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一同創造一種回歸心靈本 質的表演藝術,不管是從廟口街頭 等 小 型 實 驗 劇 過 渡 到 大 型 劇 場 的
「優劇場」,或是後來一路創造高 峰 , 在 今 年 聽 奧 開 閉 幕 叫 人 眼 睛 一 亮 的 「 優 人 神 鼓 」 。 理 想 不 曾 改變。
—— 訪 優 人 神 鼓 藝 術 總 監 劉 若 瑀 心 , 看 見 文 化 底 蘊
他們,
在各自生命的轉彎處不期而遇
她,劉若瑀,來自蘭陵劇坊,是 三十年前《荷珠新配》紅極一時的女主 角,又叫秀秀,如果你想叫她劉靜敏,
也可以。從蘭陵走向世界,秀秀在紐約 遇見大師Gortowski,從此走進生命中 一個彷彿命定的轉彎處。大師來自波 蘭,用特有的劇場密碼開啟了她對生命 本質的探索之旅。那一年是1983年。
他,原名黃志文,來自馬來西亞,
十歲正式拜師學中國武術和獅鼓,十七 歲來到台灣。最初屬於民族舞團,後來 入了雲門,卻因為一場非預期的雲遊歲 月,在印度找回生命中該有的轉彎點。
然後黃志文成了黃誌群,也就是現在的 優人神鼓音樂總監阿襌(ㄉㄢ)師父。
他們,在各自生命的轉彎處不期而
◎
圖/優人神鼓提供◎
文/林雯琪(《明道文藝》社長)11 11
風
遇,以一種新生的姿態,在木柵老泉 里,從優劇場到優人神鼓,揚起一場撼 動天地的雷霆萬鈞。然後,大家開始習 慣稱他們是一對「修行藝侶」。
據說,那是1988年的事。距今剛好 二十一年。拿一個人的生命歷程來說,
是正式步入成年的階段,在古代,人們 稱之為弱冠,是要給一個隆重的禮的。
果然,2008年,優人神鼓用雲腳台 灣的方式迎接二十年團慶。他們說這是 有史以來最大也是最雄壯的步伐,三月 二十三日,就在總統大選的隔天清晨,
他們出發了,為期五十天,徒步繞行台 灣。途中經過一百個鄉鎮,近一千二百 公里,白天走路,晚上打鼓。最後,他 們選擇在五月第二個禮拜天的夜晚,走 回兩廳院廣場,直接步上舞台,用「蓄 積五十天的內在與台灣土地的力量」擊 出最震撼人心的鼓聲,獻給這一塊母親 般的土地。
其實,對優的團員而言,這樣的文 化實踐模式並不陌生。1996年「優人神 鼓‧雲腳台灣」,曾以「白天走路,晚 上打鼓」的方式,走過西部十八個鄉 鎮,二十八天六百公里。隔年,「鼓 舞‧相遇‧原住民」,又一次雲腳東 台灣九大部落,前後走了三十五天、
九百公里,始終是「走一天路,打一天
鼓」。藝術總監劉若瑀老師告訴我們, 優人神鼓‧雲腳台灣。
風 長程徒步不只幫助優與土地人民連結,
同時也是深入與自己身體連結的一次學 習經驗。沿途,從近距離接觸一般觀 眾,體會現場真實的即時互動,讓我們 可以更真切地探索戲劇形式與功能。
用理想,寫下不可能的可能
如果把1980年代的蘭陵劇坊當成一 個點,從1983到88到93的十年中,秀秀 與阿襌,就這樣寫下了不可能的可能。
命運把原本各行其事的歲月擺弄成兩條 相交的線,交點在預期之外,卻又被佈 置成一種理當如此的必然,1993從此成 為現代表演藝術的又一個點。直到現 在,那白了鬚髮的蘭陵紅伶秀秀,早已 習慣用一種悠閒的忙碌鋪陳著內在及容 顏的改變。
採訪當天,有秋天的涼意,隱身在 南屯楓樹社區的陶藝工作室,意外空
