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中取子”：佛教医王耆婆图像的跨文化呈现 *
⊙ 陈 明
内容提要： 天竺大医耆婆是古代印度佛教医学的代表，有“医王”“药王”等尊称。本文全面搜集 与耆婆相关的“火中取子”故事的图像资料，分析其图像与文本的相互关系；并从跨 文化的视域，梳理耆婆图像的传播与流变，旨在进一步理解古代丝绸之路的医学文化 交流的多元性和复杂性。
关 键 词： 佛教医学 耆婆 天竺大医 图像 跨文化传播
作者简介： 陈明，北京大学东方文学研究中心、北京大学外国语学院南亚学系教授。
耆 婆（Jīvaka） 是 古 代 印 度 与 佛 陀 生 活 在 同 一 时 期 的、 带 着 神 话 色 彩 的 名 医。 他 医 术 高 超， 有“ 医 王 ”“ 童 子 医 王 ”“ 药 王 ” 等 尊 称。 耆 婆 的 事 迹 见 诸 梵、 巴、 藏、 汉、 于 阗 语、 粟 特 语 等 语 种 的 多 部 佛 经、 律 典 以 及 相 关 的 佛 教 文 献 之 中。 耆 婆 的 名 字（ 原 名 与 译 名 ）、 称 号、
事迹在南亚（印度、锡兰）以及中亚（西域）、中国、东亚的日本与朝鲜半岛、东南亚（泰国
等）多个地区广泛流传，早已成为印度古代佛教医学的代表性符号A。
以 往 对 耆 婆 的 研 究 已 经 相 当 深 入 ， 但 所 使 用 的 史 料 基 本 上 依 据 的 是 文 字 文 本 （ 传 世 的 文 献 或 考 古 出 土 的 写 卷 等 ）， 而 耆 婆 作 为 古 代 印 度 佛 教 医 生 的 代 表 人 物 ， 又 与 多 个 佛 教 故 事 有 密 切 关 系 ， 在 亚 洲 古 代 乃 至 现 当 代 的 艺 术 品 中 ， 耆 婆 的 形 象 并 未 缺 席 。 因 此 ， 本 文 以 与 耆 婆 相 关 的 “ 火 中 取 子 ” 为 例 ， 分 析 其 图 像 与 文 本 的 相 互 关 系 ； 并 从 跨 文 化 的 视 域 ， 梳 理 耆 婆 图 像 的 传 播 与 流 变 ， 旨 在 进 一 步 理 解 古 代 丝 绸 之 路 的 医 学 文 化 交 流 的 多 元 性 和 复 杂 性 。
一、耆婆与火生童子譬喻故事的文本
在 印 度 古 代 的 文 献 中， 耆 婆 主 要 为 佛 陀、 国 王 家 族 以 及 佛 教 僧 团 中 的 出 家 众 治 病， 并 且 在 僧 团 的 出 家 事、 衣 事、 药 事 等 戒 律 的 制 定 方 面 提 出 了 不 少 的 建 议。 但 总 体 上 看， 耆 婆 并 不 是 一 位 十 分 典 型 的 佛 教 信 徒， 其 世 俗 色 彩 还 是 比 较 浓 郁 的。 耆 婆 以 医 术 高 超 著 称， 让 病 人 起 死 回 生 并 不 罕 见， 而 救 取 一 位 火 中 出 生 婴 儿 的 故 事 颇 为 奇 特。 该 故 事 一 般 被 称 作“ 火 生 / 光 明 童 子 譬 喻 ”， 有 梵、 汉、 藏 等 多 语 种 的 平 行 版 本。 其 梵 文 本《 火 生 童 子 譬 喻 经 》
（Jyotiṣka—avadāna） 的 抄 本 残 卷 见 于 吉 尔 吉 特 所 出 梵 文 写 经 以 及 挪 威 收 藏 家 Schøyen 的 梵 文 收 藏 品 之 中B， 其 抄 写 的 年 代 大 约 在 7 — 8 世 纪。 该 譬 喻 故 事 也 被 收 入《 天 神 譬 喻 经 》
（Divyāvadāna，第 19 个故事）C、11 世纪印度诗人安主（Kṣemendra）的《菩萨譬喻如意藤》
* 本文为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古代东方文学插图本史料集成及其研究”（编号 16ZDA199）的阶段成果。衷心感谢廖旸、
廖彩羽对本文写作提供的帮助。
A 有关耆婆的研究，参见陈明《敦煌出土胡语医典〈耆婆书〉研究》，台北：新文丰出版公司，2005 年。C. Pierce Salguero,
“The Buddhist Medicine King in Literary Context”, History of Religions, vol.48, no.3, 2009, pp.183-210.
B Stefan Baums, “Jyotiṣka-avadāna”, in: Jens Braarvig, ed., Buddhist Manuscripts, Vol. II, (Manuscripts in the Sch yen Collection), Oslo: Hermes, 2002, pp.287-302.
C P.L.Vaidya, ed., “Chapter 19: Jyotiṣkāvadāna”, in: Divyāvadāna, Darbhanga: The Mithila Institute, 1959, pp.162-179.
