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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晚唐的「詩名」:一個文學社會學的考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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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晚唐的「詩名」:一個文學社會學的考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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鍾曉峰

輔仁大學 全人教育課程中心 兼任助理教授

摘要

創作者自覺到「詩名」對於個體生命的意義,並且產生廣泛的社會影響,在中唐時期 是一新形成的現象,不僅表現在詩篇傳播的快速、廣泛;也體現於對知名詩人的讚譽崇拜。 本文則著重討論晚唐時期的變化,「詩名」成為詩人不斷強調的社會價值與文學資本。這種 觀念與科場競名的士林風氣密切相關。而晚唐詩人作品中不斷出現「文章聲價」、「文章聲 名」相關的表述,已非單純的創作論,而是涉及主體與社會之間更深刻的變化發展。為了闡 明「詩名」在晚唐的意涵轉變,本文先考察晚唐之前,文學場域對於詩歌聲名的認識,以及 科舉場域爭名、重名風氣對當時詩人的影響。進而說明晚唐詩人對於「詩名」的追求意識, 最後闡述晚唐詩人「以詩不朽」觀念的表述。 關鍵詞:不朽、社會、晚唐、詩名 通訊作者:鍾曉峰,Email: [email protected] 收稿日期:2011/12/05;修正日期:2012/02/08;接受日期:2012/03/15。 *「文學社會學」在西方已是具有歷史傳統的學科,最早可追溯至十九世紀中期,至1960年代埃斯卡皮 (Robert Escarpit)直接以此作為書名。見埃斯卡皮(Robert Escarpit)。《文學社會學》,符錦勇譯(上海 市:上海譯文出版社,1988)。綜言之,「文學社會學」強調從文學家的階級與世代、出版、行銷等觀點來 研究文學。而本文探討晚唐的「詩名」與詩人、詩歌活動之間的關係,其基本立足點,是將詩歌聲名不僅視 為文學現象,即詩人創作活動;同時也是社會行為的一環,在此脈絡下來瞭解晚唐詩人與詩史現象。故所採 取的立場,是描述性的,而非以審美性的價值評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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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前言

士人階層是文化的承擔者、政治運作的執行者,也是文學的主要創作者,這個現象從 先秦開始,到魏晉六朝的世家大族,都未曾變更。但唐朝立國之後,科舉成為常制,選拔人 才造成社會階層的流動,其在文化、政治、社會上的影響,可謂重大。在文學領域,其發生 的變化也是複雜的。前人討論唐代科舉或唐詩,多已注意到兩者之間的密切聯繫。但文學與 社會的互動,特別是某些具體的現象,例如唐人對詩的熱衷到底形塑出何種的價值觀念或具 體創作行為?詩的影響力到底深入到哪種程度?與當時社會所推崇的價值觀存在什麼關係等 等,則仍有待進一步的討論。龔鵬程對於唐代社會的文學崇拜論述,即立足於中晚唐五代大 量的小說、筆記及雜史,闡述了文學在各種社會空間、階層、觀念的具體運作,其所揭顯的 「文學社會化」及「文學崇拜」現象,發人深省。當時,龔氏就提出所謂「社會本性」的研 究,1具體展現於龔氏所提出的唐代社會「文學崇拜」說,有助於理解唐詩的社會性。之後, 顏崑陽更致力於破除文學本位的研究視角,從社會文化行為的角度,建構了「詩用學」的傳 統。其所謂的「『詩用』的社會文化行為現象」: 指的是把「詩」當作「社會行為」的「語言媒介」去使用,以達到詩歌本身藝術性之 外的某種社會性目的。這樣的行為,不是個人偶發性的,而是社會上某一階層普遍地 反覆在操作而又自覺其價值的模式化行為。2 對此論題的開展和深入,尚可見於顏氏諸篇論文中,特別是對唐代「集體意識詩用」的 探究,詳細闡析唐代復古詩人「詩用意識」與「社會行為」之間的關連。3不論是「文學崇 拜」說還是「詩用」說,其實都觸及唐代文學與社會的相互關係,展示了個體行為與社會活 動之間的複雜互動。這些研究均表明,唐詩的研究,除了抒情藝術、形式結構之外,還可繼 續朝社會行為與文化心態的詮釋面向開拓。而近年來對於孟郊、白居易、姚合等詩人意識的 1龔鵬程。《唐代思潮》(北京市:商務印書館,2007),282。龔氏的定義是:「社會中人應如何生 活,人的價值與地位的判斷,以及社會生活中應追求何種價值、成就何種事物的意見。」蓋龔氏提出這個論 點,最早見於龔鵬程。〈論唐代的文學崇拜與文學社會〉,載於《晚唐的社會文化》,淡江大學中文系(臺 北市:學生書局,1990),1-86。這與臺灣學界開始關注文學社會學的時間,是較為接近的。如何金蘭《文 學社會學》一書,即介紹了西方文學社會學的理論發展及主要論點,見何金蘭。《文學社會學》(臺北市: 桂冠出版社,1989)。 2顏崑陽。〈論詩歌文化中的「託喻」觀念〉,載於《第三屆魏晉南北朝文學與思想學術研討會論文 集》,國立成功大學中文系(主編)(臺北市:文津出版社,1997),225。 3顏崑陽。〈論唐代「集體意識詩用」的社會文化行為現象―建構「中國詩用學」初論〉,《東華人 文學報》,1期(1999):43-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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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以及海外學者如川合康三、宇文所安對中、晚唐詩的綜合詮釋,莫不表明,從中唐開 始,「變新」的不僅是文學語言,還有處於具體社會文化空間中之創作者的精神意識、自我 認識等。4這些不僅是對文學的考察,也是進一步理解唐代社會與文化不可少的面向。同時, 晚唐詩研究近20年來所累積的成果,在詩人群體、詩歌風格、作品主題等層面,均有所深入 發展。5但也不難看出,前賢處理晚唐文學與社會的各種關係時,還是多聚焦於將「社會」當 作詩人的表現對象或反映題材。這種視角,當然也帶來許多精彩的論見,但與此同時,我們 也不妨轉換視域,將「社會」當作詩人具體存在的場域,他們在其中生活、創作、競爭,社 會上的價值觀念影響詩人的創作,而詩人的創作也參與社會風氣的變移。從這個角度來理解 文學史,不但可接近古人的存在感,對於歷史也將產生更為通達的認識。 晚唐詩人作品中常出現的「詩名」一詞,其實就是結合文學場域與社會場域的表徵。 「詩」屬於文學創作(不管是作為產品的「詩篇」,或是詩歌文本的所有權人― 「詩 人」);而「名」則是社會公眾的評價或所賦予的價值象徵,當兩者結合在一起,是觀察文 學社會化的一個切入點。因此,顧名思義,「詩名」是指詩歌創作所取得的聲名,這本是隨 著文學活動就有的現象。然「詩名」一詞出現於詩歌文本中,卻是在唐代中期才開始頻繁使 用。到了晚唐,更出現指稱詩歌所附帶現實效益的詞彙,如「文章聲價」、「文章聲名」 等。此一現象的探究顯然不能僅從文學場域思考,而應該強調文學活動與社會行為的關係。 從歷史背景來看,這與唐代文人階層的興起有關,然而更值得注意的卻是唐人重視文學才能 的社會價值觀。從社會學的角度來說,詩雖然屬於文學場域,但「名」在社會階層的流行、 接受,卻屬於社會場域。因此,「詩名」的問題就不僅是文學創作現象,它同時也變成詩人 在具體社會活動中可加以運用的「資本」。6唐代文人干謁、獻文、行卷等行為,從文學層 4有關中唐時期詩人身分與意識的討論,已有學者針對不同詩人作過處理,如陳家煌。《白居易詩 人自覺研究》(博士論文,中山大學中文研究所,2007);陳家煌。〈論中唐「詩人概念」與「詩人身 分」〉,《文與哲》,17期(2010):137-168;蔣寅。〈「武功體」與「吏隱」主題的發展〉,《揚州大 學學報》,3期(2000):26-31;鍾曉峰。〈論孟郊的詩人意識與自我表述〉,《淡江中文學報》,20期 (2009):189-216。從這些研究對象來看,除了孟郊屬於元和詩人之外,白居易、姚合的晚年正處於中唐 後期與晚唐前期,對於晚唐詩人有著直接而深刻的影響。 5自二十一世紀初至今,兩岸學者及海外均有晚唐詩的研究專著,茲舉代表性著作數種,如趙榮蔚。 《晚唐士風與詩風》(上海市:上海古籍出版社,2004);劉寧。《唐宋之際詩歌演變研究:以元白之元和 體的創作影響為中心》(北京市:北京師範大學出版社,2002);曾進豐。《晚唐詩的鋒芒與光彩―以社 會詩及風人體為例》(臺南市:漢風出版社,2003);宇文所安(Stephen Owen)。《晚唐》,賈晉華、錢 彥譯(北京市:三聯書店,2011)。 6本文旨在討論「詩名」如何在中、晚唐時期,成為一種文學活動的資本,並對創作主體及社會產生影 響。關於文學場的建構及與各種社會空間的關係,法國社會學家布迪厄(Bourdieu, Pierre)曾有系列的理論 著作,最具代表性者如布迪厄(Pierre Bourdieu)。《藝術的法則:文學場的生成和結構》,劉暉譯(北京 市:中央編譯社,2001)。布迪厄把資本區分成代表經濟利益的經濟資本、教育與制度的文化資本與代表 頭銜身分的社會資本。但布迪厄研究對象為法國近代文學與社會,與資本主義的興起有密切關係,並不適 用於討論唐代,但其思考角度還是相當具有啟發性。例如對於場域之間的關係結構、資本的分類與形成等理 論。而本文特別強調進士科舉對於社會及文學的影響,認為此是瞭解「詩名」在文學、社會場域,甚至政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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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看,是為了證明自己的文才;從社會層面看則是透過文學賺取聲譽,轉換成進入政治場域 的資本。故「詩名」一語之所以在中、晚唐成為普遍的詞彙,正顯示出文學與社會的關係, 在此一時期產生了某種變化。正因為「詩名」一詞本身即是多種場域的象徵,蘊含著文學與 社會關係的辯證,故本文在文學社會學的視域下,依次析論以下問題:首先追溯晚唐之前的 唐代詩人是如何看待詩歌聲名?這不僅可說明文學場域的「詩名」,也將對照出晚唐時期的 獨特性。其次,晚唐詩中不僅出現「詩名」一詞,也常提及「名場」。「名場」其實就是科 舉場域,是兼具政治、社會與文學的空間,它與晚唐詩人重視「詩名」存在何種關係,是一 值得重視的問題。從「詩名」角度追溯了文學與社會兩端之後,接著說明晚唐詩人對於「詩 名」的自覺追求意識與行為表現。最後,晚唐詩人作品中出現的「詩名」,常與「不朽」聯 繫在一起,這種文章不朽論是歷代文人都有的,它在晚唐是否具有特殊性呢?這些問題都是 圍繞著「詩名」而論,從歷時性、共時性的角度以及文本的歸納分析加以探究。