靈,彷彿城裡不小心誤植的風景。我在 一旁靜靜等待劉老師打夠了盹,因為這 一天的行程一如往常,滿檔。那畫面一 時之間也說不明白,極靜,但有一種流 瀉著能量的律動。於是我很容易又想起 九月二十五日那個晚上,那氣勢磅礡的 鼓,與擊鼓者定靜自如的舉手投足,訴 說的正是優人神鼓道藝合一的生命境 界。那一夜,幾千人坐在平日熙來攘往 的大集合場,人潮如水,我們在震天價 響的鼓聲中,以一種惟恐不及的飢渴,
吞嚥一則又一則在眾人沉醉的眼眸中上 演的心靈之旅。
思緒拉回那個時間其實極其緊迫的 午後,問題還來不及出口,劉老師就急 著說起了故事。故事裡標示著優人追尋 舞台生命力的幾度蛻變,當下,一場不 斷顛覆自我概念的藝術巡禮也就順勢鋪 天蓋地而來。
13 13
風
當年,因為參與蘭陵的演出而發現 自己在舞台上是有力量的,於是決定遠 赴紐約,「把表演當成學問一樣好好地 研究」。果然,初到紐約就一路驚豔於 他的人文薈萃,所學到的甚至眼睛看到 的,都非常可觀。「不過,課堂上的種 種終究是學院模式」,劉老師坦承,離 開紐約跟著Gortowski到加州工作後才 發現,過去兩年只知道一直用眼睛看,
始終沒能擺脫自我的盲點。因此,接下 來跟在大師身邊的一路追尋竟然就是一 次又一次的當頭棒喝。
「有一次他叫我們做一些小作品,
因為來自中國文化,再加上大師對東方 思想文化有很透徹的研究,所以我就做 了一個莊周夢蝶的故事。我想這個主題 老師應該會喜歡。沒想到他一看就說:
『你看你這個故事,是誰在作夢?是你 還是莊子?是你在夢莊子的夢還是你自
己的夢?』」
因為Gortowski的一句「你必須先 看見你自己的自我」讓一心到紐約學學 問的秀秀突然遭受一個很大的打擊,
「我原來並不了解我,我以為我自己是 誰,其實我可能錯了。」後來她又飛到 義大利,再度跟Gortowski參加一個短 期工作坊,這一次,又是一個很特殊的 經驗。老師毫不客氣地直言:「妳是一 個西化的中國人!」、「妳的作品是用 頭腦『想』出來的,不是用行動『做』
出來的。」當下,劉若瑀決定要「回 家」了!此後就用自己的腳走自己的 路。
蘊藏土地能量與感動的石礦擊鼓。
結合力與美的〈沖岩〉。
風
優人的路,越走越明白
走到這一步,一個真正往深層內涵 走去的藝術靈魂總算慢慢甦醒,開始試 著去找尋自己的「那個什麼」。於是,
劉老師開始建構一套以人為本的優人訓 練體系,將劇場視為一種生活方式,她 認為唯有改變一個人的生活品質,才能 產生洞悉生命的藝術作品。這是優劇團 的第一個五年,團員的生活與訓練都著 重於實地去認識生長的環境與文化,並 且謙卑地重新學習與民間文化對話。這 時期,優與台灣這塊土地有了深刻的連 結,也圓了劉老師那「走自己的路」的 夢。
從前五年對母土文化的尋根溯源繼 續往下一個五年走,優人進一步透過種 種靜心鍛鍊,深入探索生命的本來面
目。這一回轉彎,是因緣巧合,也彷彿 命定。
劉 若 瑀 與 黃 誌 群 , 歷 經 了 Gortowski以及恆河邊雲遊僧「活在當 下」的警醒,分別回到台灣,從此,各 自追尋的兩條線,不再只是一個不期而 遇的交點,「回來之後,聽他的故事,
一講我就流淚。其實就是因為聽到了自 己內在的聲音。那時候我才知道,我的 老師一路引導我要找的東西原來就在這 裡。」於是,結合靜坐與中國武術,將
「劇場」和「擊鼓」合一的表演理念在 1993年邀請黃誌群加入劇團之後正式開 始。
簡單的說,優人的路在阿襌師父回 來教打坐之後,才算越走越明白。
他主張要先打坐再打鼓。「我就這 樣子跟著他坐了三個月,直到有一天,
