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代禽言詩與化俗為雅——從遺妍開發、創意造語切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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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六屆通俗文學與雅正文學 ─文學與經學研討會論文集 2006 年 9 月，頁 211～244 中興大學中國文學系. 宋代禽言詩與化俗為雅 ——從遺妍開發、創意造語切入. 張高評. 摘. ＊. 要. 宋代禽言詩導源於中唐元稹、白居易、韓愈之試作，發揮藥名詩詠物詩之特長，擷取諧讔文學之特色以成。至趙宋而作家輩出，作品眾多，與題畫詠畫詩之發展同工異曲，於是從詠物分出，別子為宗，蔚為一代詩歌之特殊體類。筆者翻閱《全宋詩》，檢得禽言詩 205 首，粗分為 12 類。選擇「化俗為雅」為題，從傳承開拓、遺妍開發之視角切入，以創意造語為研議核心，分五大運用策略，精選 63 首禽言詩作論證，以考察宋代禽言詩之化俗為雅：其一，以博雅點化鄙俗；其二，以諧讔生發警策；其三，以理趣助長淵雅；其四，以興寄體現高遠；其五，以會通化成新變。由此觀之，宋代禽言詩頗多「興寄高遠，托諷悠深」之作，絕非「文字遊戲」、「不關輕重」、「只成戲謔」、「大雅弗取」之俳優詩可比。. ＊. 成功大學中文系教授兼文學院院長.

(2) 第六屆通俗文學與雅正文學研討會論文集. 關鍵詞：禽言詩、創意造語、化俗為雅、宋詩、遺妍開發.

(3) 宋代禽言詩與化俗為雅──從遺妍開發、創意造語切入. 1. 宋代禽言詩與化俗為雅 ──從遺妍開發、創意造語切入. 張高評. 一、宋代禽言詩與遺妍開發《山海經》詳載東、西、南、北、中各地之飛禽，有所謂「其名自號」、「其鳴自呼」、「其鳴自叫」者，凡三十餘見，皆假禽鳥呼號鳴叫之音聲，以稱其名。其後詩人吟詠情性，藉題發揮，而有鳥言詩、禽言詩之目。考其流變，又與俳優詩、詠物詩有所關連。「鳥言」之名，首見《周禮．秋官．夷隸》，初指鳥類語言之翻譯詮釋。其後周公旦作〈鴟鴞〉，公冶長所解雀言、樂府詩〈烏生八九子〉、李白〈山鷓鴣詞〉、白居易〈慈烏夜啼〉諸什，皆記述禽鳥自道其鳥言鳥語，詩人從而想像詮釋之，是所謂鳥言詩。中唐白居易、元稹、韓愈等作詩，注重轉身一路，乃將鳥言變為禽言，從詩人翻譯鳥言，代傳鳥語之「鳥言」詩，轉變為禽鳥訴說人類之方言土語，勸導詩人之進退行止，如元稹〈思歸樂〉、白居易〈和思歸樂〉、〈秦吉了〉、〈山.  211 .

(4) 2. 第六屆通俗文學與雅正文學研討會論文集. 鷓鴣〉、〈早春聞提壺鳥因題鄰家〉，韓愈〈贈同遊〉諸作，大抵倚聲象意，藉抒感慨，攄發議論，與詠物詩之體式無別，是所謂禽言詩 1。不過，就宋代禽言詩之發展而言，元、白、韓三家提示不少法門：元稹表現托物寄興，藉抒襟抱；白居易提示聯想比附、移情投射；韓愈提示諧隱雙關，會俗悅笑，對禽言詩創作，已作若干規範。尤其白居易〈和思歸樂〉所謂：「我謂此山鳥，本不因人生。人心自懷土，想作思歸鳴。」「峽猿亦何意？隴水復何情？為入愁人耳，皆為斷腸聲。」對於禽言詩人之創作心理，已有明確指點。發凡起例，對宋代禽言詩之創作，多有啟迪 2。就文學流變而言，禽言詩本為詠物詩之一，故其表現主題、創作手法，多與詠物相通。不過，唐宋詩人創作禽言詩，又吸納俳優詩之趣味，樂府竹枝之會俗，於是附庸蔚為大國，至宋代而別成一體。筆者於十五年前，曾對宋代禽言詩進行考察討論，雖有一得之愚，然觸及面不過深廣，禽言詩文本搜集未能齊全。今北京大學《全宋詩》已編成流傳，自當精益求精，賈其餘勇，再從宋詩之特色與價值視角切入，就宋詩之遺妍開發、學古通變、創意造語、化俗為雅、會通化成諸「自成一家」之策略作詮釋解讀，於是重作馮婦，再次詮釋解讀禽言詩，提出本論文，以就教於博雅方家。宋人生於唐詩之繁榮昌盛、登峰造極之後，要想開拓一個專屬自己的天空或世界，真是談何容易。魯迅就曾說：「我以為：一切好詩，到唐已被做完！此後倘. 1. 錢鍾書《宋詩選註》，周紫芝〈禽言〉注一，曾有明言，略謂：禽言，是「山鳥自呼名」，「禽言常自呼」，「滿壑呼嘯誰識名，但依音響得其字」，想像鳥兒叫聲是在說我們人類的方言土語。同樣的鳥叫，各地方的人因自然環境和生活情況的不同，而聽成各種不同的說話。後世詩人只把禽鳥的叫聲作為題材。模仿著叫聲給鳥兒起一個有意義的名字，再從這個名字上引申生發，來抒寫情感，就是禽言詩，（台北：書林出版公司，1988.11），頁 205-206。. 2. 張高評《宋詩之傳承與開拓》，中篇〈宋代禽言詩之傳承與開拓〉，第二章「宋以前之禽言詩略論」，（臺北：文史哲出版社，1990.3），頁 140-155。.  212 .

(5) 宋代禽言詩與化俗為雅──從遺妍開發、創意造語切入. 3. 非能翻出如來掌心之齊天大聖，大可不必動手！」 3唐詩之後，因者之難巧、開闢之難為、突破超越之難能、自成一家之可貴，可以想見。想必宋詩中的大家名家，都有布魯姆所謂「影響的焦慮」，渴求改變唐代詩歌深遠的影響，希望自己創作能重寫或改寫詩歌史，使自己成為新的頂峰。這種「江山代有才人出，各領風騷數百年」的願景，正是宋人學古通變，自成一家之期許 4。筆者研究宋詩二十餘年，於宋詩之學古通變，自成一家，頗有會心，以為其策略大抵有三：一曰遺妍開發，二曰創意造語，三曰會通化成；要皆因應「宋人生唐後，開闢真難為」之困境而生。宋詩頗多不犯正位之設計，留有餘意之經營，往往就前人作品意蘊未盡處、含存遺韻處、留有餘地處、美中不足處，以及淺處、直處、粗處、窄處、反處、側處、偏處，進行穿越開鑿、拓展發明。宋人所作禽言詩，在中晚唐五代詩人發凡起例下，吸收俳優詩、詠物詩之優長，就詩材罕用處，語言鄙俗處，意象意境不確定處、空白處，主題稀有處，進行體味、發現、填補、發揮，故多遺妍開發之作 5。宋李昉等編纂《文苑英華》、清張英、王士禛等編纂《淵鑑類函》，於鳥獸部收錄少許之鳥言及禽言之詩賦 6，細加比較考索，宋代禽言詩之因革損益不難得. 3. 魯迅〈致楊霽雲〉，《魯迅全集》第十二冊第 12 卷，〈書信〉，1934 年 12 月 20 日，（北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91），頁 612。. 4. 美國耶魯大學教授哈羅德．布魯姆（Hard Bloom，1930—）提出「影響之焦慮」，參考金元浦《接受反應文論》，第八章第三節〈影響的焦慮〉，（濟南：山東教育出版社， 1998.10），頁 311-314；莫礪鋒編《神女之探尋》，斯圖爾特．薩金特（Stuart H．Sargent）〈後來者能居上嗎？——宋人與唐詩〉，（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4.2），頁 75-106。. 5. 筆者執行國科會專題研究三年期計畫：《遺妍之開發與宋詩特色》（NSC93-2411-H-006-018，NSC94-2411-H-006-004，NSC95-2411-H-006-001），即針對此一課題作探討，已完成四篇論文。. 6. 北宋李昉等編《文苑英華》卷 328-329 為〈禽獸部〉，所載六朝四唐之詠鳥詩不多，涉及禽言詩者只有百舌、鷓鴣、子規三種而已。清張英、王士禛等編纂《淵鑑類函》，自卷 418-428 為鳥部，涉及禽言之鳥類有秦吉了、反舌、杜鵑、鷓鴣四種而已。.  213 .

(6) 4. 第六屆通俗文學與雅正文學研討會論文集. 知。大要言之，宋代禽言詩對題材開闢、內容拓寬、語言轉化，多所著力，故能新變風格，蔚為一體。宋代禽言詩，亦講究創意造語，如陌生語詞之自鑄，反常合道之詩趣；筆致，大多戲言近莊；視角，注重別出心裁；體致，盡心化俗為雅，或以諧隱生發警策，或用博雅點化鄙俗，或憑理趣助長淵雅，或因興寄體現高遠。宋人禽言詩致力如此，往往可以推陳出新，化臭腐為神奇。至於會通化成，更是宋型文化之特質，宋代禽言詩之形成與發展，蓋是學古變古，薈萃諸家，經由合併重組，而有自家面目。筆者以為，雕版印刷之繁榮，圖書知識傳播之捷徑，對於宋代學術各門類之形成自家特色，頗有推波助瀾之功 7，禽言詩之創作自不例外。今重探宋代禽言詩，擬以「化俗為雅」為核心，考察禽言詩如何因雅俗相濟，而卓絕有成。謹先處理宋代禽言詩研究之文獻評述問題：明徐師曾《文體明辨序說》有「詼諧詩」一類，指詩含諷諭，實則詼諧，蓋以文滑稽者，禽言詩為其中之一。近人張敬研究遊戲文學，有所謂俳優格者，皆意含諧趣，技巧精緻，「形式材料上，翻新出奇，逞才弄巧；內容意境上，調笑譏嘲，涉於遊戲」，有類俳優之逗趣、獻藝者 8；就屬性而言，禽言詩當然是遊戲文學，屬於詼諧詩、俳優格。筆者研究禽言詩，曾就三十八家詩人，120 餘首禽言詩作考察，初步獲得下列觀點：前人對俳優詩的看法，普遍存在許多偏見：如宋嚴羽《滄浪詩話．詩體》稱：「雖不關詩之重輕，其體製亦古」；「只成戲謔，不足法也」；明吳訥《文章辨體序說．雜體詩》則病其「終非詩體之正」，徐師曾《文體明辨序說．. 7. 參考張高評〈雕版印刷之繁榮與宋代印本文化之形成（上）——印本之普及與朝廷之監控〉，〈雕版印刷之繁榮與宋代印本文化之形成（下）——印本圖書對學風時尚之影響〉，刊載於《宋代文學研究叢刊》第十一期、第十二期（高雄：麗文文化公司，2005.12； 2006.6）。. 8. 張敬〈文字遊戲與遊戲文字〉，《幼獅學誌》十四卷三、四期；〈詩體中所見的俳優格例證〉，《臺大中文學報》第二期。.  214 .