（Bodhisattvāvadānakalpalatā，第 9 个故事）A。
该譬喻经有藏文本（’Dul ba phran tshegs kyi gzi），还有在丝绸之路东段流传的吐火罗语 B 方言的《火生（Jotiṣke）譬喻》残片（THT1165+THT1548、THT1166+THT2976R）。其吐火罗语 本比对应的梵藏汉文本都要简略一些B。这种简化故事的方式也与丝路盛行的讲唱风俗有所关联。
一 般 认 为， 该 譬 喻 经 对 应 的 汉 文 本 有 两 种： 唐 代 义 净 译《 根 本 说 一 切 有 部 毗 奈 耶 杂 事 》
（ 卷 二、 卷 三 的“ 火 生 长 者 因 缘 ”）、 北 宋 施 护 译《 佛 说 光 明 童 子 因 缘 经 》。 不 过， 火 生 / 光 明 童 子 被 耆 婆 从 火 中 救 出 的 故 事， 最 早 见 于 北 凉 昙 无 谶 译《 大 般 涅 槃 经 》 卷 三 十〈 师 子 吼 菩 萨
品〉C。从文本发展的角度来看，该故事最早可能是由民间故事演变而来，添加了佛教的色彩
之 后， 被《 大 般 涅 槃 经 》 所 收 录， 然 后 该 故 事 经 过 连 续 的 演 变， 成 为 一 部 独 立 的 譬 喻 类 佛 经；
或者作为一个譬喻故事，被收入譬喻故事集之中。
现将上述梵汉文本中的故事情节对照如下：
表 1 梵汉本中的故事情节对照表
Jyotiṣka—
avadāna
Divya—
avadāna
《大般涅槃 经》卷三十
《经律异相》
卷四十五
《根本说一切有部 毗奈耶杂事》卷二
《佛说光明童子因 缘经》卷一、二
大长者依外道求子 √ √ √ √ √ √
外道预言胎儿为女 √ √
佛陀预告胎儿为男 √ √ √ √ √ √
外道占相欺骗长者 √ √ √ √
外道用毒药伪装助产药，长 者误害其妇
√ √
外道用毒药让长者害死其妇 √
长者用毒药害死其妇 √ √ √
长者安排在寒林焚烧妇尸 √ √ √ √ √ √
胎儿在火中安然降生 √ √ √ √ √ √
长者不敢入火中取儿 √ √ √ √
外道阻止耆婆入火 √
耆婆入火中抱取小儿 √ √ √ √ √
长者不敢带回小儿 √ √ √ √
国王受世尊之命抱养小儿 √ √ √ √
世尊为小儿取名 √ √ √ √ √ √
耆婆敢入火聚的原因 佛神威力，
不用牛头 栴檀香
佛神威力 使火聚清
凉
佛神威力使 火聚清凉
火聚如清凉 大河
曾以牛头栴檀香摩 触身体 ；佛神威力
故事讲述者 作者 作者 世尊 世尊 诵律藏的优婆离 诵经藏的阿难陀
故事的主旨 童子的生
命经历
童子的生 命经历
批驳六师 突出重业果 报
凸显佛陀威力 童子的生命经历
故事的比例 是光明童
子譬喻经 的一部分
是光明童 子譬喻的 一部分
全部 全部 是火生童子因缘的 一部分
是光明童子譬喻经 的一部分
A P.L.Vaidya, ed., Avadāna-kalpalatā, 2 vols., Darbhanga: The Mithila Institute of Post-Graduate Studies and Research in Sanskrit Learning, 1959.
B 荻原裕敏：《トカラ语 B の〈Avadāna 写本〉断片について》，《东京大学言语学论集》第 32 号，2012 年，第 109 — 243 页。
C 《大正新修大藏经》第 12 册，第 543 页。
从 上 表 可 见， 就 耆 婆 火 中 救 人 这 一 情 节 而 言， 各 文 本 之 间 存 在 少 许 的 差 异。 大 部 分 的 文 本 中， 耆 婆 毫 不 犹 豫 就 踏 入 火 聚 中 救 人， 显 示 出 他 对 佛 陀 的 极 大 信 任， 以 及 他 作 为 名 医 具 有 极强的防御能力（比如，使用牛头旃檀香）。梵文本《火生童子譬喻经》中就有耆婆火中取子
而不受伤的情节A。安主《菩萨譬喻如意藤》及其藏文译本中所收录的火生故事，其主旨却是
对人生业报理论的阐释，即有福之人（善业者）祸成福，无福之人（恶业者）福成祸。
二、犍陀罗石刻中的“火生童子譬喻”与耆婆图像
耆 婆 凭 借 医 王 的 特 殊 身 份， 不 时 随 侍 佛 陀 左 右， 日 常 生 活 中 发 生 了 许 多 有 趣 的 故 事。 这 些 故 事 的 场 景 有 时 出 现 在 古 代 南 亚 的 石 刻 艺 术 品 中。 印 度 早 期 巴 尔 胡 特 的 一 幅 石 雕 中， 刻 画 了 阿 阇 世 王 与 耆 婆 在 一 起 的 场 景。 该 石 雕 上 的 铭 文 为：A[jā]tasat[u]bhagavato vamdate， 意 即“ 阿 阇 世 王 向 薄 伽 梵（ 世 尊 ） 致 敬 ”。 该 石 雕 描 绘 的 是 阿 阇 世 王 率 众 人 去 朝 拜 佛 陀 这 一 故
事，随从之中就有耆婆（见图一）B。这一故事场景也流传于克孜尔石窟乃至敦煌和内地。
耆婆在石刻图像中的角色是值得关注的。就五个梵汉文本而言，耆婆实际上仅仅是火生 / 光 明 童 子 譬 喻 故 事 的 一 个 次 要 角 色， 他 仅 仅 承 担 一 件 事 情。 耆 婆 的 重 要 性 也 远 不 如 在 他 治 病 救 人 的 故 事 中 那 么 凸 显。 虽 然 该 故 事 中 没 有 提 及 耆 婆 的 任 何 医 术， 但 耆 婆 之 所 以 能 在 该 故 事 中 出 场， 主 要 是 因 为 他 身 具 医 术 而 且 跟 随 佛 陀 左 右。 文 本（ 文 字 或 口 头 传 诵 ） 中 对 耆 婆 的 先 期 限 定， 或 许 导 致 了 耆 婆 在 图 像 中 也 未 能 成 为“ 主 要 角 色 ”。 在 刻 画 佛 陀 威 力 所 创 造 的 神 迹
（能使胎儿从被焚烧的母体安然诞生，在大火中毫发无损）时，耆婆是见证者，也是进入火场 的亲历者，因此，该角色的意义也不是那些作为背景出现的“旁观者”可以相比的。
犍陀罗地区的石雕中，至少有八幅火生 / 光明童子譬喻故事的图像C。因篇幅所限，现挑 选四种主要图像分述如下：
图一 巴尔胡特石雕中的阿阇世王与耆婆 图三 拉合尔所藏犍陀罗“火生童子”石雕
A Stefan Baums, “Jyotiṣka-avadāna”, in: Jens Braarvig, ed., Buddhist Manuscripts, Vol. II, Oslo: Hermes Publishing, 2002, pp.287-302.
