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初陳子昂提出「興寄」一詞,意指比興寄託,此與漢代《詩經》學標榜「美 刺比興」,注重詩歌之教化功能有關。其後經唐代杜甫、白居易發揚,於是興寄專 指美刺比興或風雅比興,尤其注重體察民瘼,與宣洩世情17。學界討論唐宋詩之異 同,多以興寄、風雅比興屬唐詩,而宋詩不與,其實不必然。試翻檢宋代禽言詩,
即可端正視聽。
興寄,即指比興寄託;比興為其手法,寄託為其策略。何謂寄託?言在此,
而意在彼之謂。錢鍾書《管錐編》曾釋之曰:「詩中所未嘗言,則取事物,湊泊以 合,所謂言在於此,意在於彼」18;禽言詩多託物起興,又以物為人,因物寫志,
關心民瘼,頗饒風雅之興味。又傳承詠物詩小中見大,象外孤寄諸特色,故託物 申意,筆致高遠。如下列「脫卻破袴」禽言,多以之諷刺租稅繁重,民不聊生:
昨夜南山雨,西溪不可渡。溪邊布縠兒,勸我脫破袴。不辭脫袴溪水寒,
水中照見催租瘢。(蘇軾〈五禽言五首并敘〉其二《全宋詩》卷八0三,頁
17 陳伯海《唐詩學引論》,〈正本篇.唐詩的風骨與興寄〉,(上海:東方出版中心,1988.10), 頁 11-13。
18 錢鍾書《管錐編》,《毛詩正義》,三四,「含蓄與寄託」,(北京:三聯書店,2001.1), 頁 217。
9034)
南村北村雨一犁,新婦餉姑翁哺兒。田中啼鳥自四時,催人脫袴著新衣。
著新替舊亦不惡,去年租重無袴著。(黃庭堅〈戲和答禽語〉,《全宋詩》卷 九七九,頁 11333)
脫卻布袴,從教暴露。已自不能羞,有甚供租賦。官家官家聽我語,我本 農家困徵取。祇今為鳥心不忘,願王一念農家苦。(薛季宣〈九禽言〉其三,
《浪語集》卷十四,《全宋詩》卷二四七七,頁 28723)
貴家紈袴金梭織,貧家布袴才蔽膝。半夜打門持文書,脫袴貰酒待里胥。
何時贖袴要禦寒,亦為官掩催租瘢。(劉克莊〈禽言九首•脫布袴〉,《大全 集》卷二四,《全宋詩》卷三 O 五六,頁 36463)
脫卻破袴,脫卻破袴,蠶熟繅成霜雪縷。小姑織絹未落機,縣家火急催官 賦。輸了官賦無零落,破袴破袴還更著。(戴昺〈五禽言〉其四,《全宋詩》
卷三 O 九五,頁 36972)
繰車欲動蠶春暮,水足秧青行白鷺。著新脫故山禽呼,也似催人闊耕布。
著新脫故也自奇,闊耕闊布也自宜。冬苗夏絹星火急,欲著無新耕亦飢。(姚 勉〈禽言十詠•著新脫故〉,《全宋詩》卷三四 O 八,頁 40518)
蠶繭方成四月初,鳥能早計巧相呼。誰知機杼聲纔息,已有王官來索租。(《娛 書堂詩話》引佚名〈著新脫故〉)
蘇軾「脫破袴」禽言,結以「水中照見催租瘢」,有曲終江上之致。黃庭堅「脫 袴」禽言,亦結以「去年租重無袴著」。薛季宣禽言稱:「有甚供租賦」,「願王一 念農家苦」;劉克莊禽言謂:「何時贖袴要禦寒,亦為官掩催租瘢」;戴昺稱:「輸 了官賦無零落,破袴破袴還更著」;姚勉云:「冬苗夏絹星火急,欲著無新耕亦飢」; 佚名〈著新脫故〉亦異口同聲:「誰知機杼聲纔息,已有王官來索租」。禽言出於