(7) 宋代禽言詩與化俗為雅──從遺妍開發、創意造語切入. 5. 詼諧詩》亦譏其「以文滑稽，不足取也」；胡應麟《詩藪》外編卷二品題為：「詩道之下流，學人之大戒」；王士禛《師友詩傳續錄》看成「終近遊戲，不必措意」；沈德潛《說詩晬語》卷下亦以為「近於戲弄，大雅弗取」；薛雪《一瓢詩話》亦宣稱：「原屬遊戲，何暇至此？」；沈濤《匏廬詩話》卷上則直斥：「小言破義，君子弗尚。」唯趙翼《甌北詩話》卷十二論藥名詩源流，論及山谷創體，稱此等俳優詩，「蓋文人無所用心，遊戲筆墨。東坡〈口吃〉詩亦同此伎，所謂為之猶賢乎己，固不必議其纖巧近於兒戲也。」以不予置評替代譏彈貶刺，觀點要自有別。其實，此類俳優詩，就是以其纖巧見長，以之逞才使能，以之創新生奇，以之磨煉寫作技巧；而且在戲謔、滑稽的趣味中，不乏富含「寄興高遠，托諷悠深」之作，笑聲洋溢的背後，有著淚影的婆娑，這種「綿裏針，泥中刺」的手法，正是美妙俳優詩的共同特徵。當然，宋代的俳優詩有的是純粹的兒戲之作、滑稽之詞；但並不是所有的俳優詩都是如此。像大部分的禽言詩，及少數寶塔詩、藥名詩，就往往具有高尚可取的思想內容：或以之詠懷，或以之諷諭，有感而發，有為而作者居多。所以，對於習焉不察的傳統偏見，認為俳優詩「總無關於風雅」（王士禛語），未免以偏概全，不符事實。9 上述引文，論及宋代俳優詩之種種優長，試考察宋代禽言詩，堪稱大體具備。嚴羽、吳訥、徐師增、胡應麟、王士禛、沈德潛、薛雪、沈濤、趙翼等論詩作文，大抵注重雅正文學，通俗文學與遊戲筆墨非所欣賞，故對禽言詩等俳諧詩心存定見，未有持平之論。王士禛認為俳優詩「總無關於風雅」，胡應麟品題為「詩道之下流，學人之大戒」，雅俗之表現，等同於作品價值之高下優劣，入主出奴之主觀，. 9. 同註 2，第一章〈宋代俳優詩略論〉，頁 118。.  215 .

(8) 6. 第六屆通俗文學與雅正文學研討會論文集. 殊無可取。筆者當年選取宋代三十八家，120 餘首禽言詩作探討，即為澄清此種臆測，矯正上述之偏頗。其中，關於禽言詩之藝術特色，剖析論證，十分詳盡。內容探討，更可對嚴羽以下詩話學文體學成見，繩愆糾謬，進而可以發掘宋代禽言詩之特色與價值，為篇幅所限，不再贅述 10。今拜《全宋詩》七十二冊編纂印行之賜，得以全面掌控資料，重探宋代禽言詩。由於禽言詩之義界，起於禽鳥訴說人類之方言土語，方言土語與聯想投射交相觸發，引申揮灑乃成禽言詩，歐陽脩〈啼鳥〉稱：禽言「百種各嘲哳，異鄉殊俗難知名」；梅堯臣〈和歐陽永叔啼鳥十八韻〉亦稱：百鳥巧口乘春鳴，「但依音響得其字，因與《爾雅》殊形聲」；《爾雅》一書載中州雅言，禽言之名隨異鄉殊俗而改號，常依方言土語而發揮。如同為布穀鳥，或稱為脫卻破袴，或名為郭公，其鳴聲又如曰割麥插禾，一鳥而有四名；異地而同聞竹雞，一曰泥滑滑，一曰泥活活；同一鷓鴣，其鳴聲或曰行不得也哥哥，或曰懊惱澤家云云；今討論禽言詩，凡異名同實者，多歸為一類。筆者翻閱《全宋詩》72 冊，檢得宋代禽言詩 205 首，粗分為十二類：脫卻破袴、布穀、郭公為一類，凡 33 首；提壺蘆、提葫蘆、提壺為一類，凡 22 首；不如歸去、歸去樂、子規、杜宇、杜鵑為一類，凡 31 首；婆餅焦、不與吃、歸家無消息為一組，凡 10 首；泥滑滑、泥活活、竹雞為一組，凡 24 首；行不得也哥哥、懊惱澤家、鷓鴣為一組，凡 16 首；姑惡自成一組，凡 9 首；麥飯熟、即快活、麥熟鍛磨為一組，凡 13 首；蠶絲一百箔、堂前提績子、看蠶娘子得幾許為一組，凡 6 首，百舌子、反舌為一組，凡 18 首；車載板、休留為一組，凡 3 首；其他類，則泛指啼鳥或禽言，或集眾禽鳥而有作，凡 34 首。宋代禽言詩，可資談助者實多，限於篇幅，基於發揮宋詩開發遺妍之精神，今只討論「以俗為雅」，「化俗成雅」諸問題。. 10. 同註 2，第四章〈宋代禽言詩之內容探討〉，第五章〈宋代禽言詩之藝術特色〉，頁 177-232。.  216 .

(9) 宋代禽言詩與化俗為雅──從遺妍開發、創意造語切入. 7. 二、宋代禽言詩與化俗為雅 ──以創意造語為討論核心雅俗之辨，與雅俗之變，為中國文學流變史之兩大課題，韻文無論詩、詞、曲，多從此中之因革損益生發而來。文學創作既為士人之專利，因而標榜「崇雅尚格」，而貶斥流變與淺俗。舉凡粗鄙、淺切、平易、日用、熟習、凡近、諧笑、塵俗、市井之人與事，皆為俗味。反之，典正、博雅、老成、淵深、精緻、溫厚、莊重、醇潔、清新、恬靜，皆為雅韻。如何「化俗為雅」？自蘇軾〈題柳子厚詩〉、黃庭堅〈再次韻楊明叔引〉先後提出「以俗為雅、以故為新」，作為宋詩點化陳俗，追求新雅之目標，其後兩宋詩人，多知利而用之，往往成為詩人創意造語之憑藉。據筆者研究發現，其所轉化歷程，或以體類、題材，或以語言、品格；至其轉化之策略，則或體雅用俗，或以雅化俗、或以雅寫俗、或自雅返俗、或推陳出新，或轉俗成深，不一而足 11。吾人討論宋代禽言詩之雅俗之變，不妨參照宋詞之研究，其中所謂俗詞與雅詞之消長流變，殊堪借鏡。要之，大抵所謂「俗」，指不事雕飾，天然本色；坦率發露，直抒胸臆；淺顯明白，通俗流暢；鄉野氣息，民間風味之倫 12。不妨設身處地想像：宋代禽言詩人若思學古通變，開發前賢之遺妍，將如何經營雅俗相濟之策略？追新求異、逆向操作、合併重組等創造性思考，將是必要之選擇。南宋蔡正孫《詩林廣記》引黃庭堅之說，盛贊韓愈〈贈同遊〉禽言詩為「用意精深」，與梅堯臣禽言詩，「皆善造語者也」；用意精深，善於造語，皆是化俗為雅之效應：. 11. 張高評《宋詩特色研究》，專題二，〈化俗為雅與宋詩特色〉，（長春：長春出版社， 2002.5），頁 388-419。. 12. 楊海明《唐宋詞風格論》，第二章第一節〈唐代民間詞——詞的真正「本色」〉，（上海：上海社會科學出版社，1986.3），頁 31-33。.  217 .

(10) 8. 第六屆通俗文學與雅正文學研討會論文集. 黃山谷云：吾兒時每哦韓愈（〈贈同遊〉：「喚起窗全曙，催歸日未西。無心花裏鳥，更與盡情啼。」）此詩，而了不解其意。自謫峽川，吾年五十八矣。時春晚，憶此詩方悟之；蓋喚起催歸二鳥名，若虛設，故人不覺耳。古人於小詩，用意精深如此，況其大者乎？催歸，子規鳥也。喚起，聲如絡緯，圓轉清亮，偏於春曉鳴，亦謂之春喚；此乃謂之禽言詩，亦如用藥名為詩之類。梅聖俞亦有禽言詩，如「泥滑滑，苦竹岡」之句，皆善造語者也。（蔡正孫《詩林廣記》前集卷五，胡仔《苕溪漁隱叢話》前集卷十七引《冷齋夜話》，文字稍異）面對唐詩之繁榮昌盛，宋代詩人既有「影響之焦慮」，於是作詩盡心於創意，致力於造語，如轉換敘述視角、鑄造陌生語詞；詩趣，多反常合道；酬唱，多逞巧校藝；筆致，多戲言近莊；句法，則追求超常越規。蓋創造性思維，貴在別出心裁，另闢蹊徑，講究在前賢「不到處，別生眼目」，最有助於精益求精；求異思維著重變通性、獨創性、探索性，亦有利於自成一家。奪胎換骨、點鐵成金、以故為新、化俗為雅、翻案出奇、活法透脫，為宋詩追求創意造語之常法。宋人作詩慘澹經營如此，往往可以推陳出新，化腐朽為神奇。禽言詩作為宋詩之一體，於此亦頗有發明。今討論宋代禽言詩之化俗為雅，特從創意造語切入；就其策略運用情形，分為五方面討論：（一）以博雅點化鄙俗；（二）以諧讔生發警策；（三）以理趣助長淵雅；（四）以興寄體現高遠；（五）以會通化成新變，論述如次：. （一）以博雅點化鄙俗大凡創意造語，多匪夷所思，不可思議，其詩思屬水平思考、發散思維；絕非垂直思考、綫性思考、慣性思維。禽言之用語，如喚起、催歸、姑惡、泥滑滑、麥飯熟、車載板、脫卻破袴、提壺沽酒、行不得也哥哥，其語言多淺俗滑稽，容易生發「會俗悅笑」之反應；其纖巧用心，容易被誤解為「不關重輕」、「近於兒戲」；甚至被斥為「小言破義，君子弗尚」。然，俗味自是禽言詩之本色和特質，.  218 .