B Ananda K. Coomaraswamy, La Sculpture de Bharhut, Paris, 1956. Plate XI, Fig. 30. Heinrich Lüders, Bhārhut Inscriptions, revised by E. Waldschmidt and M. A. Mehendale, Ootacamund, 1963, p.118. 另见吴娟《印度佛教和耆那教的拯救观之比较》，《清华大学学报》，2020 年第 2 期。
C 廖彩羽：《犍陀罗佛传雕刻—图像组合与汉译佛典》，北京大学博士学位论文，2020 年 8 月，第 79 — 80 页、第 245 页。
1 . 日 本 私 人 收 藏 的 一 件 犍 陀 罗 “ 火 生 童 子 ” 石 雕 （ 见 图 二 ）A， 与 美 国 纽 约 布 鲁 克 林 博 物 馆 （ B r o o k l y n M u s e u m ） 收 藏 的 公 元 二 世 纪 贵 霜 时 期 “ 火 生 童 子 ” 石 雕 构 图 非 常 相 似B。 该 石 雕 是 某 建 筑 基 座 浮 雕 的 部 分 。 佛 陀 位 居 中 央 ， 其 左 侧 四 人 中 的 一 位 出 家 人 是 阿 难 陀 。 佛 的 右 侧 五 人 ， 在 佛 陀 与 耆 婆 之 间 的 应 是 频 婆 娑 罗 王 ， 耆 婆 （ 头 像 已 残 ） 面 向 火 中 的 童 子
（ 头 像 亦 残 ）， 正 用 双 手 将 其 从 火 中 拉 出 来 。 童 子 之 父 和 外 道 以 及 其 他 观 众 均 采 用 世 俗 人 士 的 装 扮 。 此 石 雕 是 非 常 典 型 的 犍 陀 罗 艺 术 风 格 ， 人 物 面 相 饱 满 ， 服 装 刻 画 细 腻 ， 火 焰 十 分 明 晰 。
图二 日本私人收藏的犍陀罗“火生童子”石雕
2 . 巴 基 斯 坦 拉 合 尔 藏 的 一 幅 犍 陀 罗 “ 火 生 童 子 ” 石 雕 （ 见 图 三 ）C。 虽 然 该 石 刻 残 缺 过 甚 ， 但 保 存 了 关 键 性 的 图 像 元 素 “ 火 焰 ”， 在 火 焰 之 上 横 躺 着 一 位 女 性 ， 从 其 腹 部 出 来 的 一 位 婴 儿 正 被 人 双 手 要 拉 出 火 焰 ， 因 此 ， 该 图 像 无 疑 刻 画 了 火 生 童 子 。 不 过 ， 遗 憾 的 是 ， 耆 婆 的 形 象 仅 依 稀 可 辨 。 与 图 二 相 比 ， 该 石 刻 火 焰 中 出 现 了 童 子 之 母 ， 不 忘 描 绘 了 女 性 形 象 。
3. 日本私人收藏的另一幅犍陀罗“火生童子”石雕（见图四）D。该石雕也不十分完整，
最 右 边 的 佛 陀 站 立， 背 有 头 光， 左 手 下 垂， 右 手 施 无 畏 印。 佛 陀 微 向 右 边 侧 身， 面 向 左 边 的 两 排 人 物。 前 排 有 五 人， 最 左 边 的 是 一 位 举 着 右 手 的 外 道， 他 盯 着 站 立 在 火 焰 顶 部 莲 台 上 的 童 子， 耆 婆 左 手 拉 着 童 子 的 手， 右 手 扶 着 童 子 的 背 部。 背 对 着 耆 婆 的 可 能 是 频 婆 娑 罗 王， 国 王 此 刻 已 经 双 手 托 举 婴 孩， 朝 向 佛 陀。 在 佛 陀 的 右 下 方， 似 乎 是 童 子 之 父 跪 拜 在 地。 这 一 细 节或许印证了文本中的“长者作礼，长跪白佛”。
4. 笔 者 近 期 搜 索 互 联 网， 发 现 了 另 一 幅 犍 陀 罗“ 火 生 童 子 ” 石 雕（ 见 图 五 ）。 该 石 雕 中，
身 材 高 大 有 背 光 的 佛 陀 居 中， 面 向 自 己 的 左 侧， 其 左 手 下 垂， 右 手 前 伸。 与 他 对 面 的 就 是 耆 婆。 耆 婆 的 左 手 下 垂， 手 中 执 小 胡 瓶， 其 右 手 则 高 高 上 举。 耆 婆 的 身 前 下 方 是 一 个 小 儿， 坐 在 火 焰 中 的 莲 台 上。 此 图 中， 耆 婆 并 未 用 双 手 将 童 子 从 火 中 拉 出。 他 的 动 作 形 态 与 前 述 文 本 中 的 描 述 存 在 一 定 的 差 异。 这 可 能 视 为 艺 术 家 本 人 的 一 个 新 想 法 的 表 达。 此 外， 佛 陀 背 后 的
A 栗田功编著：《ガンダーラ美术》，I: 佛伝，二玄社，1988 年，第 185 页，fig.367。
B Alvan C. Eastman, “Three Hitherto Unpublished Gandharan Sculptures in the Brooklyn Museum”, Parnassus, Vol. 4, No. 1, 1932, pp. 25-28.