貳、「詩名」成為文學活動的資本:晚唐之前的考察

與前代不同,唐代詩人的聲名,並非像魏晉六朝那樣,主要依靠達官貴宦的揚譽或文學 集團所形成的群體力量。唐代詩人憑藉自身的詩歌才華與形象,往往即可獲得很高的讚譽。 在初盛唐時期,以「詩名」著稱於當代如王維、孟浩然、李白等,多以才子風流的形象著 名於世。例如李白寫孟浩然「吾愛孟夫子,風流天下聞」;7杜甫〈寄李十二白二十韻〉: 「昔年有狂客,號爾謫仙人。筆落驚風雨,詩成泣鬼神。聲名從此大,汨沒一朝伸。文彩承 殊渥,流傳必絕倫」(卷225,2430);或彰顯孟浩然的超然脫俗、或突出李白殊彩絕倫的 詩才。在當時,「詩名」與社會的關係,並不是贈詩者強調的重點,而往往是個人的獨特 形象。杜甫作品中出現的「詩名」,也可如是觀。杜甫寫給高適作品中提到的「詩名」, 帶有些寥落,如〈寄高適〉:「詩名惟我共,世事與誰論」(卷234,2583);〈聞高常侍 亡〉:「獨步詩名在,祗令故舊傷」(卷229,2489),都提到高適所擁有的「詩名」,強 調其在詩歌創作領域的獨特表現,也尚未呈現出創作者與社會的互動關係。但從中唐筆記小 說的記載看來,盛唐開元時期的王昌齡、高適與王之渙,就有相互競賽詩名的傳聞了,此即 「旗亭畫壁」。但這則故事的真實性被明人胡應麟懷疑,經過傅璇琮的考辨,其為詩歌本事 場域,具有一種相互影響的關係存在。以「詩名」而言,即涉及代表考試制度的文化資本、代表知名詩人的 社會資本。1980年代以來對於唐代科舉、行卷、獻書、干謁等研究,多從制度與文學關係、文人行為等角度 進行研究,已有豐碩成果,可作為進一步發展唐代文學社會研究的基礎。近年專就文學角度作出解釋者,如 鄧喬彬。〈進士文化與詩可以群〉,載於《誰是詩中疏鑿手―中國詩學研討會論文集》,莫礪鋒(主編) (南京市:鳳凰出版社,2007),72-90。鄧喬彬認為進士文化對於詩歌群體在中晚唐之際的形成,具有重 要的決定作用。 7【唐】李白:〈贈孟浩然〉,【清】彭定求等(主編),《全唐詩》(北京市:中華書局,2002), 卷168,1731。以下引《全唐詩》之詩例,除徵引全詩外,僅引卷數及頁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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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虛構性已是定論。8這則故事出自《集異記》,作者薛用弱在長慶年間(821~824年)曾為 光州刺史,所以它的出現就如李涉以「詩名」免去劫掠的故事一樣,9雖為虛構,但它們之所 以廣泛流傳,卻真實地透露出:「有名的詩人」這一議題,在中唐社會不僅頗為流行,也產 生比前代更為複雜的意義,所以才會以杜撰虛構的方式出現於中唐文人的文字中。 巧合的是,透過《全唐詩》的檢索,唐人詩中開始出現「詩名」一詞,也是在盛唐後期 與中唐前期,如杜甫、韋應物等。10這隱約透露出這樣一個事實:以詩取得名聲並在社會上 獲得高度評價,雖然在中唐以前就出現,但把詩歌聲名本身當作一種獨立的關懷對象,開始 不斷出現於詩人的作品中,則大約出現於中唐前後。從杜甫以及其他盛唐詩人的用法看來, 「詩名」常成為讚譽詩友或才子的詞彙,而較不會從文學或社會場域的角度描述自我與認識 自我。但到了中唐的元和時期,這種情形逐漸變得不一樣了,諸如白居易、元稹、李賀等 人,不僅在社會流俗之間享有崇高的聲譽,並把這種自覺意識反映在創作上。這個現象僅憑 詩人自身是無法達成的,還得有社會大眾的支持與參與。馬銘浩在討論元、白文學集團在唐 代社會中的重要貢獻時,就這麼認為: 元白文學集團在唐代的主要作用,就是以成員文學互動為基礎,促使成員的主動反省 和思考,以創造出世俗化傾向的文學作品,並進而改造一代之文風,開闢新的文學道 路和創作領域。而此一作用得到當時一般群眾的歡迎與支持,使得在混亂的文學現象 中,逐漸的融聚大眾的價值取向。11 這個看法突出了元、白「主動反省」和「大眾的價值取向」之間的關係,這是中唐詩 人新的創作意識的形成標誌。從元稹及白居易所進行的文學活動看來,就代表了這一社會 新習尚的形成。對於此一新風氣,元、白在各自的文章中都有詳細的記載。元和10年(815 年),白居易〈與元九書〉云: 8傅璇琮。〈靳能所作王之渙墓誌銘跋〉,載於《唐代詩人叢考》,傅璇琮(北京市:中華書局, 2003),67-70。 9余才林對此詩本事有一詳考,認為這則故事出自虛構作偽,並指出其情節有可能來自《世說新語‧自 新》所載陸機感化盜匪戴淵一事。見余才林。《唐詩本事研究》(上海市:上海古籍出版社,2010),395-399。但即使李涉以「詩名」感化盜匪一事出自虛構,也說明當時唐代社會大眾對於有詩歌名聲的詩人,具 有無比的敬意,另眼相看。 10《新唐書》、《舊唐書》所載初唐楊炯「愧在盧前,恥居王後」的說法,並未就詩歌而論,而指整體 文學評價。而上官儀賜錦袍事,主要在宮廷內部展開,而不是在社會之中。這些事例雖然也都涉及文學名氣 的爭奪,但缺乏創作主體與社會的互動關係,進而反省自覺之後有所表述。此外,經由《全唐詩》檢索,以 「詩名」作為詩歌聲名一詞使用,杜甫有兩例,韋應物有三例,戴叔倫有兩例,其餘皆為中晚唐詩人,尤以 晚唐為多。除杜甫時代在大曆以前外,韋、戴皆可視為中唐前期詩人。 11馬銘浩。《元白文學集團與社會關係》(臺北市:臺灣學生書局,1991),1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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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長安抵江西,三四千里,凡鄉校、佛寺、逆旅、行舟之中往往有題僕詩者。士庶、 僧徒、孀婦、處女之口每每有詠僕詩者。此誠雕蟲之戲,不足為多。然今時俗所重, 正在此耳。雖前輩如淵、雲者,前輩如李、杜者,亦未能忘情於此間哉。12 未被貶謫到江州前,白居易已聽到別人說自己的詩句「往往在人口」,半信半疑;又聽 聞軍伎以能唱〈長恨歌〉者,聲價倍增。這一次,自己「詩名」的無遠弗屆與廣泛傳播不是 從他人口中聽聞到,而是在貶謫途中親聞所見。這固然見證了當時詩歌傳播與閱讀的廣泛, 但更令人玩味的卻是白居易自己的反映。除了以「雕蟲之戲」自謙一番外,更以「時俗所 重,正在此耳」指出這是當時社會重視的風氣。其實,在這段文字之後,白居易重新反省自 己貶謫的遭遇,說到:「僕是何者?竊時之名已多;既竊時名,又欲竊時之富貴,使己為造 物者,肯兼與之乎?」13說明,白居易對於自己詩歌能受到如此熱烈的歡迎,在自得之餘或 許還有些不自在,認為這些名聲已經超過了正常的範圍。不管白居易願不願意,他與元稹的 名氣確實傳遍至帝國的各個角落,甚至形成後輩小生競相效擬的「元和體」。14約10年後, 長慶4年(824年),元稹在為白居易詩集作序時,再次為白居易所擁有的詩歌聲名作了記 錄,〈白氏長慶集序〉云:「樂天(秦中吟)、〈賀雨〉諷諭等篇,時人罕能知者。然而20 年間,禁省、觀寺、郵侯牆壁之上無不書;王公妾婦、牛童馬走之口無不道。」15所形成的 流行與知名度,甚至被「持之以交酒茗」、被「盜竊名姓」,也被「雞林賈人求市頗切」, 這些都是溢出文學領域的社會行為了。因此,元稹不由得感慨:「自篇章已來,未有如是流 傳之廣者。」16這句話,最足以見證中唐詩人已經意識到,「詩名」已不是前輩作家死後才 不幸獲得的聲名;也不是詩友之間感慨不遇,惋惜對方的客套話;而是立即在社會各階層、 各角落被傳播。而詩人自身也處於這傳播、享受高知名度的現場,寫完作品之後,很有可能 馬上就流傳全國,享有盛名,進而形成獨立的社會現象。 前行研究多已注意到元、白文學在當代的傳播之廣與影響之深,但更值得重視的,卻 是元、白在其中對於「詩名」的複雜心態。白居易「得名於文章」之後,夾雜有「竊時之 12【唐】白居易,朱金城箋注:〈與元九書〉,《白居易集箋校》(上海市:上海古籍出版社, 2003),卷45,2793。 13同上註,2794。 14自元稹在〈白氏長慶集序〉提出「元和詩」的概念之後,多為晚唐五代人所引用,成為一內涵複雜的 詩學現象。