(11) 宋代禽言詩與化俗為雅──從遺妍開發、創意造語切入. 9. 猶柔媚為宋詞之本色當行然；如何將禽言詩庸俗、通俗、淺俗、鄙俗之體質進行改造？是否可如《花間》詞風之婉約，經蘇軾「以詩為詞」、「以文為詞」之書寫，成功改造成豪放詞，進而指出「向上一路」13？此非著眼於創意造語不為功。以博雅點化鄙俗，即是宋代禽言詩化俗為雅之策略之一，宋人禽言如曰姑惡、脫卻破袴、婆餅焦，其語言鄙俗如此，試看宋人如何化俗為雅：姑惡姑惡，姑不惡，妾命薄。君不見東海孝婦死作三年乾，不如廣漢龐姑去卻還。（蘇軾〈五禽言五首并敘〉其五，《全宋詩》卷八０三，頁 9034）學道當於萬事輕，可憐力淺未忘情。孤愁忽起不可耐，風雨溪頭姑惡聲。（陸游〈夜聞姑惡〉，《全宋詩》卷二二一九，頁 25440）潑袴不容脫，鳥語徒殷勤。輸租質農器，有袴那解新。官中催科吏如虎，告時趣耕爾能許。即今春種未入田，安得縣胥知愧汝。卑棲挽喙良易謀，聒聒強任田家憂。啼時未旦夜不休，班班血痕銜口頭。人將近似測禽語，汝意真解憂農不？或傳悍妻天所怒，姑不可撾渠不顧。罰為此鳥聲曩愆，警世毋為郭家婦。南方諛佛古到今，人持數珠家梵音。區區說似一百八，譏訶勸相知何心？浙風淮俗隔江水，意解禽言乃如此。蘇黃妙句誰嗣之，兩地流傳並須紀。世間儒墨紛相攻，巨細彼此臧穀同。爭如痛飲臥長晝，付渠馬耳射東風。(陳造〈布穀吟〉，《全宋詩》卷二四二七，頁 28034) 婆餅焦，罪在妾，妾不能家家道缺。冬裘不完夏糧絕，愁得鬢成雪。朝看婆鬢兮眼滴血，暮思婆鬢兮心刮鐵。草枯東風吹不活，妾哀事姑無歲月。行人誤聽賤妾言，謂鬢殊不然，婆鬢不復玄。偶焦一餅尚可煎，別煎好餅供婆餐。餅焦自擇飣下盤，留取來年補漏天。（邵定翁〈婆餅焦〉，《全宋詩》 13. 同上注，第十章〈「以詩為詞」——對「主題風格」的改變〉，第十一章〈「以文為詞」—— 對「主體風格」的進一步變革〉，頁 125-177；參考楊海明《唐宋詞美學》，第四章〈別立一宗：詞中「變體」的向詩回歸〉，（南京：江蘇教育出版社，1998.6），頁 338-468。.  219 .

(12) 10. 第六屆通俗文學與雅正文學研討會論文集. 卷三六一五，頁 43307）姑惡，一種水鳥，俗謂媳婦為婆婆虐待而死，故其聲云云。姑惡之為禽言詩，多討論婆媳關係之是非，家道之瑣事，可謂陳俗、庸俗、俚俗、鄙俗，蘇軾〈五禽言〉其五，以「姑不惡，妾命薄」之嚴己恕人，樹立壼範；再援用《漢書》〈于定國傳〉〈王吉傳〉兩則人文典故，於是「姑惡」原型之鄙俗經過三次點化，此詩遂去鄙俗而歸文雅。陸游作〈夜聞姑惡〉，可能與唐琬〈釵頭鳳〉本事有關，本詩淡化陸家婆媳之惡劣關係，將風雨姑惡轉變為陸游之自怨自責，所謂「學道當於萬事輕，可憐力淺未忘情」，幾與藉物詠懷無別。陳造〈布穀吟〉，因禽言脫卻破袴，而生發「輸租質農器，有袴那解新」之憂農主題；繼又順帶悍妻化鳥之傳說，以警惕世人；再言浙風淮水、蘇黃妙句、儒墨相攻，歸結到痛飲長晝、馬耳東風，文章博雅淵深，若即若離，並不執著於破袴、輸租、布穀、憂農上。邵定翁〈婆餅焦〉，因餅焦而罪己，自責「妾不能家家道缺」，一路敘來，多在責己恕人，所謂「躬自厚而薄責於人，則遠怨矣」，此詩有之。以《大學》修身齊家之道點化「婆餅焦」禽言，此所謂化俗為雅。又如提胡蘆、呂望非熊禽言詩：提胡蘆，既不掛于寂靜之丘墟，又不浮之汗漫之江湖，又不持之騎龍雨八區，胡為喚人挈之登酒壚。桀紂以煙莽其都，李杜以風沙厥軀。前人醉倒後人扶，萬世一醉何年甦。矧今斗米抵斗珠，方坊刊章禁私壺。杖頭有金何處沽，何況杖頭金又無？我瓦盆，三年枯，借姑胡盧復我姑。請姑提取湘江水，去飲三閭楚大夫。（邵定翁〈提胡蘆〉，《全宋詩》卷三六一五，頁 43307）呂望非熊，□□□伯與太公，千千歲，無此逢。使伯蚤而出獵兮，公方沽酒之匆匆。使伯遲而出獵兮，公已埋骨乎東海之東。潦倒龍鍾，齒豁頭童。誰知而韜略胸，誰知而干戈功。邂逅一笑蘆花中，未語肝膈先玲瓏。望殺我家白頭翁，我車轆轆公我同，盍歸乎來造我豐。公亦當哀人命窮，霜髯一掀許之從。畢郢宰木悲我風，嗟嗟往事隨飛鴻。宇宙飄忽未有終，波濤  220 .

(13) 宋代禽言詩與化俗為雅──從遺妍開發、創意造語切入. 11. 洶湧愁拍空。鷗邊多少閒英雄，黃馘著書釣夕紅。夜半夢起搥蛟龍，豈不欲往煙霧重，西山日斷無來蹤。伯之來兮民之福，伯不來兮公何哭。鱸魚肥，蓴菜熟。（邵定翁〈十禽吟呈魯明府•呂望非熊〉，《全宋詩》卷三六一五，頁 43308）邵定翁〈提胡蘆〉禽言詩，以「登酒壚」為眼目，作前後之承接牽搭：前列丘墟、江湖、八區，後敘桀紂、李杜、醉扶、醉醒，酒禁、金無、盆枯，將無作有，一意揮灑，不過就禽言之「提胡蘆」生發而已，敘寫出多少提壺史與醉醒情，詩思浩博，詞語典雅。《史記．齊太公世家》載：西伯將出獵，卜之曰：「所獲非龍非彲，非熊非羆，所獲霸主之輔。」於是周西伯獵，果遇太公於渭之陽，與語大說，載與俱歸，立為師云云。邵定翁〈呂望非熊〉禽言，蓋就此引申發揮，語詞豪放，設想合理，訴說人生遇合有時，窮達由命，饒感遇之況味，主題正大，學博而思深，堪稱以才學為詩。再如禽言詠鷓鴣，聲如「行不得也哥哥」，布穀禽言或如「郭公」，皆俚俗淺近；如何避免「近於戲弄，大雅弗取」？是亦有方：真人夢出大槐宮，萬里蒼梧一洗空。終日憂兄行不得，鷓鴣應是鼻亭公。（黃庭堅〈戲詠零陵李宗古居士家馴鷓鴣二首〉其二，《全宋詩》卷九九八，頁 11441）君不見苕溪西南石鼓山，鳥如鸜鵒啼其間。土人相傳是阿弟，千呼萬喚云復還。身為獨雁失儔侶，所愧鶺鴒圖急難。繞林哀哀訴明月，夜闌月落聲漸咽。天地闊遠兄不聞，蒼岩下淚山竹裂。豈無鴉舅與鵓姑，人各有心非友于，陟岡四顧空欷噓。君不見江南望夫誰家子，登山化石不得語。（姜夔〈禽言如曰哥哥〉，《全宋詩》卷二七二四，頁 32053）郭公郭公曾君國，魂化為鳥憾未釋。滿目山河屬別人，舊時宮殿歸不得。更姓改物今千春，歷歷記憶常如新。郭公蜀帝兩癡絕，自古失國知幾人。（劉克荘〈禽言九首•郭公〉，《大全集》卷二四，《全宋詩》卷三 O 五六，頁 36463）.  221 .

(14) 12. 第六屆通俗文學與雅正文學研討會論文集. 《尚書．堯典》、《史記．五帝本紀》，以及《孟子》所記，皆言舜「父頑、母囂、弟傲」，弟象多次欲害其兄舜。手足相殘，未免遺憾。舜南巡，崩於蒼梧之野。於是詩人據《漢書昌邑王傳》載：「舜封象於有鼻」，又見《孟子．萬章上》稱：「象以愛兄之道來」，於是牽合為一，因禽言而有作。黃庭堅詩，一二句用《莊子》典故，以學問為詩；三、四句扣切禽言，將無作有，翻空生奇，堪稱創意良多。姜夔〈禽言如曰哥哥〉，轉變傲狠之阿弟形象，化為鷓鴣之千呼萬喚，以見失侶哀哀，兄弟友于之倫常，可謂雅正莊重，情深誼濃。劉克莊〈禽言九首．郭公〉，因禽言如曰郭公，而類及春秋虢國君王郭公之失國，所謂更姓改物，山河屬別人云云，引述歷史興亡，君國得失，以詠禽言，所謂體俗用雅，以雅化俗，語言警策，寄意遙深。要之，禽言詩以博雅點化鄙俗，或體俗用雅，或脫俗入雅，或以雅寫俗，或以雅化俗，或轉俗成深，或推陳出新，大抵抒寫胸襟，揮灑學問，而有博雅之風格者，多能化俗成雅，此蓋創意造語之功 14。. （二）以諧讔生發警策宋代禽言詩寫作，有平舖直敘，綫性思維者，多淡乎寡味，了無創意，如惠迪〈婆餅焦〉、文同〈提葫蘆〉、周紫芝〈五禽言．泥滑滑〉、王質〈山友辭．脫卻布袴〉、〈山友辭．婆餅焦〉諸什，誠如上文詩話論著所謂「只成戲謔」，「空戲滑稽」，以其淺俗、媚俗，未嘗化俗為雅故也。劉勰《文心雕龍．諧讔第十五》稱：「諧之言皆也，辭淺會俗，皆悅笑也；讔者，隱也，遯辭以隱意，譎譬以指事也。」考察宋代禽言詩，筆致出於諧隱，而主題歸於淑世，頗能體現宋型文化之淑世精神。15陸機〈文賦〉所謂「立片言而居. 14. 同註 11，三、〈宋詩「化俗為雅」的轉化方式〉，頁 409-419。. 15. 《王水照自選集》，〈「祖宗家法」的「近代」指向與文學中的淑世精神〉，（上海：上海.  222 .

