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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愛名僧:詩僧的「不朽」意識

從杜荀鶴、鄭谷等人觀念表述看來,他們都在思考一件事:究竟如何才能讓自己的生 命價值得以彰顯。而從時代情境看來,科舉艱難,仕宦多蹇,唯有「詩名」似乎是操之在己 的。這種心態,已可在方干臨終之詞見出,李中「會約垂名繼前哲」、「垂名如不朽」詩句 的出現,也代表了此一觀念。五代初期孟賓于為李中《碧雲集》作序,就引述李中的話說:

「名隨榜上者眾,藝逐雲高者稀,今之人祇儔方干處士、賈島長江,何須一第哉?」72就認 為「詩名」的價值及效益遠高於科舉之名。73隱士雖無科名,卻能以「詩名」證明生命的價 值。而處士也不例外,如後人論及張祜:「祜能以處士自終其身,聲華不借鐘鼎,而高視 當代,至今稱之,不遇者天也,不泯者亦天也。」74這裡顯然是從張祜在後世所留下的「詩 名」而言。張祜科舉不遂,雖無政治功名,卻仍以盛名著稱於世,表示,透過「詩名」的建 立,即使在政治不遇,也能擁有不朽的聲名。

隱士與處士的活動空間,並不在政治場域,但在文化傳統中畢竟仍有特殊的地位。但作 為佛教徒的詩僧呢?「詩名」對於他們的生命意義又是什麼呢?則是更值得關注的問題。其 中,晚唐詩僧詩歌創作成就最引人注意的,是齊己和貫休。從他們的作品中去觀察詩僧對於 詩歌聲名的思考,是一可行的方向。貫休對於在歷史上留下「詩名」可讓自我生命獲得不朽 的認知,具有清醒的自覺,〈寄吳拾遺詩〉:

新竹將誰榷重輕,皎然評裏見權衡。非無苦到難搜處,

合有清垂不朽名。疏雨晚沖蓮葉響,亂蟬涼抱檜梢鳴。

野橋閑背殘陽立,翻憶蘇卿送子卿。75

在這首詩中,齊己也將追求的「詩名」與「不朽」聯繫在一起。嚴格說來,詩名帶來的 社會評價與現實利益,是當下的;如果說,「詩名」能讓個體不朽,則顯然是有限的生命因 為「詩名」的流傳而得以無限的延長。齊己在此展現的意識是較為接近杜荀鶴的苦吟,也就 是用精思苦心取得不朽之名。

72【清】董誥等(主編):《全唐文》,孟賓于〈碧雲集序〉,卷872,5381。

73【後晉】劉昫等:《舊唐書》(北京市:中華書局,2002)。這種價值觀的轉移,已在中唐少數士 人體現,如《舊唐書》載李渤:「堅苦不仕,勵志於文學,不從科舉,隱於嵩山,以讀書業文為事。」卷 171,4437。

74【元】辛文房,傅璇琮(主編):《唐才子傳校箋》,卷6,183。

75【清】彭定求等(主編):《全唐詩》,〈寄吳拾遺〉,卷845,9556。

「名」是一種社會評價,作為超越世俗價值觀的僧人,或被期許要有超然的態度。但檢 視齊己寫給其他晚唐詩僧的詩作,可以發現他們也對「詩名」執著、熱愛。其〈自貽〉「名 在好詩誰逐去」,就是他自覺的表述。這種以詩得名的想法,屢屢見於他與其他詩僧的交 往中,如〈貽惠暹上人〉「已得聲名先振俗,不妨風雪更探微」(卷844,9548);〈勉吟 僧〉「忍著袈裟把名紙,學他低折五侯門」(卷847,9592),都強調對方以詩知名振俗,

並且不掩飾對吟僧詩謁五侯的行為。在〈勉詩僧〉中,齊己直接把「知佛者」與「愛名僧」

對比:

莫把毛生刺,低佪謁李膺。須防知佛者,解笑愛名僧。

道性宜如水,詩情合似冰。還同蓮社客,聯唱繞香燈。76

從頸聯來看,所謂「愛名」,指的就是以詩歌創作所得到的聲名。顯然,齊己對此詩僧 爭取詩名的干謁舉動是抱以勉勵的態度。背後的價值依據,也清楚地呈現於〈逢詩僧〉一詩 中:

禪玄無可並,詩妙有何評。五七字中苦,百千年後清。

難求方至理,不朽始為名。珍重重相見,忘機話此情。77

對舉禪與詩,將兩者視為同等重要,並不是齊己獨特的觀念。更令人值得注意的是,他 對苦心為詩,建立「詩名」的強調。就如同參禪得至理是僧人重要的修行一樣,能在詩歌領 域立下不朽的詩名,才是寫詩最終極的目標。從上述詩例來看,齊己重視「詩名」,並以此 勉勵其他詩僧的表現,比起其他晚唐詩人,毫不遜色。

在另一晚唐詩僧貫休的作品中,甚至出現對於寒士追求科第的反思,其〈讀劉得仁賈島 集二首〉之一云:

二公俱作者,其奈亦迂儒。且有諸峰在,何將一第吁。

句還如菡萏,誰復贈襜褕。想得重泉下,依前與眾殊。78

貫休首先強調劉得仁與賈島所具有的「作者」身分,也就是詩人,繼而對他們執著於科 舉的行為表示不解,甚至以「迂儒」稱之。雖然以「迂」形容劉、賈,但詩的最末一聯,其

76同上註,〈勉詩僧〉,卷840,9478。

77同上註,〈逢詩僧〉,卷842,9507。

78同上註,〈讀劉得仁賈島集二首〉之一,卷829,9340。

實仍是對二人詩歌成就高度肯定。對貫休而言,想要證明自己的與眾不同或生命價值,不一 定非得透過科舉場域,更不必耗盡心力追求一第,在詩歌場域其實就可以達成。這個觀念在 貫休對謝康樂、李白的推崇中,有更進一步的確認。79作為詩僧的貫休,提出此一想法,頗 有將「詩名」等同於「科舉功名」的意味。置於晚唐的社會文化情境中,實顯示出深刻的風 氣變化。像鄭谷「一第由來是出身,垂名俱為國風陳」、司空圖「第一功名只賞詩」(〈力 疾山下吳村看杏花十九首〉之六,卷634,7277),也都是同一脈絡下觀念表述。晚唐的詩 人,會如此強烈自覺到「詩名」大於「功名」,吟詩勝於仕宦,固然有亂世無路可進的悲 慨,但毋寧更顯示出一種傾向和趨勢:詩場域逐漸成為士人認可的社會空間,政治功名的失 敗,可在「詩名」的建立中尋得自身存在的價值與意義。中唐之前的詩人,當然也意識到

「詩名」對於個人在社會上活動的重要性,但卻未如晚唐詩人一樣,不僅將「詩名」作為社 會活動的資本,也把「詩名」與個體存在價值、生命意義作一等值的思考和反省。

從推崇、憑弔不得政治功名的貧寒詩人,到不斷在作品中宣稱「詩」優於仕以及「詩 名」的不朽,不難看出這是晚唐詩人自我肯定的重要創作主題。因此,相近時期出現張為的

《詩人主客圖》也就頗令後人玩味了。歷代評論此書,多視為詩歌流派與詩人群的分派。

當我們從社會權力的運作角度觀察,就會發現其中涵意不僅在此。王夢鷗論《詩人主客 圖》時,認為特色有「使才而不課學」、「脫略詞場程式」「似禪家之擺落經論而自求心 證。」80又論及其中成員身分:「多為不第秀才,草野布衣,而撰者亦自廁身其列,是又不 特辨味於酸鹹之外,亦且為寒士張目了。」誠然,張為的詩人主客圖,在詩歌源流、評價上 未臻公允、精確,甚至「自廁身其列」。但王夢鷗的批評,反而突顯出它的時代意義,即 是為寒士詩人「張目」。關於這點,貫休〈懷方干張為〉詩也提供類似的線索,「冥搜入 仙窟,半夜水堂前。吾道祗如此,古人多亦然。」(卷829,9342)「吾道」說的正是從古 以來從事詩歌的創作者。如此看來,《詩人主客圖》的出現,正是中唐以來「詩人」身分與

「詩人」意識的具體成型,也是確認詩歌具有獨立價值之後所形成的詩人「集體意識」。入 選者,並非依據仕宦與政治功名,而是詩人在社會上所得到的具體評價,如「文章已滿行人 耳」的白居易、「但是洛陽城裏客,家傳一本杏殤詩」的孟郊,窮達殊異,卻同樣被立為詩 主。如此來看,張為此圖的選人,極有可能就是依據當時享有詩名的詩人,並以圖存不朽之 價值。

79同上註,貫休〈古意九首〉之七、之八,卷826,9308。

80王夢鷗,〈唐《詩人主客圖》試析〉,載於《傳統文學論衡》,2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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