關於「元和體」的考論,陳才智有〈元和體名義辨析〉、〈元和體創作分析〉等文,有一詳盡的 考論,可參見陳才智。《元白詩派研究》(北京市: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7),195-248。從元、白對 「元和體」流行之廣、傳播之速的敘述看來,中唐社會對於什麼是詩壇中心,以及詩人地位及影響,與初、 盛唐相比,已有很大的差異。關於初、盛唐時期的情形,可參看陳鐵民。〈唐代的詩壇中心與詩人的地位及 影響〉,載於《唐代文學研究》,傅璇琮(桂林市: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00),第8輯,89-103。 15【唐】元稹,冀勤點校:〈白氏長慶集序〉,《元稹集》(北京市:中華書局,2000),卷51, 555。 16同上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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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的憂懼;元稹驚嘆之餘則明確指出「自有篇章以來,未有如是流傳之廣」。17雖然「詩 名」本來是在詩歌創作領域內所建立的,在中唐這一時期卻日漸成為詩人自身也無法掌控的 力量,與社會形成複雜的互動關係,進而影響作者的評價和後輩的學習。如果檢視白居易後 期創作就會發現,對於當時「竊時之名」的憂慮並未讓他真正忘切聲名,諸如「世間富貴應 無分,身後文章合有名」、「詩留身後名」等,都是日後對文學名譽更有意識地追求。18到 生命晚年,白居易對自己以詩世,才毫不掩飾地自豪起來,如「已為海內有名客」、「四海 齊名白與劉」等。19從白居易的創作表現看來,「詩名」對於個體在社會、歷史中評價與意 義,他顯然是有一自覺省識的。 與白居易創作緊密聯繫在一起的元稹,也表達了類似的看法。元稹在〈永福寺石壁法 華經記〉中有一段關於文人聲名的論述,同樣是理解此一轉變的關鍵。永福寺位於杭州,長 慶年間白居易為杭州太守時,與鄰近的州刺史崔玄亮等人共同籌資請工匠刻法華經於石碑, 成為杭州當地的盛事。長慶3年(823年),赴浙東任觀察使的元稹路過此地,被永福寺僧侶 再三敦請寫一篇記文刻於石上,以記載銘刻法華經碑文一事。僧人為何非要元稹寫這篇記文 呢?僧人當然是看中了元稹的知名度,能與經文的傳播相得益彰。元稹好奇地詢問為何僧侶 如此看重他的聲名,僧人回答說當元稹與白居易經過杭州街道時,引起極大轟動,元稹如此 記載: 杭州百姓爭相觀睹,「非欲觀宰相,蓋欲觀曩所聞之元、白耳。」由是僧之徒誤以予 為名聲人,相與日夜攻刺史白,乞予文。予觀僧之徒所以經於石,文於碑,蓋欲相與 為不朽計,且欲自大其本術。20 所謂的「曩所聞之元、白」,即是白居易在〈與元九書〉,元稹〈白氏長慶集序〉所提 到二人詩名流行全國一事。前一年即長慶2年(822年),元稹罷相,故其為宰相也是世人皆 知的事。但對杭州百姓而言,觀看聞名全國的名詩人,比剛罷位的宰相更具吸引力。宰相與 17其實元稹的心態與白居易是頗為接近的,元和末年他向令狐楚呈獻自己的詩集時,特別澄清那些輕薄 浮豔的「元和體」,並非自己的原意或原創,而是太過流傳廣泛之後,被後輩小生仿效學習所致。這種心態 與白居易又自得又擔憂的情形,是一樣的。 18【唐】白居易,謝思煒校注:《白居易詩集校注》(北京市:中華書局,2006)。這兩首詩創作時間 分別為〈編集拙詩成一十五卷因題卷末戲贈元九李二十〉元和10年(815年)江州作,卷16,1334;〈初授 秘監並賜金紫閑吟小酌偶寫所懷〉,大和元年(827年),作於長安,卷25,1962。 19二詩創作時間分別為會昌元年(841年)〈偶吟自慰兼呈夢得〉,卷35,2695;會昌2年(842年) 〈哭劉尚書夢得二首〉之一,卷36,2785。馬承五認為白居易在元稹進行唱和活動時,就已「對傳播的方 式、行為、效應,已經有了較為清晰的認識,已經具備了參與傳播活動的自覺意識。」見馬承五。〈唐詩傳 播的文字型態與功能〉,載於《唐詩論集》,馬承五(上海市:上海古籍出版社,2006),89。而從白居易 晚年寫給劉禹錫的詩看來,對於自己詩歌知名度是頗為自豪自得。 20【唐】元稹,冀勤點校:〈永福寺石壁法華經記〉,《元稹集》,卷51,5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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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詩人的對比,很清楚地傳達出文學名聲遠遠超過世俗權位。從元、白二人元和年間所提到 「元和體」引起廣泛的仿效、傳誦來看,杭州民眾所熟知的元、白,應該就是有名的詩人這 一身分,所謂「名聲人」也。這個現象,到了中唐成為顯著的社會風氣,說明當時的社會大 眾,不僅重視公眾評價與聲名,甚至將「名聲人」的地位置於政治權貴之上。並且,元稹也 注意到僧徒再三敦請自己寫記文,無非是增加碑文的價值,讓它永傳不朽。 元稹及白居易「詩名」在元和之後的廣泛流傳與轟動效應,確實造成社會風氣的一種轉 變。這可以在開成年間(836~840年),文宗和李珏的對話可知。當時,本身喜好詩歌的文 宗想要設立「詩學士」,李珏提出反對意見。認為文宗想要詢問詩歌創作上的問題,直接找 翰林學士即可。為了進一步說服文宗,李珏舉出「元和體」的例子,說明提倡詩歌,提高詩 人地位,會帶來不良影響: 臣聞憲宗為詩,格合前古,當時輕薄之徒,摛章繪句,聱牙崛奇,譏諷時事,爾後鼓 扇名聲,謂之「元和體」,實非聖意好尚如此。今陛下更置詩學士,臣深慮輕薄小 人,競為嘲詠之詞,屬意於雲山草木,亦不謂之「開成體」乎?玷黯皇化,實非小 事。21 李珏的說法是站在維護朝廷地位、愛惜帝王的名譽上,但是反而突顯出詩人社會影響 力對於中央朝廷的衝擊。而這裡所謂的「元和體」,雖非直指元、白作品本身,卻與他們 「詩名」廣泛傳播之後在當時造成的影響力有密切關係。22相近的時間點,杜牧載友人李戡 對「元和體」的評論,也是同一論調:「嘗痛自元和已來有元、白者,纖豔不逞,非莊士 雅人,多為其所破壞,流於民間,疏于屏壁,子父女母,交口教授,淫言媟語,冬寒夏熱, 入人肌骨,不可除去。」23這則資料也從側面說明,詩人取得詩歌聲名,將影響力發揮到極 致,會影響朝廷的教化及歷史評價。 雖沒有像白居易、元稹那樣留下詳細的表述,但其他中唐詩人也都逐漸意識到「詩名」 在社會活動中的重要性。如韓愈〈送陸暢歸江南〉「名以能詩聞」(卷340,3813);姚合 〈寄華州李中丞〉「難隱是詩名」(卷497,5641);〈酬光祿田卿六韻見寄〉「名卿詩句 峭」(卷501,5700);〈親仁里居〉「親友因詩道姓名」(卷498,5661)等,不論是與高 官的酬贈,或是對自我的反省,姚合均意識到「詩名」是個體在社會空間被認識、肯定的重 要憑藉,也是建立社會聲名的重要方式。而劉得仁〈上姚諫議〉「名因詩句大」(卷545, 21【宋】王讜撰,周勛初校證:《唐語林校證》(北京市,中華書局,2008),卷2,150。 22陳才智對此曾有析論,認為李珏之論並非如前人所說乃出於政治朋黨之爭,而是出於「正統的態 度」。參見陳才智,《元白詩派研究》,204-207。 23【唐】杜牧,吳在慶校注:〈唐故平盧節度巡官隴西李府君墓誌銘〉,《杜牧集繫年校注》(北京 市:中華書局,2008),卷9,7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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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01);朱可久〈上汴州令狐相公〉「名重更因詩」(卷514,5866),更直接說明,對於 已有官名、聲名者,「詩名」則有重要的加分效果。政治上的成功若有「詩名」的襯托,將 顯得更為高貴。上述詩例除韓愈之外,姚合、劉得仁等人的活動年代即處於中唐至晚唐的過 渡時期,他們與晚唐後期詩人的互動也是非常頻繁密切的。因此,下節即說明晚唐詩人對 「詩名」的各類表述。