(15) 宋代禽言詩與化俗為雅──從遺妍開發、創意造語切入. 13. 要，乃一篇之警策」者，以文滑稽，旨含諷諭，最有經世資鑑之意義，如下列「脫卻破袴」禽言詩：禽鳴脫破袴，定無新易故。此語莫相譏，善貧知有素。（梅堯臣〈聞禽〉，《全宋詩》卷二五七，頁 3183）脫袴，脫袴，桑葉陰陰牆下路。回頭忽憶舍中妻，去年已隨它人去。舊袴脫了卻不辭，新袴知教阿誰做？（朱熹〈五禽言和王仲衡尚書〉其四，《全宋詩》卷二三九 O，頁 27619）牆壁雖有勸農文，不如禽語尤殷勤。春泥滑滑陂水滿，晨出下秧薄暮返。烏呼三農養一兵，汝曹努力勿惰耕。朱門日高眠未起，卻嫌布穀聲聒耳。（劉克莊〈禽言九首•布穀〉，《大全集》卷二四，《全宋詩》卷三 O 五六，頁 36463）郭公古時亡國餘，姓名尚掛《春秋》書。問其故國何丘墟，知善不用惡不除。今人皆知笑亡郭，胸中亦自鏡善惡。不知山高正呼君，身是郭公猶未覺。（姚勉〈禽言十詠•郭公〉，《全宋詩》卷三四 O 八，頁 40518）「遯辭以隱意，譎譬以指事」，所謂主文而譎諫，與會俗悅笑之滑稽融合，往往成為禽言詩之警策。禽言詩為詠物詩之支流，太切題則有黏皮帶骨之病，不切題則有捕風捉影之失，妙在不即不離之間。如梅堯臣〈聞禽〉，禽言云「脫破袴」，答以「無新易故」，禽語若相譏訕然；梅詩結以「善貧知有素」，《中庸》所謂「素貧賤，行乎貧賤」，則安貧樂道可知。朱熹所作，因禽言「脫袴」，而回憶舍妻「去年已隨它人去」，凸出「新袴知教阿誰做」之煩憂？新舊對照，無衣無妻之苦況見於言外。趙時韶敘寫布穀禽言稱：「田父不知牆壁字，此聲便是勸農文」；劉克荘〈布穀〉詩，由布穀之殷勤勸農，帶出「三農養一兵」之苦民，再以朱門. 教育出版社，2000.5），頁 16-20。.  223 .

(16) 14. 第六屆通俗文學與雅正文學研討會論文集. 高臥與布穀聲聒對比成諷。全詩以禽語起興，主意在關心民生疾苦，可見禽言詩不盡然「空戲滑稽，德音大壞」。姚勉所作〈郭公〉禽言，以郭公亡國，故國丘墟，作為一篇警策。姚勉（1216-1262）身當賈似道當政之南宋末，憂君憂國，故有此作。「今人知笑」與「胸中自鏡」，豈非資鑑之德音？所謂「譎譬以指事」，禽言詩有之。又如「車載板」、「婆餅焦」諸禽言，亦多警策之作：荒哉我中園，珍果所不產。朝暮惟有鳥，自呼車載板。楚人聞此聲，莫有笑而莞。而我更歌呼，與之相往返。視遇若摶黍，好音而睍睆。壤壤生死夢，久知無可揀。物弊則歸土，吾歸其不晚。歸歟汝隨我，可相蒿里挽。（王安石，《車載板二首》其一，《全宋詩》卷五四 O，頁 6495）婆餅焦，遊子飢。遊子飢，泣路岐。耕牛殺盡飽狂虜，桑下老農心更苦。（劉一止〈二禽言〉其一，《全宋詩》卷一四四六，頁 16681 雲穰穰，麥穗黃，婆餅欲焦新麥香。今年麥熟不敢嘗，斗量車載傾囷倉，化作三軍馬上糧。（周紫芝〈五禽言•婆餅焦〉，《全宋詩》卷一五 O 四，頁 17157）「車載板」，禽鳥自呼名，世傳此禽「唯能預人死，以此有名字」，其為不祥之惡鳥可知。故王安石〈車載板二首〉其一稱：「楚人聞此聲，莫有笑而莞」；唯荊公覺悟「壤壤生死夢，久知無可揀」，因此，才會「而我更歌呼，與之相往返」。吉凶趨避之間，脈注綺交於「物弊則歸土」之豁達與警策中。劉一止婆餅焦禽言，敘寫遊子泣飢，老農心苦，皆緣「耕牛殺盡飽狂虜」有以致之，此之謂遯辭隱意，譎譬指事，而警策在其中。周紫芝〈婆餅焦〉禽言，運用三一句法，前寫麥熟餅香、斗量車載豐收景象，何等欣欣？移步換景，菩薩相突然換成羅剎相，結以「化作三軍馬上糧」，何其怏怏！反映民生疾苦，一篇之警策在此！又如堂前提績子、繅絲一百箔、泥滑滑、麥飯熟、提壺蘆諸禽言：堂前捉績子，力作忘朝餐。鵝黃雪白相照耀，插茅作簇高如山。蠶女采桑  224 .

(17) 宋代禽言詩與化俗為雅──從遺妍開發、創意造語切入. 15. 至煮繭，何暇膏沐梳髻鬟。繅成蜀錦與楚縠，舞姝纏頭不論束。（陸游〈禽言四首〉其四，《全宋詩》卷二二二九，頁 25588）蠶姑力作，繰絲一百箔。五月罷蠶繅，炎天勤織絡。今年州府急催科，輕綃織成不得著。蔽體無褌獨蠶婦，百箔絲蠶枉辛苦。貴人不念有寒人，一曲千縑賜倡女。（薛季宣〈九禽言〉其四，《浪語集》卷十四，《全宋詩》卷二四七七，頁 28723）泥滑滑，泥滑滑，前聲住，後聲發。不道去年冬沒雪，今年春早已三月。月如金，月如血，大麥小麥盡枯竭。使君祈禱走阡陌，汝切勿啼泥滑滑。（劉學箕〈七禽詠•泥滑滑〉，《全宋詩》卷二七八二，頁 32938）麥熟熟，黃雲壓肩堆滿屋。大兒燒穟事治穀，小兒擷蔬歸作粥。阿翁飽去摩挲腹，柿葉濃陰對黃犢，快活一生甘碌碌。君不見秋崖白頭守殘牘，麥雖熟，飯不足。（方岳〈三禽言〉其一，《全宋詩》卷三二一九，頁 38447）提壺盧，沽美酒，烹肥羜，剪新韭。琵琶胡姬玉纖手，清歌嫋嫋鶯囀柳，尊前勸我千萬壽。君不見東家逃亡西家走，惟我台上集親友。明日得似今日否，酒盡無盡盡再沽。（黎廷瑞〈禽言四首〉其四，《全宋詩》卷三七 O 七，頁 44518）禽言詩多以嘲弄手法，凸顯一篇之警策，如陸游〈禽言〉，敘蠶女力作忘餐，「繅成蜀錦與楚縠，舞姝纏頭不論束」；薛季宣〈九禽言〉亦慨言：「貴人不念有寒人，一曲千縑賜倡女」，殊不知蠶婦「蔽體無褌」以繅絲，究竟為誰辛苦為誰忙？劉學箕〈泥滑滑〉，因去冬無雪，今春「大麥小麥盡枯竭」，則歉收年荒可知；而竹雞「泥滑滑」啼聲不絕，形成絕妙之嘲弄。「使君祈禱走阡陌」，憂農與無助，見於言外。方岳〈三禽言〉其一，全詩就「麥熟熟」禽言，望文生義，一路虛擬麥熟、飯香、飽腹、快活諸情境，而結以「麥雖熟，飯不足」，欣喜滿足化為失望意外，結句可謂警策。黎廷瑞（1250-1308），身當宋末元初，鼎革倥傯之際，  225 .

(18) 16. 第六屆通俗文學與雅正文學研討會論文集. 親友聚散兩匆匆，故以禽言「提壺蘆」抒寫感慨。前寫提壺、沽酒、烹肥、剪韭、琵琶胡姬、清歌鶯囀、勸酒祝壽，何等歡樂；其後筆鋒急轉，歸結到「明日得似今日否」，為一篇之警策，時代離亂之無奈，呼之欲出。總之，宋代禽言詩體現嚴肅之人生主題者多，如安貧樂道、關心民瘼、興亡資鑑、吉凶趨避、養兵害農、豐歲民飢、離亂聚散等等，多富淑世之精神，與敘事之特質，與一般宋詩無異。由此可見，禽言詩之妙者，絕非「空戲滑稽，德音大壞」可比。. （三）以理趣助長淵雅詩至宋代，由於宋型文化與審美趣味之不同，於是宋詩有意疏離唐詩本色，諸如不滿唐詩之淺薄抒情，不滿唐詩之喜好風月而不知載道等等。加上圖書傳播快捷，印本與寫本爭輝，號稱知識革命，於是宋人盡力開發《詩》《騷》以來「以議論為詩」之傳統，除於詩中議論、說理外，又能如沈德潛《說詩晬語》卷下所謂「帶情韻以行」，「富醞藉淡遠之致」，宋代理趣詩之產生，職是之故. 16. 。禽言. 詩既以方言土語，俚俗、淺俗、庸俗、鄙俗為其本色，茍能融入理趣，必定有助禽言詩淵雅典重之韻致。嚴羽《滄浪詩話．詩辨》稱：「以議論為詩」，為「近代諸公」之「奇特解會」，後人不察嚴羽原意，明清詩話多以議論化為宋詩之膏肓之疾。其實，宋人除理學家之學道詩，方外和尚道士之悟道詩之外，以詩歌議論，美妙無異尋常詩者，是謂理趣詩，為數自不少。宋代美妙之理趣詩，多以議論融入敘事、抒情、寫景中，或借物寓理，或以敘為論，多虛實相成，不偏離形象，有哲理之善，又不失詩趣之美。試考察宋代禽言詩，體現此一特質者不少，如禽言「姑惡」諸詩：. 16. 同註 11，專題二，〈破體為詩與宋詩特色之形成〉，四、「以議論為詩」與宋詩特色之形成，頁 339-353。.  226 .