出現了非常奇妙的轉捩點。」從紐約回 來之後,一路在廟會、豐年祭、布袋 戲、八家將裡找文化,劉老師說:「當 時我覺得自己是沒有這些文化在身上 的,或者想從這些古老的力量中去找到 到底Gortowski講的是什麼。但是,在 阿襌教我們禪坐之後,突然領悟,這種 種反而都成了文化的包袱。」一心要讓 自己有文化,卻誤把文化揹在身上,一 路走來,何其沉重。於是她決定放下 追尋母土文化的「溯本計畫」,專心
優人神鼓〈金剛心──問〉。
15 15
風
靜坐、打鼓。之後,她才真正領悟到 Gortowski所說的「貧窮劇場」減法式 的表演。在這第二個五年中,他們選擇 安靜回歸內心,卻又意外地走上國際舞 台,「鼓」動了許多人對東方表演藝術 的熱誠。
第三個五年,優的行腳從台灣轉向 全世界;從內斂靜守轉向開放忙碌。這 期間他們拜訪過八個國家,三十二個城 市,分享台灣表演藝術修行者的力與 美、靈動與寂靜,也從中獲取多元文化 的滋養。同時他們也學會了在生活中
「留白」,一步步在藝術修行的道路拾 階而上,努力給心靈更開闊的天地。
「就像我給孩子們寫客觀劇場,就 是用客觀的角度來看自己,而不要掉入 主觀,主觀就是你的執著,把自己就當 一個客觀的體,就不會跟你自己的自我 一起存在而且只能有他。」簡單的說就 是回到最單純,唯有回歸單純的層面,
能量才出得來。正因為我們身邊有太多 東西不單純,於是藉由坐禪、雲腳、閉 關等歷程讓每一位演出者「靜心」,
「當你停下腳步,感受內在寂靜的一 瞬,心裡會有很大的希望冒出來。」所 以優要傳達的,就是找回自己的本來面 目。劉老師認為,放下自我之後就能找 到自我,因為自我正是我執,放下我
優人神鼓〈聽海之心〉。
風 執,就會有另外一個看見你的眼睛出
現,那個東西對佛家人來說就是本體 我、大我,是我們的本來面目,而不是 原來我們所說的、凡人斤斤計較的那個 小我。
坐於深山、行於江湖
人生最終的答案應該是回到你內在 所安定的那個位置,根據劉老師的說 法,這個安定的位置其實可以在任一個 地方。「這也是後來我們作教育的原 因。尤其是亞維農之後,我們連續兩三 年一直在國外,那時候我就很想回家,
很好的是,回來之後我們就成立了小 優,傳承這件事。」
現在的優人神鼓已經走入第四個五 年,「開大門、走大路」,放下形式、
包袱,不斷出發,融會整合多元文化。
不僅與少林寺合作,進一步學武,也學 禪。還創辦「神鼓小優人」、並與景文 高中合辦「優人表演藝術班」、經營
「表演36房──永安藝文館」,用心用 力在實踐「傳承合一」的精神。文化評
論家林谷芳就說,其實優人之道就是一 條「道藝合一」的路。對一個修行者而 言,能夠出出入入,才能夠遇到真正的 勘驗。
從山上、從小劇場開始,歷經二十 年的堅持與努力,「優」總算走出了表 演藝術的一片天,不僅走下山,走向全 台灣,更走向全世界,展現台灣優質的 文化藝術。而今,羽翼豐厚、腳步堅定 的「優」再次回到重建完成的山上劇 場,正準備帶領年輕的團員回頭去探溯 生命故事。我們相信,歷史在這兒不曾 轉彎,只是用一種嶄新的姿態,重拾軌 跡。於是想起阿襌師父的話,他說,走 到這裡,忽然有「兒女成群」的感受,
一切是如此豐盛、圓滿!他想,此後
「老優人」們該「坐於深山、行於江 湖」,最主要的工作就是為後人鋪一條 康莊大道吧!
秀秀也說,我希望優的孩子們都能 翩然化作自己夢中的蝴蝶,自由飛翔,
而不再只是去作別人的夢、夢別人的蝴 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