C 栗田功编著：《ガンダーラ美术》，I: 佛伝，二玄社，第 186 页，fig.371。
D 栗田功编著：《ガンダーラ美术》，I: 佛伝，二玄社，第 185 页，fig.369。
一 位 有 长 胡 须 之 人， 腰 间 扎 着 腰 带， 此 人 应 该 是 外 道， 因 为 他 面 呈 恶 相， 且 并 未 看 向 佛 的 方 向，而是与佛背对背，说明此人与佛陀之间存在“心灵的距离”。
图四 日本私家藏犍陀罗“火生童子”石雕 图五 网络所见犍陀罗的“火生童子”石雕
犍 陀 罗 所 出 的 八 幅 石 刻 总 体 上 应 该 是 公 元 1 — 3 世 纪 的 作 品。 其 图 像 的 共 性 是 突 出 佛 陀 的伟岸和神力，共同的元素至少有佛陀、火焰、童子和耆婆，其他的人物（童子之父、外道、
国王、佛弟子等）是装饰性的，属于“背景”。耆婆虽然是故事中的次要形象，但却是石刻图 像 中 必 不 可 少 的 共 同 元 素 之 一。 犍 陀 罗 地 区 属 于 欧 亚 文 明 和 艺 术 交 换 之 地， 也 是 佛 教 医 学 盛
行的地区A，因此，当地的艺术家们依托火生童子譬喻故事的石刻，将耆婆的形象呈现出来，
也是佛教艺术和医学文明的大背景之下的结晶。
三、克孜尔石窟中的火生童子的菱格故事画
克 孜 尔 石 窟 壁 画 是 中 国 古 代 艺 术 的 瑰 宝， 也 是 中 外 宗 教、 文 化 和 艺 术 在 丝 绸 之 路 上 交 流 的 代 表 作 之 一。 克 孜 尔 石 窟 中 绘 制 了 许 多 佛 教 本 生、 因 缘、 譬 喻、 佛 传 等 内 容 的 壁 画。 其 中 也包括火生童子故事（“树提火生缘”）的多种壁画，简要叙述如下：
1. 克孜尔石窟第 34 窟东侧壁画中，有一幅火生童子的菱格故事画（见封二图 1）B。该壁 画 中， 佛 陀 端 坐 正 中， 背 有 头 光， 结 跏 趺 坐， 头 部 微 偏 侧， 呈 现 慈 祥 的 形 态。 其 座 前 有 一 位 妇 人 躺 卧 在 熊 熊 烈 焰 之 中， 佛 的 右 侧 有 一 人（ 即 耆 婆 ） 将 一 位 赤 裸 小 孩 抱 举， 想 递 到 佛 的 跟 前。由于年代久远，此画面中的耆婆形象已漫漶不清。
2 . 克 孜 尔 第 4 2 窟 主 室 正 壁 的 火 生 童 子 的 故 事 画 （ 见 封 二 图 2 ）。《 中 国 新 疆 壁 画 · 龟 兹 》 一 书 中 ， 对 该 故 事 画 的 描 述 为 ：“ 第 4 2 窟 ， 主 室 正 壁 ， 公 元 6 世 纪 至 7 世 纪 。 … … 画 面 上 ， 一 位 穿 龟 兹 装 的 妇 人 依 靠 在 佛 座 右 前 方 ， 腹 上 火 舌 升 腾 ， 婴 儿 坐 火 中 ， 一 天 人 站 在 火 中 ， 伸 出 双 手 拉 住 婴 儿 ， 正 欲 抱 起 。”C 所 谓 站 在 火 中 的 “ 一 天 人 ” 就 是 耆 婆 。 图 六 、 图 七 都 出 现 了 童 子 之 母 的 形 象 ， 这 种 绘 制 方 式 与 出 自 犍 陀 罗 的 图 三 石 刻 相 似 。 而 从 文 本 来 看 ， 童 子 之 母 被 耆 那 教 外 道 或 自 己 那 个 受 外 道 蛊 惑 的 丈 夫 所 毒 杀 ， 放 置 寒 林 ， 连 同 腹 中 快 满 月 的 胎 儿 一
A Nasim H. Naqvi, A Study of Buddhist Medicine and Surgery in Gandhara, Delhi: Motilal Banarsidass Publishers Private Limited, 2011.