(19) 宋代禽言詩與化俗為雅──從遺妍開發、創意造語切入. 17. 「姑惡」婦所云，恐是婦偏辭。姑言婦惡未有之，婦言姑惡未可知。姑不惡，婦不死。與人作婦亦大難，已死人言尚如此。（范成大〈姑惡〉，《全宋詩》卷二二四三，頁 25761）有鳥有鳥林間呼，聲聲句句唯怨姑。夜挑錦字嫌眠懶，晨執帨巾嗔起晚。老人食性尤難準，冰天求魚冬責筍。爺娘錯計遣嫁夫，悔不長作閨中姝。新婦新婦牢記著，人生百年更苦樂。他時堂上作阿家，莫教新婦云姑惡。（劉克荘〈禽言九首•姑惡〉，《後村大全集》卷二四，《全宋詩》卷三 O 五六，頁 36463）姑惡姑惡家道立，汝為人婦供婦職。婦德婦功汝不能，抱恨歿身空怨抑。不化秋柏食，不化山頭石。化作春鳥鳴，號呶何苦極？（劉學箕〈七禽詠• 姑惡〉，《全宋詩》卷二七八二，頁 32938）姑惡，姑惡。姑不惡，新婦惡。不聞姑聲罵婦錯，但聞婦聲數姑虐。汝夫汝夫汝所嚴，汝姑又如天之天。高高在上胡可言，縱有可言當自冤。以天感天天自還，姜歸愈敬姑復憐。胡憤而死魚龍淵，至今誶語春風前。姑惡鳥，家私休與外人道。道與外人人轉疑，去歸何嘗說姑好。（邵定翁〈姑惡〉，《全宋詩》卷三六一五，頁 43307）婆媳關係，為有婚姻制度以來家庭之一大課題。婆媳不睦，遭致婚姻不幸，牽涉到生死去留，此於宋代禽言詩「姑惡」主題中多所探討，值得參考。翻閱《全宋詩》，檢得〈姑惡〉禽言詩九首，對待媳婦之態度有二：或同情，或斥責，呈現兩極反應。同情媳婦處境者，如范成大、劉克莊；斥責媳婦者，如劉學箕、邵定翁。范成大的觀點是：「姑不惡，婦不死」；「與人作婦亦大難」。劉克莊〈姑惡〉詩，舖敘，「與人作婦亦大難」之種種：夜挑嫌懶，晨執嗔晚、食性難準、爺娘錯遣；經此人生苦樂，結以「他時堂上作阿家，莫教新婦云姑惡」，將心比心，有恕道之美德在。斥責媳婦之〈姑惡〉詩，先堅持肯定「姑惡」則「家道立」，再數說  227 .

(20) 18. 第六屆通俗文學與雅正文學研討會論文集. 「婦德婦功汝不能」；因為自作自受，罪有應得，所以「抱恨歿身」不必「空怨抑」；「號呶何苦極」，也大可不必。邵定翁〈姑惡〉詩，斷定「姑不惡，新婦惡」，蓋持傳統姑婦之高下尊卑為說，甚至稱：「高高在上胡可言？縱有可言當自冤」；「家私休與外人道」，「去歸何嘗說姑好」。不分是非黑白，但以天賦之尊卑斥責新婦之訴虐。南宋之禮教如此，值得研究婦女史之關注。婆媳關係，本是陳俗、庸俗、俚俗、鄙俗之課題，禽言詩將家庭瑣事結合議論說理，提昇到一個知性討論之層次，遂能去俗生雅。百舌鳥，又名喚起，又稱反舌，《易通卦驗》稱：百舌能「反復其口隨百鳥之音」，故云。顧逢〈百舌〉詩所謂：「雖無三寸舌，解作百禽聲」；華岳〈百舌〉詩亦稱：「解將一片無情舌，學盡百般能語禽」；同時，百舌又有能語能默、知所進退之德操，故宋代禽言詩生發之理趣有二：一則語默有時，一則禍從口出，間有為巧舌如簧辯護者，而以前者居多，如：流鶯一去無消息，燕怯春寒歸未得。綠窗清晝靜無人，擬把衷情訴知識。上苑東風二月春，淡黃楊柳初成陰。解將一片無情舌，學盡百般能語禽。紅英紫萼紛如雪，萬姹千嬌總饒舌。莫嫌花外太啁啾，默默難酬好時節。須臾綠暗紅亦稀，伯勞杜宇鷹鸇飛。更兼獵戈恣羅網，捲舌不語全毛衣。堪嗟國士徒切直，不似幽禽明語默。何如鉗口歸山林，莫況燕南並越北。（華岳〈百舌〉，《全宋詩》卷二八七八，頁 34366）臥聞百舌鳴春風，起睇簷間惟見一。自驚夫豈鬼神歟？久立恍然神未釋。人能化鳥舊所傳，斷以不疑因杜鵑。爾今變化自何物？儻匪敗家由敗國。（趙蕃〈反舌〉，《全宋詩》卷二六三八，頁 30860）禍福無門未可憑，天教有口可無聲？莫嫌口解為身累，雁不能鳴反自烹。（潘牥〈代百舌答〉，《全宋詩》卷三二八九，頁 39211）巧語如簧不待頻，東皇已為轉洪鈞。五更風雨如巢冷，幾處宮商隔塢春。  228 .

(21) 宋代禽言詩與化俗為雅──從遺妍開發、創意造語切入. 19. 時說一篇新陸賈，橫連六國舊蘇秦。恃吾舌在吾何患，後古不無渠輩人。（方巨山〈百舌〉，《詩淵》第四冊，頁 2679）華岳〈百舌〉詩，一則稱「萬姹千嬌總饒舌」，「默默難酬好晚節」；再則稱「須臾綠暗紅亦稀，捲舌不語全毛衣」，可見百舌深明語默進退之道。故曲中奏雅，所謂「堪嗟國士徒切直，不似幽禽明語默」，國士不如幽禽，理趣十足。趙蕃〈反舌〉詩，從百舌鳴春，驚為鬼神起興；再探究人能化鳥之傳說，斷定百舌變化所由：「儻匪敗家由敗國」，長舌惟厲，禍從口出，此詩之主意也。惟潘牥〈代百舌答〉，為百舌之能「巧作百般聲」辯護，謂「天教有口可無聲」？試觀「雁不能鳴反自烹」，莊子申言「周將處於材與不材之間」，可見，「莫嫌口解為身累，禍福無門未可憑」，持之有故，亦言之成理。方巨山〈百舌〉，推崇百舌之巧語如簧，肯定蘇秦、張儀、陸賈之舌燦蓮花，吾舌尚在，以之排難解紛，以之合縱連橫，以之挪移乾坤，可見後世不能「無渠輩人」。由此生發，語默有時，多言不如止一默，亦百舌禽言詩強調之旨趣，如：四序循環機不息，百花獨梅先占得。紛紛紅紫未動頭，飛蝶遊蜂聖得識。數聲啼破枝頭春，來從何處綠楊陰。黃鸝鉗口燕無語，是甚嬌聲敢囀禽。梨花院落如飛雪，百樣間關調巧舌。工兼眾語媚韶華，一部笙簧長按節。東君拂袖賞音稀，寂寞無言蒿下飛。一春滕口說底事，徒爾貽笑諸羽衣。人生可以直則直，萬言萬當豈如默。三年不鳴忽一鳴，驚動東西與南北。（趙希逢〈和百舌〉，《全宋詩》卷三二六六，頁 38938）百禽巧作百種音，一禽卻學百種禽。晴風暖日意自樂，圓吭變換皆清吟。多能不如止一得，多言不如止一默。一朝閉口不敢聲，莫有讒人在君側。（姚勉〈禽言十詠•百舌〉，《全宋詩》卷三四 O 八，頁 40518）趙希逢〈和百舌〉，稱百舌「一春滕口說底事？百樣間關調巧舌」，「工兼眾語媚韶華，一部笙簧長按節」，卻不免「徒爾貽笑諸羽衣」；於是，詩人提出「人生.  229 .

(22) 20. 第六屆通俗文學與雅正文學研討會論文集. 可以直則直，萬言萬當豈如默」之哲理來。因為，不鳴則已，一鳴驚人，古有明訓。百舌善鳴，「能將一片舌，巧作百般聲」，固其特色；然《荀子．勸學》嘗有「鼫鼠五技而窮」之誡，故姚勉〈百舌〉詩亦啟示吾人：「多能不如止一得，多言不如止一默」，警策有理，引人三思。至於禽言提壺、繅車，又表現另類之理趣，如：解啼能解酌，啼處靜堪聽。林下雖沽酒，人間最獨醒。石泉窺認甕，花露飲為瓶。翻歎耽杯者，還應損性靈。（魏野〈醍醐鳥〉，《全宋詩》卷八二，頁 930）提葫蘆，沽美酒。舞春風，臥花柳。且作醉鄉遊，此身非我有。與君看取壠頭墳，人在誰知不長久。（薛季宣〈九禽言〉其九，《浪語集》卷十四，《全宋詩》卷二四七七，頁 28723）朝愁暮愁愁不已，生為愁人死愁鬼。百禽唯爾尤可喜，勸我移住醉鄉裏。劉伶畢卓善自謀，生前死後不識愁。（劉克莊〈禽言九首•提葫蘆〉，《大全集》卷二四，《全宋詩》卷三 O 五六，頁 36463）提葫蘆，沽美酒，人世光陰春電走。一日得醉一日閑，綠鬢幾曾俱白首。沽酒沽酒有酒沽，生前不飲真愚夫。（戴昺〈五禽言〉其一，《全宋詩》卷三 O 九五，頁 36972）繅作繅車急急作，東家煮繭玉滿鑊，西家捲絲雪滿籰。汝家蠶遲猶未箔，小滿已過棗花落。夏葉食多銀甕薄，待得女繅渠已著。懶婦兒，聽禽言，一步落人後，百步輸人先。秋風寒，衣衫單。（邵定翁〈十禽吟呈魯明府其五•繅車〉，《全宋詩》卷三六一五，頁 43307）魏野〈醍醐鳥〉，昭示「耽杯損性靈」之哲理；薛季宣提出「且作醉鄉遊，此身非我有」之覺悟語；劉克莊亦附和醉鄉可以移住，謂「劉伶畢卓善自謀，生前.  230 .