滑稽,未免戲謔,然宋人所作,多「中世之過」,其中不乏寄興高遠,托諷悠深之 作,《文心雕龍.諧讔》所謂「會義適時,頗益諷戒」,禽言詩有之。
宋代禽言詩體察民瘼,宣洩世情者不少,禽言除脫卻破袴外,如麥飯熟、提 壺盧,亦多譏諷豐年無象,賦稅繁重,民不聊生之苦況,如:
去年麥不熟,挾彈規我肉。今年麥上場,處處有殘粟。豐年無象何處尋,
聽取林間快活吟。(蘇軾〈五禽言五首并敘〉其三,《全宋詩》卷八0三,
頁 9034)
麥熟吟,去年種麥有德音。祇今種熟誰快活?種者已臥官牆陰。仁公有政 惠存歿,肯使催租更隳突?(朱熹〈五禽言和王仲衡尚書〉其五,《全宋詩》
卷二三九 O,頁 27619)
晨起涼潤疑秋肅,格磔軥輈叫雲木。似催農父急腰鐮,村北村南麥皆熟。
屋頭場地初雨乾,柳聲拍拍兒童歡。田家未敢冀一飽,父老相呼先了官。(姚 勉〈禽言十詠•麥熟也哥哥〉,《全宋詩》卷三四 O 八,頁 40518)
麥飯熟,兒莫哭,阿爺搗麥麥煮粥。煨一蝦,配麥粥,飽兒腹。去年春梢 餔麥田,馱兒走竄青山顛。歸來破竈無晨煙。兒孩不知今歲強,床頭貳釜 又一囊,儉惜可補兩月糧。老夫展拜妻燒香,謝蒼蒼。(邵定翁〈麥飯熟〉,
《全宋詩》卷三六一五,頁 43306)
提壺盧,樹頭勸酒聲相呼,勸人沽酒無處沽。太歲何年當在酉?敲門問漿 還得酒。田中黍穗處處黃,瓮頭新綠家家有。(周紫芝〈五禽言•提壺盧〉,
《全宋詩》卷一五 O 四,頁 17157)
泥滑滑,僕姑姑,喚晴喚雨無時無。曉窗未曙聞啼呼,更勸沽酒提壺蘆。
年來貴,無酒沽。(劉宰〈開禧紀事二首〉其一,《全宋詩》卷二八 O 七,
頁 33390)
蘇軾宣稱:「豐年無象何處尋?聽取林間快活吟」;朱熹懇求:「仁公有政惠存 歿,肯使催租更隳突?」姚勉反應:「田家未敢冀一飽,父老相呼先了官」;邵定 翁告白:「床頭貳釜又一囊,儉惜可補兩月糧」;此猶唐李紳〈憫農〉詩所謂「四 海無閒田,農夫猶餓死」,可謂絕妙嘲諷。禽言提壺蘆,亦多觸類引申,作比興之 寄託,如周紫芝〈提壺盧〉懸想:「太歲何年當在酉?敲門問漿還得酒」,無中生 有,善於嘲弄。劉宰〈開禧紀事二首〉其一,敘寫禽鳥「更勸沽酒提壺蘆」,詩以
「年來貴,無酒沽」收束,曲終奏雅,寄託遙深。
宋代禽言詩中百舌子之意象,除強調語默有時,知所進退外,又有多言生事,
禍從口出之主題,可能與宋代開國以來文字獄繁興有關19。若然,則屬比興寄託之 作,如:
一冬常噤默,乘春何多舌。蒼毛無文章,尖啄苦騰說。曉升高高樹,百鳥 言漏泄。只未學鳳皇,有亦學不徹。傷哉古辯士,往往遭車裂。(梅堯臣〈百 舌〉,全宋詩卷二三六,頁 2750)
春鳥雖儳言,春盡能齰舌,秋蚓與寒螿,亦各知時節。微物顧能此,人乃 獨不然。君看甘陵黨,作孽非由天。(陸游〈聞百舌〉,《全宋詩》卷二二二 三,頁 25499)
問渠得似山間日,猶自筠籠叫不停。我亦多言私自省,再三守口要如瓶。(潘 牥〈百舌〉,《全宋詩》卷三二八九,頁 39211)
梅堯臣〈百舌〉,以騰說漏泄,多舌未學為戒;更以「傷哉古辯士,往往遭車 裂」為資鑑,警世教化之味極濃。陸游〈聞百舌〉,述禽鳥之能語能默,進退有方,
