他饒平、詔安客話一樣,說「笠婆 liuh8 pho5」。當然,詔安客話和四縣客話也還是有部 分詞綴相同的詞項,如「薑嬤 kiong1 ma5」。
3.3 壯圍和秀篆詔安客話的比較
「媳婦」多數粵、台客話說 sim1 khiu1,是從畲話之形式「新婦 sin1 phiu1」音變 而來(sin phiusim phiusim khiu)。粵、台饒平客話說 sin1 phe1 或 sen1 phe1。而壯 圍則說「阿嫂 a1 so2」;和秀篆詔安客話一致。如果加上小稱詞綴「仔 tsi2」,就變成「童 養媳」的意思。這和漳泉閩語的「新婦 sim1 pu7」指媳婦,加上小稱的「新婦仔 sim1 pu7 a0」指童養媳,具有相同的構詞方式。福建順昌畲話的「弟媳婦」也說成「阿嫂仔 a1 sou2 tsue2」。
「玉米」多數客語說「包粟 pau1 siuk4」,崙背說「番麥 fan1 ma8」,是從閩語 huan1 meh8 轉音過來的。壯圍則說「裡仁 li1 zin5」,和秀篆詔安客話一致。
「廁所」多數客語說「屎缸 sii2 kong1」,而壯圍則說「渣缸 tsha1 kong1」,和福建 詔安、廣東饒平、新竹關西大旱坑饒平客話說法一致。
「忘記」壯圍說 tham1 phiong2,秀篆 them1 phiong2,本詞項第二音節之聲母各地 客語說法分歧,秀篆和東莞清溪說送氣的 ph-、長汀和六堆說不送氣的 p-、梅縣、武平、
翁源說鼻音的 m-。
「漂亮」壯圍說「精 tsiang1」,同於崙背、苗栗說法,而不說秀篆、福安畲話的「俏 tshiau2」,或梅縣的 liang3。
「澆菜」說「沃菜 bu4 tshoi2」,和秀篆說法 vu4 tshoi2 一致。這和廣東客語通用的
「淋菜 lim5 tshoi3」不同。
壯圍把「物之小者」稱 iaunn5,如「小雞」說 ke1 iaunn5、「小桌子」說 tso4 e iaunn5;
不只用法特殊,語音形式上也是本方言罕見之鼻化韻。秀篆、官陂、崙背都有相似說法。
但崙背通常指牛羊等家畜之小者,不用來指桌子等物件之小者。豐順畲話此詞說 ngiau5,鼻音成分在聲母。潮汕、海南閩語表小義的名詞後綴 ionn、iunn,方言字寫作 上「幼」下「子」的合體,無論就語音、詞義、以及地緣關係看,跟詔安客語、豐順畲 話的 iaunn5,應該有密切的關係。
3.4 壯圍和桃園(大溪、八德)詔安客話的比較
「兒子、女兒」崙背說「囝仔 ken2 tsu2、妹仔 moi7 tsu2」,然而壯圍和大溪一樣,
說成「阿子 a1 tsi2、阿女 a1 m2」。陽平本調在饒平上饒、詔安秀篆、桃園大溪都讀高 平調 55;壯圍卻和詔安官陂、霞葛、雲林崙背一致,都讀高降調 53。陰平本調在饒平 上饒、詔安官陂、霞葛、雲林崙背都讀低平調 11;壯圍卻和八德一致,都讀低升調 12。
山開三四中壢三座屋多讀-an/-at,壯圍說-in/-it,兩地語音演變方向不同。壯圍陰平讀低 升調時,調型和陰入一致;只是當陰入收-p,-t 尾時較為短促。此種陰平、陰入調型的趨 同,也見於桃園大溪詔安話。以母三等苗栗四縣讀 i-的字,壯圍讀摩擦成分更強的 zi-,
音質接近大溪詔安話同類轄字之讀法。
3.5 壯圍和崙背詔安客話的比較
福建詔安客話的 v-聲母,在壯圍和崙背都讀 b-,是因為此二方言點皆被有 b-而無 v-的漳泉閩語包圍,習染其發音習慣而來。14聲母 v-轉讀 b-的客家話,見諸報導者尚有 台北石門武平話、15苗栗卓蘭老庄饒平話。16客語中跟細音搭配的齦顎鼻音聲母 ngi-,也
14 吳中杰:〈從比較的觀點看台灣客語聲母的演變〉,收入《第四屆國際客家學研討會論文集--宗教、語 言與音樂》(台北:中央研究院民族所,2000)頁 367-378。
15 張屏生:〈從閩客方言的接觸談語音的變化—以台北縣石門鄉的武平客家話為例〉收入《第 7 屆國際 暨第 19 屆全國聲韻學學術研討會論文集》(台北:政治大學,2001),頁 327-341。
16 呂嵩雁:〈台灣饒平方言〉,台北:東吳大學中文研究所碩士論文,1993。