(23) 宋代禽言詩與化俗為雅──從遺妍開發、創意造語切入. 21. 死後不識愁」。戴昺〈五禽言〉其一，亦主張「沽酒沽酒有酒沽，生前不飲真愚夫」，亦沽酒得醉、及時行樂之意。至於邵定翁所作禽言〈繅車〉，特提「一步落人後，百步輸人先」之名言，所謂輸在起跑點上，確有警醒意義。凡此警語慧言，多非憑空設論，大抵結合禽言形象作生發：或以禽言起興、或藉禽言說理，或據禽言論斷，或依禽言翻案，故理趣渾然天成。所謂「尚意興，而理在其中」，宋代禽言詩出於理趣者有之。. （四）以興寄體現高遠唐初陳子昂提出「興寄」一詞，意指比興寄託，此與漢代《詩經》學標榜「美刺比興」，注重詩歌之教化功能有關。其後經唐代杜甫、白居易發揚，於是興寄專指美刺比興或風雅比興，尤其注重體察民瘼，與宣洩世情 17。學界討論唐宋詩之異同，多以興寄、風雅比興屬唐詩，而宋詩不與，其實不必然。試翻檢宋代禽言詩，即可端正視聽。興寄，即指比興寄託；比興為其手法，寄託為其策略。何謂寄託？言在此，而意在彼之謂。錢鍾書《管錐編》曾釋之曰：「詩中所未嘗言，則取事物，湊泊以合，所謂言在於此，意在於彼」18；禽言詩多託物起興，又以物為人，因物寫志，關心民瘼，頗饒風雅之興味。又傳承詠物詩小中見大，象外孤寄諸特色，故託物申意，筆致高遠。如下列「脫卻破袴」禽言，多以之諷刺租稅繁重，民不聊生：昨夜南山雨，西溪不可渡。溪邊布縠兒，勸我脫破袴。不辭脫袴溪水寒，水中照見催租瘢。（蘇軾〈五禽言五首并敘〉其二《全宋詩》卷八０三，頁. 17. 陳伯海《唐詩學引論》，〈正本篇．唐詩的風骨與興寄〉，（上海：東方出版中心，1988.10），頁 11-13。. 18. 錢鍾書《管錐編》，《毛詩正義》，三四，「含蓄與寄託」，（北京：三聯書店，2001.1），頁 217。.  231 .

(24) 22. 第六屆通俗文學與雅正文學研討會論文集. 9034）南村北村雨一犁，新婦餉姑翁哺兒。田中啼鳥自四時，催人脫袴著新衣。著新替舊亦不惡，去年租重無袴著。（黃庭堅〈戲和答禽語〉，《全宋詩》卷九七九，頁 11333）脫卻布袴，從教暴露。已自不能羞，有甚供租賦。官家官家聽我語，我本農家困徵取。祇今為鳥心不忘，願王一念農家苦。（薛季宣〈九禽言〉其三，《浪語集》卷十四，《全宋詩》卷二四七七，頁 28723）貴家紈袴金梭織，貧家布袴才蔽膝。半夜打門持文書，脫袴貰酒待里胥。何時贖袴要禦寒，亦為官掩催租瘢。（劉克莊〈禽言九首•脫布袴〉，《大全集》卷二四，《全宋詩》卷三 O 五六，頁 36463）脫卻破袴，脫卻破袴，蠶熟繅成霜雪縷。小姑織絹未落機，縣家火急催官賦。輸了官賦無零落，破袴破袴還更著。（戴昺〈五禽言〉其四，《全宋詩》卷三 O 九五，頁 36972）繰車欲動蠶春暮，水足秧青行白鷺。著新脫故山禽呼，也似催人闊耕布。著新脫故也自奇，闊耕闊布也自宜。冬苗夏絹星火急，欲著無新耕亦飢。（姚勉〈禽言十詠•著新脫故〉，《全宋詩》卷三四 O 八，頁 40518）蠶繭方成四月初，鳥能早計巧相呼。誰知機杼聲纔息，已有王官來索租。（《娛書堂詩話》引佚名〈著新脫故〉）蘇軾「脫破袴」禽言，結以「水中照見催租瘢」，有曲終江上之致。黃庭堅「脫袴」禽言，亦結以「去年租重無袴著」。薛季宣禽言稱：「有甚供租賦」，「願王一念農家苦」；劉克莊禽言謂：「何時贖袴要禦寒，亦為官掩催租瘢」；戴昺稱：「輸了官賦無零落，破袴破袴還更著」；姚勉云：「冬苗夏絹星火急，欲著無新耕亦飢」；佚名〈著新脫故〉亦異口同聲：「誰知機杼聲纔息，已有王官來索租」。禽言出於  232 .

(25) 宋代禽言詩與化俗為雅──從遺妍開發、創意造語切入. 23. 滑稽，未免戲謔，然宋人所作，多「中世之過」，其中不乏寄興高遠，托諷悠深之作，《文心雕龍．諧讔》所謂「會義適時，頗益諷戒」，禽言詩有之。宋代禽言詩體察民瘼，宣洩世情者不少，禽言除脫卻破袴外，如麥飯熟、提壺盧，亦多譏諷豐年無象，賦稅繁重，民不聊生之苦況，如：去年麥不熟，挾彈規我肉。今年麥上場，處處有殘粟。豐年無象何處尋，聽取林間快活吟。（蘇軾〈五禽言五首并敘〉其三，《全宋詩》卷八０三，頁 9034）麥熟吟，去年種麥有德音。祇今種熟誰快活？種者已臥官牆陰。仁公有政惠存歿，肯使催租更隳突？（朱熹〈五禽言和王仲衡尚書〉其五，《全宋詩》卷二三九 O，頁 27619）晨起涼潤疑秋肅，格磔軥輈叫雲木。似催農父急腰鐮，村北村南麥皆熟。屋頭場地初雨乾，柳聲拍拍兒童歡。田家未敢冀一飽，父老相呼先了官。（姚勉〈禽言十詠•麥熟也哥哥〉，《全宋詩》卷三四 O 八，頁 40518）麥飯熟，兒莫哭，阿爺搗麥麥煮粥。煨一蝦，配麥粥，飽兒腹。去年春梢餔麥田，馱兒走竄青山顛。歸來破竈無晨煙。兒孩不知今歲強，床頭貳釜又一囊，儉惜可補兩月糧。老夫展拜妻燒香，謝蒼蒼。（邵定翁〈麥飯熟〉，《全宋詩》卷三六一五，頁 43306）提壺盧，樹頭勸酒聲相呼，勸人沽酒無處沽。太歲何年當在酉？敲門問漿還得酒。田中黍穗處處黃，瓮頭新綠家家有。（周紫芝〈五禽言•提壺盧〉，《全宋詩》卷一五 O 四，頁 17157）泥滑滑，僕姑姑，喚晴喚雨無時無。曉窗未曙聞啼呼，更勸沽酒提壺蘆。年來貴，無酒沽。（劉宰〈開禧紀事二首〉其一，《全宋詩》卷二八 O 七，頁 33390）.  233 .

(26) 24. 第六屆通俗文學與雅正文學研討會論文集. 蘇軾宣稱：「豐年無象何處尋？聽取林間快活吟」；朱熹懇求：「仁公有政惠存歿，肯使催租更隳突？」姚勉反應：「田家未敢冀一飽，父老相呼先了官」；邵定翁告白：「床頭貳釜又一囊，儉惜可補兩月糧」；此猶唐李紳〈憫農〉詩所謂「四海無閒田，農夫猶餓死」，可謂絕妙嘲諷。禽言提壺蘆，亦多觸類引申，作比興之寄託，如周紫芝〈提壺盧〉懸想：「太歲何年當在酉？敲門問漿還得酒」，無中生有，善於嘲弄。劉宰〈開禧紀事二首〉其一，敘寫禽鳥「更勸沽酒提壺蘆」，詩以「年來貴，無酒沽」收束，曲終奏雅，寄託遙深。宋代禽言詩中百舌子之意象，除強調語默有時，知所進退外，又有多言生事，禍從口出之主題，可能與宋代開國以來文字獄繁興有關 19。若然，則屬比興寄託之作，如：一冬常噤默，乘春何多舌。蒼毛無文章，尖啄苦騰說。曉升高高樹，百鳥言漏泄。只未學鳳皇，有亦學不徹。傷哉古辯士，往往遭車裂。（梅堯臣〈百舌〉，全宋詩卷二三六，頁 2750）春鳥雖儳言，春盡能齰舌，秋蚓與寒螿，亦各知時節。微物顧能此，人乃獨不然。君看甘陵黨，作孽非由天。（陸游〈聞百舌〉，《全宋詩》卷二二二三，頁 25499）問渠得似山間日，猶自筠籠叫不停。我亦多言私自省，再三守口要如瓶。（潘牥〈百舌〉，《全宋詩》卷三二八九，頁 39211）梅堯臣〈百舌〉，以騰說漏泄，多舌未學為戒；更以「傷哉古辯士，往往遭車裂」為資鑑，警世教化之味極濃。陸游〈聞百舌〉，述禽鳥之能語能默，進退有方，. 19. 宋興以來，有李後主詞案、蘇軾烏臺詩案、蔡确車蓋亭詩案、江湖詩案等十餘件文字獄，參考胡奇光《中國文禍史》，第三章〈宋明時代——文禍悲劇的發展〉，（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3.10），頁 40-80。.  234 .