B Emmanuelle Lesbre, “An Attempt to Identify and Classify Scenes with a Central Buddha Depicted on Ceilings of the Kyzil Caves”, Artibus Asiae, Vol. 61, No. 2, 2001, pp. 305-352. Cf. Fig.10.
C 新疆龟兹石窟研究所编：《中国新疆壁画·龟兹》，乌鲁木齐：新疆美术摄影出版社，2008 年版，第 296 页。
起 被 柴 火 焚 烧 ， 她 无 疑 是 一 个 相 当 悲 剧 的 角 色 。 在 石 刻 或 壁 画 中 ， 艺 术 家 将 童 子 之 母 表 现 出 来 ， 反 映 了 他 们 对 这 位 受 害 女 性 的 深 切 同 情 ， 以 及 对 外 道 和 不 明 事 理 的 婆 罗 门 长 者 的 极 大 愤 慨 。
由 于 受 空 间 的 限 制， 克 孜 尔 的 火 生 童 子 因 缘 画， 所 描 绘 的 是 该 故 事 最 精 要 的 部 分 — 佛 陀、 火 生、 耆 婆、 火 焰 和 童 子 之 母， 基 本 上 没 有 刻 画 多 余 的 背 景 人 物， 甚 至 连 国 王 也 没 有 出 现。 这 说 明 这 些 画 家 们 选 择 了 重 点 表 现 与 世 尊 相 关 的 因 缘 故 事 中 的 核 心 涵 义， 而 没 有 去 展 现 故事的社会背景。克孜尔第 8、101 窟、森木塞姆石窟等处的该故事画，此不赘述。
四、耆婆与“火生的故事”在西藏佛教艺术中的呈现
西 藏 的 佛 教 艺 术 有 多 种 不 同 的 流 派， 可 谓 琳 琅 满 目。 有 关 佛 传、 本 生 或 因 缘 之 类 的 艺 术 作 品， 依 据 有 不 同 的 文 献 来 源， 主 要 有《 一 百 本 生 》、 觉 囊 派 大 师 多 罗 那 他 编 定 的 佛 传 故 事、
《 菩 萨 譬 喻 如 意 藤 》。《 菩 萨 譬 喻 如 意 藤 》 系 列 常 有 108 个 故 事 场 景， 从 15 世 纪 后 半 叶 逐 渐 见 于 西 藏 地 区 的 壁 画、 版 画 或 者 唐 卡 之 中。 火 生 故 事 图 像 的 构 图 有 三 种 主 要 类 型， 而 最 有 代 表 性的是西藏山南贡嘎县曲德寺壁画，采用了连续叙事场景。
曲 德 寺 是 1 4 6 4 年 萨 迦 派 高 僧 土 敦 贡 嘎 南 杰 始 建 ， 壁 画 出 自 其 弟 子 钦 孜 钦 莫 之 手 ， 大 致 绘 制 于 1 4 6 4 — 7 5 年 间 。 钦 孜 钦 莫 是 钦 孜 画 派 的 创 始 人 ， 该 寺 壁 画 与 钦 孜 画 派 的 创 建 成 为 西 藏 本 土 美 学 流 派 确 立 的 标 志 之 一 ， 在 西 藏 艺 术 与 美 学 史 上 具 有 重 要 的 意 义 。 该 寺 主 殿 集 会 大 殿 所 绘 制 的 佛 本 生 因 缘 故 事 壁 画 ， 被 认 为 是 《 如 意 藤 》 西 藏 版 本 最 早 的 壁 画 作 品A。 其 北 壁 第 四 铺 壁 画 中 ， 所 绘 第 9 品 “ 火 生 故 事 ” 图 像 有 多 个 场 景 ， 绘 制 得 最 详 细 ， 其 颜 色 鲜 艳 ， 对 比 明 晰 ， 这 是 目 前 所 见 火 生 （ Me skyes ） 童 子 故 事 图 像 中 最 为 丰 富 多 彩 的 。 此 处 的 场 景 主 要 有 ：（ 1 ） 佳 良 （ Rab bzaṅ ， 即 S u b h a d r a ） 殴 打 并 脚 踹 倒 在 地 上 孕 期 将 满 的 妻 子 ；
（ 2 ） 佳 良 安 排 四 人 将 被 打 死 的 妻 子 抬 往 尸 陀 林 ；（ 3 ） 影 坚 王 及 其 仪 仗 队 赶 往 坟 场 ；（ 4 ） 火 生 从 火 焰 中 诞 生 ， 耆 婆 从 火 中 取 小 儿 （ 见 封 二 图 3 ）；（ 5 ） 火 生 将 财 宝 送 给 阿 阇 世 王 ；（ 6 ） 火 生 将 财 宝 奉 献 给 佛 陀 。（ 7 ） 官 兵 搬 运 火 生 施 舍 的 财 物 。（ 8 ） 火 生 皈 依 佛 陀 出 家 B。 这 八 个 场 景 是 对 火 生 故 事 的 全 景 式 描 绘 ， 而 不 仅 仅 是 像 犍 陀 罗 石 刻 或 者 克 孜 尔 壁 画 那 样 ， 只 取 其 最 具 神 异 色 彩 、 最 有 表 现 力 的 一 “ 瞬 间 ”— 火 中 诞 生 的 场 景 。 此 处 有 关 火 中 诞 生 的 场 景 的 特 点 是 ： 一 是 绿 色 的 山 林 环 境 中 有 升 腾 的 粉 红 色 云 雾 ； 二 是 增 加 了 秃 鹫 扑 腾 ， 或 在 残 缺 的 尸 体 上 啄 食 ， 反 映 了 西 藏 地 方 的 丧 葬 习 俗 ； 三 是 四 周 的 民 众 正 惊 讶 地 注 视 着 火 堆 中 升 起 的 如 小 树 般 的 莲 花 座 上 的 一 位 孩 童 ， 头 戴 帽 服 的 耆 婆 伸 手 正 要 把 童 子 抱 过 来 ， 佛 陀 正 慈 悲 地 注 视 着 这 一 切 。 画 面 中 还 有 两 位 赤 裸 着 上 身 的 耆 那 教 徒 。 此 单 一 场 景 比 起 前 述 的 所 有 图 像 ， 无 疑 要 更 为 丰 富 多 彩 。