因為屬閩語所闕如,在壯圍被發成閩語既有的 gi-。崙背偶見此一現象,例如「鑷仔」
說 giap4 ba2,也是由 ngi-轉 gi-。不過這種音變在壯圍已成普遍規律,崙背則限於個別 例子。
有別於四縣、東勢客話的「夥房 fo2 fong5」,海陸、豐順的「五虎下山 ng2 fu2 ha1 san1」,壯圍把同家族共居的合院稱為「大家屋 thai7 ka1 bu4」,類似崙背之「大屋下 thai7 bu4 ha1」。「電話」壯圍讀「電事 then7 si7」,崙背讀 then7 su7,這是因為「說話」詔安 客家話說成「講事」,「電話」也就讀成「電事」了。
「你」秀篆、饒平說 ngi5,而官陂、霞葛、雲林崙背詔安客話,及新竹關西永定話 都說 hen5,雖是同源詞,語音形式上卻差別很大。崙背客屬三大家族分別來自官陂(鍾、
廖)及秀篆(李),但第二人稱只使用官陂說法 hen5,秀篆說法 ngi5 顯然被同化,消失 無蹤。壯圍詔安客屬為秀篆游姓,仍保持 ngi5(去鼻化為 gi5)的說法,實屬難能可貴。
「你」客語海陸話及饒平話、潮州揭西、詔安秀篆說 ngi5,而四縣話讀成音節鼻音 n5 或 ng5,是原本的鼻音聲母 ng,加上高元音-i 後,所形成的韻化輔音。但有些客方 言第二人稱為 h-聲母說法,如台灣詔安話(二崙、崙背)hen5,永定話(竹窩 han5,
粗坑、拱仔溝 hen5),東勢話 hng5,福建武平 heng5,永定 hm5\hn5\hng5,上杭 hng5,
廣東大埔(百侯)hen5,江西大庾 he2 等。過去少有人提及客語中帶有 h-的第二人稱,
但 Norman(1982)、張光宇(1996,p.152)都注意到了福建西北部的閩贛過渡語邵武 話人稱代詞的特殊,第一人稱為 hang3,第二人稱 hen7,第三人稱 hu3;三種人稱都是 h-聲母說法。更擴大來看,湖南醴陵贛語第三人稱是 ha1,也是人稱有 h-讀法的例子。
我們把上述客語跟邵武話聯繫起來,就可以發現其第二人稱說法跟邵武話接近(二 崙、崙背詔安話,粗坑、拱仔溝永定話;但在語音細節上,邵武話 h-聲母發音較靠近舌 根)。這一面說明邵武話的人稱現象絕非孤立,又可見到台灣部份客語的特殊人稱,來 源上可以追溯到閩西、江西客語甚至贛語。
將張光宇(1996)的「氣流換道」理論延伸,容或能為上述人稱 h-讀法做出解釋。
一般客語的鼻音讀法 ng5,氣流從鼻腔出來。若使部份氣流改由喉腔同時出來,就成了 東勢的 hng5,h-和-ng 相拼時,中間產生央中弱元音,進而變成部位相近的-e 元音,即 是武平之 heng5,由於-e 元音部位在前,促使-ng 向前移動變為-n,這便形成台灣詔安 話(二崙、崙背)之 hen5,甚至該地有些人說成 hien5,部位在後面的 h-搭配前面的-e,
中間產生了-i-介音。演變的極致是江西大庾之 he2,韻尾-n 消失,氣流完全出於口腔,
不再有鼻音成分,至此氣流完全「換道」:由鼻腔更改為口腔發出。此音變過程圖示如 下:
ngi(秀篆)>ng(四縣)>hng(東勢)>heng(武平)>hen(官陂)>hien(崙背)
>he(大庾)
現今崙背年輕人對於米食製品的稱呼相當陌生,只有老人記得米食「粄 pan2」類 之稱呼,中年以下不甚知悉。壯圍老輩對米食有細緻的區分,例如:
挨粄 e1 pan2(做粿)、
紅印龜粄 fung5 zin2 kui1 pan2(紅龜粿)、
烏草 e 粄 bu1 tsho2 e pan2(艾粄、草仔粿)、
甜粄 thiam5 pan2(甜粿)、
菜頭粄 tshoi2 thio5 pan2(蘿蔔糕)、
菜包 tshoi2 pau1、
滿餈 man1 tshi5(餈巴、麻餈)
其中「餈」為從母字,壯圍讀送氣音,閩南語則否。可見這些詞項並非直接來自強勢閩 方言之說法。
3.6 閩客合璧詞
壯圍詔安客話往往以客家話的發音,套用閩南語的構詞方式,來形成新的閩客合璧 詞。例如:
詞義 壯圍客話 四縣客話 閩南語 流眼淚 流目屎 出目汁 流目屎 liu5 mu4 si2 tshut4 muk4 tsiip4 lau5 bak8 sai2 蘿蔔嬰 菜頭總 蘿蔔苗 菜頭總