(27) 宋代禽言詩與化俗為雅──從遺妍開發、創意造語切入. 25. 所謂「知時節」者也。試看「甘陵黨」——兩宋黨爭之長於「儳言」，而拙於「齰舌」，能語而不知默 20，即可知「自作孽，不可活」，「作孽非由天」。陸游語重心長，可謂興寄高遠。潘牥〈百舌〉詩，禽鳥因多言巧舌，而入於筠籠；詩人以此為戒儆，謂「我亦多言私自省，再三守口要如瓶」；兔死狐悲，物傷其類，取為資鑑，命意高遠。李時珍《本草綱目》卷四十八鷓鴣條云：鷓鴣性畏霜露，早晚稀出。今俗謂其鳴曰：「行不得也哥哥」。後人因鷓鴣「早晚稀出」性情，結合其鳴聲，又附會弟象「憂兄行不得」之友于傳說，於是以「行不得也哥哥」書寫有關鷓鴣之禽言。除前文所論述外，出於比興寄託，攸關風雅世態者亦有之，如：行不得也哥哥。瘦妻弱子羸牸馱，天長地闊多網羅。南音漸少北音多，肉飛不起可奈何。行不得也哥哥。（鄧剡〈鷓鴣〉，《全宋詩》卷三五八一，頁 42791）行不得也哥哥，湖南湖北春水多。九嶷山前叫虞舜，奈此乾坤無路何。行不得也哥哥。（梁棟〈四禽言四首〉其三，《全宋詩》卷三六四 O，頁 43630）萬疊青山，白雲何處。行不得，哥哥哥。冥冥高飛憂網羅，煢煢孤往虞干戈。江湖蛟鱷憂，山谷虎狼多。行不得，哥哥哥。不信時，哥但知去到前頭無去處。（黎廷瑞〈禽言〉其二，《全宋詩》卷三七〇七，頁 44519）鄧剡為理宗景定三年（1262）進士，帝昺祥興元年（1278）曾扈駕至崖山，後與文天祥同被執，元大德初卒。21故禽言詩中所謂「南音漸少北音多，肉飛不起. 20. 羅家祥《北宋黨爭研究》，（臺北：文津出版社，1993.11）；沈松勤《北宋文人與黨爭》，（北京：人民出版社，1998.12）；沈松勤《南宋文人與黨爭》，（北京：人民出版社， 2005.4）。. 21. 北京大學古文獻研究所編《全宋詩》第六八冊，卷三五八一，〈鄧剡〉小傳，（北京：北京大學出版社，1998.12），頁 42789。.  235 .

(28) 26. 第六屆通俗文學與雅正文學研討會論文集. 可奈何。行不得也哥哥」，正是宋亡元興，不能奮飛；大勢已去，時局已不可為之慨歎。梁棟（1243-1305），身歷宋亡之痛；元世祖至元二十七年（1290），曾以詩入建康獄，未幾放還。所作禽言詩謂「九嶷山前叫虞舜，奈此乾坤無路何。行不得也哥哥！」亡國之痛，天崩地坼，乾坤無路，藉鷓鴣禽言「行不得也」，寄託南宋遺民之感慨。黎廷瑞（1250-1308），咸淳七年（1271）賜同進士出身。宋亡，幽居山中十年。所作〈禽言〉，二言「行不得，哥哥哥」，亦是干戈滿眼，乾坤無路之憂虞，出於興寄，堪稱南宋亂亡之詩史。禽言詩攸關人倫教化、補闕救亡者，最富於興寄，或諷賦稅繁重，或譏無食無衣，或戒口過、朋黨，或哀淪亡、離亂，時代之興衰榮枯，家國之治亂存亡，多有具體而微之表現，實不獨抒寫感遇憂懼，得失毀譽而已，亦絕非「空戲滑稽，德音大壞」之作可比也。. （五）以會通化成新變會通化成，堪稱宋詩體現宋型文化之一大創作策略 22，其大端在破體為文與出位之思。筆者研究發現：宋人為學作文，崇尚不同學科間之整合融會，許多文藝創作或評論，不僅將文學與藝術看作一整體來思考，從中發掘彼此之共相與規律，而且企圖超越自我，嘗試跳出本位，去尋求可堪利用之資源，以便作交流、借鏡、補償、化用之觸媒。會通為求活路，化成方能超勝，此為宋人之共識。宋詩之破體，如以文為詩、以詞為詩、以賦為詩；宋詩之出位，則如詩中有畫、詩禪交融、以書法為詩、以史筆為詩、以理學為詩、以仙道入詩、以老莊入詩、以戲劇喻詩等等，經由「合併重整」，進行移花接木式之聯姻，相資為用，於是而有鮮活、獨特、創新之風味。考察宋代禽言詩之創意造語，亦信有會通化成之妙。. 22. 張高評《會通化成與宋代詩學》，壹、〈從「會通化成」論宋詩之新變與價值〉，（臺南：成功大學出版組，2000.8），頁 1-37。.  236 .

(29) 宋代禽言詩與化俗為雅──從遺妍開發、創意造語切入. 27. 會通化成既為宋型文化之特質，禽言詩中自有體現。考其題材，蓋會通詠物、敘事、描景、抒情、議論而一之；論其體製，又融合樂府、竹枝、諧讔、俳優而化成之。筆者於此，曾有管見，略云：就詩之體言之，禽言詩為樂府、竹枝、藥名、俳諧諸體之整合與融會，擷取各體之優長，而揚棄其病失。於唐詩登峰造極之後，諸體作盡變絕之時，宋詩欲別開生面，自具鑪錘，勢不得不「會萃百家之長，究極體製之變」，禽言詩尤其如此。禽言詩之詠物敘事，每因事立題，借發己意，且發必由中，寄託有在。比擬多方，形容妙肖；迴環聯珠，音韻鏗鏘，頗得風騷之神理，有樂府詩之遺意焉。禽言詩咏風土人情，吟民間傳說，文本諧趣，語近俚俗，固為樂府詩之流變，亦類竹枝詞之神致也；而其諧語雙關，謔而不虐，以文滑稽，旨含諷諭，則取俳諧之長而棄其短。至於鑲嵌禽言，寓寄微旨，有似藥名體之戲謔藏巧，然「遯辭以隱意，譎譬以指事」，則又非「空戲滑稽」之藥名詩所可比也 23。筆者研究發現：宋代學術崇尚科際整合，許多藝術家與理論家大多將文學或藝術作為一總體以思考研究，力圖發掘藝術之共相與規律，如詩禪相通、詩畫相資、以文為詩、以文為詞、以詩為詞、以詞為詩、以賦為詩、以賦為詞、詩書畫相濟，是其例也，禽言詩特其中之一焉。為求前後考察相互發明，今別從創意造語觀點切入，以討論宋代禽言詩，如何歷經會通化成，而有巧變生新之風貌。初，王禹偁（954-1001）有〈初入山聞提壺鳥〉之作，其後魏野（960-1020）亦有〈醍醐鳥〉之詩，多有可觀。若論宋代禽言詩刻意寫作，開啟風氣，則始於景祐四年（1037）梅堯臣所作〈禽言四首〉。其後慶曆五年（1045）歐陽脩貶知滁. 23. 同註 2，頁 244。.  237 .

(30) 28. 第六屆通俗文學與雅正文學研討會論文集. 知，作〈啼鳥〉詩，梅堯臣和之 24；梅詩所謂「我昔曾有禽言詩，粗究一二啼嚎情」；蘇軾作〈五禽言〉，明謂「用聖俞體」云云，可以為證。禽言詩發展，大多一詩詠一禽，〈啼鳥〉及其和作卻不然，卻是薈萃諸禽語，會通化成而來，如：窮山候至陽氣生，百物如與時節爭。官居荒涼草樹密，撩亂紅紫開繁英。花深葉暗耀朝日，日暖眾鳥皆嚶鳴。鳥言我豈解爾意，綿蠻但愛聲可聽。南窗睡多春正美，百舌未曉催天明。黃鸝顏色已可愛，舌端啞吒如嬌嬰。竹林靜啼青竹筍，深處不見惟聞聲。陂田遶郭白水滿，戴勝谷穀催春耕。誰謂鳴鳩拙無用，雄雌各自知陰晴。雨聲蕭蕭泥滑滑，草深苔綠無人行。獨有花上提葫蘆，勸我沽酒花前傾。其餘百種各嘲哳，異鄉殊俗難知名。我遭讒口身落此，每聞巧舌宜可憎。春到山城苦寂寞，把盞常恨無娉婷。花開鳥語輒自醉，醉與花鳥為交朋。花能嫣然顧我笑，鳥勸我飲非無情。身閑酒美惜光景，惟恐鳥散花飄零。可笑靈均楚澤畔，離騷憔悴愁獨醒。（歐陽修〈啼鳥〉，《全宋詩》卷二八四，頁 3603）南方窮山多野鳥，百種巧口乘春鳴。深林參天不見日，滿壑呼嘯難識名。但依音響得其字，因與爾雅殊形聲。我昔曾有禽言詩，粗究一二啼嚎情。苦竹岡頭泥滑滑，君時最賞趣向精。餘篇亦各有思致，恨未與盡眾鳥評。君今山郡日無事，靜聽鳥語如交爭。提壺相與來勸飲，戴勝亦助能勸耕。我念此鳥頗有益，如欲使君勸以行。勸耕幸且強職事，勸飲亦冀無獨醒。杜鵑蜀魄哭歸去，小人懷土慎勿聽。城頭春鳩自謂拙，鵲巢輒處安得平。高窠喬木美毛羽，哢吭葉底無如鶯。口中調簧定何益，下啄蚯蚓孰曰清。自餘多類不足數，一一推本煩神靈。我居中土別無鳥，老鴉鸜鵒方縱橫。. 24. 嚴杰《歐陽脩年譜》，（南京：南京出版社，1993.11），頁 141-146。朱東潤《梅堯臣集編年校注》卷七，〈禽言四首〉；卷十六，〈和歐陽永叔啼鳥十八韻〉補注，（臺北：源流出版社，1983.4），頁 345。.  238 .