參、「名場」:晚唐科舉的爭名與重名風氣

前文追溯了晚唐之前詩人對於詩歌聲名的自我反應及社會影響,說明了元、白的「詩 名」在當時社會所引起的各種效應,包括詩人自身的滿足、社會大眾的重視、朝廷中央的顧 慮等等,確實形成了一種新的文學現象。「詩名」成為詩人社會活動與創作的資本,是中唐 時期的新風氣,但另一領域發生的變化,也是不容忽視的因素,此即科舉對於當時詩人發生 的影響。李肇《國史補》:「進士為時所尚,久矣。是故俊乂實集其中,由此出者,終身為 聞人,故爭名常切,而為俗亦蔽。」24李肇這段話被五代王定保《唐摭言》所引用,但「終 身為聞人」語變成「終身為文人」,25一字之差,卻反映出頗堪玩味的內涵。不管是李肇所 謂的有名望的人,或是王定保所謂有文學資格的人,均與社會評價有著密切關聯。本來用意 是選拔行政官員的制度,卻演變成「文人」資格的認定憑證。科舉成為一個取得資格的社會 空間,由此出身的士人,則取得「文人」的稱號。所謂「文人」,就是指舉子的詩賦才能, 尤其是詩,而這也是當時社會最重視的「聞人」。與唐代前期相比,晚唐雖處於動亂的時 代氛圍中,但詩的創作仍異常興盛,詩格詩論也大量出現,這種現象的具體情形與原因,學 者曾有考論。26事實上,不僅晚唐社會特別重視文學,上位者更不遑多讓,文宗不僅親自出 考題,甚至一度想立詩學士,宣宗更自封「鄉貢進士」。27在此種從上到下都對「進士」或 「文人」資格有著無比敬羨的心態背景下,引發唐代士人對以詩賦為主之進士科的熱衷,也 就不意外了。也正因為進士科成為獲得政治與社會資本的最佳途徑,也引起士人無所不用其 24【唐】李肇:《國史補》,《叢書集成初編》(北京市:中華書局,1985),卷下,141-142。 25【五代】王定保,姜漢椿校注:《唐摭言校注》(上海市:上海社會科學院出版社,2003),卷1, 8。 26尚永亮。〈唐知名詩人之層級分佈與代群發展的定量分析〉,載於《唐代詩歌的多元觀照》,尚永亮 (武漢市:湖北人民出版社,2005),360。尚永亮將詩人分成高產層、多產層、中產層等,晚唐均是最顯 著者。王夢鷗。〈晚唐舉業與詩賦格樣〉,載於《傳統文學論衡》,王夢鷗(臺北市:時報文化出版公司, 1987),189-203。 27【宋】王讜,周勛初校證:《唐語林校證》(北京市:中華書局,2008),卷4,370。唐宣宗不僅 好儒,也尚文學,「尤重科名」,嘗向大臣索《登科記》觀覽,此事載於卷4,371。關於唐代君主的好文風 尚,查屏球也認為唐太宗、武則天是將科舉視為控制籠絡士人的工具手段,而晚唐君主則是「將之作為一種 正統的社會化的價值標準來認同、崇拜與欣賞。」參見查屏球。《唐學與唐詩:中晚唐詩風的一種文化考 察》(北京市:商務印書館出版,2000),2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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極的競爭行為。《唐摭言》載:「其都會謂之舉場,通稱謂之秀才,投刺謂之鄉貢,得第謂 之前進士,互相推敬謂之先輩,俱捷謂之同年……」28每一個階段都充滿了社會化的意味, 進而普遍地反映在當時的政治、社會與文學各層面。但將此現象發展至極致的,研究唐代科 舉者多以為是晚唐這一時期。29故中晚唐之際也出現改革科舉制度,導正士林競趨爭名現象 的呼籲,如李德裕、韋澳等。 唐武宗會昌3年(843年)李德裕有〈停進士宴會題名疏〉,是觀察此一現象的重要材 料,他在疏中具體提出:「不欲令及第進士呼有司為座主」、「不得聚集參謁」、「不得聚 集同年進士,廣為宴會」等,30這些代表朝廷所頒布的律令,無非是想透過政治手段矯正進 士科所形成的社會力量,特別是集聚、宴會等容易影響社會風氣者。可見,進士科已不僅是 政治制度的一環,它以文學為媒介、聚集宴會為形式所形成的風氣,已讓當政者感到必須改 革。李德裕的上疏以及王定保在《唐摭言》的記載,說明愈到唐朝後期,科舉制度本身已不 再侷限於單純的政治人才選拔,也是評量文學才能的場域,更是各種社會活動、角色關係的 匯聚點。李德裕對進士科風氣的矯正並未收到實效,隨著他在政治上失勢,人亡政息。武宗 之後的宣宗,又是一位特別尊崇進士科的皇帝,然大中年間(847~859年),仍有韋澳針對 進士科、明經科喜分等第、名次高低的現象提出針砭。〈解送進士明經不分等第榜文〉整篇 文章,分別以開元及天寶所代表的盛唐;貞元及元和之際的中唐,對照出晚唐科場爭名的惡 劣風氣。韋澳對於當時舉場風氣有清醒的認識,認為大中之前「當時務尚切磋,不分黨甲, 絕僥幸請托之路,有推賢讓能之風。等列標名,僅同科第。既為盛事,固可公行。」31推崇 大中之前的科場並未區分等第,因此相對公正。但現在: 近日以來,前規頓改,互爭強弱,多務奔馳。定高卑於下第之初,決可否於差肩之 日。曾非考核,盡係經營。奧學雄文,例舍於貞方寒素;增年矯貌,盡取於黨比群 強。雖中選者曾不足云,而爭名者益熾其事。32 28【五代】王定保,姜漢椿校注:《唐摭言校注》,卷1,8。此種科場內所建立的社會關係,在中晚唐 的發展影響,可參看金滢坤。〈中晚唐五代座主門生、同年與朋黨的關係〉,載於《中晚唐五代科舉與社會 變遷》,金滢坤(北京市:人民出版社,2009),104-137。 29科舉各科,尤其是進士科對唐代社會各層面的影響,諸如政治、文學等,可參見傅璇琮。《唐代科舉 與文學》(西安市:陝西人民出版社,2003),327-465。近年來對晚唐科舉、社會與政治的研究,有著更 多的關注,研究者均指出科舉制度到了中唐後期,雖然參加科考的士人數量增多,但弊端也愈趨嚴重,往往 為有權勢者所把持,詳論可參見蕭瑞峰等。《晚唐政治與文學》(北京市: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1), 322-332;金滢坤,《中晚唐五代科舉與社會變遷》。 30【清】董誥等(主編):《全唐文》(太原市:山西教育出版社,2002),李德裕〈停進士宴會題名 疏〉,卷701,4245。 31同上註,韋澳〈解送進士明經不分等第榜文〉,卷759,4649-4650。 32同上註,46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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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他請求「禮部格文,本無等第;府廷解送,不合區分。今年合送省進士明經等,並以 納策試前後為定,不在更分等第之限。」認為要取消「等第」,不作「區分」,或可遏阻爭 名的不良風氣。