tshoi2 theu5 tsng1 lo5 phet8 meu5 tshai2 thau5 tsang2 打電話 敲電事 打電話 敲電話
khau1 then7 si7 ta2 thien3 fa3 kha3 ten7 ue7 知道 知影 知 知影
ti1 ziang2 ti1 tsai1 iann2 颱風 風颱 風災 風颱
fung1 thai1 fung1 tsai1 hong1 thai1 暴雨 西北雨 斗雨 西北雨
se1 pit4 bu2 teu2 i2 sai1 pak4 hoo7
4. 壯圍詔安客話的特殊性
4.1 特殊詞彙
一般詔安客話的「太(~多)」說「忒 thet4」,但壯圍說「thang2」。一般「晒穀場」
說「炙穀坪 tsia4 ku4 phiang5」,但壯圍說「米坪 mi2 phiang5」。「摘」一般客家話說 tsak4,
但壯圍說 lo1;廣西陸川客語「拿」也說 lo1,應是同一詞語。「抱(~小孩)」一般客家 話說「抱 pho1」,但壯圍說「攙 tsham2」,此種說法同於景寧畲話。「蕎頭」壯圍說「lo5 tsi2」。
「雜貨店」壯圍說「蓋仔店 kuai2 tsi2 tiam2」,不同於崙背的「矸仔店 kam2 me2 tem2」。「蓋仔 kuai2 tsi2」的原義指的是「竹製的涼帽」,在福建詔安霞葛、秀篆,也有 把涼帽稱為「蓋仔 koi2 tsi2」的說法;保暖的毛帽才說成「帽仔 hm7 tsi2」。韻母-oi 和 -uai 的轉換很容易理解,例如「開、外」苗栗讀 khoi1, ngoi3,壯圍讀 khuai1, guai7。壯 圍的「雜貨店」說法特殊,是由「帽子店」擴大意義而來。
「田事」一般客家話說「事 se7」,壯圍亦然。「說話」饒平、詔安等客家話都說「講 事」,壯圍也說 kong2 si7。因此「事」字壯圍有二讀。泛指一般的事情,壯圍以同字異 讀並用的方式表達,稱為「事事 se7 si7」。同字異讀並用構詞法在漢語方言中屢見不鮮,
如閩南語「接接 tsih4 tsiap4(接待)」、茶陵贛語「話話 va7 xua7(說話)」等。
4.2 特殊構詞
四縣話能產性最高的只有一種小稱「e」,秀篆也只有一種小稱「仔 tsi2」,崙背讀 tsu2。壯圍卻有二種小稱並存:
「仔 tsi2」後綴:「阿嫂 a1 so2+仔 tsi2(童養媳)」、「lo5+ tsi2(蕎頭)」、「甌 io1+ tsi2
(杯子)」、「磚 tsien1+ tsi2(磚頭)」、「瓠 phu5 + tsi2(瓠瓜)」
「仔 tsi2」後綴再次構詞:「蓋仔店 kuai2 tsi2 tiam2(雜貨店)」、「男仔人 lam5 tsi2 gin5
(男人)」
「e」後綴再次構詞:「瓠 e 仁 phu5 e zin5(瓠瓜子仁)」、「塚 e 埔 thng2 e pu1(墳 地)」、「桌 e 么 tso4 e iaunn5(小桌子)」、「烏草 e 粄 bu1 tsho2 e pan2(艾草糕)」、「角 e 菜 ko4 e tshoi2(菠菜)」。
在秀篆當地,「瓠瓜子仁」就叫 phu5 tsi2 zin5,小稱後綴再次構詞不會變成 e 形式。
這是壯圍在構詞上的特殊之處,並且「e」讀固定調輕聲 11。若考慮桃園大溪詔安話普
遍以「e」為小稱詞綴,則壯圍的二種小稱並行的現象,極可能是秀篆和大溪兩者的混 合。睽諸移民過程,宜蘭游氏來自詔安秀篆,先在桃園龜山新路坑開基,第二代以後才 搬至壯圍,也符合這樣的論斷。
4.3 特殊音變
來母「樑」照理讀 liong5,實際上讀 giong5。可能因為受閩南語影響,n-/l-不分,
誤讀為 niong。客家話 n-逢細介音會讀成齦顎鼻音 ngi-,聲母又似閩南語那般去鼻化,
最後變成了 gi-。(li- ni-ngi-gi-)類似地,「籠」也讀鼻音 nng5,音變過程當是 lunglngnng。
「師傅」的「師」四縣、海陸、東勢都唸舌尖元音 sii1,崙背讀 su1,但壯圍讀雙 元音的 sui1。試比較「事」四縣說 sii7,崙背讀 su7,但壯圍讀 si7,如此之對應關係看 來,壯圍「師」應該讀 si1。至於 sui 讀法,是介於 su 和 si 的語音形式。
