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通化成,堪稱宋詩體現宋型文化之一大創作策略 22,其大端在破體為文與 出位之思。筆者研究發現:宋人為學作文,崇尚不同學科間之整合融會,許多文 藝創作或評論,不僅將文學與藝術看作一整體來思考,從中發掘彼此之共相與規 律,而且企圖超越自我,嘗試跳出本位,去尋求可堪利用之資源,以便作交流、
借鏡、補償、化用之觸媒。會通為求活路,化成方能超勝,此為宋人之共識。宋 詩之破體,如以文為詩、以詞為詩、以賦為詩;宋詩之出位,則如詩中有畫、詩 禪交融、以書法為詩、以史筆為詩、以理學為詩、以仙道入詩、以老莊入詩、以 戲劇喻詩等等,經由「合併重整」,進行移花接木式之聯姻,相資為用,於是而有 鮮活、獨特、創新之風味。考察宋代禽言詩之創意造語,亦信有會通化成之妙。
22 張高評《會通化成與宋代詩學》,壹、〈從「會通化成」論宋詩之新變與價值〉,(臺南:
成功大學出版組,2000.8),頁 1-37。
會通化成既為宋型文化之特質,禽言詩中自有體現。考其題材,蓋會通詠物、
敘事、描景、抒情、議論而一之;論其體製,又融合樂府、竹枝、諧讔、俳優而 化成之。筆者於此,曾有管見,略云:
就詩之體言之,禽言詩為樂府、竹枝、藥名、俳諧諸體之整合與融會,擷 取各體之優長,而揚棄其病失。於唐詩登峰造極之後,諸體作盡變絕之時,
宋詩欲別開生面,自具鑪錘,勢不得不「會萃百家之長,究極體製之變」, 禽言詩尤其如此。禽言詩之詠物敘事,每因事立題,借發己意,且發必由 中,寄託有在。比擬多方,形容妙肖;迴環聯珠,音韻鏗鏘,頗得風騷之 神理,有樂府詩之遺意焉。
禽言詩咏風土人情,吟民間傳說,文本諧趣,語近俚俗,固為樂府詩之流 變,亦類竹枝詞之神致也;而其諧語雙關,謔而不虐,以文滑稽,旨含諷 諭,則取俳諧之長而棄其短。至於鑲嵌禽言,寓寄微旨,有似藥名體之戲 謔藏巧,然「遯辭以隱意,譎譬以指事」,則又非「空戲滑稽」之藥名詩所 可比也23。
筆者研究發現:宋代學術崇尚科際整合,許多藝術家與理論家大多將文學或 藝術作為一總體以思考研究,力圖發掘藝術之共相與規律,如詩禪相通、詩畫相 資、以文為詩、以文為詞、以詩為詞、以詞為詩、以賦為詩、以賦為詞、詩書畫 相濟,是其例也,禽言詩特其中之一焉。為求前後考察相互發明,今別從創意造 語觀點切入,以討論宋代禽言詩,如何歷經會通化成,而有巧變生新之風貌。
初,王禹偁(954-1001)有〈初入山聞提壺鳥〉之作,其後魏野(960-1020)
亦有〈醍醐鳥〉之詩,多有可觀。若論宋代禽言詩刻意寫作,開啟風氣,則始於 景祐四年(1037)梅堯臣所作〈禽言四首〉。其後慶曆五年(1045)歐陽脩貶知滁
23 同註 2,頁 244。
知,作〈啼鳥〉詩,梅堯臣和之24;梅詩所謂「我昔曾有禽言詩,粗究一二啼嚎情」; 蘇軾作〈五禽言〉,明謂「用聖俞體」云云,可以為證。禽言詩發展,大多一詩詠 一禽,〈啼鳥〉及其和作卻不然,卻是薈萃諸禽語,會通化成而來,如:
窮山候至陽氣生,百物如與時節爭。官居荒涼草樹密,撩亂紅紫開繁英。
花深葉暗耀朝日,日暖眾鳥皆嚶鳴。鳥言我豈解爾意,綿蠻但愛聲可聽。
南窗睡多春正美,百舌未曉催天明。黃鸝顏色已可愛,舌端啞吒如嬌嬰。
竹林靜啼青竹筍,深處不見惟聞聲。陂田遶郭白水滿,戴勝谷穀催春耕。
誰謂鳴鳩拙無用,雄雌各自知陰晴。雨聲蕭蕭泥滑滑,草深苔綠無人行。
獨有花上提葫蘆,勸我沽酒花前傾。其餘百種各嘲哳,異鄉殊俗難知名。
我遭讒口身落此,每聞巧舌宜可憎。春到山城苦寂寞,把盞常恨無娉婷。
花開鳥語輒自醉,醉與花鳥為交朋。花能嫣然顧我笑,鳥勸我飲非無情。
身閑酒美惜光景,惟恐鳥散花飄零。可笑靈均楚澤畔,離騷憔悴愁獨醒。(歐 陽修〈啼鳥〉,《全宋詩》卷二八四,頁 3603)
南方窮山多野鳥,百種巧口乘春鳴。深林參天不見日,滿壑呼嘯難識名。
但依音響得其字,因與爾雅殊形聲。我昔曾有禽言詩,粗究一二啼嚎情。
苦竹岡頭泥滑滑,君時最賞趣向精。餘篇亦各有思致,恨未與盡眾鳥評。
君今山郡日無事,靜聽鳥語如交爭。提壺相與來勸飲,戴勝亦助能勸耕。
我念此鳥頗有益,如欲使君勸以行。勸耕幸且強職事,勸飲亦冀無獨醒。