单一叙事场景的火生童子故事，又分壁画和唐卡两类。前者以大昭寺转经廊壁画为代表。
该处壁画在五世达赖时期绘制，八世达赖进行了重绘。其东壁绘制的火生故事画中C，耆婆飞
奔 而 至 的 动 作 姿 态， 表 现 了 他 急 于 从 火 中 救 出 童 子 的 心 情。 后 者 主 要 见 于《 如 意 藤 》（《 释 迦 牟尼佛源流》）唐卡组画。故宫收藏了三十一套版、四十一套版的清代《菩萨譬喻如意藤》唐 卡 组 画。 三 十 一 套 版 唐 卡 是 典 型 的 勉 塘 派 风 格， 乃 乾 隆 五 十 四 年（1789） 年 之 前“ 根 据 纳 唐
A 熊文彬、哈比布、夏格旺堆：《西藏山南贡嘎寺主殿集会大殿〈如意藤〉壁画初探》，《中国藏学》，2012 年第 2 期。
B 罗文华、格桑曲培编：《贡嘎曲德寺壁画—藏传佛教美术史的里程碑》，北京：故宫出版社，2015 年版，第 180 — 185 页。
图版 65 — 69。
C 项江涛：《大昭寺转经廊外侧壁画画面故事识别》，《西藏艺术研究》，2008 年第 4 期。
木刻版画作底本绘制的”；而四十一套版是藏汉画师在内地合作完成的A。四十一套版《释迦 牟 尼 佛 源 流 》 中 的 第 五 幅 唐 卡（ 故 宫 旧 藏， 故 200655 31/41） 左 上 方 所 绘 制 的 火 生 童 子 故 事
（见封二图 4），比图八要简略得多。廖旸指出，18 — 19 世纪以来，西藏的《如意藤》组画风 格虽略有多样化，但与故宫的两套唐卡相比，火生故事画面的核心情节相差不大。
五、《释氏源流》系列插图本与明清壁画中的“火中取子”故事
明代（尤其是晚明三朝）是中国版画艺术的黄金时期，特别是随着话本小说的大量出现，
商 业 与 艺 术 高 度 结 合 的 版 画 插 图 本 非 常 流 行。 同 样 地， 佛 教 与 道 教 的 插 图 本 也 应 运 而 起。 较 具 代 表 性 的 佛 教 插 图 本 是《 释 氏 源 流 》 系 列 的 作 品。 报 恩 寺 沙 门 宝 成 在 永 乐 二 十 年（1422）
编 集 的《 释 氏 源 流 》（ 四 卷 本 ） 初 刊 于 洪 熙 元 年（1425）， 其 后 经 官 府 和 坊 间 多 次 刊 行。《 释 氏 源 流 》 在 明 代 至 少 有 七 个 刊 刻 本， 其 版 式 有“ 上 图 下 文 ” 和“ 左 图 右 文 ” 两 种。 其 配 图 虽 有 400、406、408 幅 等 差 别， 但 相 应 图 像 的 内 容 和 构 成 方 式 大 体 相 同。 该 书 清 代 至 少 有 四 个 异 本， 摘 取《 释 氏 源 流 》 中 的 佛 传， 改 名 为《 释 氏 如
来应化事迹》等，也有相应的插图本B。
《 释 氏 源 流 》 卷 二 有“ 火 中 取 子 ” 故 事， 是 据
《 经 律 异 相 》 删 改 而 成。《 释 氏 源 流 》 系 列 插 图 本 中 描 绘 的“ 火 中 取 子 ” 故 事 至 少 有 三 种 版 式， 具 体 分 述 如下：
其 一，“ 上 图 下 文 ”。 明 嘉 靖 三 十 五 年（1556） 刻 本《 释 氏 源 流 》 或 承 袭 明 洪 熙 本（1425 年 刻 ） 而 来，
共 四 卷。 其 卷 二 插 图“ 火 中 取 子 ”（ 黑 白 版 画 ） 中，
耆 婆 头 戴 宝 冠， 身 穿 袍 服， 其 动 作 显 得 轻 松 快 捷。 但 整体的刻画略显粗拙。
其 二，“ 左 图 右 文 ”。 明 成 化 二 十 二 年（1486）
《 释 氏 源 流 》 刻 本， 被 誉 为“ 明 代 佛 教 版 画 扛 鼎 之 作 ”， 有 明 代 黑 白 版 和 清 代 彩 绘 版 两 种。 彩 绘 本《 释 氏源流应化事迹》（明成化年间刻，清同治年间施彩）