韋澳的文章,深刻反映出當時社會對於等第名次的重視程度,嚴重到有志之 士不得不跳出來端正風氣。但顯然,僅憑韋澳一人,是無法改變整個社會對於爭名的執著與 熱愛。從當時社會所反映的價值觀念看來,對科名的重視,也讓士人對於文名、詩名有著異 乎尋常的熱衷。 如前所述,科舉制度一開始的本意,是在於選拔政治人才,文學才能是考核的重點。 但發展到後來,科舉制度所形成的社會與文學空間稱為「舉場」,但事實上,晚唐人在詩 中更喜歡用「名場」來稱呼。如以下詩例:賈島〈贈翰林〉「應憐獨向名場苦」(卷574, 6686);劉駕〈送友人擢第東歸〉「攜手踐名場」(卷585,6784);方干〈題贈李校書〉 「名場失手一年年」(卷652,7489);羅隱〈送沈先輩歸送上嘉禮〉「不堪棲屑困名場」 (卷655,7535);章碣〈送謝進士還閩〉「名場聲利喧喧在」(卷669,7563);杜荀鶴 〈贈友人罷舉,赴交趾辟命〉「罷卻名場擬入秦」(卷692,7958);徐夤〈自詠十韻〉 「纔到名場得大名」(卷711,8186)等。不難看出,上述詩句出現「名場」一詞,多是送 給共同應舉的友人,或自述舉場情懷、或嗟嘆困於場屋。從「名場」一詞的出現來看,晚唐 應舉士子基本上把科舉及第等同於建立聲名的代表。那麼,說明「名場」與詩歌創作的關 係,則有助於理解「詩名」的獲得何以在當時如此重要。《太平廣記》的一段記載,可顯示 當時士人如何看待應舉和作詩。唐德宗微服出行,某一日夏至西明寺。見到當時在寺中讀書 的士人宋濟,德宗問:「『作何事業?』兼問姓、行。濟云:『姓宋,第五,應進士舉。』 又曰:『所業何?』曰:『作詩』」33從宋濟的回答來看,他的事業是「科舉」,然而德宗 進一步追問,則回答是作詩。這條資料透露出重要的訊息是,只要仔細思索,士人都會自覺 到入仕就是要透過科舉,而科舉及第就要作詩,因此業科舉其實也就是業詩。這中間的聯繫 與因果關係,在當時社會是不言自明,然而我們反思這種現象,就會發現它其實對唐代的文 學、社會與文化都產生深遠的影響。姚合〈送賈島及鍾渾〉「日日攻詩亦自彊,年年供應在 名場」(卷496,5631),說明,在名場要成功,「攻詩」是必備的。而杜荀鶴〈下第投所 知〉: 若以名場內,誰無一軸詩。縱饒生白髮,豈敢怨明時。 知己雖然切,春官未必私。寧教讀書眼,不有看花期。34 要在「名場」成功,寫出好詩是基本條件之一。這種詩歌創作與取得名聲愈趨同一的發 33【宋】李昉等(主編):《太平廣記》(臺南市:平平出版社,1975),卷180,1139。 34【唐】杜荀鶴,胡嗣坤、羅琴校注:《唐風集校注》(成都市:巴蜀書社,2005),卷1,65-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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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是晚唐科舉與社會重要的特徵之一。明人胡震亨《唐音癸籤》: 唐試士初重策,兼重經,後來觭重詩、賦。中葉後,人主至親為披閱,翹足吟詠所 撰,嘆惜移時。或復微行,諮訪名譽,袖納行卷,予階緣。士益競趨名場,殫工韻 律。詩之日盛,尤其一大關鍵。35 也注意到中唐之後,不僅科舉強調詩,上位者也好以詩歌獎擢士人,造成當時文人「競 趨名場」,也間接促進唐詩的大盛。胡震亨的看法當然不完全正確,因為唐詩的興盛有各種 歷史、社會、文化的背景,非科舉制度一環即可決定。但胡氏指出,當時士人將科舉視為名 場,以詩歌進行較藝的現象,確實值得注意。因此,與其說科舉導致詩的盛衰,倒不如說科 舉影響文學風氣的形成,以及製造了重視文學聲名的社會條件與大眾品味。故有論者以為: 上層對考試的態度不僅導致了進士科的一家獨尊,也導致了科舉考試的文學化。並由 此在整個社會上形成這樣一種觀念:學習就是學習作詩,一個人只要具有詩才,就 應該去參加科舉考試;只要具有了詩才,就可以凌駕於人生的一切道德行為準則之 上。36 所謂「科舉考試的文學化」,是隨著唐王朝的統治時間而加劇發展,至晚唐成為滲透進 政治、文學、社會的強大力量。而在時代動亂、科場風氣日趨薄劣的背景下,晚唐科舉考試 卻愈來愈不容易,「名場」一詞的產生,意謂著當時人意識到:在舉場取得一第,才有進入 政治場域的基本資格與名分;同時,這也是一己詩歌在社會取得聲譽,製造知名度的重要手 段。換言之,若能以詩揚名於世,贏得同儕的認同、主文者的賞識,不但可順利及第,也能 製造聲譽。李頻〈感懷獻門下相公〉「誰云郎選不由詩」(卷587,6810),就說明詩不僅 是及第的重要關鍵,也對於是否可得到官職具有重要作用。尤有甚者,即使是天子,對於有 「詩名」的舉人,也會另眼相看,中唐詩人顧況之子顧非熊,久困科場之後因唐武宗聞其詩 名,「詔有司追榜放及第,時天下寒進皆知勸矣。」37因為「詩名」顯著而讓皇帝特別注意 到,這件事讓許多寒士深受鼓勵。當時劉得仁就有詩祝賀到「及得高科晚,須逢聖主知。」 (〈賀顧非熊及第其年內索文章〉,卷544,6289)所以能讓「聖主知」,主要就是依靠詩 歌聲名在社會之間的傳播。類似的事同樣見於《唐詩紀事》,王貞白內試時,「札翰狼籍, 35【明】胡震亨:《唐音癸籤》(臺北市:木鐸出版社,1982),卷27,284。 36鄭曉霞。《唐代科舉詩研究》(上海市:復旦大學出版社,2006),138。 37【五代】王定保,姜漢椿校注:《唐摭言》,卷8,1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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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覽,拂下玉案。有黃門奏此舉人有詩名。御批曰『粗通,放。』」38說明,「詩名」本身 已形成一種社會力量與資本,讓上位者也不能忽視而另眼相看。本來屬於政治制度一環的科 舉考試,逐漸發展出相對獨立的社會影響力,這力量的形成,所憑藉的就是士人詩歌才能及 文學聲譽。因此,以詩賦取士的進士科,就政治而言,是透過考試制度網羅人才;「就其詩 性意義而言,是將藝術行為與功利行為通過制度化的方式結合在一起。」39要在科舉、文學 兩個領域獲得價值與報償,「詩名」的有無具有關鍵性。對於此一現象,晚唐人也曾在詩中 表述過,諸如「文章聲價從來重,霄漢途程此去長」、「聲名本自文章得,藩溷曾勞筆硯 隨」、「聲名烜赫文章士,金紫雍容富貴身」等,40都是意識到詩歌聲名對於科舉、仕宦的 決定性影響力。這一現象,雖然在唐代逐漸變成制度化的規則,但在晚唐時期,才看到士人 明顯地加以表述,並以具體行為參與其中。