杜鵑蜀魄哭歸去,小人懷土慎勿聽。城頭春鳩自謂拙,鵲巢輒處安得平。
高窠喬木美毛羽,哢吭葉底無如鶯。口中調簧定何益,下啄蚯蚓孰曰清。
自餘多類不足數,一一推本煩神靈。我居中土別無鳥,老鴉鸜鵒方縱橫。
24 嚴杰《歐陽脩年譜》,(南京:南京出版社,1993.11),頁 141-146。朱東潤《梅堯臣集 編年校注》卷七,〈禽言四首〉;卷十六,〈和歐陽永叔啼鳥十八韻〉補注,(臺北:源流 出版社,1983.4),頁 345。
教雛叫噪日群集,豈有勸酒花下傾。願君切莫厭啼鳥,啼鳥於君無所營。(梅 堯臣〈和歐陽永叔啼鳥十八韻〉,《全宋詩》卷二四七,頁 2889)
歐陽修〈啼鳥〉為原唱,詩中明言:「我遭讒口身落此,每聞巧舌宜可憎」, 可見是遷謫詠懷之作。詩中隨興書寫眾禽言,所謂「鳥言我豈解爾意,綿蠻但愛 聲可聽」,諸如百舌、黃鸝、青竹筍、布穀、斑鳩、竹雞、提壺等鳴禽,為宋代禽 言詩開拓境界,其功足多。雖然,其中之黃鸝、斑鳩於宋代未發展寫作為禽言詩。
梅堯臣〈和歐陽永叔啼鳥十八韻〉,隨手粧點泥滑滑、提壺勸飲、戴勝勸耕、杜鵑 哭歸、春鳩自拙、黃鶯調簧等等,後二者宋代少寫成禽言詩。歐詩稱:禽言「百 種各嘲哳,異鄉殊俗難知名」;梅詩謂:「滿壑呼嘯難識名。但依音響得其字」,已 為宋代禽言詩劃定義界。試觀宋詩特色之形成,所以與唐詩判然殊絕者,主要在 經過會通相容、和合化成的改造,方能「姿態橫出,不窘一律」,開拓成家,新變 有得。禽言詩發展過程中,集錦式會合二、三禽言而歌詠者,尚多有之,如:
鷓鴣憂兄行不得,杜宇勸客不如歸。天涯羈思難繪畫,唯有兩蟲相發揮。(范 成大〈兩蟲〉,《全宋詩》卷二二五四,頁 25863)
提壺勸我飲,杜鵑勸我歸。不如布榖子,勸我勤耘耔。我少貧且賤,不但 無置錐。筆耒墾紙田,黑水導墨池。借令字堪煮,識字亦幾希。啼饑如不 聞,饑慣自不啼。駿奔三十年,辛勤竟何為。發從道塗白,面為風雪黧。
夜來白沙灘,老命輕如絲。洪濤舞一葉,呼天叫神只。生全乃偶然,人力 初何施。曉聞布榖聲,如在故山時。坐令萬感集,初悟半世非。一險靡不 悔,數悔庸何追。有田不歸耕,布榖真吾師。(楊萬里〈明發白沙灘聞布穀 有感〉,《誠齋集》卷十六,《全宋詩》卷二二九 O ,頁 26289)
范成大〈兩蟲〉詩,合詠鷓鴣、杜宇,分別鑲嵌禽言,共同發揮天涯之羈思,
亦肯切有味。楊萬里〈明發白沙灘聞布穀有感〉,觸及提壺、杜鵑、布榖三禽言,
而以布榖勸耕為主意,一路敘寫「筆耒墾紙田」三十年之辛勤,而以歸耕田園作
結。就三禽言「勸我飲」、「勸我歸」、「勸我耘」中作抉擇,亦逞才弄巧,詼諧有 味。
禽言詩發展至南宋嘉泰嘉定後,逞才弄巧,調笑譏嘲之作漸多,流於文字遊 戲。其中著力會通化成諸禽言,以見形式之新變者,莫過於洪咨夔(1176-1236)、 丘葵(1244-1333)二家:
脫却布袴博米歸,崗泥滑滑行苦遲。打麥作飯知何時,阿婆餅焦涎滿頤。
更願春蠶一百箔,賣得新價絲貴樂。葫蘆沽酒和家酌,免教竈婦嘲姑惡。(洪 咨夔〈禽語〉,《詩淵》第四冊,頁 2679,《平齋文集》卷七,《全宋詩》卷 二八九五,頁 34571)
春泥滑滑雨瀟瀟,田父力作收墜樵。歸來不敢道姑惡,我自忘卻婆餅焦。
去年冬旱無麥熟,阿婆餅焦難再得。門前忽報穀公來,灶冷樽空難接客。
阿兄提壺沽濁醪,阿弟布穀披短蓑。不時脫卻布褲渡溪水,只愁行不得也 哥哥。(丘葵〈禽言〉,《全宋詩》卷三六五二,頁 43855)
洪咨夔〈禽語〉,幾乎每句書寫一禽言,計有脫却布袴、泥滑滑、打麥作飯、
婆餅焦、春蠶一百箔、葫蘆沽酒、姑惡,運用藥名詩之鑲嵌匠心,頗見俳優詩之 調笑滑稽,以逞才弄巧見長,於內容主題之開拓,未有創發。丘葵〈禽言〉詩,
更每句一禽言,共有泥滑滑、力作、姑惡、婆餅焦、麥熟、婆餅焦、穀公、接客、
提壺、布穀、脫卻布袴、行不得也哥哥,採用鑲嵌手法,將禽言一一安置於詩句 中。雖「造語穩貼,無異尋常詩」,然炫才鬥巧太甚,流於文字遊戲;此胡應麟所 謂「詩道之下流,學人之大戒也」。宋詩流於形式技巧,遭後人詬病者,大抵類此;
雖新變有餘,奈創意造語不足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