中，“火中取子”图（见图六）的画面更为清晰C，增 添 了 刻 绘 更 为 细 腻 的 卷 云、 山 石 等 环 境 因 素， 以 衬 托 故 事 的 场 景。 右 侧 有 佛 祖、 阿 难 和 迦 叶。 其 左 侧 是 头 戴 天 冠、 身 穿 道 袍 的 耆 婆 站 在 熊 熊 燃 烧 的 火 堆 中， 怀 抱 一 小 儿 即 将 跨 出 火 堆。 火 焰 之 旁 是 两 位 情 态 极 为 惊 讶 的 旁 观 者。 还 有 两 人 跪 拜 在 佛 陀 的 面 前， 穿 着 蓝 色 缀 花 外 套 并 手 抱 着 孩 子 的 是 火 生 童 子 之 父， 而 另 一 位 穿土黄色外套的应该就是外道。
A 王家鹏：《故宫旧藏勉塘派〈菩萨本生如意藤〉唐卡探析》，《中国民族博览》，2015 年第 4 期。
B 有关《释氏源流》的版本与插图情况，参见翁连溪、李洪波主编《中国佛教版画全集·目录卷》，“序三《〈释氏源流〉述
略》”，北京：中国书店，2014 年版，第 1 — 44 页。
C 《释氏源流应化事迹》（施彩本），收入翁连溪、李洪波主编《中国佛教版画全集》第十七卷，北京：中国书店，2014 年版，
第 63 页。
图六 彩绘本《释氏源流应化事迹》
“火中取子”图
其 三， 另 一 种“ 左 图 右 文 ”。 清 嘉 庆 十 三 年（1808）《 释 迦 如 来 应 化 事 迹 》 插 图 刻 本， 被 称 作 是 本 土 化 佛 教 版 画 艺 术 的 代 表 作 品 之 一， 因 为 该 刻 本“ 谨 依 本 土 仪 式 ”， 显 示 了 华 夏 审 美趣味的特色。该刻本中的“火中取子”图（见封二图 5）A，其丰富性远远超过《释氏源流》
系 列 的 其 他 插 图 本。 该 场 景 被 设 置 于 周 边 山 峦 起 伏 之 间 的 一 块 平 地， 独 有 头 光 的 佛 世 尊 被 一 群 弟 子 们 围 绕， 火 堆 两 侧 是 围 观 的 男 人 们 和 女 人 们， 数 量 超 过 二 十 人。 火 堆 中 是 一 具 被 焚 烧 了 的 尸 骸。 火 堆 侧 旁 的 耆 婆 以 中 年 官 吏 的 形 象 出 现， 他 双 手 抱 着 婴 儿， 向 佛 祖 走 去。 此 图 的 特 点 是： 其 一， 有 较 典 型 的 明 清 故 事 版 画 的 场 景 设 计； 其 二， 耆 婆 头 戴 的 是 一 顶 乌 纱 帽， 俨 然是一幅县官的形象，这在以往的耆婆图像中从未出现过。其三，围观的群众分为男女两组，
在 女 人 组 中， 还 牵 着 一 位 小 孩。 这 样 的 场 景 表 现 了“ 围 观 ” 的 习 俗。 而 且 人 群 中 无 法 分 辨 出 童 子 之 父 以 及 外 道 的 形 象。 其 四， 图 中 仅 仅 佛 祖 拥 有 头 光， 是 为 了 将 佛 祖 与 弟 子 们 相 区 隔，
凸显佛祖独一无二的至尊地位。这也是该版本的尊佛观念的体现。
明 清 时 期 与《 释 氏 源 流 》 相 关 的 佛 传 壁 画 代 表 作 是 四 川 剑 阁 觉 苑 寺 大 雄 宝 殿 明 代 天 顺 初
年的十四铺彩绘佛传壁画。该组壁画粉本源自《释氏源流》，是后者精装的翻版B。
1. 觉苑寺“火中取子”壁画
觉苑寺壁画中也有耆婆的图像。壁画有一个榜题，名为“火中取子”（见封二图 6）C。此 图 正 是《 释 氏 源 流 》 插 图 的 转 绘， 二 者 的 构 图 大 体 相 似。 壁 画 中 的 耆 婆 看 似 是 一 位 中 年 富 贵 长 者 的 装 扮。 耆 婆 的 帽 子、 衣 服 领 口 与 袖 口 等 处， 施 以 金 粉， 显 得 光 彩 亮 丽， 突 出 了 人 物 与 以 前 图 像 的 不 同。 在 该 段 情 节 的 画 面 中， 孩 子 出 现 了 至 少 两 次。 耆 婆 正 抱 着 一 个 孩 子 从 火 中 跳 出。 在 佛 陀 的 面 前， 童 子 之 父 抱 着 婴 儿 一， 外 道 跪 拜 在 地。 彩 绘 的“ 火 中 取 子 ” 壁 画 不 仅 比《释氏源流》中的插图更加精致，形态更为丰富，而且采用了异时同构的连续叙事的方式。
2. 清代山西安国寺“火中取佛”壁画
从《 释 氏 源 流 》 插 图 本 和 觉 苑 寺 壁 画 来 看， 耆 婆 是“ 火 中 取 子 ” 图 中 共 同 而 又 必 需 的 图 像 元 素。 似 乎 没 有 耆 婆， 该 类 画 面 就 不 能 被 称 为“ 火 中 取 子 ” 一 样， 因 为 实 施“ 取 子 ” 的 行 为 主 体 就 是 耆 婆。 如 同 民 间 故 事 在 不 同 地 区 的 流 传 过 程 中， 常 常 发 生 人 物、 情 节、 细 节 等 方 面 的 替 换 或 变 更 一 样， 与 宗 教 故 事 密 切 相 关 的 图 像 也 会 在 跨 文 化 的 时 空 中， 受 当 地 文 化 语 境 或 者 艺 术 家 的 主 观 能 动 作 用 的 影 响， 发 生 多 方 面 的 流 变， 成 为 本 土 文 化 逐 渐 消 化 域 外 文 明 的 产 物。 在“ 火 中 取 子 ” 故 事 与 图 像 中， 不 可 或 缺 的 耆 婆 竟 然 有 时 候 也 会 消 失。 类 似 这 种 形 象 的变化也体现在其他外来宗教人物图像的中国本地化过程之中。