肆、晚唐詩人對「詩名」的追求意識

從上述兩節的討論看來,中唐時期的元、白,已對「詩名」的效應產生自覺省思,作 為創作者的自我是否在社會上享有一定聲名,成為詩人創作時的自覺意識。至晚唐時,科舉 場域爭名、重名的風氣,更讓「詩名」成為多數詩人異常重視的資本,它能夠影響個體正在 進行的政治追求;或者社會上的評價,發揮超出文學場域之外的效用。被杜牧以「千首詩輕 萬戶侯」讚譽之的張祜,活動年代稍後於白居易,可視為晚唐前期詩人。晚唐筆記《雲溪友 議》載與張祜同時齊名者崔涯,「每題一詩於娼肆,無不誦之於衢路」41此故事在《唐才子 傳》記載更詳:「頗自行放樂,或乘興北里,每題詩倡肆,譽之則聲價頓增,毀之則車馬掃 跡。」42這顯示了「詩人」用「詩」就可以進行一種公眾評價,影響他人聲譽。能賦予詩人 這項權力的,正來自於他在社會上的名氣。這樣的現象當然也發生在白居易的時代,但是, 中間仍有微妙的差別。能唱白居易所作的〈長恨歌〉,可讓歌伎聲價倍增,這是來自於歌伎 本身才藝與白詩之有名,但白居易本人並未參與這公眾價格的決定過程。但崔涯本人卻能 運用自己的知名度,透過題詩來影響對方的聲價。因此,崔涯與白居易的對比,可讓我們知 道,中唐之後的詩人,對於自己的「詩名」,不僅有自覺認識,有時更以參與者、評價者的 38【宋】計有功,王仲鏞校箋:《唐詩紀事校箋》(北京市:中華書局,2007),卷67,2251。 39王南。《中國詩性文化與詩觀念》(成都市:四川民族出版社,2002),169。 40【清】彭定求等(主編):《全唐詩》。姚鵠〈送黃頗歸袁〉,卷553,6405;鄭逢〈送同年鄭祥先 輩歸漢南〉,卷548,6335;韓偓〈與吳子華侍郎同年玉堂同直懷恩敘懇,因成長句四韻兼呈諸同年〉,卷 680,7787。這數則詩例,寫作情境頗為類似,均是詩人贈送已及第者友人,但詩中卻極力強調是文章,即 詩的效用,讓友人聲價不凡,聲名卓著。 41【唐】范攄:《雲溪友議》,《叢書集成初編》(北京市:中華書局,1983),卷5,27。 42【元】辛文房,傅璇琮(主編):《唐才子傳校箋》(北京市:中華書局,2002),卷6,1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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姿態去實踐「詩名」所附帶的權力。這一點,可視為「詩名」在晚唐社會場域中獨具的價 值。 這個現象其實在晚唐詩人的作品中有著更為具體真切的表述。蓋晚唐詩人對於自己是否 在社會上享有「詩名」,且是否被人傳播、讚揚,不僅非常在意,而且以此自得自矜。薛能 〈春日重遊平湖〉「詩名空被後生傳」(卷559,6483);杜荀鶴〈敘吟〉「多慚到處有詩 名」(卷692,7974),一個說「空」,一個說「慚」,但就薛、杜兩人的文學活動來看, 他們都是非常在意自己身後「詩名」的詩人。薛能(817~880年),尤其是相當典型的例 子,他敢於向元和詩人尊崇的李、杜挑戰。對於杜甫這麼說:「蜀海棠有聞而詩無聞。杜工 部子美於斯有之矣,得非興象不出,歿而有懷。何天之厚余,獲此遺遇,謹不敢讓,用當其 無。……風雅盡在蜀矣,吾其庶幾。」43對杜甫詩未曾著墨海棠一事頗感興奮,認為那是成 就自己詩名的機會。寫完海棠詩後,薛能還作了如下舉動:「刻貞石以遺吾黨,將來君子業 詩者,苟未變於道無賦耳。」44正反映出對於自己詩歌的自信心態。薛能另有:「我身若在 開元日,爭遣名為李翰林」(卷561,6521),認為自己若生在玄宗開元朝,李白也就不可 能那麼幸運成為舉世聞名的詩人。薛能的心態,除了反映出影響的焦慮,45其實也說明他為 了讓自己成為有名氣的詩人,不惜向已有崇高聲譽的前輩詩人挑戰,甚至採用誇張、狂妄的 言行來達到此一目的。至於杜荀鶴對「詩名」的自矜心態,則可從告辭楊侍郎的詩看出,所 謂「不因人薦只因詩」(〈辭楊侍郎〉,卷692,7969),自我的價值與特性,不是依靠人 的請託,而是憑藉詩。其〈苦吟〉詩則道出,被他人瞭解、鑑賞,自己的詩才有價值: 世間何事好,最好莫過詩。一句我自得,四方人已知。 生應無輟日,死是不吟時。始擬歸山去,林泉道在茲。46 世間最美好的事物是詩,因為只要有一句得自於我心的,世人皆可知道聲名。「四方 人已知」之中的自得自滿,終究為原本生死與之的苦吟,染上了外在的功利追求色彩。說明 「詩名」猶如「科名」一樣,成為杜荀鶴苦心追求的社會認同與價值。因此,將「詩名」的 崇高譬喻為從天上而來,如「天上詩名天下傳,引來齊列玉皇前」(〈依韻次同年張曙先輩 見寄之什〉,卷692,7965),也就不奇怪了。 杜荀鶴的心態在晚唐並非孤例,另一位以苦吟聞名的詩人裴說,〈寄曹松〉也表達了同 43此海棠詩序在《全唐詩》中並不完整,陳尚君輯補之後編入《全唐詩補編》。見陳尚君。《全唐詩補 編》(北京市:中華書局,1992),薛能〈海棠〉序,卷32,1169-1170。 44同上註,1170。 45莫礪鋒。〈大家影響下的焦慮―唐詩人薛能論〉,載於《古典詩學的文化觀照》,莫礪鋒(北京 市:中華書局,2005),19-39。 46【唐】杜荀鶴,胡嗣坤,羅琴校注:〈苦吟〉,《唐風集校注》,卷1,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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樣的看法: 莫怪苦吟遲,詩成鬢亦絲。鬢絲猶可染,詩病卻難醫。 山暝雲橫處,星沈月側時。冥搜不可得,一句至公知。47 如此不憚艱辛地勤苦寫詩,年華老去不可惜,無可救藥地難以停止,最後道出了自己最 卑微的願望,希望有一位尊貴者能賞識他的詩,即使是其中一句。裴說的「詩病」,是為了 「苦吟」出好詩,求得「至公」賞識提拔呢?還是沈迷於獲得一科名,而耽溺於病態性的詩 歌創作求得「至公」賞識?已經很難做出區別了。也就是說,藝術性地苦吟,和功利性的苦 吟,其中的界線並非如此清晰。裴說對「詩名」狂迷執著,並不是只在自身,送給友人的詩 也是如此表示,如〈秋日送河北從事〉:「北風沙漠地,吾子遠從軍。官路雖非遠,詩名要 且聞」(卷720,8263)即使從軍,也不忘叮囑友人努力建立「詩名」。確實,從晚唐的情 境看來,「詩名」不僅可幫助科舉仕宦,有時甚至帶來實際的利益,如《唐摭言》載任濤以 詩名免去差役,李涉以詩名免去盜匪的搶劫等。48 像薛能、杜荀鶴、裴說這幾位晚唐詩人,對「詩名」的追求,既有社會性的功利態 度,也有文學上的自我表現。但有些詩人如劉得仁,其所獲得的「詩名」,引起晚唐人的省 思。晚唐詩僧栖白的心目中,劉得仁是一個「為愛詩名吟至死」(〈哭劉得仁〉,卷823, 9278)的寒士。後人在憑弔時,也多突顯他死後的詩名,如貫休〈懷劉得仁〉「詩名動帝 畿,身謝亦因詩」(卷829,9343);韋莊〈劉得仁墓〉「名有詩家業,身無戚裏心」(卷 695,7995)。像劉得仁為科舉蹉跎一輩子,死後獲得「詩名」的例子,是晚唐時期許多出 身寒微之應舉士人的生命寫照。但這一時期也出現生前就以「詩名」享譽於當世,死後更以 「詩名」作為身分標誌與事業成就的詩人,此尤以方干為代表。以詩名世的方干,在其生 命後期也是以隱士身分為世人所知,但他的「詩名」比隱士的身分更為同時代人或後輩稱 揚。49從他自己的作品中,不難看出他對於詩人前輩或者友人文學聲譽的重視: 47【清】彭定求等(主編):《全唐詩》,裴說〈寄曹松〉,卷720,8261。 48《唐摭言》載任濤「詩名早著」。「李常侍騭廉察江西,特與放鄉里之役,盲俗互有論列。騭判曰: 「江西境內,凡為詩得及濤者,即與放色役,不止一任濤耳。」,卷10,208。這則本事與李涉以「詩名」 感化盜匪一事同樣出於表現了中唐社會對於有詩歌知名度者,具有無比的敬意,另眼相看。 49關於方干的隱居生活與創作,可參見吳在慶。〈試論方干的隱居生活及其心態〉,載於《唐代文士 與唐詩考論》,吳在慶(廈門市:廈門大學出版社,2006),203-214。