「婦人」一詞詔安客話說「夫娘人 pu1 ngiong5 ngin5」。壯圍將音節連併,說成 piong5 gin5。福建華安畲話有類似說法 poong1 ngin5。
農曆正月二十的「天穿日」,一般客語說 thien1 tshon1 ngit4,但壯圍說 then1 tshong1 git4,應當是「穿」的-n 韻尾,受到後字「日」的齦顎鼻音聲母 ngi-影響,部位後化為 -ng,讀如「倉」字。
「裡頭」壯圍說 ki1 theu5,同於詔安秀篆、平和大溪。本詞項第一音節的來源,可 以從方言比較得到解釋。江西的客家話、贛語、畲話,以及閩西長汀、武平等地之客家 話,都有一個普遍的音變現象,即來母邊音逢細音轉讀同部位塞音聲母。廣東客語此種 音變雖非普遍,但也零星出現,例如梅縣「拎 tiang1」。這個規律可以表示如下:
l- t- / -i
回頭來看「裡頭」一詞,梅縣和台灣四縣說 ti1 poi3 tu2,第一音節應當就是「裡」,
因為「裡」屬來母上聲,次濁上歸陰平,所以聲調符合。該字屬止開三,因此韻母讀齊 齒音也符合。聲母的 t-則起自來母逢細音讀塞音的規律。至於壯圍說法 ki1,韻、調都 和四縣一致,只有聲母不同。然而 t-讀為 k-的聲母後化現象,在其他語言中並非罕見,
例如南島語:
詞義 夏威夷語 其他南島語 一 ka ita(排灣)
芋頭 kalo tai(魯凱)
禁忌 kabu tabu(東加)
以夏威夷語為據,17跟其他南島語比較起來,有一串聲母鏈移的規律:p-t-k-/-(喉 塞)。閩南語的「拿」有 theh8 和 kheh8 二種說法,應該也起於聲母後化。前述四縣客 家話的「媳婦」說 sim1 khiu1,來自畲話「新婦 sin1 phiu1」之音變(sin phiusim phiusim khiu),一方面是相鄰唇音的異化,另一方面何嘗不是聲母後化所造成!所以壯圍的 ki1,當是兩次音變後的結果:
「裡」 li ti (來母逢細音讀塞音) ki (聲母後化)
「青苔」壯圍讀 tshiang1 tshoi5,是由於前字「青」的 tsh-起同化作用,使後字「苔」的 th-變成 tsh-。類似的音變例子還有新屋把「七層塔(金不換)tshit4 tshen5 thap4」讀做 tshit4 tshien5 tshap4;佳冬把「痼瘼絕代 ko1 mo1 tshiet8 thoi3」讀成 ko1 mo1 tshiet8 tshoi3,都是前字塞擦音 tsh-同化了後字塞音 th-的結果。
比較特殊的是來母「兩(~個)」讀 long2,雖然罕見於台灣,但在中國大陸的客、
贛、官、畲話等方言裡,都可以找到相關的例證,說明來母逢三四等細音時,容易產生 二種音變,要不是保留邊音丟失細介音,就是保留細介音丟失邊音,邊音和細音有一定 程度的互斥現象:
客家話:四川新都老派「了」liau2、(這裡)liang2;新派「了」iau2、(這裡)iang2。
贛語:平江、修水、安義、余干「兩(~個)」讀 ioong2;「兩(銀~)」宜豐讀 loon2,
余干 loong2。
官話:東北官話時雨站話「綠」有 loy3、iei3 二讀。
畲話:景寧、福安「兩(~個)」讀 iong2,「領」iang1,「聯(縫衣)」ion1。
歐洲語言亦有類似現象。例如法語的‘ll’有純邊音、邊細共生、僅存細音的三種讀法並 存:
純邊音/l-/: elle (她)
邊細共生/li-/:colliere (項圈)
僅存細音/i-/:billet (車票)
同源詞跨語言的比較也能得出相同結果;仍以「車票、單子」為例:
純邊音/l-/: bill (英語)
邊細共生/li-/: bilhere (葡語)
僅存細音/i-/: billet (法語)
17 Pukui, M. K. & Elbert, S. H. 1992. New Pocket Hawaiian Dictionary. Honolulu: University of Hawaii Press.