吕 梁 市 离 石 区 安 国 寺 大 雄 宝 殿 的 东、 西 山 墙 上， 绘 制 了 68 幅《 释 氏 源 流 》 的 佛 传 故 事。
该寺壁画是明代首绘、晚清时期重绘的D。壁画中有一幅“火中取佛”无疑是从“火中取子”
而 来 E（ 图 七 ）。 在 该 图 右 侧 的 火 堆 中， 一 位 妇 人 盘 坐 其 中， 面 容 祥 和， 左 手 抱 着 穿 红 色 肚 兜 的 婴 儿， 全 然 不 惧 周 身 燃 烧 的 火 焰。 该 图 的 左 上 方， 佛 陀 端 坐 石 台， 身 边 侍 立 二 门 徒。 该 图 的 左 下 方， 有 三 位 世 俗 人 士 正 朝 向 火 堆 跪 拜， 似 乎 被 火 中 童 子 的 神 奇 景 象 所 惊 呆。 此 图 取
A 清嘉庆本《释氏源流应化事迹》，收入翁连溪、李洪波主编《中国佛教版画全集》第五十五卷，北京：中国书店，2014 年 版，第 12 页。
B 阮荣春：《蜀道明珠觉苑寺，佛传图典耀寰宇—剑阁觉苑寺明代佛传壁画艺术探析》，《中国美术研究》第 1 — 2 合辑，
2012 年版，第 83 — 90 页。
C Emmanuelle Lesber, “Une Vie illustrée du Buddha (Shishi yuanliu, 1425), modèle pour les peintures murales d’un monastère du XVeS.(Jueyuan si, Sichuan oriental)”, Arts Asiatiques, Vol.57, 2002, pp.69-101. Fig. 10a.
D 柴泽俊、贺大龙：《山西佛寺壁画》，北京：文物出版社，2006 年版，第 57 页。
E 田宏亮：《山西清代现存佛传壁画调查与研究》，山西师范大学硕士论文，2017 年 5 月，第 148 — 149 页。
名 为“ 火 中 取 佛 ”， 殊 为 不 妥， 因 为 佛 在 火 外， 何 取 之 有？《 经 律 异 相 》 中 所 载 的 场 景， 该 图 均 不 见 有。 由 此 可 见， 不 论 是“ 火 中 取 佛 ” 的 改 题， 还 是 耆 婆 形 象 的 删 削， 都 可 视 为 当 地 佛 教 徒（ 及 其 绘 画 人 员 ） 的“ 创 造 ”， 不 能 简 单 认 为 是 他 们 对《 释 氏 源 流 》 原 文（ 与 原 图 ） 的 误读。
图七 安国寺佛传壁画中的“火中取佛”图
小 结
在 古 代 印 度 佛 教 文 献 中， 耆 婆 是 瓶 沙 王 的 私 生 子。 他 长 大 后 习 医， 成 为 天 下 闻 名 的 超 级 大 医， 为 佛 陀、 出 家 佛 僧、 宫 廷 提 供 医 疗 服 务。 耆 婆 的 艺 术 形 象 也 出 现 在 刻 画 佛 祖 以 及 阿 阇 世王的故事场景之中。
就 目 前 所 见 二 十 多 种“ 火 中 取 子 ” 故 事 的 不 同 图 像 而 言， 其 形 式 有 雕 刻、 壁 画、 插 图
（ 黑 白 版 画 与 彩 绘 本 ） 等 多 种。 该 图 像 的 流 传 区 域 也 相 当 广 阔， 涉 及 犍 陀 罗、 我 国 新 疆 克 孜 尔、西藏贡嘎县、内蒙古包头、四川剑阁、山西吕梁等地，虽以北传佛教为中介，但也有印、
藏、 蒙、 汉 等 民 族 文 化 的 差 异。 该 故 事 的 画 面 虽 各 地 不 同， 但 有 大 体 相 同 的 内 容， 而 且 所 依
托的文字文本（佛教律典、譬喻故事集、《大般涅槃经》《经律异相》）有不少的差异。就耆婆
的 作 用 而 言， 他 是 以 具 有 高 超 医 术 和 特 殊 才 能 的 佛 陀 随 从 角 色 出 场 的， 在 绝 大 部 分 的 图 景 中 占 据 比 较 重 要 的 位 置。 然 而， 该 故 事 图 像 的 主 体 并 不 是 耆 婆， 而 是 佛 陀 和 火 生（ 光 明 / 树 提 ） 童 子。 耆 婆 的 外 形 也 是 出 自 各 地 艺 术 家 们 的 想 象， 无 论 是 作 为 南 亚 的 刹 帝 利、 藏 地 的 边 民，
或者是中原的富贵长者，耆婆都凭借不同的形态在跨文化的语境中呈现出自己的特点。
（责任编辑 周广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