19 宋興以來,有李後主詞案、蘇軾烏臺詩案、蔡确車蓋亭詩案、江湖詩案等十餘件文字 獄,參考胡奇光《中國文禍史》,第三章〈宋明時代——文禍悲劇的發展〉,(上海:上 海人民出版社,1993.10),頁 40-80。
所謂「知時節」者也。試看「甘陵黨」——兩宋黨爭之長於「儳言」,而拙於「齰 舌」,能語而不知默20,即可知「自作孽,不可活」,「作孽非由天」。陸游語重心長,
可謂興寄高遠。潘牥〈百舌〉詩,禽鳥因多言巧舌,而入於筠籠;詩人以此為戒 儆,謂「我亦多言私自省,再三守口要如瓶」;兔死狐悲,物傷其類,取為資鑑,
命意高遠。
李時珍《本草綱目》卷四十八鷓鴣條云:鷓鴣性畏霜露,早晚稀出。今俗謂 其鳴曰:「行不得也哥哥」。後人因鷓鴣「早晚稀出」性情,結合其鳴聲,又附會 弟象「憂兄行不得」之友于傳說,於是以「行不得也哥哥」書寫有關鷓鴣之禽言。
除前文所論述外,出於比興寄託,攸關風雅世態者亦有之,如:
行不得也哥哥。瘦妻弱子羸牸馱,天長地闊多網羅。南音漸少北音多,肉 飛不起可奈何。行不得也哥哥。(鄧剡〈鷓鴣〉,《全宋詩》卷三五八一,頁 42791)
行不得也哥哥,湖南湖北春水多。九嶷山前叫虞舜,奈此乾坤無路何。行 不得也哥哥。(梁棟〈四禽言四首〉其三,《全宋詩》卷三六四 O,頁 43630)
萬疊青山,白雲何處。行不得,哥哥哥。冥冥高飛憂網羅,煢煢孤往虞干 戈。江湖蛟鱷憂,山谷虎狼多。行不得,哥哥哥。不信時,哥但知去到前 頭無去處。(黎廷瑞〈禽言〉其二,《全宋詩》卷三七〇七,頁 44519)
鄧剡為理宗景定三年(1262)進士,帝昺祥興元年(1278)曾扈駕至崖山,
後與文天祥同被執,元大德初卒。21故禽言詩中所謂「南音漸少北音多,肉飛不起
20 羅家祥《北宋黨爭研究》,(臺北:文津出版社,1993.11);沈松勤《北宋文人與黨爭》,
(北京:人民出版社,1998.12);沈松勤《南宋文人與黨爭》,(北京:人民出版社,
2005.4)。
21 北京大學古文獻研究所編《全宋詩》第六八冊,卷三五八一,〈鄧剡〉小傳,(北京:
北京大學出版社,1998.12),頁 42789。
可奈何。行不得也哥哥」,正是宋亡元興,不能奮飛;大勢已去,時局已不可為之 慨歎。梁棟(1243-1305),身歷宋亡之痛;元世祖至元二十七年(1290),曾以詩 入建康獄,未幾放還。所作禽言詩謂「九嶷山前叫虞舜,奈此乾坤無路何。行不 得也哥哥!」亡國之痛,天崩地坼,乾坤無路,藉鷓鴣禽言「行不得也」,寄託南 宋遺民之感慨。黎廷瑞(1250-1308),咸淳七年(1271)賜同進士出身。宋亡,
幽居山中十年。所作〈禽言〉,二言「行不得,哥哥哥」,亦是干戈滿眼,乾坤無 路之憂虞,出於興寄,堪稱南宋亂亡之詩史。
禽言詩攸關人倫教化、補闕救亡者,最富於興寄,或諷賦稅繁重,或譏無食 無衣,或戒口過、朋黨,或哀淪亡、離亂,時代之興衰榮枯,家國之治亂存亡,
多有具體而微之表現,實不獨抒寫感遇憂懼,得失毀譽而已,亦絕非「空戲滑稽,
德音大壞」之作可比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