張光宇曾提到山西永濟等漢語方言的邊音和撮口音相斥的現象,於是「呂 ly2」讀 為零聲母的 y2;18他的解釋是在發音上,邊音展延而撮口音集中,因而互斥。邊音跟齊 齒音都有展延性質,兩個同質的音段一起出現也會發生變化,以符合音韻學上之「義務 屈折原則 Obligatory Contour Principle,OCP」。所以,不只是邊音和撮口音(l+y)相斥,
邊音跟齊齒音(l+i)也有一定程度的互斥,總的來說就是「邊細互斥」。從這個角度,
可以充分理解客家話中的近指詞,為何分做二大類:
邊細共生/li-/: lia2 (廣東惠陽、四川新都老派、台灣海陸話、東勢話)
僅存細音/i-/: ia2 (四川新都新派、台灣四縣話)
亦即海陸話的近指詞 lia2,經過邊細互斥的音變,成為四縣話的形式 ia2。前文所述及 之來母邊音逢細音轉讀同部位塞音(l- t- / -i)的規律,也可以看做是「邊細互斥」
的效應下,所驅動的一種音變模式。
5. 壯圍詔安客話的重要性
壯圍詔安客話目前使用人數極少,已經到了瀕危語言中的「殘存或轉用」階段,19並 且地理位置孤懸台灣東北部一隅,然而方言現象重要且特殊,不容忽視。本文提到過的 即包括:
陰平本調有二讀,乃是崙背/八德兩種聲調形式的過渡。
鼻音明母「毛、帽、木、目」讀高元音的 mu,不像秀篆、崙背已經變為成音節鼻 音 hm,壯圍還在前一個音變階段,這可為「成音節鼻音來自鼻音搭配高元音的音節」
之想法,提供有力之佐證。反之,壯圍泥母「糯」受鼻音聲母影響,讀成音節的 nng3,
又比崙背的 nu3 讀法在演變上快。
咸開二「鹹」讀 hiam5,行為有如同攝四等。
深開三壯圍少數入聲字開始弱化;阻塞不明顯,但仍保留唇音和短促成份,如「十 siuh8」、「笠 liuh8」。
山攝三四等無論開合,往往拿細介音當作主要元音,讀做-in/-it,跟臻開三同形式。
臻合三「熨」讀入聲 bit4,異於四縣話舒聲的 iun3。
江攝少數字讀如通合一,唸成音節的 ng,如「雙 sng1」。
18 張光宇:〈論條件音變〉,《清華學報》新 30 卷 4 期,頁 427-475,2000。
19 戴慶廈:〈瀕危語言的年齡言語變異〉頁 271,收入《言語與言語學研究》(武漢:崇文書局,2005),
頁 268-275。
「大蒜」叫「葫頭 fu5 theu5」。
「媳婦」說「阿嫂 a1 so2」。
「你」如同秀篆、饒平說法 ngi5(壯圍去鼻化為 gi5),異乎官陂、崙背說法 hen5。
泛指一般的「事情」,壯圍以同字異讀並用的方式表達,稱為「事事 se7 si7」。
四縣話能產性最高的只有一種小稱「e」,秀篆也只有一種小稱「仔 tsi2」,崙背讀 tsu2。壯圍卻有以上的二種小稱並存。
「玉米」崙背說「番麥 fan1 ma8」,是從閩南語 huan1 meh8 轉音過來的。壯圍則說
「裡仁 li1 zin5」,和秀篆詔安客話一致。同樣地,「裡頭」崙背說「內底 nui7 te2」,是 從閩南語 lai7 te2 轉音過來的。壯圍說 ki1 theu5,和秀篆詔安客話一致。
來母「兩(~個)」讀 long2。
在這些重要現象當中,最富有古音理論上的意義者,即山開四等讀細音。因為趙則 玲、鄭張尚芳說:「景寧畲話四等字無[i-介音],混同於二等,跟前期中古音接近,而(梅 縣)客家話有[i-介音]」。又說「畲話比(梅縣)客家話四等字帶[i-介音]的語言層次要早,
因為到中古音後期--中唐至五代四等字才出現介音增生的現象。」20台灣學者許時烺引 用此一說法,藉以強調饒平話的山開四等讀洪音,是饒平話比四縣話保存更多古音的最 好證明。21對於這樣的觀點,我們提供另一個角度來思考:
首先是畲話、饒平客話(卓蘭老庄)、詔安客話的山開四和山開三,語音形式上並 無不同,仍然是山開三、四合流的模式,就這點來說,跟一般梅縣或四縣客話本質上絕 無二致:
畲話 老庄 崙背 三座屋 壯圍 四縣話 山開三錢 tshan5 tshen5 tshen5 tshan5 tshin5 tshien5 山開四前 tshan5 tshen5 tshen5 tshan5 tshin5 tshien5 我們可以對於詔安類型的客家話山開三四轄字讀法給予一個定義性敘述:
「山開三四基本讀法都是-ien/-iet,並無分別。但三等知章組因為曾有(或現在仍有)
舌葉音吞沒細介音,所以出現讀洪音-en/-et 的現象。四等端精組(含泥來)的舌尖聲母 也發生了吞沒細介音的條件音變,所以也出現讀洪音-en/-et 的現象。」
若說山開四讀洪音是存古,那麼山開三讀洪音也算是存古嗎?我們不能只看四等 沒有細介音,就說是古音的保留,當我們把三等也一併納入考量,則會發現畲話、饒平
20 趙則玲、鄭張尚芳:〈浙江景寧畲話的語音特點〉頁 17,《民族語文》第 6 期,2002。
21 許時烺:《語言活化石~饒平客家話的電子書》,中壢:中平國小 94 年度資優教育“饒平客家研究專 題”http://host.cpes.tyc.edu.tw/~team76/,2005。
客話、詔安客話之三、四等是一起演變的,要不是兩者同時有細介音,就是兩者因為條 件音變而失去了細介音,不能分割開來,光擷取片面就急於做出過度之解釋。
再者,觀察詔安客話的三個次方言山開四之語音形式:崙背-en、三座屋-an、壯圍 -in;如果要為這三個次方言構擬出共同來源,那麼只有一種可能:*-ian。易言之,山 開四仍源自細音,而非洪音。即便單以壯圍詔安客話山開四之內部差異(-en, -ien, -in)
來構擬,還是得到包含細介音的*-ien 形式。幸虧有了壯圍詔安客話的發現,山開三四 讀如臻開三-in 之特殊現象才被揭露,從而解決了「山開四讀洪音是否為古音留存」的 重大爭議。
6. 詔安客話在宜蘭的存滅
透過本文的敘述,我們知道清代宜蘭地區曾經有許多口操客語的漳州客家人前來墾 拓,例如員山鄉大湖地區,就有 13 個詔安客屬家族密集分布。但時至 200 多年後的今 天,宜蘭能說詔安客語的人已經所剩無幾。
詔安客話在宜蘭的消失不是突然的,而是漸進的。我們可以看老族譜中使用的地名 來印證:比如宜蘭縣史館所藏之《黃龍湖公派下家譜》,其祖籍地的小地名有「樹下」、
「伯公」、「墩上」、「員屋」等字樣;熟悉閩、客兩種方言的人就會知道,客家話會用「樹 下」,閩南話會用「樹仔跤(腳)」,而「伯公」這個詞彙是客家人用來稱呼土地公的;「墩 上」客語指的是土堆上方,閩南話會說「墩仔頂」,用「頂」不用「上」,同樣地「員屋」
屬客語詞,閩南語會用「厝」而不用「屋」等等。從這些用字可以判斷,黃龍湖公派下 本來應該是說詔安客話。
本文卷首曾提及,李壬癸先生所屬之冬山鄉珍珠里簡李姓宗族的詔安客語流失約在 日治晚期,而員山鄉大湖底的可能在稍早的 1930 年代。歸納我們 21 世紀初年的調查瞭 解,宜蘭地區詔安客話最晚消失的三個地點應該是:員山鄉蜊仔埤的黃姓、礁溪鄉三民 村十六結的賴姓,和壯圍鄉忠孝村壯六的姓游仔底。
蜊仔埤黃屋筆者曾親自拜訪,當地人只能說少數幾個親屬稱謂,但很確定過世不久 的上一輩人還講詔安客話。礁溪十六結的賴姓只剩二位超過 90 歲的老人會說,且其中 一位早已隨兒子搬到台北中和居住多年;留居當地的只有 1914 年生的賴灶鄰能說 50 個以上的詞彙,並且能發像海陸客話那樣清楚的舌葉音,可惜的是,想讓他回憶起更多 的語彙卻有困難。
相形之下,壯圍姓游仔底的游林屘女士還能記得這麼多詔安客話的講法,就顯得十 分突出。這是因為她 3 歲時,就被游屋抱養為童養媳,而她的公公游貽量漢文基礎深厚,
堅持在家中一定都要講詔安客話,直到他 1992 年過世為止。游林屘一生忙於家庭及農 事,極少出遠門,使得她的語言不易受外界影響。有幾次訪問時間較長,詔安客話的鄉 音迴盪,讓她的記憶湧現,她感覺到「阮家官(指游貽量)兮形體若出現佇面頭前」。
然而這樣對詔安客話記憶清晰的案例卻屬鳳毛麟角、絕無僅有了。
本文最後要提出一個饒富趣味的課題:為何台灣各地保存下來的漳州客家話,幾乎 都是詔安客話(桃園觀音鄉崙坪羅氏之平和客語除外)?宜蘭也有許多平和、南靖乃至 雲霄的客家移民,為什麼最後的留存總是詔安客話,而非其他?這或許是由於詔安縣的 客家比例相對於漳州其他各縣而言,算是最高的,客家意識及語言的保存性,也就較為 強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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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中杰