日本學者愛甲弘志論及中晚唐時期 文人師承現象時,就注意到方干詩名大顯於時的深刻意義,因為方干並「沒有處於政治上和地理上的中心位 置」,卻成為當時及後輩詩人極度推崇的詩人。因此,方干代表了「中唐以後散見一些未能成為官吏的詩 人,他們被隔離或不得不遠離傳統的詩道,因此,他們就開始反省自己詩作的存在意義,並從中發現了文學 的新意義。」參見愛甲弘志。〈從文人師承現象看中晚唐文學觀的變化〉,劉小俊譯,《師大學報》,55卷 1期(2010):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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豈料多才者,空垂不世名。(〈寄普州賈司倉島〉,卷649,7458) 寒空此夜落文星,星落文留萬古名。(〈哭秘書姚少監〉,卷650,7467) 一分酒戶添猶得,五字詩名隱即難。(〈贈會稽張少府〉,卷650,7469) 雖將劍鶴支殘債,猶有歌篇取盛名。(〈贈蕭山彭少府〉,卷650,7471) 上述詩例,或凸顯賈島、姚合身後留下的不朽詩名;50或者讚譽擔任地方官朋友的詩 名,都是強調「詩名」對於個體人生的重大意義。而〈贈孫百篇〉一詩: 御題百首思縱橫,半日功夫舉世名。羽翼便從吟處出, 珠璣續向筆頭生。莫嫌黃綬官資小,必料青雲道路平。 才子風流復年少,無愁高臥不公卿。51 整首詩先強調孫百篇詩才的不凡,而此不凡輕易為他帶來舉世知曉的「詩名」,而只要 有「詩名」,青雲仕宦似乎垂手可得,這是從「詩名」的實際利益著眼。既然選擇了隱居, 卻不斷在作品中提到詩歌聲名,其心態頗可探究。而〈題嚴子陵祠〉二首,正觀察方干對於 個人聲名的態度: 物色旁求至漢庭,一宵同寢見交情。先生不入雲臺像, 贏得桐江萬古名。 蒼翠雲峰開俗眼,泓澄煙水浸塵心。惟將道業為芳餌, 釣得高名直到今。52 二詩都彰顯嚴光雖然沒有顯赫的政治地位,卻仍用隱逸的方式、疏離的態度取得萬古高 名。方干認為嚴光是用「道業」,即社會清譽取得了萬世聲名。從對嚴光立名的思考中,方 干很有可能意識到:想要在社會歷史之中留下「萬古名」或「高名」,未必只有政治功業一 途。從方干將卒之時的記載看來,他對於自己的「詩名」顯然是很有自信的,其臨終語是這 麼說的:「吾詩人,吾自知之,誌吾墓者,紀其年月而已。」53道出了他對於自己聲名的自 50李定廣就認為賈島的苦吟,就是為了成名,這種行為表現與晚唐人較為接近,並強調「企圖以詩垂名 的觀念在中唐還屬於個別現象,但到唐末五代已成普遍風氣。」見李定廣。《唐末五代亂世文學研究》(北 京市: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6),84-85。 51【清】彭定求等(主編):《全唐詩》,卷651,7481。 52同上註,卷653,7505。 53【宋】劉克莊:《後村詩話》新集,卷4;轉引自吳文治(主編)。《宋詩話全編》(南京市:江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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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確實,方干生前即以「名詩人」的姿態與形象有名於世,如翁洮〈贈方干先生〉「由來 箕踞任天真,別有詩名出世塵」(卷667,7640);吳融〈贈方干處士歌〉「把筆盡為詩, 何人敵夫子。句滿天下口,名聒天下耳。」(卷687,7898);尚顏〈寄方干處士〉「格外 綴清詩,詩名獨得知」(卷848,9600)都是推崇方干「詩名」在當代的無以倫比。在方干 死後,杜荀鶴〈哭方干〉「何言寸祿不沾身,身沒詩名萬古存」(卷692,7962),更突顯 出方干雖無科舉名第,以隱逸而終,但「詩名」卻足以讓他萬古長存。這些詩例均說明,方 干成功地用詩歌證明,他也可以像嚴光一樣,即使不依靠朝廷的仕宦名位,依然聲名卓著, 在歷史留名。 方干雖然選擇逸離政治場域,卻用隱逸的方式持續用詩歌創作建立「詩名」,得以名聞 世間。54那麼詩僧齊己作為非士人身分的代表,對詩歌聲名的重視,則反映出更複雜的社會 與文學意涵。55能詩的僧人和真正的詩人到底有何差異,中唐劉禹錫即有所觸及。當這種表 述體現在詩僧作品中時,就更加突顯出詩在唐代各種社會身分之間的價值思考。56而晚唐詩 僧齊己,即是非常顯著的代表。在〈寄倪署郎中〉「海內擅名君作賦,林間外學我為詩。」 (卷844,9551),頗為自豪地稱對方是以賦擅名,自己的標誌則是詩歌創作。本身是僧 人,卻以寫詩自我標榜自矜的心態,這種情形在中唐還較少見到。而更極端地發展,就是毫 不掩飾地宣稱要以詩「沽名」: 搜新編舊與誰評,自向無聲認有聲。已覺愛來多廢道, 可堪傳去更沽名。風松韻裏忘形坐,霜月光中共影行。 還勝御溝寒夜水,狂吟沖尹甚傷情。57 古籍出版社,1998),冊8,8513。 54這種表現對照中唐前期大曆詩人戴叔倫的作品,即可看出明顯的差異,戴叔倫〈遣興〉:「詩名 滿天下,終日掩柴關」(卷274,3100);〈題秦隱君麗句亭〉:「閉戶不曾出,詩名滿世間」(卷274, 3101),兩詩均提及自己及秦系所擁有的「詩名」。但從中所顯露的心態,卻是「閉戶」、「掩柴關」,即 用一種超然、淡薄的態度面對卓著的詩歌聲名。這與晚唐詩人對「詩名」的執著、自我標榜是非常不同的。 其中,秦系也是以隱士身分為時人所重視的詩人,與方干的對比,尤其值得注意。 55詩僧作為獨特的詩人群體並與文人有著深入的交往,在大曆及貞元年間就出現了,皎然、靈澈就是顯 著的代表,蔣寅曾對此作過研究,參看蔣寅。《大曆詩人研究》(北京市:中華書局,1995),325-377。 此外,彭雅玲則認為中唐僧人才開始擺脫不可吟詠的束縛,甚至以此獲得一定的文學聲名。見彭雅玲。《唐 代詩僧的創作論研究―詩歌與佛教的綜合分析》(新北市:花木蘭文化出版社,2009),36-39。但是中 唐詩僧與晚唐詩僧仍有顯著的差異,在查明昊的分類中,就把初唐至中唐前期的詩僧稱為「名士型詩僧」, 把中唐詩僧稱作「文人化詩僧」,而把晚唐時期稱為「干謁型詩僧」。從其定義來看,晚唐詩僧確實具有以 詩干名,追求詩之效用的特殊表現。可參考查明昊。《轉型中的唐五代詩僧群體》(上海市:華東師範大學 出版社,2008),52-61。 56劉禹錫為中唐詩僧靈澈寫文集紀,就拿詩僧與詩人兩種身分對比,認為靈澈的創作成就「可謂入作者 閫域,豈獨雄於詩僧間邪?」說明,當時劉禹錫是站在純粹詩人角度評價詩僧成就。見【唐】劉禹錫,卞孝 萱校訂:〈澈上人文集紀〉,《劉禹錫集》(北京市:中華書局,2000),卷19,240。 57【清】彭定求等(主編):《全唐詩》,〈敘懷寄高推官〉,卷844,95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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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聲認有聲」語是齊己追求「詩名」的生動表白,詩歌創作當下是寂寞孤獨的,但完 成之後,卻可以獲得眾人的稱揚,從而聲名沸騰。這種認知雖讓齊己有「廢道」的愧疚感, 但是能夠傳播聲名,這些都是值得的。最末一聯,舉賈島苦吟衝撞京兆尹一事,讓自己苦心 於詩的行為更具合理性。 從上文的論述看來,詩歌創作對於晚唐詩人,除了作為應舉得官的考試工具;另有製 造有利於自身聲譽的功用。不同身分的詩人逐漸將詩作為社會活動的符號,增加自己的知名 度,並形成對「詩名」的自覺意識,進而狂熱、執著地追求。羅聯添考察唐人上書與行卷時 指出,初、盛唐時,文人上書還未成一普遍現象,至中晚唐時則蔚然成風,且上書同時行 卷。從統計數字看來,晚唐人從事此道更是常例。58除了干謁、獻書的熱絡之外,晚唐人對 以詩干謁、或者主動用詩與各類社會人物結交,都顯得非常普遍。這種社會風氣的形成,正 是當時詩人將「詩名」視為獨立的追求目標的反映。