(31) 宋代禽言詩與化俗為雅──從遺妍開發、創意造語切入. 29. 教雛叫噪日群集，豈有勸酒花下傾。願君切莫厭啼鳥，啼鳥於君無所營。（梅堯臣〈和歐陽永叔啼鳥十八韻〉，《全宋詩》卷二四七，頁 2889）歐陽修〈啼鳥〉為原唱，詩中明言：「我遭讒口身落此，每聞巧舌宜可憎」，可見是遷謫詠懷之作。詩中隨興書寫眾禽言，所謂「鳥言我豈解爾意，綿蠻但愛聲可聽」，諸如百舌、黃鸝、青竹筍、布穀、斑鳩、竹雞、提壺等鳴禽，為宋代禽言詩開拓境界，其功足多。雖然，其中之黃鸝、斑鳩於宋代未發展寫作為禽言詩。梅堯臣〈和歐陽永叔啼鳥十八韻〉，隨手粧點泥滑滑、提壺勸飲、戴勝勸耕、杜鵑哭歸、春鳩自拙、黃鶯調簧等等，後二者宋代少寫成禽言詩。歐詩稱：禽言「百種各嘲哳，異鄉殊俗難知名」；梅詩謂：「滿壑呼嘯難識名。但依音響得其字」，已為宋代禽言詩劃定義界。試觀宋詩特色之形成，所以與唐詩判然殊絕者，主要在經過會通相容、和合化成的改造，方能「姿態橫出，不窘一律」，開拓成家，新變有得。禽言詩發展過程中，集錦式會合二、三禽言而歌詠者，尚多有之，如：鷓鴣憂兄行不得，杜宇勸客不如歸。天涯羈思難繪畫，唯有兩蟲相發揮。（范成大〈兩蟲〉，《全宋詩》卷二二五四，頁 25863）提壺勸我飲，杜鵑勸我歸。不如布榖子，勸我勤耘耔。我少貧且賤，不但無置錐。筆耒墾紙田，黑水導墨池。借令字堪煮，識字亦幾希。啼饑如不聞，饑慣自不啼。駿奔三十年，辛勤竟何為。發從道塗白，面為風雪黧。夜來白沙灘，老命輕如絲。洪濤舞一葉，呼天叫神只。生全乃偶然，人力初何施。曉聞布榖聲，如在故山時。坐令萬感集，初悟半世非。一險靡不悔，數悔庸何追。有田不歸耕，布榖真吾師。（楊萬里〈明發白沙灘聞布穀有感〉，《誠齋集》卷十六，《全宋詩》卷二二九 O ，頁 26289）范成大〈兩蟲〉詩，合詠鷓鴣、杜宇，分別鑲嵌禽言，共同發揮天涯之羈思，亦肯切有味。楊萬里〈明發白沙灘聞布穀有感〉，觸及提壺、杜鵑、布榖三禽言，而以布榖勸耕為主意，一路敘寫「筆耒墾紙田」三十年之辛勤，而以歸耕田園作.  239 .

(32) 30. 第六屆通俗文學與雅正文學研討會論文集. 結。就三禽言「勸我飲」、「勸我歸」、「勸我耘」中作抉擇，亦逞才弄巧，詼諧有味。禽言詩發展至南宋嘉泰嘉定後，逞才弄巧，調笑譏嘲之作漸多，流於文字遊戲。其中著力會通化成諸禽言，以見形式之新變者，莫過於洪咨夔（1176-1236）、丘葵（1244-1333）二家：脫却布袴博米歸，崗泥滑滑行苦遲。打麥作飯知何時，阿婆餅焦涎滿頤。更願春蠶一百箔，賣得新價絲貴樂。葫蘆沽酒和家酌，免教竈婦嘲姑惡。（洪咨夔〈禽語〉，《詩淵》第四冊，頁 2679，《平齋文集》卷七，《全宋詩》卷二八九五，頁 34571）春泥滑滑雨瀟瀟，田父力作收墜樵。歸來不敢道姑惡，我自忘卻婆餅焦。去年冬旱無麥熟，阿婆餅焦難再得。門前忽報穀公來，灶冷樽空難接客。阿兄提壺沽濁醪，阿弟布穀披短蓑。不時脫卻布褲渡溪水，只愁行不得也哥哥。（丘葵〈禽言〉，《全宋詩》卷三六五二，頁 43855）洪咨夔〈禽語〉，幾乎每句書寫一禽言，計有脫却布袴、泥滑滑、打麥作飯、婆餅焦、春蠶一百箔、葫蘆沽酒、姑惡，運用藥名詩之鑲嵌匠心，頗見俳優詩之調笑滑稽，以逞才弄巧見長，於內容主題之開拓，未有創發。丘葵〈禽言〉詩，更每句一禽言，共有泥滑滑、力作、姑惡、婆餅焦、麥熟、婆餅焦、穀公、接客、提壺、布穀、脫卻布袴、行不得也哥哥，採用鑲嵌手法，將禽言一一安置於詩句中。雖「造語穩貼，無異尋常詩」，然炫才鬥巧太甚，流於文字遊戲；此胡應麟所謂「詩道之下流，學人之大戒也」。宋詩流於形式技巧，遭後人詬病者，大抵類此；雖新變有餘，奈創意造語不足何！.  240 .

(33) 宋代禽言詩與化俗為雅──從遺妍開發、創意造語切入. 31. 五、結論中國文學之長河，源遠流長，才人代出，各領風騷。上下千百年間之因革損益，造就各體文學之千姿萬態，爭奇鬥豔。其間雖有優劣同異，大抵「皮色判然殊絕」，但卻「心氣萬古一源」。對於近似之文體，在不同的詩人，各自的時代裡，或嘗試創作，或致力傳承，或盡心開拓，要皆以遺妍開發、創意造語，新變代雄為努力目標、追求極致。南朝陳姚最《續畫品錄》曾謂：「麗服靚妝，隨時改變；直眉曲髩，與世爭新」，化變與新奇，確是文學藝術窮變通久之不二策略。宋代禽言詩導源於中唐元稹、白居易、韓愈之試作，發揮藥名詩詠物詩之特長，擷取諧讔文學之特色，至趙宋而作家輩出，作品眾多，與題畫詠畫詩之發展同工異曲，於是從詠物分出，別子為宗，蔚為一代詩歌之特殊體類。宋代禽言詩在傳承與開拓之際，究竟有何表現？是否能擺脫俳優格之「小言破義」，「終近遊戲」？王漁洋批評俳優詩「總無關於風雅」，宋代禽言詩是否亦有此病？尤其重要的，禽言詩作為宋詩之一環，宋詩異於唐詩之諸般特色，究竟體現多少？要皆本文討論之課題。筆者翻閱《全宋詩》，檢得禽言詩 205 首，粗分為 12 類。為落實探討上述疑難，於是選擇「化俗為雅」為題，從傳承開拓、遺妍開發之視角切入，以創意造語為研議核心，分五大運用策略，精選 63 首禽言詩作論證，以考察宋代禽言詩之化俗為雅：其一，以博雅點化鄙俗；其二，以諧讔生發警策；其三，以理趣助長淵雅；其四，以興寄體現高遠；其五，以會通化成新變。於是宋代禽言詩因典籍與理趣，而形成博雅淵雅之風格；因諧讔興寄，而生發警策高遠之意境，復因會通諸長，而生新蛻變，自成一體，此之謂化俗為雅。宋代禽言詩雖有俳優之風味，然大多「造語穩貼，無異尋常詩」，尤其「抒寫襟抱，言之有物」之作不少；由此觀之，絕非「不關輕重」、「只成戲謔」、「大雅弗取」之俳優詩可比。所以然者，筆者以為：當與宋代禽言詩致力化俗為雅、創.  241 .

(34) 32. 第六屆通俗文學與雅正文學研討會論文集. 意造語密切有關。至於考察化俗為雅之五大運用策略，所獲結論，亦移錄於下，以便參考：一、宋代禽言詩以博雅點化鄙俗，或體俗用雅，或脫俗入雅，或以雅寫俗，或以雅化俗，或轉俗成深，或推陳出新，多能化俗成雅，此蓋創意造語之功。二、宋代禽言詩體現嚴肅之人生主題者多，如安貧樂道、關心民瘼、興亡資鑑、吉凶趨避、養兵害農、豐歲民飢、離亂聚散等等。宋詩之淑世精神，敘事特質，此中有之。尤其難能可貴者，美妙之禽言詩，大多「寄興高遠，托諷悠深」，絕非「空戲滑稽，德音大壞」可比。三、警語慧言，多非憑空設論，大抵結合禽言形象作生發：或以禽言起興、或藉禽言說理，或據禽言論斷，或依禽言翻案，故理趣渾然天成。所謂「尚意興，而理在其中」，宋代禽言詩出於理趣者有之。四、禽言詩攸關人倫教化、補闕救亡者，最富於興寄，或諷賦稅繁重，或譏無食無衣，或戒口過、朋黨，或哀鼎革、離亂，時代之興衰榮枯，家國之治亂存亡，多有具體而微之表現，實不獨抒寫感遇憂懼，得失毀譽而已。五、禽言詩會通詠物、敘事、描景、抒情、議論而一之；論其體製，又融合樂府、竹枝、諧讔、俳優而化成之。禽言詩發展至南宋嘉泰嘉定後，逞才弄巧，調笑譏嘲之作漸多，著力會通化成諸禽言，以見形式之新變者，往往流於文字遊戲。雖新變有餘，奈創意造語不足何！.  242 .

(35) 宋代禽言詩與化俗為雅──從遺妍開發、創意造語切入. 33. Song’s poetry about the imitation of birdsongs and the transformation of vulgar into elegant--Survey from the development of values and the creation of language Chang Kao-Ping ＊ abstract Song’s poetry about the imitation of birdsongs origin in the temporary works in the middle of Tang’s Yang Zheng, Bai Juyi, Han Yu. They developed the specific features of the poems about the medicine’s name and intonal lyrics, also utilised the characterstics of this embodied literature. There were more and more authors and works in the Song dynasty, so that there was much progress in the style of writing upon Song poetry´s imitation of birdsongs . From the complete poems of Song dynasty, we can get two hundreds and five poems about the imitation of birdsongs, and they can be divided into twelve different kinds. We choose the aspect about the transformation of vulgar into elegant, apply the method of heritage and innovation, develop its values, then take the original language as the central idea and apply to the five principles as beneath. We select sixty three of the poetry about the imitation of birdsongs, and observed the feature of the transformation of vulgar into elegant. First of all, we use the way of elegant to change the vulgar poem. Second, feel the vigilance from the embodied. ＊. Professor of the Department of Chinese Literature, the Dean of College of Liberal arts , National Cheng Kung University ...  243 .

(36) 34. 第六屆通俗文學與雅正文學研討會論文集. literature. Third, using the philosophical interest to encourage the development of elegant. Fourth, embody the spirit of the sensual substance. Fifth, Among the inherited excellence this succeeded in developing its own new style. At last we can say that the Song poetry is not like the criticism as the language game, didn’t care about what is the important, only for joking or playing, not taking the most elegant, etc.. Key words ： poetry about the imitation of birdsongs, creation of language, transformation of vulgar into elegant, Song poetry, development of values.  24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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