高雄師範大學客家文化所 [email protected]
Survey on Zhao-an Dialect of Hakka in Zhuang-wei Township, Yi-lan County
Al Chung-chieh Wu
Institute of Hakka Culture Studies National Kaohsiung Normal University
Zhao-an dialect of Hakka was once spread widely all around Taiwan in Ch’ing Dynasty. Most of the villages speaking this tongue have gradually been extinct nowadays, and the well-known residues lie on both Tao-yuan and Yun-lin Counties, which attracts many linguists to conduct their research there. However, Zhao-an speakers in Zhuang-wei Township, Yi-lan County have never been noticed until discovered by a senior local press. The author had investigated there since 2005 to 2007, established its sound inventory through the survey charts of Chinese characters and daily vocabularies. Following the phonological framework of ancient Chinese, and also by making comparisons among related dialects, we unveiled remarkable unique features of Zhuang-wei. Some of them are relatively conservative, keeping the same form as in Zhao-an County, Fu-jian Province; different from the speakers in Yun-lin. Meanwhile, parts of the features are innovative, both phonologically and morphologically, but not overwhelmingly influenced by the dominant local dialect of Southern Min. It is heuristic when Zhuang-wei acts differently from related dialects in division III and IV words of shan rhyme-group. Finally, a brief sketch is made on the language use of those Zhao-an speakers in the whole Yi-lan County.
Key words: Zhao-an dialect, Zhuang-wei Township, language comparison, language contact, language us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