伍、以詩不朽:「詩名」的象徵價值

一、「詩名」傳萬古

曹丕〈典論‧論文〉是確立文章具有不朽價值的重要宣言,把「文章」的價值與「榮 樂」、「年壽」相對比,然後得出「不朽之盛事」、「聲名自傳於後」的論斷。59很明顯 地,曹丕這個觀念成為日後從事文學創作者的重要傳統,只是實踐內涵、個體表現不一而 已。最可注意者在於,曹丕雖不是就詩這一文類立論,卻點出了「文學作為生命形式對個體 的人生意義。」60但在文學寫作、閱讀尚未普及,創作者社會地位沒有相對獨立地位的魏晉 六朝,文章的不朽價值,有更多的不確定性和依附性。在唐代文人意識中,文學不朽已不僅 是命題、宣稱,更是實際的行動、明確的創作意識。對唐人而言,文章能夠讓創作主體不朽 已是明顯的共識,而如何創作出不朽的作品才是他們關心的事,如柳宗元〈楊評事文集後 序〉云:「立言而朽,君子不由也。故作者抱其根源,而必由是假道焉。」61即使承認「文 章」是「士之末」的柳宗元,也承認文士必須更有意識、更有策略地透過文學創作讓自己不 朽。62這種態度已非曹丕概論式的宣稱,而是更為明確的價值依據與創作動機。但柳宗元以 58羅聯添。〈論唐人上書與行卷〉,載於《鄭因百先生八十壽慶論文集》,鄭因百先生八十壽慶論文集 編委會(主編)(臺北市:臺灣商務印書館,1985),663-754。 59歷來研究者多視曹丕〈典論‧論文〉為文學自覺說的重要開端之一,但也指出其所謂的「文章」, 範圍涵蓋廣,且也有實用性的文章在內。關於這部分的討論可參考張朝富。《漢末魏晉文人群落與文學變遷 ―關於中國古代「文學自覺」的歷史闡釋》(成都市:巴蜀書社,2008),227-232。 60蔣寅。〈以詩為性命―中國古代對詩歌之人生意義的幾種理解〉,載於《古典詩學的現代詮釋》, 蔣寅(北京市:中華書局,2003),233。 61【唐】柳宗元:〈楊評事文集後序〉,《柳宗元文集》(北京市:中華書局,2000),卷21,578。 62柳宗元在〈與楊京兆憑書〉說道:「今之言士者,先文章。文章,士之末也,然立言存乎其中。」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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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作傳不朽仍是有選擇性的,對他而言,古文才是關注重點。這確實是當時中唐文人的觀 念,諸如韓愈、劉禹錫等,不僅有名於詩,對古文更是特別用心。即使以詩有名於當世的 元、白,也都留下各種文類的創作。但同時,中唐也開始出現將全部生命精神集中於詩歌創 作的詩人,例如孟郊、李賀等人。從這個角度來說,文章不朽的命題到了中唐,概念雖仍是 廣泛的,卻也開始出現專精於某一特定文類的作家。晚唐這一時期的文學發展,專精於詩者 比起前代有增無減,因此,文章不朽的概念到了晚唐重視「詩名」的背景下,發展出何種變 化,也就成為相當值得注意的論題了。 「詩名」雖建立於文學場域,即詩歌才能的展現與被肯定,但置於具體的社會活動中, 它的價值與意義又超乎文學了。白居易說的「詩留身後名」,63正作於他授為秘監,拜賜金 紫時所作。因此,這句話實堪玩味。政治上愈趨順遂成功之日,反對身後詩名念念不已。但 縱觀白居易創作歷程,以及對自己詩集的細心編纂、保存,其以詩歌立名留名的想法是很明 確的。到了晚唐,在對科名熱烈追求的推波助瀾下,當時詩人不僅把「詩名」當作社會活動 的重要資本,同時也用來成就個體生命的不朽價值。這個現象,究其實質,並非只是功利主 義觀的表現,還反映了晚唐對於個體生命意義的思考。杜荀鶴〈經青山弔李翰林〉: 何為先生死,先生道日新。青山明月夜,千古一詩人。 天地空銷骨,聲名不傍身。誰移耒陽冢,來此作吟鄰。64 李白形體生命的消亡,卻帶來聲名的萬古長新,在杜荀鶴的認知裡,李白形軀生命的銷 亡,卻是生命精神與詩人形象恆傳不朽的開始,所謂「千古一詩人」是也。但杜荀鶴同樣提 出了一個千古之問:死去的李白只剩下白骨,聲名又有何意義呢?這個疑問的背後,其實就 是對於詩名之不朽的價值思考。末聯將杜甫墓移來與李白冢相鄰的想法,代表了晚唐詩人對 李、杜共尊最浪漫的想像。65事實上,杜荀鶴的疑問在他的作品中就可找到答案,〈亂後書 事寄同志〉: 九土如今盡用兵,短戈長戟困書生。思量在世頭堪白, 30,789。 63【唐】白居易,謝思煒校注:〈初授秘監並賜金紫閑吟小酌偶寫所懷〉,《白居易詩集校注》,卷 25,1962,大和元年(827年),作於長安。 64【唐】杜荀鶴,胡嗣坤、羅琴校注:《唐風集校注》,卷1,86。 65對於詩歌本質的認識,李白、杜甫是盛唐詩人最突出的創變者,對此,宇文所安(Stephen Owen) 曾有精準地掌握,認為「在李白看來,詩歌是使天才在現世被承認的工具(詩歌是使自己被認識的工具,這 是『獲取資格』的理論);在杜甫看來,詩歌關係到他在後代的聲譽和歷史地位。」見宇文所安(Stephen Owen)。《盛唐詩》,賈晉華譯(北京市:三聯書店,2005),237。這個看法,放在晚唐詩人的文學情 境,尤其貼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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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度歸山計未成。皇澤正霑新將士,侯門不是舊公卿。 到頭詩卷須藏卻,各向漁樵混姓名。66 白居易是將編輯好的詩集收藏、保存,達到「留身後名」的目的;同樣很有意識的,杜 荀鶴則在戰亂之中,小心翼翼地保藏詩卷,這或許是與生命的保全同等重要的事。整首詩透 露出來的觀念是:個體生命會老去銷亡,世間富貴無常,但只要有詩卷留下來,就可讓生命 不朽。從晚唐詩人的表白來看,「詩名」不僅是為自己在社會上贏得名聲,有利於仕宦的手 段而已;更是一種個體生命價值的延續和表徵。說到底,「詩名」可以不朽,可以補償現實 的不遇和困頓。從杜荀鶴其他詩篇中,可看出他對以「詩」使自我生命垂名不朽,具有頗為 自覺的認識,其〈贈李蒙叟〉: 在我成何事,逢君更勸吟。縱饒不得力,猶勝別勞心。 凡事有興廢,詩名無古今。百年能幾日,忍不惜光陰。67 在詩中,杜荀鶴宣稱萬事皆有興廢衰謝,只有「詩名」可恆存不朽,超脫於個體存在時 間之外。這個觀念如同他先前憑弔李白所說的「千古一詩人」、「先生道日新」。「詩名」 的不朽價值,對照出人間萬事的興廢無定。所以杜荀鶴在詩中感慨人生百年,除了憂生之 嘆,更重要的是表達欲將有限生命建立不朽「詩名」的想法。因此,詩篇的寫作就變成讓生 命無限延長的事業了。杜荀鶴甚至用此一觀念作為勉勵的話語,如「旅中無廢業,時作一篇 詩」(〈送舍弟〉,卷691,7934),叮囑他的弟弟莫要荒廢寫詩。從此來看,要以詩成就 不朽的名,是要付出辛勞的,是要像杜荀鶴說的,即使在旅途中也不能稍有荒怠。另一晚唐 詩人李中,也表示了相近的想法,時光的侵逼加強了他對於以詩不朽的渴望: 每病風騷路,荒涼人莫遊。惟君還似我,成癖未能休。 舍寐緣孤月,忘形為九秋。垂名如不朽,那恨雪生頭。 與君詩興素來狂,況入清秋夜景長。溪閣共誰看好月, 莎階應獨聽寒螿。卷中新句誠堪喜,身外浮名不足忙。 會約垂名繼前哲,任他玄發盡如霜。68 66【唐】杜荀鶴,胡嗣坤、羅琴校注:《唐風集校注》,卷2,157。 67同上註,〈贈李蒙叟〉,卷1,106。 68【清】彭定求等(主編):《全唐詩》,李中〈寄左偃〉,卷747,8501;〈秋夜吟寄左偃〉,卷 747,85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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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詩例一可清楚知道,李中所謂「垂名如不朽」,是指在荒涼的風騷路上,不放棄苦 吟,更不要看輕彼此僻於寫詩的道路選擇。詩例二所謂的「會約垂名繼前哲」,很明顯是指 自己與左偃僻於吟詩的創作行為。李中在這兩首詩中,都顯露出以詩「垂名」的意識,與 「浮名」的對比,也突顯了詩歌創作的價值優先性。相對於杜荀鶴、李中從人生的苦短、榮 衰無定,而引發出對不朽「詩名」的焦慮感,鄭谷的思考則偏向仕宦角度。鄭谷〈卷末偶題 三首〉之一: 一卷疏蕪一百篇,名成未敢暫忘筌。何如海日生殘夜, 一句能令萬古傳。69 盛唐時王灣有「海日生殘夜,江春入舊年」句,被宰相張說書於政事堂中。王灣留存於 後世的作品並不多,但卻因張說賞識「海日」而名振詩壇,留下不朽美名。因此,鄭谷領悟 到「一句能令萬古傳」的創作觀念,作為對自我的勉勵。這和司空圖〈爭名〉「爭名豈在更 搜奇,不朽纔銷一句詩」(卷632,7250),都是將詩的傳名效果與生命的不朽價值結合在 一起。這個觀念具體實踐於鄭谷對待薛能的態度上。薛能詩有名於世,且仕宦通達,鄭谷對 其相當敬崇,作有多首詩篇相贈,其中,〈獻大京兆薛常侍能〉; 恥將官業競前途,自愛篇章古不如。一炷香新開道院, 數坊人聚避朝車。縱遊籍草花垂酒,閒臥臨窗燕拂書。 唯有明公嘗新句,秋風不敢憶鱸魚。70 表明自己對詩篇的投入,以及冀望獲得其賞識的意圖。言下之意希望自己也能獲得 如張說賞識王灣那樣的際遇,憑著一句詩就可留下不朽的聲名。這種想法在〈卷末偶題三 首〉的第二、三首續有表達,如第二首:「如今寒晚無功業,何以勝任國士知」(卷675, 7736),而第三首: 一第由來是出身,垂名俱為國風陳。此生若不知騷雅,孤宦如何作近臣。71 很顯明地表達出,「一第」是士人在社會上正當身分的標誌,然而,若想要在歷史上留 下名聲,還需要憑藉詩歌的創作。因此,如果不知騷雅,即使官至「近臣」也無補於事。這 69【唐】鄭谷,趙昌平等箋注:《鄭谷詩集箋注》(上海市:上海古籍出版社,2009),卷2,259。 70同上註,卷3,331。 71同上註,卷2,2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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裡頭當然有時代戰亂、國勢動盪的背景,但把詩歌價值置於仕宦出身之上,並由此反思個人 生命,卻是相當引人注意的。

二、愛名僧:詩僧的「不朽」意識

從杜荀鶴、鄭谷等人觀念表述看來,他們都在思考一件事:究竟如何才能讓自己的生 命價值得以彰顯。而從時代情境看來,科舉艱難,仕宦多蹇,唯有「詩名」似乎是操之在己 的。這種心態,已可在方干臨終之詞見出,李中「會約垂名繼前哲」、「垂名如不朽」詩句 的出現,也代表了此一觀念。五代初期孟賓于為李中《碧雲集》作序,就引述李中的話說: 「名隨榜上者眾,藝逐雲高者稀,今之人祇儔方干處士、賈島長江,何須一第哉?」72就認 為「詩名」的價值及效益遠高於科舉之名。73隱士雖無科名,卻能以「詩名」證明生命的價 值。而處士也不例外,如後人論及張祜:「祜能以處士自終其身,聲華不借鐘鼎,而高視 當代,至今稱之,不遇者天也,不泯者亦天也。」74這裡顯然是從張祜在後世所留下的「詩 名」而言。張祜科舉不遂,雖無政治功名,卻仍以盛名著稱於世,表示,透過「詩名」的建 立,即使在政治不遇,也能擁有不朽的聲名。 隱士與處士的活動空間,並不在政治場域,但在文化傳統中畢竟仍有特殊的地位。但作 為佛教徒的詩僧呢?「詩名」對於他們的生命意義又是什麼呢?則是更值得關注的問題。其 中,晚唐詩僧詩歌創作成就最引人注意的,是齊己和貫休。從他們的作品中去觀察詩僧對於 詩歌聲名的思考,是一可行的方向。貫休對於在歷史上留下「詩名」可讓自我生命獲得不朽 的認知,具有清醒的自覺,〈寄吳拾遺詩〉: 新竹將誰榷重輕,皎然評裏見權衡。非無苦到難搜處, 合有清垂不朽名。疏雨晚沖蓮葉響,亂蟬涼抱檜梢鳴。 野橋閑背殘陽立,翻憶蘇卿送子卿。75 在這首詩中,齊己也將追求的「詩名」與「不朽」聯繫在一起。嚴格說來,詩名帶來的 社會評價與現實利益,是當下的;如果說,「詩名」能讓個體不朽,則顯然是有限的生命因 為「詩名」的流傳而得以無限的延長。齊己在此展現的意識是較為接近杜荀鶴的苦吟,也就 是用精思苦心取得不朽之名。 72【清】董誥等(主編):《全唐文》,孟賓于〈碧雲集序〉,卷872,5381。 73【後晉】劉昫等:《舊唐書》(北京市:中華書局,2002)。這種價值觀的轉移,已在中唐少數士 人體現,如《舊唐書》載李渤:「堅苦不仕,勵志於文學,不從科舉,隱於嵩山,以讀書業文為事。」卷 171,4437。 74【元】辛文房,傅璇琮(主編):《唐才子傳校箋》,卷6,183。 75【清】彭定求等(主編):《全唐詩》,〈寄吳拾遺〉,卷845,9556。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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